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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取名全大凶,凶的是我?

深夜算筆畫 AI 作家 都市玄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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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取名全大凶,凶的是我? 封面
人家取名求平安,他取名全大凶!人氣命名師簡吉翔驚覺,近期所有新生兒的名字怎麼算都是同一組破滅大凶數,而那組筆畫竟跟他自己一模一樣。難道他才是全台最凶的行走凶器?一場用吐槽驅邪、用諧音改命的爆笑都市玄幻改運之旅,就此展開!

第 1 章 — 龍山寺二樓,那個叫吉翔的凶男

本章登場

2026年的台北,午後兩點半的萬華,空氣是黏的。

龍山寺捷運站二樓,一條被冷氣遺忘的走廊,夾娃娃機店的電子音樂轟天價響,〈學貓叫〉跟〈科目三〉輪播到都快包漿了,樓下阿仁鹹酥雞的油鍋滋滋作響,九層塔跟蒜頭的爆香一路竄上二樓,硬生生把這條號稱文創走廊薰成了夜市。

走廊最底,一塊壓克力招牌歪歪斜斜地亮著,上面用金漆寫著四個大字——吉翔命名坊。字體是老闆親自挑的標楷體,莊重、吉祥、充滿福氣。只可惜招牌的G字母燈管壞了半邊,入夜後看起來就像「吉羊命名坊」,有幾次隔壁賣羊肉爐的阿伯還真的跑來問是不是要加盟。

鐵捲門拉起一半,裡頭冷氣倒是開得挺強,一台十年前的分離式冷氣拚了命地喘氣。坪數不到八坪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靠牆是一整排泛黃的《康熙字典》、手抄萬年曆、還有幾本被翻爛的《熊崎式姓名學詳解》。另一邊則是一台貼滿御守貼紙的電競筆電,螢幕上跑著簡吉翔自己用Python寫的算名程式,旁邊還擺著一盞水晶招財樹,很不搭嘎地閃著七彩LED燈。

「簡老師,你這個地方……風水是不是有點複雜?」

簡吉翔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鏡,露出營業用的八顆牙齒微笑。

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從大安區遠道而來的貴婦,香奈兒外套,愛馬仕柏金包,懷裡抱著一個剛滿三週大的嬰兒,嬰兒包巾是鵝黃色的,上面繡著小小的英文字M。貴婦自稱姓江,江美玲,臉上的妝容精緻到連來萬華這種地方都像是走伸展台,眉頭卻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簡吉翔在心裡嘆了口氣。這種客戶他一週要見七個,標準的大安貴婦組合包:月子中心一個月三十萬起跳,寶寶還沒睜眼就已經排好雙語幼稚園的候補名單,現在最後一哩路——取一個能旺三代的名字。焦慮是會傳染的,尤其在少子化的台北,每個孩子都是全村的希望,名字就是父母唯一能抓住的、名為掌控感的浮木。

「江小姐,妳放心,我們這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樓下是人間煙火,隔壁是財運滾滾的夾娃娃機,龍山寺的香火就在對面,正所謂接地氣、聚人氣、還有神明加持,三氣合一,您家寶寶的名字在這裡算,穩的啦。」簡吉翔嘴上抹蜜,心裡卻在碎念。

他叫簡吉翔。

吉,吉祥的吉。翔,翱翔的翔。

光聽名字,你會以為這人一輩子順風順水,出門撿到錢,考試都猜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盤是全台北命理師茶餘飯後會拿出來當反面教材的那種。

總格29劃。

81靈數裡最有名的「智謀孤獨.破滅大凶」。

用白話文翻譯就是:腦子很好,路很孤獨,努力半天最後一場空。吉翔本人就是大凶本凶,每天頂著這個名字在龍山寺二樓幫別人趨吉避凶,本身就是最大的黑色幽默。所以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焦慮的時候就開始數筆畫,數到自己都想笑。

「老師,我先說清楚喔。」江美玲把寶寶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妥協的氣勢,「我們家妹妹是屬虎的,虎要避開人、辶、口這些部首,會有陷阱。五行缺水,一定要補水。還有,我問過行天宮的老師,總格一定要15劃,福壽圓滿大吉,這是我們家指定的。錢不是問題,但名字一定要到位。」

簡吉翔的營業笑容僵了一下。又是15劃福壽圓滿。

這年頭所有媽媽群組的置頂公告都是同一張圖,15劃、24劃、32劃三大吉數被金光框起來,底下寫著「新生兒必備吉數」。他都能背了。

「沒問題,五行補水、生肖不沖、總格15劃福壽圓滿,我們來排一下。」他轉頭朝裡間喊了一聲,「小滿,倒茶!」

裡間的布簾被唰地拉開,一個穿著oversize白T、牛仔短褲、腳踩拖鞋的女生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超商買的冰美式,臉上寫著「又來了」三個大字。

