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廢站啟封
鐵捲門的聲音不對。
那是林士淵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十二年沒有開啟過的北門廢棄月台,編號B3的管制鐵捲門,理當在馬達拖動時發出刺耳的、被鏽蝕卡死的呻吟,金屬與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應該伴隨著大量剝落的鐵鏽與水泥粉塵。但眼前的這扇門,升起的時候卻異常地滑順。
嗡——
低沉的馬達聲響起,厚重的鐵灰色捲門緩緩向上捲收,捲軸轉動,發出規律而潤滑良好的嗡鳴。沒有卡頓,沒有尖叫。只有門板背後洩出的一股冷空氣,像是一具封存已久的棺木終於被撬開,吐出了第一口冰冷的呼吸。
「林組長,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陪我們跑這一趟。」站在他身旁的捷運局設施處工程師陳志明推了推安全帽,語氣裡帶著公務員特有的客套與不安,「結構複檢本來只要我們工程處自己來就行,但刑事局那邊說這裡是管制區,就算要例行檢測也得要有冷案組的人在場。說是……十年前那個案子的規定。」
林士淵沒有回話。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逐漸升起的縫隙。
他今年四十一歲,調到冷案組已經兩年。冷案組在刑事警察局的編制裡是個被遺忘的角落,辦公室在舊大樓的頂樓加蓋,夏天漏水、冬天漏風,專門堆放那些破不了、也結不了的懸案。他喜歡那裡。因為沒有人會催他結案,也沒有人會要他交出漂亮的破案率數字。只有發黃的卷宗和無聲的證物,會誠實地告訴他真相是什麼。
但今天這通電話,把他從那個安靜的角落裡硬生生地拖了回來。
「北門站B3封存區要開門複檢,你來陪看一下。」電話那頭是分局長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感,「就走個程序,簽個名就好。」
走個程序。他在心裡咀嚼著這四個字,覺得有些苦澀。十年前,他也是這樣被告知的。走個程序,簽個名,作個證。然後那個程序就成了他十年來每晚都會驚醒的夢魘。
鐵捲門完全升起,露出了通往廢棄月台的下行階梯。封鎖線早已褪色,黃黑相間的膠帶無力地垂掛著,上頭印著「刑事局管制區 禁止進入」的字樣已經被時間暈染開來。階梯向下延伸,沒入一片絕對的黑暗中。
陳志明打開了強光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階梯兩側斑駁的牆面。牆上的磁磚還是十年前的樣式,幾張褪色的公益廣告海報被封在壓克力框裡,裡頭的模特兒笑容僵硬,彷彿被時間凍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林士淵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分辨。
他聞到了。
霉味。捷運地下站體特有的、混雜著地下水氣與混凝土的潮濕霉味。這是正常的。
機油與潤滑油的味道。來自軌道與維修設施,淡淡的,也算正常。
但少了一樣東西。
灰塵的味道。
一個封存了十二年的地下空間,理當積滿厚厚的粉塵,每一次呼吸都該帶著那種嗆鼻的、乾燥的土味。但這裡的空氣,乾淨得有些不自然。冷,卻清澈。像是有人定期在打掃。
「有點怪喔。」陳志明也察覺到了,他用手電筒照向扶手,扶手上光可鑑人,不鏽鋼的表面甚至能反射出手電筒的光,「我記得上次,呃,三年前我們用內視鏡從通風口看進來,裡面全是灰,鏡頭都糊掉。這次怎麼……感覺有人整理過?會不會是外面的流浪漢跑進來住了?」
流浪漢不會把一個廢棄月台打掃得像手術房。林士淵在心裡回答,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階梯旁的牆面。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涼而乾燥的磁磚,沒有預期中厚厚的灰塵,只有極細的一層粉末,薄得像是不久前才剛被仔細擦拭過,又在這幾天內重新落上去的。
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沉重地跳動起來。
一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脖子後面的汗毛一根根豎起。
他沒有等陳志明,逕自跨過了封鎖線,朝著月台深處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月台的大理石地磚上,發出了清脆的回音。喀、喀、喀。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地下空間裡,那腳步聲被無限放大,像是敲在空蕩的胸腔裡。
月台很長,一側是已經封死的軌道,另一側是候車區。長椅還在,時刻表的燈箱還亮著微弱的光,那是緊急照明系統的殘餘電力,慘白的光線將整個月台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標本般的顏色。最詭異的是,月台上竟然沒有任何垃圾或廢棄物。沒有菸蒂,沒有空瓶,沒有遊民留下的棉被。乾淨。過度乾淨。乾淨到讓人覺得恐懼。
「林組長,你走慢一點,等等我!這裡沒有訊號,萬一……」陳志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回音,顯得有些驚慌。
林士淵沒有理會。他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月台最末端,那個凹陷下去的維修坑上。
維修坑是為了讓維修人員可以站在軌道下方檢修車廂底部而設計的,長約五公尺,深約一公尺半,平時用厚重的鐵板蓋住。但現在,那塊鐵板被移開了,斜靠在一旁的牆壁上。維修坑內,黑暗像是一口井。
而井底,有東西在反光。
不是金屬的反光。是一種更柔軟、更象牙白的、屬於人體組織的光澤。
林士淵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住了。他緩緩地、一吋一吋地向前挪動,每靠近一步,那股不祥的預感就更強烈一分。陳志明的手電筒光從後方追了上來,兩道光柱同時照進了那個維修坑裡。
然後,時間靜止了。
