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最後一件遺物
港北市中正區福壽街十七巷三號二樓 陳添財(陳阿伯)遺物清單 建檔人:潔淨之家外包整理師 陸硯深
【001】泛黃的戶口名簿一本,封皮磨損,內頁手寫遷入紀錄停於民國九十八年。
【002】日治時期檜木五斗櫃一個,抽屜空無一物,木紋間殘留樟腦味。
【003】收音機一部,國際牌,電池漏液,停在AM警廣頻道。
【004】鋼筆一支,德國百利金(Pelikan)M800訂製款,墨綠賽璐璐筆身,筆身雷射刻字「林喬」,吸墨器內殘留暗紅混濁液體,筆尖有異常刮痕。
【005】其餘衣物、碗盤、藥袋若干,已依無主物流程打包。
備註:警方現場勘驗結論——心肌梗塞,自然死亡,無他殺嫌疑。
——
陸硯深在巷口抽完那支菸才上去。
雨後的福壽街黏得像一塊發霉的紗布。港北的舊城區就是這樣,潮濕是這座城市的底妝,怎麼刮都刮不乾淨。日治時期的紅磚老公寓被後來的鐵窗與違建像藤蔓一樣纏住,外牆長滿黑色的水漬,巷子裡晾著的衣服永遠不會全乾,空氣裡混著巷口麵攤的油煙、排水溝的腐味,還有那種老房子獨有的、木頭受潮後的酸味。
他穿著深灰色的工作連身服,胸口繡著小小的「硯深遺物整理」四個字。這套衣服他穿了兩年,從他把重案組的配槍繳回、把識別證放進抽屜最深處那天開始。很多人問他為什麼要做這個,薪水不穩定,還要跟屍水、蛆蟲和家屬的眼淚為伍。他從來不解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打開陌生人的抽屜,都像是在替那個消失的人,慢慢把沒說完的話拼回來。
「陸先生,你到了嗎?鑰匙在管理員那邊,我等一下傳簡訊給你密碼。」電話那頭是潔淨之家的行政小姐,聲音甜而公式化。「屋主是獨居老人,八十四歲,姓陳。里長前天通報的,說有味道,警察開門進去,人已經走了兩三天。家屬在國外聯絡不上,檢察官已經相驗完,開了自然死亡證明。就是一般的孤獨死,麻煩你做個特殊清掃,東西能丟就丟。」
「知道了。」陸硯深捻熄菸蒂,用鞋尖把它踩進濕漉漉的柏油縫裡。「遺物要保留多久?」
「照合約,一個月。沒人認領就銷毀。陸先生你就隨意,拍照建檔就好。」
隨意。這個詞讓他舌根發苦。兩年來,他經手過四十七件孤獨死,每一件的結尾都是這兩個字。彷彿一個人活了八十四年,最後只剩下可以被隨意處置的垃圾。
管理員是個駝背的老先生,把鑰匙遞給他時還補了一句:「警察都來看過了啦,說是心臟病。免驚,沒什麼啦。」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陸硯深打開頭燈往上走。磨石子地板被幾十年來的腳步磨得發亮,扶手上的紅漆剝落,露出底下鐵件的鏽。二樓的鐵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貼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暈開的封鎖線殘膠。
他戴上丁腈手套與口罩,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預期中的屍臭並沒有撲面而來。這是第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八月,港北均溫三十四度,密閉空間兩三天的遺體,就算有冷氣,也該有那種甜膩、穿透口罩直衝腦門的腐敗味。但這間屋子沒有。空氣裡只有漂白水的味道,濃到刺鼻,還有一點淡淡的檀香,像是刻意點過線香想蓋掉什麼。
客廳很小,六坪不到,卻乾淨得不像話。地板的塑膠地磚被拖得發亮,反光甚至能看到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牆角沒有灰塵,神明廳的香爐裡的香灰被清得一乾二淨,連那尊掉了漆的關公像都被擦過。五斗櫃的抽屜全被拉開,裡面空空如也。廚房的碗盤洗得整整齊齊,照著大小疊好,水槽的不鏽鋼亮到可以當鏡子。
太乾淨了。
陸硯深站在玄關沒有立刻踏進去。這是他在重案組八年養成的習慣,現場越是安靜,就越要先用眼睛聽。一個獨居八十四歲、靠老人年金過活的老人,房間不該是這樣。這不是整潔,是清理。是有什麼人,在警察相驗離開之後,又回來把這裡徹底地、用專業的手法,重新整理過一遍。
他拿出手機開始錄影建檔,鞋套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拉開浴室的塑膠拉門。
浴室是整間屋子唯一還殘留一點生活感的地方。磁磚是日治時期常見的白色小方磚,縫隙間卡著經年的水垢。浴缸是鑄鐵的,琺瑯剝落了幾塊。馬桶旁放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拐杖。蓮蓬頭還在滴水,答、答、答,每一滴都敲在磁磚上,在過度安靜的屋子裡顯得巨大。
他的目光被磁磚縫隙吸引。最底排、靠近排水口的那一塊磁磚,有一道極細的、與水垢顏色不同的刮痕。像是用金屬尖端用力劃過的痕跡,旁邊的填縫劑有被指甲摳挖過的毛邊。
陸硯深蹲下來,從工具箱裡拿出尖嘴鑷子與強光手電筒。他把光斜斜地打過去,蹲得膝蓋發麻,終於看見那條縫隙裡卡著一個墨綠色的東西。
他用鑷子尖端輕輕一挑。
是一支鋼筆。
德國百利金M800,墨綠色賽璐璐紋路,在頭燈下溫潤得像一塊深潭裡的玉。筆夾是鵜鶘造型,筆身比一般量產款粗壯一些,是訂製款才有的比例。陸硯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他太熟悉這支筆了。