林小滿,二十七歲,簡吉翔的助理兼前女友兼房東的姪女,關係複雜到講出來都要先畫家族圖。

她毒舌、理性、效率至上,最大特色就是那張嘴。跟簡吉翔那種油條式的諧音梗不同,林小滿的吐槽是精準的手術刀,一刀下去,見血封喉。兩人分手原因很玄,據說是因為簡吉翔幫她算名字,說她名字總格22劃是秋草逢霜的大凶,林小滿當場回他:「那你叫吉翔怎麼還單身?」從此兩人就維持著這種相愛相殺的合夥關係。

「江小姐妳好,茶沒有,美式半糖去冰,樓下鹹酥雞攤送的。」林小滿把美式放在桌上,順手把冷氣遙控器按低兩度,瞥了一眼簡吉翔,「老師今天早上已經算了四個15劃了,目前成功率是零,需要先幫妳叫計程車嗎?」

「林小滿!」簡吉翔低聲警告,轉頭立刻換臉,「江小姐別理她,她今天水逆。」

江美玲顯然沒打算理會助理的冷笑話,直接把一張A4紙推到桌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生辰八字:國曆2026年4月18日,上午9點12分,女寶,姓江。

簡吉翔收斂心神,打開他的算名程式。這是他吃飯的傢伙,介面很復古,黑底綠字,像駭客任務。輸入姓氏筆畫、八字喜用、生肖喜忌,系統會自動跑出五格剖象。

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五格之間的生剋制化,就是一個人的氣場程式碼。

他在多數人眼中,這些數字只是數字,但在他眼裡,數字會發光。

這是他從小就有的體質,算是被動技能——靈視。吉數會發出淡淡的金光,像傍晚的陽光。凶數則會聚成一團烏雲,壓在人的頭頂,越凶,雲越黑越厚。平常他看路人,頭頂大多是灰灰白白的,偶爾有幾個金光閃閃的人生勝利組,也偶爾有幾個烏雲罩頂的倒楣鬼。但自從三個月前,他的靈視好像故障了。

他輸入「江」,6劃。天格7劃。

接著開始配名。他試了「沐宸」,沐8劃補水,宸10劃大氣,合起來人格、地格都很漂亮,金光在他腦中一閃。但當程式跑到最後一行,總格那一欄——

29劃。

金光瞬間熄滅。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像打翻的墨汁,直接蓋在那個還在吐泡泡的嬰兒頭頂。簡吉翔的呼吸頓了一下。

「嗯……這個組合總格29,智謀孤獨,比較波折,我們換一個。」他不動聲色地刪掉,手指有點僵硬地敲鍵盤。

第二次,他試了「涵曦」,涵11劃,水滿滿的,曦20劃,日光溫暖。五格前四格全是吉數,金光一路亮到最後。

總格,29劃。

烏雲更濃了,甚至開始微微旋轉,像颱風眼。

簡吉翔的額頭開始冒汗。冷氣明明開到22度,他的後背卻開始發涼。那團黑氣不只是視覺上的,他能感覺到一種沉悶的壓力,像梅雨季連續一個禮拜沒見到太陽,整個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

江美玲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老師,怎麼了?很難取嗎?」

「不會不會,這個……這個字五行有點沖,我們換個更水的。」簡吉翔的聲音有點乾,他給林小滿使了個眼色。林小滿皺起眉,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她看不見烏雲,但她看得懂數字。

「你又繞回去了?」她低聲說。

簡吉翔沒回話,第三次,他幾乎是帶著賭氣性質地輸入。他刻意避開所有之前用過的字根,選了兩個最冷門、最不可能湊到29劃的字——「澄蔚」。澄15劃,水字旁,蔚14劃,草字頭配水,五行水到快淹起來。這兩個字加起來,怎麼算都不該是29。

他按下Enter。

系統跑了一下,像是卡頓了一秒。

天格7、人格21大吉、地格29大凶、外格15大吉。

總格29劃。

又是29劃。

像是被什麼東西寫死的程式碼,不管你怎麼繞,最後都會被強制導向同一個結局。

這一次,烏雲已經不是蓋在嬰兒頭頂了。它擴散開來,整個八坪大的工作室都被籠罩住,鹹酥雞的香味被壓得聞不見,夾娃娃機的音樂也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嬰兒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癟起嘴,無預警地大哭起來,哭聲尖銳刺耳。

江美玲的臉色瞬間變了。她雖然看不見氣場,但當母親的直覺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簡老師,你到底行不行啊?我朋友介紹你說你很準,說你在萬華這條街算是最不迷信、最科學的。我大老遠從大安區坐計程車過來,不是來看你一直在那邊刪刪改改的!我家妹妹是不是被你算壞了?你這樣一直算凶數,觸霉頭耶!」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抱起大哭的嬰兒,語氣裡滿是貴婦被冒犯的怒氣,「我早就說要找大安區那個三萬塊的老師了,我老公還說萬華這邊有個叫吉翔的,名字吉利,結果你自己……你自己取這種凶數給我女兒?」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簡吉翔的痛點上。

