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中山站的黑影
台北的雨是從骨頭裡滲進來的。
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傾盆大雨,而是十二月特有的、綿密如針的冬雨,混著盆地裡散不去的廢氣與霉味,無聲無息地把整座城市泡得發皺。中山站上方的玻璃帷幕被雨水刷成一片模糊的慘白,霓虹燈的招牌在積水裡暈開,像是一灘化掉的血。傍晚六點四十七分,下班的尖峰人潮正被捷運的廣播與閘門的嗶嗶聲推擠、壓縮,空氣裡全是濕透的大衣、便當的油味與人體汗水的酸氣。
然後尖叫聲撕開了這一切。
「殺人了!有人拿刀亂砍人!」
聲音是從往淡水方向的月台最末端炸開的。起初沒有人反應過來,台北人對於異常的容忍度很高,捷運上的糾紛、醉漢的咆哮、街頭藝人破音的歌聲,都只是日常的背景噪音。直到第二聲、第三聲更為淒厲的慘叫疊上來,人群才像被電流擊中般猛然向後潰散。推擠、踩踏、雨傘與公事包散落一地,月台的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六點五十一分,台北市政府警察局捷運警察隊與中山分局的巡邏員警幾乎同時抵達,隨後無線電裡傳來更為急促的呼叫——「中山站月台發生持刀傷人,三名倒地無生命跡象,多人受傷,兇嫌不明,請求重案支援!」
魏予森是七分鐘後到的。
他沒有撐傘。深灰色的風衣肩頭已經被雨水浸透成黑色,髮梢滴著水,臉色在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加冷硬。他今年三十四歲,刑事警察大隊偵三隊的分隊長,眉骨有一道很淡的舊疤,讓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在瞪人。基層員警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不是因為階級,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近乎潔癖的、對現場絕對掌控的壓迫感。
「封鎖線拉起來,月台淨空,所有出口管制,只出不進。」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切開現場的混亂,「鑑識還沒到之前,誰都不准踩進黃線。捷運公司的人呢?把這個時段的監視器畫面全部扣下來,原始檔案,不准經過任何轉檔。」
「魏sir,媒體已經在外面了!」一名年輕員警壓低聲音,臉色發白,「周凱文那個《爆料追追追》的直播車已經停在六號出口,他們在網路上已經開直播了,標題寫『中山站無差別殺人恐慌再現』,線上已經三萬人了!」
魏予森抬頭看了一眼。月台通往大廳的手扶梯上方,果然已經有幾支手機的鏡頭正透過封鎖線的縫隙往內猛拍,閃光燈在昏暗中此起彼落。一個穿著輕便雨衣、頭髮抓得油亮的男人正舉著自拍棒,對著鏡頭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又充滿煽動性的語氣嘶吼:「各位觀眾你們看到了嗎?就在我們每天通勤的中山站!兇手還在逃!警方到現在還不公布畫面,是不是又要吃案了?」
是周凱文。魏予森認得這張臉。這個人靠著消費恐慌維生,流量就是他的正義。
「張家碩。」魏予森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喊了一個名字。
「在!」一個身材結實、理著平頭、眼神還帶著菜鳥熱血的年輕刑警立刻衝了過來,是他的組員張家碩。
「去把那個直播關掉。告訴他,根據《大眾捷運法》與《警察職權行使法》,現場為刑案封鎖區,未經許可擅自拍攝並散布足以影響偵查的影像,我現在就可以依妨害公務把他請回分局。問他要不要試試看。」
張家碩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是!」他轉身就往手扶梯口走去,雖然腳步有點莽撞,但那股嫉惡如仇的勁頭倒是十足。很快就聽到手扶梯口傳來爭執聲,周凱文的直播聲音被粗暴地打斷,取而代之的是張家碩毫不客氣的驅離聲。
現場終於安靜了一點,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帷幕的細碎聲響,以及傷者被擔架抬離時壓抑的呻吟。
三具屍體倒臥在月台候車線的內側,姿勢扭曲。兩男一女,都是上班族打扮,其中一名男子的公事包還緊緊抓在手裡,拉鍊被血染成了暗紅色。血水混著月台縫隙滲進來的雨水,沿著磁磚的溝槽緩緩流向軌道,顏色被稀釋成一種詭異的粉紅。五名傷者已經先被救護人員送往馬偕醫院,現場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讓人胃部一陣翻攪。
