第 1 章 — 當鋪裡的血筆
北港市八月的風是黏的。
不是熱,是黏。從南區貨櫃港那頭吹來的風,裹著柴油、鐵鏽、海水蒸發後的鹽粒,一路經過高架道路的車陣,再被北區信義特區那些玻璃帷幕大樓的冷氣廢熱反覆加溫,最後沉甸甸地壓在舊城區這些兩三層樓的矮房子頂上。江奕丞的偵探社就在這種風的正下方,二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隔壁文具行不要的瓦楞紙箱。
冷氣壞了三個月。
準確來說,是房東把分離式冷氣的室外機斷電了三個月。房租也欠了三個月。江奕丞坐在那張從司法街廓二手家具店搬來的鋼製辦公桌後面,看著桌上那台老舊的工業用電扇,葉片轉得有氣無力,每轉一圈就發出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的嘎吱聲,吹出來的風比他呼出來的氣還熱。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都鬆了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桌面上那張已經被催繳兩次的電費帳單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偵探社的招牌還掛在門口,壓克力燈箱有一半不會亮了,晚上看起來就像是「江奕丞徵信」變成了「江奕丞微笑」,有種廉價的黑色幽默。江奕丞盯著那張帳單,又看了看唯一的委託紀錄簿,上一筆生意是幫一個疑心病重的科技業主管跟蹤他懷疑外遇的老婆,結果跟了三天,發現他老婆只是每天下午去仁愛路的社區大學上花藝課。酬勞三萬,扣掉跟監時的計程車錢跟超商便當,剛好夠繳一個月的房租。那是四個月前的事。
他嘆了口氣,把電扇的擺頭關掉,讓它固定對著自己吹,然後拿起桌上那罐已經退冰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起眉頭。就在這時,樓下那扇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了,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來的是舊城區那條巷子裡,老福當鋪的阿坤伯。
阿坤伯今年快七十了,在這條街當了四十年的當鋪老闆,頭髮全白,穿著汗衫跟拖鞋,手裡提著一個泛黃的塑膠袋,走路有點跛,是年輕時追一個搶當鋪的混混被砍傷的後遺症。他一進門,就帶來一股舊紙張、樟腦丸跟淡淡霉味混合的氣味,那是舊城區這些老店特有的味道。
「江仔,冷氣咧?怎麼跟烤箱一樣。」阿坤伯用台語夾雜著國語抱怨,一屁股坐在江奕丞對面那張缺了一角的塑膠椅上,椅子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被房東當成肉乾在風乾。」江奕丞沒好氣地回應,把咖啡罐放下。「阿坤伯,你不是說不接法拍的雜件了嗎?怎麼有空來我這間快倒的偵探社?」
阿坤伯沒直接回答,只是把塑膠袋推到桌上。袋子裡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盒子邊角已經磨破,露出裡面的紙板。江奕丞挑起眉毛,他認得這種盒子,老派克鋼筆的原廠盒。
「法拍場流出來的。」阿坤伯壓低聲音,即便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上禮拜地方法院那批流當品,有個年輕法警拿來我這裡問價錢,說是從一個欠稅被查封的老公寓裡清出來的,屋主已經死了快半年,遺物都當廢棄物在拍賣。我看東西不單純,不敢收,就想到你。」
江奕丞伸手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一支鋼筆。派克多佛街,Park Duofold,這型號在鋼筆收藏圈裡有個暱稱叫大紅,又叫 No.28,是二十世紀初派克最頂級的旗艦。筆身是經典的橘紅色硬橡膠,包金筆夾跟筆環,但包金層已經磨耗得非常嚴重,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尤其是握位的地方,被長年手指的油脂跟摩擦磨得發亮,甚至有幾道細微的刮痕。這是一支被真正使用過,而且是被長期、頻繁使用的筆,不是放在玻璃櫃裡供著的收藏品。
但真正讓江奕丞瞳孔收縮的,是筆尖。
那是十四K金的筆尖,銥點卻不是銀白色的。銥點的縫隙裡,卡著一塊已經乾涸、呈現暗褐色的塊狀物,在電扇昏黃的光線下,呈現一種不祥的、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掉醬油的顏色。更詭異的是,筆尖的側面,還沾著幾根極細的、像是紙張纖維的東西,也被染成了同樣的暗褐色。
血。
江奕丞的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個字。他幹過兩年鑑識科的約聘助理,雖然最後因為跟主管吵架被踢出來,但那種血腥味、那種蛋白質氧化後的顏色,他不會認錯。
「阿坤伯,這血……」他抬起頭。
「我聞過了,有鐵鏽味。」阿坤伯的臉色有點發白。「而且,你轉開看看。」
江奕丞戴上桌上那副為了看文件用的細絨手套,小心翼翼地旋開筆身。派克多佛街是活塞上墨還是拉桿上墨他很清楚,這支是後期的按鈕上墨式,筆管裡應該是空的墨囊。但當他把筆桿跟筆握分開時,裡面掉出來的不是墨囊。
是一張被緊緊塞進去、捲成細條狀的紙。
紙張已經被暗褐色的污漬浸透了大半,變得又硬又脆,展開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江奕丞屏住呼吸,用鑷子小心地將它攤平在桌面上。這是一張手工稿紙,顏色偏黃,紙質厚實,上頭有細微的、像是雲朵一樣的紋理,邊緣是不規則的手撕毛邊。稿紙上用已經暈開的藍黑色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但越到後面越潦草、越用力,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面。
上面寫著:
「她不是失足,是被帶走的。那艘船晚上十一點——」
字跡,就在「點」字的最後一捺處戛然而止。後面是一大片被血染開的痕跡,還有一個因為用力過猛而戳破的洞。血是從字上面滴下去的,把那個「走」字的一半都蓋住了。
整個偵探社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電扇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有兩個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蟬鳴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江奕丞感到背後有一股涼意,即便室溫高達三十五度。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那張紙,又縮回來。指尖的觸感是粗糙的,但那種粗糙裡帶著一種高級紙張特有的韌性。這不是一般影印紙,也不是文具行買得到的稿紙。