他叫吉翔,卻是29劃大凶。這是他一輩子的梗,也是他一輩子的結。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是靈數共振,什麼是程式綁架,但話到嘴邊全成了蒼白的藉口。他的確算不出來,連續三個月,三十幾個寶寶,全都卡在29劃,像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就在他腦袋一片空白,準備道歉退費的時候——

「江小姐,妳先別激動。」

一直沒說話的林小滿突然開口了。她雙手抱胸,靠在那台破舊的影印機旁,語氣涼涼的,帶著她一貫的、讓人想翻白眼卻又無法反駁的毒舌。

「妳與其在這裡糾結15劃還是29劃,不如想想,妳女兒以後是想要當一個被15劃福壽圓滿綁架、連選個自己喜歡的科系都要先問問筆畫的乖寶寶,還是取個菜市場名叫怡君、家豪,至少人家一聽就親切,考試還能被老師多看兩眼?」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個在媽媽懷裡哭得滿臉通紅的嬰兒,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

「說真的,取個叫陳小籠包都比硬湊29劃孤獨一生好吧?小籠包多可愛,五行還有米有水有肉,生肖屬虎的還能吃飽飽,多吉利。」

話音剛落。

嗤——

像是有人拿針戳破了氣球。

簡吉翔猛地瞪大眼睛。

他看見了。

隨著林小滿那句看似隨口、卻精準吐槽到荒謬取名焦慮核心的話,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刺眼的金光,竟然從她嘴裡……不,是從那句話本身迸發出來,像一道小小的閃電,啪地一下,劈在那團濃厚的烏雲上。

烏雲被劈開了一道裂縫。

雖然只有一瞬間,裂縫後面透出了原本被遮住的、屬於嬰兒自身的、淡淡的粉色氣場,哭聲也跟著停頓了半秒。但很快,黑氣又像活物一樣蠕動著,把裂縫補了起來。

可那一瞬間,簡吉翔看得清清楚楚。

吐槽,驅散了凶數。

林小滿那隨口的毒舌,像是最精準的除錯指令,短暫地駭進了這個被鎖死的言靈程式。

整個工作室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和嬰兒細細的啜泣。江美玲愣住了,她被林小滿那番「小籠包」言論震驚到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林小滿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感覺剛剛那句話說出口,胸口好像有什麼悶悶的東西被吐了出來,挺爽的。

只有簡吉翔,滿頭冷汗,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血紅色的「29」,又盯著嬰兒頭頂那團再次聚攏的烏雲,一個荒謬卻又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這不是巧合呢?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自己電腦裡那個名為「近期委託」的資料夾。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三十七份檔案,每一份的委託人不同,性別不同,生辰八字不同,父母要求也不同。有要補火的,有要補木的,有要避龍沖狗的。

他一個一個點開預覽圖。

江沐宸,總格29。

陳涵曦,總格29。

林澄蔚,總格29。

……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團一模一樣的烏雲。

而資料夾的最底層,還有一份被他塵封了二十八年的掃描檔。那是他的戶籍謄本手抄本影本,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調出來的,日據時期的紙張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他的本名。

簡吉翔,總格29劃。

凶數的起點,與終點,完全重疊。

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突然發出巨大的爆裂聲,嚇得江美玲懷裡的嬰兒又大哭起來。隔壁夾娃娃機店的音樂也在此時卡帶,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簡吉翔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龍山寺的方向,天空明明還亮著,但在他的靈視裡,萬華的上空,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聚起了一片看不見的、巨大無比的烏雲,而烏雲的中心,正對著某家婦產科醫院的方向——那是這三十七個嬰兒,共同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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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三十個寶寶,同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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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酥雞的油爆聲還在樓下劈啪作響,隔壁夾娃娃機店那首洗腦的電子音樂卡在一個走調的高音上,像一根針硬生生扎進耳膜。

江美玲已經抱著嬰兒衝到了門口,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一半是被嬰兒的尖銳哭聲吵的,一半是被氣的。

「簡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轉過身,手緊緊護著懷裡那團軟綿綿的小生命,聲音尖得快要劈叉,「我一個月前就預約,花了三萬八請你算,指定要十五劃的福壽圓滿,你現在跟我說我兒子不管怎麼取都是二十九劃的大凶?那我不如去龍山寺外面隨便找個阿伯取叫家豪算了!」

簡吉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挽救局面。他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時候丟一個諧音梗,把尷尬炒熱成笑聲。比如說,哎呀江小姐妳別急,二十九劃雖然叫智謀孤獨,但搞不好以後是孤獨求敗那種孤獨,很帥的。可是這一次,他的舌頭像是被黏住了。