鑑識小組的陳映潔蹲在其中一具屍體旁。她穿著白色的鑑識制服,戴著口罩與手套,長髮束在腦後,露出一雙異常冷靜的眼睛。她是隊上少數敢直接對魏予森提出質疑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在面對屍體時,眼神會比面對活人更溫柔的人。
「魏sir,你來看。」她的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不太對勁。」
魏予森蹲下身。陳映潔用鑷子輕輕翻開死者胸口的襯衫,傷口很小,卻很深。
「三名死者,致命傷都在這裡。」陳映潔指著左胸第四與第五肋骨之間的位置,「全部都是由下往上,斜角四十五度刺入,直接貫穿心臟。傷口邊緣整齊,沒有猶豫創,也沒有大範圍的揮砍痕。兇手不是亂砍,是瞄準了才下手的。」
魏予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所謂的無差別砍人,現場通常是一片混亂的揮砍,傷口會分布在手臂、肩頸、背部等防禦性位置,深淺不一。但眼前的傷口,卻像是外科手術般精準、冷靜,甚至帶著一種殘忍的儀式感。
「兇器呢?」
「現場沒有找到符合這種傷口的刀具。」陳映潔搖頭,「捷運站的監視器呢?」
一旁負責調閱影像的員警立刻把筆記型電腦遞了過來。畫面是月台頂端的廣角監視器,解析度並不高,加上尖峰時刻人潮擁擠,以及日光燈管老化造成的頻閃,整個畫面都在微微晃動。六點四十三分,人群正常候車。六點四十四分,畫面左下角突然出現一陣騷動,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向外炸開。接著,一團模糊的黑影以極快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碰撞。黑影沒有臉,沒有輪廓,在頻閃與人影的遮擋下,只看得見一次次俐落的、由下往上的抬手動作。每一次抬手,就有一個人倒下。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黑影隨即混入潰散的人潮,消失在監視器的死角——通往地下街的那條沒有監視器的維修通道。
「該死。」魏予森低聲咒罵了一句。這種畫面交給媒體,只會讓恐慌加倍,卻對破案毫無幫助。難怪周凱文敢大肆渲染,因為根本看不清楚。
他站起身,脫下手套,點起一支菸,卻沒有抽,只是讓菸草的味道稍微壓過血腥味。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整個封鎖區,月台、柱子、垃圾桶、軌道縫隙。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監視器會說謊,人證會說謊,但現場不會。現場總會留下什麼,被所有人忽略的東西。
雨還在下。月台與列車之間的縫隙,因為排水不良,積了一灘混濁的雨水,倒映著上方慘白的燈管,像一面破碎的鏡子。魏予森的目光停在那裡。
那灘積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重新戴上手套,蹲下身,示意陳映潔拿手電筒過來。光束打進縫隙,積水下的磁磚縫裡,卡著一個細長的、暗沉的物體。不是現在超商裡賣的那種花俏美工刀,而是十幾年前文具店才會賣的、鐵製的舊式美工刀,刀身已經有些鏽蝕,刀片只推出一小截,上面沾著暗紅色的、已經被雨水稀釋過的血跡。
「找到了。」魏予森的聲音很輕。
陳映潔立刻用證物夾將它取出,裝進證物袋。那把刀很舊,握把處的塑膠因為長年使用而被磨得發亮,甚至有幾個被指甲掐出來的凹痕。這絕對不是隨機在捷運站附近買來犯案的兇器,這是一把被人長期持有、甚至帶有某種執念的刀。
「這把刀……」陳映潔仔細端詳著,「款式很舊了,現在很少見。而且你看,刀片推出來的長度剛好就是刺入深度,兇手是刻意控制的。」
魏予森沒有回答。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抽痛,每當雨聲變大、空氣中的霉味變濃時,這種抽痛就會出現。他下意識地按住額角,雨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冰冷得讓他想起某個更為冰冷的、混濁的河面。
「魏sir!」張家碩的聲音從月台另一頭傳來,帶著一絲不忍,「這裡還有一個倖存者!」
魏予森與陳映潔同時轉頭。在月台最末端那根粗大的水泥柱後方,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歲左右的小女孩,穿著一身黃色的雨衣,雨衣上濺滿了血點,但她自己似乎沒有受傷。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身體卻沒有發抖,也沒有哭泣。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對於周遭的警笛、封鎖線與屍體,沒有任何反應,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小妹妹,別怕,警察叔叔在這裡。」張家碩試圖用最溫柔的聲音靠近,卻被陳映潔輕輕拉住。