他的工作室裡有一面牆,釘著一百個胡桃木格,每個格子裡都有一支鋼筆,底下壓著一張手寫的檔案卡。那是他的百筆檔案。每一支筆的年份、產地、筆尖打磨角度、活塞結構、甚至前任主人留下的指紋磨損,他都一清二楚。他靠這個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強迫自己記住細節,才不會忘記那個人。
其中第三十七格,放著一支一模一樣的百利金M800。那是三年前,他搭檔林喬殉職前一個月,他們一起去衡陽路上的老筆店訂的。林喬笑著說等這個案子結束要寫報告用,硬要老闆在筆身上用雷射刻名字。陸硯深當時還嘲笑他太文青,說現在誰還用鋼筆寫報告。
而現在,他手裡這支筆的筆身上,用同樣細膩的雷射字體,刻著兩個字——
林喬。
字體的轉角、筆畫的收尾,和他記憶裡的那支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直竄上後腦。這不可能是巧合。陳阿伯,一個八十四歲、不識幾個字的獨居老人,怎麼會擁有一支要價四萬多、還刻著一個年輕刑警名字的訂製鋼筆?更不可能把它藏在浴室磁磚縫裡。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旋開筆身。活塞吸墨器裡,沒有常見的藍色或黑色墨水,而是殘留著一小截暗紅色的、混濁的液體。在頭燈的白光下,那顏色像放久了的紅酒,又像稀釋過的血。液體已經半乾,附著在透明的吸墨器內壁上,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黏稠感。
筆尖是18K金,M尖。但筆尖的銥點磨損得極不正常。正常的書寫磨損應該是圓潤、對稱的,而這支筆的筆尖,銥點一側有嚴重的、像是拿著筆當成刻刀在硬物上用力刮劃留下的深刻刮痕與翻捲。筆舌的導墨槽裡也卡著細細的白色粉末,像是磁磚的碎屑。
這不是寫字留下的。這是有人在極度虛弱、甚至瀕死的狀態下,用盡最後的力氣,握著筆尖在磁磚上刻什麼東西留下的。
陳阿伯不是心肌梗塞。他是被人殺死的。而他在死前,用這支不屬於他的筆,試圖留下訊息。
陸硯深的呼吸變得粗重,口罩下的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灼熱。他想起三年前林喬的失蹤。林喬當時負責的就是港北重劃區的徵收弊案,牽涉到建商與市府高層的不當得利。最後一次通聯,林喬只在電話裡匆匆說了一句:「學長,我找到那個關鍵證人了,他手上有一份名單……」然後就斷訊。隔天,林喬的車在港口被發現,人卻像人間蒸發,檢警最後以「可能落海失蹤」草草結案。
陳阿伯,會不會就是那個關鍵證人?
他站起身,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冰冷的鋼筆。浴室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眼下有著長期失眠的青痕,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兩年來他假裝放下,假裝用遺物整理來告別,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現場。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安靜的屋子裡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陳默。
「喂,硯深,你在哪?」陳默那油滑的聲音帶著一點少見的急躁,「我剛剛聽分局的朋友說,你接了福壽街那個案子?那個潔淨之家……你小心一點,那家公司跟殯葬財團有關係,水很深,你不要——」
「陳默。」陸硯深打斷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找到林喬的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即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陸硯深沒有回答。他走到客廳窗邊,港北的霾霧正從海面上湧來,將對面重劃區那些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棟棟吞沒。遠處,高架道路的車流聲嗡嗡作響,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謊言。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支暗紅色的鋼筆,又看向那被清理得一塵不染的房間。
這根本不是委託。這是一封邀請函。有人故意把這支筆留在這裡,等著他來發現。等著看他會不會像三年前一樣,再次走進那個被精心佈置好的密室裡。
而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這次是一封來自潔淨之家的自動簡訊。
「陸先生您好,感謝您承接福壽街案件。系統已為您預約下一件委託:港北市信義區重劃三街XX號,大樓套房,委託人同為本公司。期待您的服務。」
下一個現場,已經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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