因為他眼前的景象,根本笑不出來。

在他的靈視裡,那個才出生七天、臉還皺得像顆小籠包的嬰兒,頭頂上正壓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雲。那團烏雲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颱風來襲前壓在台北盆地上空的那種鉛黑色,緩緩旋轉,還隱隱有細小的電光在裡面竄動。而電腦螢幕上,那個被他用盡畢生所學排出來、五行補水、生肖避沖、字形也挑得最順眼的名字——江沐宸,天格十四、人格二十、地格九、外格三,總格二十九。

凶。

破滅大凶。《八十一靈數》裡對二十九劃的註解像跑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刷過:智謀兼備,欲望無止,盛衰交加,恐陷失意。非業破運,災罹身心。說白話一點,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最後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江小姐,妳聽我解釋,這個……這個靈數有時候會浮動……」簡吉翔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浮動?你當我是股票嗎?」江美玲氣到直接掏出手機,鏡頭對著他那間小小的、堆滿農民曆跟水晶洞的工作室喀嚓喀嚓拍了兩張,「我會在媽媽群組裡好好分享這次的經驗!什麼吉翔命名坊,我看是凶翔吧!」

砰的一聲,玻璃門被甩上,鈴鐺發出淒厲的一響。嬰兒的哭聲一路下樓,混進了捷運站的廣播聲裡。

工作室裡只剩下冷氣嗡嗡的聲音,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鹹酥雞味。

林小滿把手上的馬克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子裡的美式咖啡濺出來一點。「完了。」她面無表情地滑開手機,螢幕亮起,是LINE群組的畫面。「妳完了,簡吉翔。」

簡吉翔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沒當場往生。

那是一個名稱為「大安區優質貴婦.育兒資訊交換中心」的群組,成員八十七人,大頭貼全是抱著小孩或是做瑜伽的精緻女人。江美玲在五分鐘前丟了一長串語音訊息,文字版也自動轉了出來。

「姐妹們避雷!!!龍山寺捷運站二樓那間吉翔命名坊千萬不要去!!老師算一算說我兒子不管怎麼取都是大凶數,還想硬拗!!態度超差!!我兒子明明是水行滿分的小王子,硬要被說成孤獨破滅命!!#取名荒謬 #萬華地雷」

底下已經刷了二十幾則回覆。

「天啊美玲妳還好嗎?還好我當初是去大安區那間『御賜名』,一個名字五萬但很準!」

「推推!我二胎也是給AI算的,至少不會被恐嚇!」

「凶數也太可怕了吧,快去行天宮收驚啦!」

還有人直接貼出了吉翔命名坊的Google商家檔案,原本四點六顆星的評價,瞬間多出了三則一星評論,內容一模一樣,都是複製貼上江美玲的控訴文。

簡吉翔感覺自己的胃被一隻無形的手扭了一下。他這間小工作室,靠的就是口碑跟轉介紹。大安區的貴婦圈是他最大的金主,一個媽媽不滿意,等於半個台北的月子中心都會把他拉進黑名單。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系統就真的卡在二十九啊!」他哀嚎一聲,癱回那張吱嘎作響的人體工學椅上,椅子發出抗議的聲音。「我重算了三次!我把木字旁的都換成水字旁的,把宸換成澄、澄換成澤,連外格都用最吉的數去補了,結果總格還是二十九!這什麼鬼打牆程式!」

林小滿沒理會他的哀嚎,她只是把自己的筆電啪地打開,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跟牛仔褲,馬尾紮得高高的,臉上沒什麼妝,卻有種幹練到讓人不敢隨便開玩笑的氣場。如果說簡吉翔是那種會把嚴肅場合搞成綜藝節目的類型,那林小滿就是會把綜藝節目搞回嚴肅會議的煞車器。

也是他的前女友。現在是合夥人兼債主,因為這間工作室的房租有一半是她墊的。

「哭有用嗎?哭你的Google評分會回來嗎?」林小滿的毒舌準時上線,語氣平得像在念便利商店的集點規則,「與其在那邊表演胸口碎大石,不如把你那個『近期委託』的資料夾全部倒出來,一個一個對。」

簡吉翔愣了一下。「妳是說……」

「我剛剛在妳對著江美玲發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林小滿推了推眼鏡,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你說三十七個?不,我剛剛看了一下後台紀錄,近三個月,我們接了三十四個新生兒命名案。扣除掉江沐宸,還有三十三個。」

她點開一個Excel表格,那是她熬夜整理的。簡吉翔這才發現,她的桌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個空掉的咖啡杯,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黑。顯然,她早就發現異狀,只是一直沒說。

「我本來以為是你最近壓力太大,算錯了。」林小滿的聲音放輕了一點,但依舊理性得可怕,「所以我把這三十三個案子的原始八字、父母要求、還有你最後定版的名字,全部重新用兩套系統跑了一次。一套是你的熊崎式,一套是我自己寫的AI輔助程式,邏輯是參考內政部戶政司的用字規範跟最常見的筆畫吉凶對照。」

