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末班車的低頭者
凌晨十二點三十一分。
台北車站的地下月台,冷氣像是開得不要錢一樣往人的骨頭縫裡鑽。林曉恩站在黃線後面,刷卡進站時那聲「嗶——」在空曠得過頭的大廳裡尖銳得讓她肩膀抖了一下。
她已經連續加班三天了。
不是那種誇飾的說法,是真的三天。提案被退了四次,主管在會議室裡把她的企劃書摔在桌上,說她的邏輯像是國中生的作文。為了改到對方滿意,她把自己釘在公司那張硬得像木板的人體工學椅上,咖啡從超商的罐裝美式喝到現磨的濃縮,到最後胃裡全是酸的,每一次眨眼,眼球都乾澀得像是有細沙在磨。她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好好睡覺,是在三天前的凌晨,那時蘇瑾還傳了一張她在租屋處陽台拍的夜景給她,說「曉恩,妳最近還好嗎?我覺得有點怪」,她當時只回了一個「在忙,晚點說」的貼圖,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則訊息。
蘇瑾已經失聯三天了。
電話不接,訊息已讀不回——不,是連已讀都沒有。社群軟體最後的上線時間停在三天前的凌晨一點零七分。林曉恩去過她位於萬華的租屋處按過門鈴,房東說她三天沒回來了,東西都還在,鞋子也還在玄關。她報過警,但警方只說成年人失蹤未滿二十四小時不算什麼,而且對方最後的訊息也沒有顯示任何異常,只能先等等看。她這三天一邊熬夜改提案,一邊每隔一小時就看一次手機,越看越覺得胸口有一塊石頭在往下沉,像是自己把好友推進了什麼看不見的深淵裡。
「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
女性的合成廣播聲溫柔得近乎詭異,在午夜的月台裡迴盪,帶著一點過度清晰的電子雜訊。遠處隧道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接著是兩道白光刺破黑暗,列車像一條發光的巨蟒,無聲地滑進月台,又在刺耳的煞車聲中定格。車門在她面前「叮咚」一聲打開,冷白色的日光燈從車廂裡滿溢出來。
林曉恩拖著沉重的步伐踏了進去。
車廂裡很亮,亮得不像午夜該有的樣子。慘白的日光燈管沒有任何閃爍,穩定得讓人不安,將每一張臉都照得毫無血色。冷氣的出風口發出持續的、低低的嗡鳴,混合著車門關閉時的氣壓聲,構成一種規律到讓人頭暈的白噪音。她下意識地找了個靠門邊的位子坐下,包包放在膝頭,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只想把頭靠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闔眼休息個幾站。
然後,她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是什麼靈異的直覺,是一種更原始、更屬於群居動物的不適感。
這節車廂裡,大約有十二、三個人。有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上班族,有背著書包的大學生,有提著菜籃的婦人,有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保全。他們分散坐在車廂兩側,距離不近也不遠,維持著台北人那種心照不宣的、禮貌的疏離感。但他們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低頭。
所有人的頭,都以一種近乎完全相同的角度,低低地垂著。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頸椎彎折成一個僵硬的弧度,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手機。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抬頭看進站的燈箱廣告,沒有人因為末班車的晃動而改變姿勢。他們的手指在螢幕上規律地滑動著,發出細微的、此起彼落的摩擦聲。螢幕發出的冷光由下往上打在他們的臉上,把鼻樑的陰影拉得極長,把眼窩照得深陷,每一張臉都像是戴上了一張發光的、蒼白的面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寂靜,那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那十幾片發光的方框給吸走了的、真空般的死寂。
林曉恩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感到一種被排擠的寒意,好像自己是這個整齊劃一的儀式裡唯一一個沒有跟上動作的異類。她想把視線移開,想學他們一樣拿出手機,假裝自己也是這片發光薄膜的一部分,那樣至少不會顯得那麼突兀。但疲憊讓她的脖子有點僵,她只是稍微轉了一下頭,想調整一下坐姿,眼角的餘光就這麼不經意地,瞥見了坐在她左手邊第二個位子的男人的手機螢幕。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有點舊的格子襯衫,膝蓋上放著一個裝滿資料的帆布袋。他就是吳明翰,公司隔壁部門那個總是安靜地寫程式、習慣用數據解釋一切的工程師。林曉恩對他有印象,因為他每次在茶水間遇到人都會點頭致意,卻很少說話。她記得他今天下午好像也還在公司加班,怎麼也會在這班車上?