陳映潔緩緩蹲下身,保持著一個不具威脅性的距離,聲音放得又輕又慢,「你好,我是警察姊姊,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很大,卻沒有焦距,像是穿透了陳映潔,看向更遠的地方。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平板的、沒有任何起伏的、像是在背誦課文一樣的語氣,重複著一句話。
「林老師在生氣。」
「林老師在生氣。」
「林老師在生氣……」
她的聲音很小,卻在安靜的封鎖線內顯得格外清晰。魏予森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林老師?哪個林老師?
陳映潔對著魏予森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刺激孩子。她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與一盒蠟筆,輕輕推到小女孩面前,「小妹妹,你可以畫給姊姊看嗎?把你看到的人,畫出來好不好?」
小女孩的視線落在蠟筆上,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波動。她伸出細瘦的手指,拿起一支深藍色的蠟筆,開始在紙上用力地塗抹。她的筆觸很重,很固著,不斷重複著同一個輪廓。
很快,一個模糊的人形出現在紙上。中年、微禿的頭頂、左邊臉頰上一顆很明顯的黑痣,以及身上那件讓魏予森瞬間血液凝固的東西——一件深藍色的、胸口繡著「台北市立成淵國民中學」字樣的舊式教師背心。那種背心,是十二年前才會有的款式,現在早就已經換成了更為輕便的POLO衫。
張家碩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老師?」
魏予森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蠟筆畫,盯著那顆痣,盯著那件背心。雨聲在他的耳膜裡越來越大,大到蓋過了現場所有的聲音。積水倒映出的燈光開始扭曲、旋轉,不再是中山站的月台,而是一條更為寬闊、更為混濁的河面,以及河堤邊那排在雨中搖晃的、廢棄的眷村路燈。
他的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一股濃重的、鐵鏽般的腥味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那不是現場的血味,是記憶的味道。
陳映潔注意到了他的異狀,擔憂地站起身,「魏sir,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魏予森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布滿了血絲。他看向那個還在不斷重複「林老師在生氣」的小女孩,又看向證物袋裡那把鏽蝕的舊美工刀。
就在這時,小女孩像是終於注意到了魏予森的存在。她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無法理解謊言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魏予森的視線。然後,她停止了重複,用一種無比清晰、無比平靜的語氣,對著魏予森說了一句話。
「老師,你流血了。」
魏予森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很乾淨,沒有任何傷口。但當他再次抬頭,透過月台積水的倒影,他看見的卻不是自己此刻的臉,而是一張更為年輕、更為驚恐、沾滿了泥巴與河水的、十二年前的自己的臉。而那張臉的背後,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教師背心、左頰有痣、對著他微笑的中年男人。
封鎖線外,周凱文的直播雖然被中斷,但網路上的恐慌已經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而封鎖線內,魏予森終於明白,這起看似隨機的無差別殺人,根本不是無差別。兇手要找的,從來就不是月台上這些陌生人。
他要找的,是十二年前,那個沒有被寫進結案報告裡的、被雨水沖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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