表格被投影到牆壁上。三十三排資料,密密麻麻。

委託人:張彥廷,八字喜火,忌水,要求避開沖馬。定名:張翊騰。天格十二,人格二十一,地格十七,外格八,總格二十九。

委託人:陳涵曦,八字喜木,生肖屬兔,要求用草字頭。定名:陳涵曦。天格十六,人格二十五,地格十八,外格九,總格二十九。

委託人:林澄蔚,八字喜水,要求用三點水。定名:林澄蔚。天格十三,人格十九,地格十五,外格九,總格二十九。

……

一行又一行,不管委託人的性別是男是女,八字是火旺還是水缺,父母是要求要霸氣還是要溫柔,不管林小滿怎麼用AI去替換同音字、怎麼把部首從金換成土、怎麼刻意把總格往三十劃的吉數去湊——

每一個名字,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最後都會繞回那個數字。

二十九。

「我試過了。」林小滿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不是毒舌,是困惑,甚至有一點點恐懼,「我把陳涵曦的『曦』換成筆畫最少的『夕』,總格變二十九。我把張翊騰的『騰』換成『丞』,總格還是二十九。我甚至故意取了一個超級菜市場的名字叫『陳家豪』,你猜怎麼著?」

她按下一個鍵,螢幕上跳出一個全新的名字。

陳家豪,總格二十九。

簡吉翔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工作室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他卻開始冒汗,手心黏膩。這已經不是巧合,這是靈異事件。這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戶政系統的底層寫了一個if指令:if 新生兒姓名.總格 != 29 then 強制修正 = 29。

荒謬,太荒謬了。比他那個叫吉翔卻從小衰到大的名字還要荒謬。

他忍不住開啟了自己的靈視。那是他從小就有、卻一直當作是眼睛疲勞產生幻覺的能力。在他的視野裡,人的氣場會隨著名字的吉凶而改變顏色。大吉數是溫暖的金光,像廟裡剛點亮的油燈;中吉是淡淡的綠光;凶數則是灰黑色,越凶越黑。

他一個一個點開那些嬰兒的照片檔。那是家長傳來要讓他「感受一下寶寶氣場」的滿月照。每一張照片上,那些原本應該被金光包圍、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小嬰兒,頭頂上都無一例外地罩著跟江沐宸一模一樣的烏雲。三十三團烏雲,顏色、濃度、甚至裡面竄動的電光頻率,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破滅大凶。」簡吉翔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八十一靈數裡,二十九劃是最邪門的一個。老師以前上課的時候說,這個數本身是聰明跟才華的極致,但因為太滿,所以物極必反,註定孤獨。古時候有帝王想用這個數給太子取名,結果太子二十歲就謀反被殺。所以後來沒有命名師敢用這個數,大家都繞著走。」

他想起了他的啟蒙導師,萬華命名一條街上那個整天拿著紙本萬年曆、滿口台語俚語的廖土旺。廖老師曾經用菸斗敲著他的頭說:「吉翔啊,你這個名,總格二十九,是老師這輩子看過最歹的命盤之一。你阿公阿嬤當年硬要給你取個吉利名,結果吉利沒吉利到,凶倒是凶到破表。這就是鐵齒的下場!」

那時候他還嘻皮笑臉地回:「老師,那我是不是要改名叫吳吉吉比較安全?人家賣鹹酥雞的都比我吉利。」

廖老師氣得吹鬍子瞪眼。

可現在,他笑不出來了。三十三個無辜的嬰兒,三十三個被強行烙上跟他一樣詛咒的嬰兒。如果說他一個人是倒楣,那三十三個人就是……人為。

「小滿,妳不覺得……很毛嗎?」簡吉翔轉頭看向林小滿,臉色白得像紙,「我本來一直覺得,什麼一劃定終生,根本是騙人的。名字就是個代號,叫陳大明難道就天天在大明嗎?叫侯平安就真的會平安嗎?這太瞎了。可是現在……」

他指著牆上的投影,每一個二十九都像一隻眼睛在瞪著他。

「現在我覺得,我他媽根本就是個人形凶器。」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比哭還難看,「只要是經我手的,就一定會變二十九。會不會是我的氣場污染了這些名字?因為我自己就是二十九,所以我走到哪,凶數就跟到哪?」

林小滿看著他,眼神複雜。她認識簡吉翔七年,從大學民俗系的同班同學到前男女朋友,她比誰都清楚這個男人嘴賤心軟的本質。他總是用一堆諧音梗跟自嘲來包裝自己的焦慮,好像只要把事情講得夠好笑,厄運就不會找上門。可這一次,他的玩笑裡沒有一點笑意,只剩下慌張。

她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讓簡吉翔有點受寵若驚,因為林小滿平常連幫他遞個檔案都要用丟的。

「少在那邊被害妄想。」她難得地沒有毒舌,「你以為你是柯南嗎?走到哪哪裡就死人?如果真的是你的氣場污染,那為什麼我用AI跑出來的結果也是二十九?我又不是二十九劃。」

一句話,點醒了簡吉翔。

對啊,林小滿不是。她的名字林小滿,總格是十四劃,雖然不是大吉,但也絕對不是大凶。可她算出來,一樣是二十九。

所以,問題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這些名字本身?或者說,出在這些名字的「來源」上?