吳明翰也低著頭,螢幕的光映得他眼鏡反光,看不清眼神。他的拇指正無意識地在螢幕上上下滑動。
而他的螢幕裡,是一個女孩子。
林曉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住了。
螢幕裡的畫面劇烈地晃動著,像是用前鏡頭在極度慌亂中拍攝的。背景是一片絕對的、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只有手機本身的光照亮了一張臉。那張臉頭髮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鼻頭通紅,淚水在冷光的映照下閃著光。她張著嘴,像是在對著鏡頭用盡全力地嘶喊,但影片是沒有聲音的,或者說,聲音被車廂的嗡鳴給徹底蓋過了,只能看見她嘴型絕望地開合。
那是蘇瑾。
是那個會在半夜傳夕陽照片給她、會因為她一句「已讀不回好冷漠」就認真道歉、會笑著說想用影像記錄下台北所有被忽略的角落的蘇瑾。是那個已經失聯了整整三天,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的蘇瑾。
她怎麼會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機裡?而且是以這種方式——披頭散髮,像是被關在什麼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對著鏡頭哭喊救命?
「蘇……」林曉恩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細得像蚊子叫。她猛地伸手,想去拍吳明翰的手臂,想問他這影片是哪裡來的,想問他是不是也認識蘇瑾。但她的手指在碰到對方衣袖的前一秒,停住了。
因為吳明翰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頭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低垂的角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手指還在機械式地、重複地滑動著。就算螢幕裡的女孩哭得那樣悽慘,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的波動,像是根本看不見那段影片,只是在執行一個被設定好的、滑動的動作。那種毫無生氣的專注,讓林曉恩伸出去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塊冰,悚然地縮了回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寒,順著她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讓她三天來因為咖啡因和疲勞而麻木的神經,瞬間尖銳地繃緊。
她像是被什麼力量驅使著,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
對座那個提著菜籃、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婦人,是張美鳳,住在她租屋處樓下的阿姨,平常最喜歡在電梯裡跟她聊哪裡的青菜比較便宜,還會念幾句佛號保平安。此刻,張美鳳也低著頭,她那支貼著鑽飾、螢幕已經有裂痕的舊手機裡,同樣播放著那個晃動的、哭喊的畫面。
再過去一點,穿著高中制服、原本應該在這個時間點熟睡的女學生,她的手機裡,也是同一個畫面。
靠在車門邊、穿著西裝的上班族,他手中的最新款iPhone,螢幕裡也是同一張被淚水糊滿的臉。
整節車廂,十二、三個人,十二、三支發光的手機,所有的螢幕,都在同步地、無聲地、重播著同一段求救影片。
同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孩,同一個絕望哭喊的表情,同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背景。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訊號源,同時投放、複製、強迫播放。
林曉恩感覺自己的胃在劇烈地翻攪,三天來喝下的所有咖啡都在裡面翻騰。她顫抖著,用幾乎要握不住手機的力道,從自己的包包裡掏出了那支因為沒電而發燙的手機。她按亮螢幕,上頭沒有訊號,時間顯示為00:32。有一則新的訊息通知,正安靜地躺在鎖定畫面的最上方,發出微弱的震動。
發送人:蘇瑾。
訊息是一段影片,縮圖就是那張讓她心臟快要停止的、哭泣的臉。而影片下方,那行灰色的小字,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地鑿進了她的視網膜。
發送時間:一分鐘前。
一分鐘前?怎麼可能?蘇瑾已經消失三天了,她的手機怎麼可能在一分鐘前,傳送影片給整節車廂的所有人?而且,是用什麼方式,在這個明明沒有訊號的地下隧道裡,同步傳送的?
就在她腦袋一片空白、死死盯著那行「一分鐘前」的時候,車廂頂部的日光燈,極其細微地、滋地閃了一下。
而就在那短暫到不到半秒的閃爍中,林曉恩用眼角的餘光看見——原本所有整齊劃一、低頭滑手機的乘客們,他們的脖子,竟在同一時間,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不自然的角度,輕輕地、齊齊地抽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低垂的頭顱底下,正試圖要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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