「這紙……是日本山櫻的吧?」他喃喃自語。他想起他的導師陳伯堯,那個在北港女中旁邊開了三十年文具行的老人,曾經拿著一張類似的紙給他看過,說那是九零年代以前,給文學獎得主寫稿用的特製手工紙,現在早就停產了。
「江仔,這東西我不敢碰。」阿坤伯的聲音有點抖。「法警說這批遺物本來要直接銷毀的,是有人交代要拿去法拍,起標價才五百塊。我本來想說收來賺個幾千,結果看到血,我就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你幫我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鑑定費我照給。」
說到鑑定費,阿坤伯有些尷尬地補了一句:「不過……鑑定費已經有人付了。」
江奕丞猛地抬頭。「誰付的?」
「我也不知道,對方是用匯款的。」阿坤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匯款單收據。「你看,昨天就匯進來了,一萬五,備註寫著『派克鋼筆鑑定費』,匯款人是……北港文教基金會。」
北港文教基金會。
江奕丞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是因為他做過什麼好事,而是因為這個基金會的名字,三天兩頭就會出現在北港市的新聞上。不是頒獎給模範生,就是捐錢給偏鄉小學,董事長是一個常常跟市長、立委同台的企業家,據說跟南區港埠那幾大家族關係匪淺。一個做慈善的基金會,為什麼要匿名幫一間快倒的當鋪,代墊一支來路不明的沾血鋼筆的鑑定費?
這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用螢光筆把「陷阱」兩個字寫在額頭上。
一萬五,對於一支法拍價五百塊的舊鋼筆來說,是三十倍的鑑定費。這不是鑑定,這是買路錢,或者說,是誘餌。對方算準了阿坤伯這種老派生意人,看到血會害怕,會想找個懂門道的人來處理,而整個舊城區,唯一還在檯面上、又跟鑑識有點關係,而且快窮到脫褲子的私家偵探,就只有江奕丞。
他被選中了。
江奕丞看著那支筆,那張血稿,還有那張匯款單,嘴角慢慢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長期對體制不信任後所產生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他拿起那支冰冷的、沉重的派克鋼筆,包金的筆身在汗濕的手套裡有點打滑。
「阿坤伯,」他把鋼筆放回絨布盒,蓋上蓋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處理一枚未爆彈。「這支筆,我接了。」
「可是那個基金會……」阿坤伯還想說什麼。
「就是因為是基金會付的錢,我才要接。」江奕丞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條被太陽烤得發白的巷子。一個穿著基金會背心的年輕人,正站在對面的舊書店門口,假裝在看騎樓下的二手書,但眼神卻不時往他這間偵探社的窗口瞟。「有人花一萬五請我看一場戲,我總不能連戲票都不拿。」
他回過頭,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慵懶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
「而且,」他拿起那張匯款單,指尖點在「北港文教基金會」七個字上,語氣冰冷。「我很想知道,一個教人寫字的基金會,為什麼要把一支寫著『她不是失足』的血筆,用這種方式塞到我手裡。他們是想讓我找出真相,還是想確認,我會不會乖乖地把這張紙,當成垃圾丟掉?」
阿坤伯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勸也沒用,只能嘆了口氣,搖搖頭,跛著腳離開了。鐵門再次被關上,鈴鐺聲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偵探社裡又只剩下江奕丞一個人。
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黑暗中,看著桌上那個深藍色的絨布盒。盒子裡的鋼筆,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冷冷地回望著他。筆尖上的血塊,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一線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而那張被血浸透的稿紙,像是一封遲到了二十年的求救信,終於找到了收件人。
他知道,從他旋開那支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踩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對方在暗處,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被丟進迷宮的老鼠。但對方算錯了一件事。
江奕丞從來就不是一隻會乖乖走迷宮的老鼠。他是那種會直接把迷宮的牆給咬穿的人。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有聯絡的名字。那個名字後面,備註著「北港大學鑑識科學系 蘇以安」,還有一個括號,裡面寫著「難搞,但可信」。
他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清冷、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
「江奕丞?你欠我的那篇專欄稿什麼時候交?」
「蘇大記者,」江奕丞看著那支血筆,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在悶熱的房間裡有點沙啞。「我這裡有一支筆,想請妳幫我看看,它上面的血,到底是誰的。還有,它肚子裡那張紙,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蘇以安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你在哪裡?我現在過去。」
江奕丞掛掉電話,將那個絨布盒緊緊握在手裡。盒子的絨布表面,已經被他的手汗浸濕。他知道,這支從當鋪流出來的、沾著兩個人的血的鋼筆,不僅僅是一件遺物。它是一把鑰匙,一把會打開北港市那個最骯髒、最隱密的共生結構大門的鑰匙。
而門的後面,究竟是真相,還是另一個更深的深淵,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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