簡吉翔的腦子像是被咖啡因猛灌了一下,瞬間清醒。他猛地坐直身體,搶過林小滿的滑鼠,開始瘋狂地操作起來。

「小滿,把所有委託案的出生證明調出來!不是名字,是最原始的資料!出生時間、地點、醫院、接生醫師!全部!」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三十幾個不同八字、不同父母、不同要求的人,最後卻得到同一個結果。這在統計學上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他們在一開始,就有一個共同的變數被寫死了!」

林小滿立刻會意,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舞。戶政系統的資料當然不能隨便調,但他們手上有家長當初為了算八字而提供的完整出生資訊。出生年、月、日、時,分秒不差。還有出生地點。

一張巨大的交叉比對表在螢幕上生成。

姓名、性別、八字、出生醫院……

簡吉翔的眼睛死死盯著「出生醫院」那一欄。

第一排:康安婦產科醫院,台北市大安區。

第二排:康安婦產科醫院,台北市大安區。

第三排:康安婦產科醫院……

……

第三十四排,江沐宸,康安婦產科醫院。

三十四個嬰兒,全部,都在同一家醫院出生。

那間醫院,簡吉翔有印象。那是這幾年在大安區最火紅的貴婦醫院,主打頂級月子餐跟全程無痛分娩,收費是一般醫院的三倍,預約還要排半年。江美玲那種等級的貴婦,會去那裡生小孩,一點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麼萬華區的、信義區的、甚至有一個住在新北市板橋的委託人,也全都跑去大安區的那間醫院生?

這已經不是巧合,這是刻意。

「是磁場……」簡吉翔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在顫抖,他想起了世界觀設定裡提過的那句話——那間醫院的嬰兒室,是磁場最混亂的地方,也是所有大凶委託案的共同出生地。「有人……有人在那個地方,動了手腳。」

林小滿的臉色也變了。她點開了康安醫院的官方網站,試圖尋找更多的資訊。就在這時,簡吉翔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資料夾最底層,那份被他塵封了二十八年的檔案。

那是他的戶籍謄本手抄本。是他當年為了研究日據時期的命名習慣,特地去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調閱影印的。泛黃的紙張上,用毛筆字寫著:父 簡清輝,母 李秀琴,長男 簡吉翔,生於民國八十七年……

出生地那一欄,因為年代久遠,字跡有些暈開。但簡吉翔卻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用顫抖的手指,將那張掃描檔放大、再放大。

出生地:台北市大安區 康安婦產科醫院。

民國八十七年。那一年,康安醫院才剛開幕。

他,就是那裡的第一個嬰兒。

二十八年前,第一個被種下二十九劃詛咒的樣本。

而現在,三十四個新的樣本,正在他眼前無聲地尖叫。

就在這時,他桌上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

「莊先生」。

而工作室那扇剛被江美玲甩上的玻璃門外,一個穿著康安醫院制服、抱著一個不斷啼哭的嬰兒的年輕媽媽,正焦急地探頭往裡面看,她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號碼牌。

第三十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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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毒舌驅邪與本名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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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震。

螢幕上「莊先生」三個字像是燙印上去的,不斷地閃、震得簡吉翔掌心發麻。玻璃門外,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一臉焦急,懷裡的寶寶哭聲尖銳到幾乎要劃破整條龍山寺捷運站二樓的悶熱空氣。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正滋滋作響,隔壁夾娃娃機店的電子音樂轟隆轟隆,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種廉價的命運交響曲。

「吉翔,你先接還是我先接?」林小滿壓低聲音,手已經很自然地把那張皺巴巴的號碼牌從媽媽手裡接了過來,笑容切換得快到不可思議,「小姐妳先進來,外面熱,寶寶會不舒服。我們吉翔老師剛剛只是系統當機,現在已經好了。」

那句「系統當機」講得臉不紅氣不喘,簡吉翔差點想頒一座金鐘獎給她。

他看了一眼手機,深吸一口氣,直接按掉。

「喂?莊先生是吧?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客滿,請留語音。」他對著已經黑掉的螢幕自言自語,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那堆印著烏雲罩頂新生兒資料的資料夾上,像是蓋住一個燙手山芋。「小滿,三十五號,什麼狀況?」