坑底,躺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長髮如藻,散在身後。她身上穿著一套像是絲質的白色長洋裝,款式素雅,此刻卻平整地鋪在她的身下,沒有一絲皺褶。她的雙眼緊閉,臉上的表情異常地安詳,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像是沉沉睡去。她的雙手,被仔細地交疊在胸前,十指交扣,姿態虔誠得像是在祈禱。
如果不是她胸腹間那個巨大的、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切口,這個畫面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的。
一個完美的Y字形切口。
從兩側鎖骨下方開始,向中央匯集,沿著胸骨正中線筆直地劃下,繞過肚臍,再直達恥骨聯合的上緣。切口的邊緣,平整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每一毫米的寬度都一致,皮瓣被精準地向兩側翻開,固定住,露出了底下的人體內部。
沒有血。
一滴血都沒有。
切口下的肌肉組織呈現出新鮮的粉紅色,脂肪是瑩白的,甚至連微血管的斷面都清晰可見,但沒有任何血液滲出或噴濺的痕跡。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體內的器官,全部被取出來了。
心臟、肺臟、肝臟、胃、腎臟、腸……所有器官都被完整地分離,經過了仔細的清洗,呈現出一種近乎藝術品的乾淨與光澤,然後按照人體解剖學圖譜上的順序,由上而下、由大而小,優雅地陳列在她身體兩側的白色布巾上。心臟在最上方,接著是左右肺葉,肝臟被擺在右側,胃在中央……每一寸血管的結紮處,都打著教科書等級的、外科手術才會使用的精細結節。輸尿管與膽管被妥善地結紮、切斷,斷面整齊。整個維修坑,被布置成了一個無菌的手術檯,而她,就是檯面上那個被完美解構後又重新展示的標本。
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醫院手術室裡消毒藥水的味道,混合著福馬林那種獨特的、微甜的化學氣味。
「啊……啊啊……」陳志明手中的手電筒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光柱在月台上瘋狂地旋轉、跳動。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不成調的、像是氣管被掐住的嗬嗬聲,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屍、屍體……有屍體!林組長,有屍體啊!」
林士淵沒有動。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在尖嘯,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這個手法。這個現場。
太熟悉了。
十年前,那個讓他從重案組被發配到冷案組、讓他搭檔殉職、讓他在法庭上低下頭說謊的案子。
「天使解剖師」。
當年媒體給兇手取的、帶著崇拜與恐懼的綽號。因為兇手的手法太過優雅、太過精準、太過不像兇殺,而像是一場由天使執刀的、為了拯救靈魂而進行的救贖手術。當年的三名受害者,死狀皆是如此。無血、無掙扎、器官被完美陳列,現場找不到任何兇手的痕跡,只有無盡的、對專業的敬畏與對未知的恐懼。
而這個案子,最終因為證據不足與他的那份關鍵偽證,以無罪判決收場。真兇從未被找到。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以為那個惡夢已經隨著那扇鐵捲門一起被永遠封存了。
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是現在?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重新出現?
林士淵緩緩地蹲下身,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張安詳的臉,而是將目光聚焦在那些細節上。死者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抵抗或抓撓留下的瘀傷與皮屑。白色的洋裝上,沒有任何血手印或拉扯的痕跡。維修坑的邊緣,沒有任何拖行或搬運的重壓痕跡。現場,無掙扎,無入侵,無血跡。
這不是棄屍。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針,刺進了他的後腦。
這是展示。
兇手不是把屍體偷偷丟在這裡,祈求不要被發現。兇手是精心地、虔誠地將這裡布置成一個展廳,然後將自己最完美的「作品」陳列在正中央,等待著被人發現。等待著被他——被當年那個親手將真相埋葬的刑警——發現。
這是一個邀請函。一個時隔十年的、來自地獄的邀請函。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地下室沒有訊號,但他知道,捷運站的緊急通訊線路是獨立的。他必須立刻封鎖現場,通知鑑識,通知法醫研究所。他不能讓任何人破壞這個現場,一粒灰塵都不能。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了死者交疊在胸前的雙手。
在慘白的燈光下,有什麼東西,輕輕地閃了一下。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戴在她右手無名指上的、款式極其素雅的白金戒指。戒面沒有任何寶石或雕花,只有一圈溫潤的光澤。但在戒指的內側,在交扣的手指縫隙之間,林士淵隱約看到了一行極細的、像是雷射刻印上去的文字與編號。
而與此同時,在他身後,那個月台天花板角落裡,那台理應早已斷電、停止運轉了十二年的舊式監視器,那顆暗紅色的指示燈,卻在黑暗中,極其詭異地、緩緩地亮了起來。
並且,正對著維修坑的方向,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鏡頭自動對焦的「喀嚓」聲。
有人,正在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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