年輕媽媽姓陳,寶寶才出生十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臉皺巴巴的,頭頂那團烏雲卻已經濃到讓簡吉翔有點想吐。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靈視裡,一團濕重的、帶著鐵鏽味的黑氣,死死巴在囟門上。跟前面三十四個一模一樣,複製貼上都沒這麼工整。

「老師,我是在媽媽群組看到江美玲媽媽的分享才來的……」陳媽媽抱著寶寶,有點不安地絞著手,「她說你算得很準,可是最後都會算到二十九劃,叫我們趕快來問問看是不是醫院的問題。我兒子叫陳宥廷,本來想說宥是寬容、廷是朝廷,很大器,結果去戶政事務所預約正名,承辦人員一掃身分證條碼就說這個名字總格是凶數,建議我們重取。可是我們已經請三個老師算過了,每個老師取的都不一樣,最後戶政系統一按預覽列印,全部都跳回二十九劃……」

又是戶政系統。又是預覽列印。

簡吉翔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這兩天他已經聽到「預覽列印」四個字聽到快腦中風。台北市的戶政正名儀式早就全面電子化,你在工作室算得再天花亂墜,最後都要透過戶政事務所的內網做一次言靈覆蓋的模擬預覽,系統會自動帶入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去核對罕用字、諧音結界跟靈數吉凶。那個預覽結果,才是真正會寫進戶口名簿的「人生程式碼」。

「陳媽媽妳先別急,我們今天就來逆天改命一下。」簡吉翔把筆電轉過來,螢幕的藍光映得他臉色發白,「小滿,幫我開熊崎式的筆畫表,我就不信邪。前面三十四個都被綁架,這個我硬要扳成三十二劃。」

三十二劃,靈數裡的「幸運貴人.意外富貴」大吉數。吉到會發光的那種。五行屬木,正好可以補這個康安醫院出身、八字缺木的寶寶。更重要的是,三十二劃跟二十九劃在數理上是完全對沖的兩條路,只要能把總格卡進三十二,就等於是從烏雲裡硬生生鑿開一道縫。

林小滿沒多話,立刻拉開抽屜拿出她那本被簡吉翔嘲笑是「命理師的便當菜單」的對照表,嘴裡還不忘碎念:「三十二劃是吧?那人格跟地格要重配,外格要用一劃去沖掉原本的凶。宥廷不行,宥是九劃,廷是七劃,加起來就不對。改宥辰好了,辰是七劃……不對,那總格會變三十一……」

「用『睿』。」簡吉翔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睿,十四劃,睿智的睿。陳睿宇,陳六劃,睿十四劃,宇六劃。天格七劃吉,人格二十劃吉,地格二十劃大吉,外格七劃吉,總格三十二劃,大吉。五行木火通明,生肖屬虎的今年喜水木,這個組合完美。我現在就進戶政預覽系統跑一次給妳看,保證金光閃閃。」

他講得斬釘截鐵,連自己都快信了。陳媽媽原本焦躁的臉色也緩和下來,懷裡的寶寶哭聲小了一點。

簡吉翔按下「戶政正名模擬.預覽列印」。

螢幕跑出一個轉圈圈的讀取圖示,下面一行小字:正在連線戶政司言靈主機,請稍候……

一秒,兩秒,三秒。

「嗶——」

一聲刺耳的錯誤提示音。

預覽結果跳了出來,白底黑字,像是一張死亡通知單。

申請姓名:陳睿宇

天格:7(吉) 人格:20(吉) 地格:20(吉) 外格:7(吉)

總格:29(智謀孤獨.破滅大凶)

綜合判定:凶。建議重新命名。

空氣瞬間凝固。

「怎麼可能……」簡吉翔呆住了,「我明明算的是三十二……六加十四加六是二十六……不對,總格是姓加名……陳六、睿十四、宇六,六加十四加六是二十六啊!怎麼會是二十九!系統是當機了嗎?」

他不死心,又把「宇」改成「昱」,昱是九劃,六加十四加九是二十九?不對,那他刻意避開了啊!他改成「喬」,喬是十二劃,六加十四加十二是三十二!他瘋狂地替換每一個字,每按一次預覽,跳出來的永遠是那個血紅色的29。

金光沒有出現。工作室裡的空氣越來越重,靈視中那團烏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加熱,開始翻滾、膨脹,黑壓壓地往下沉。簡吉翔覺得胸口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呼吸變得困難,額頭滲出冷汗。那不是心理作用,是言靈的重量,凶數的氣場正在實體化。

「夠了!」林小滿突然一拍桌子。

她是真的火了。不是對客戶,是對那個怎麼算都算不過去的爛系統,對那團欺負小嬰兒的烏雲,對簡吉翔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蠢臉。

她轉頭對著陳媽媽,語氣又急又毒,完全是她平常在萬華命名一條街跟奧客吵架的口氣:「陳媽媽我跟妳講啦!妳與其在這裡硬湊什麼三十二劃的睿智宇,不如直接取個菜市場名叫家豪也比硬湊二十九劃孤獨一生好吧!家豪!陳家豪!總格二十四劃大吉,唸起來還順口,戶政阿姨還會笑著跟妳說恭喜,總比妳兒子以後拿著一個破滅大凶的名字去聯考、去面試、去相親,每次自我介紹都像在渡劫好吧!」

那句「取個菜市場名叫家豪也比硬湊二十九劃孤獨一生好吧」像是一道鞭子,狠狠抽在空氣裡。

啪——!

簡吉翔看見了。

一道細細的、刺眼的金光,從林小滿的嘴裡,應該說是從她那句充滿怨氣、充滿吐槽、充滿「妳到底在堅持什麼啦」的吐槽裡,炸了開來。金光不像廟裡那種溫溫吞吞的香火光,而是綜藝節目裡那種誇張的、漫畫式的金色閃電,精準地劈在寶寶頭頂那團烏雲上。

滋滋——

烏雲被劈開了一個小口子。雖然只有指甲片那麼大,但黑氣真的散開了,寶寶的哭聲停了,甚至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工作室裡那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也跟著鬆了一瞬間。

陳媽媽愣住了:「咦?寶寶不哭了?」

林小滿自己也愣住了:「我……我剛剛只是……」

只有簡吉翔看得最清楚。那道金光來得快去得也快,烏雲被劈開的口子不到三秒就又慢慢合了起來,但那一瞬間的驅散是真實的。

「小滿,妳再罵一次。」他抓住林小滿的手,眼神發亮,「妳再吐槽一次,隨便什麼都好,罵這個爛系統,罵這個二十九劃!」

林小滿雖然覺得他有病,但還是翻了個大白眼,毒舌本能全開:「罵什麼罵!我還想罵你咧簡吉翔!你頂著一個吉翔的名字,命盤凶到連鹹酥雞攤的吳吉吉都比你吉利!人家吳吉吉隨便叫個吉吉就天天大吉,你叫吉翔卻是孤獨破滅,你對得起你爸媽當年去龍山寺求的那支籤嗎?你根本是行走的凶數展示間!」

又是一道金光!比剛才那道還亮!這次簡吉翔看得一清二楚,金光就是從「行走的凶數展示間」這幾個字裡爆出來的,狠狠把烏雲又往外推開了一點。雖然烏雲還在,但那種「吐槽即驅邪」的機制,已經再明顯不過。

「是言靈……微型言靈驅散術。」簡吉翔喃喃自語,感覺背後一陣發涼又一陣發熱,「小滿,妳的吐槽,妳那種精準踩到荒謬點的吐槽,本身就是一種言靈。吉數的金光不是算出來的,是罵出來的!難怪……難怪諧音結界會有防禦力,因為好笑、因為順口、因為大家天天在叫,反而形成了一種集體的祝福!」

林小滿被他講得有點毛,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議:「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罵人可以救嬰兒?那我以前在早餐店罵插隊的阿伯,也算是在做法事?」

「從玄學角度來說,算是。」簡吉翔認真地點頭,然後苦笑,「而且比我這個專業的還有用。我算了半天想用三十二劃去壓二十九劃,結果被系統直接打臉。妳隨口一句家豪,就把烏雲劈開了。這叫什麼?專業的輸給隨便的。」

兩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荒謬的希望。這股力量雖然微小、雖然只能暫時壓制,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二十九劃的詛咒不是無敵的,它怕的不是更複雜的筆畫計算,而是最直接、最有人味的、最不講理的吐槽與祝福。

陳媽媽雖然聽不懂他們在打什麼啞謎,但看到寶寶真的安穩睡著了,也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先離開,約好明天再來試試看其他名字。工作室的門關上,鹹酥雞的香味又飄了上來。

簡吉翔沒有立刻收拾桌子。他坐在那張發黃的戶籍謄本影本前,手指摩挲著自己那張被壓在資料夾最底層的身分證。

粉紅色的身分證,照片上的他還是大學剛畢業的青澀模樣,名字那一欄印得清清楚楚:簡吉翔。

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算過自己的名字了。做這行的,最忌諱一直算自己,會越算越焦慮。但今天,在見識過三十五個寶寶的集體死結,又親眼看到吐槽金光之後,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他拿起筆,在便條紙上用最正統的熊崎式筆畫,一筆一劃地寫。

簡,十三劃。竹部,十三劃沒錯。

吉,六劃。上士下口,六劃。

翔,十二劃。羊部加羽,十二劃?不對,熊崎式算翔是十二劃沒錯,但簡吉翔這個組合……他以前老師教過,簡是十三,吉是六,翔是十……等等,到底是多少?他煩躁地直接打開電腦的萬年曆命名軟體,輸入自己的身分證字號跟姓名。

軟體很貼心地自動帶入所有格數。

天格:14(凶)

人格:19(凶)

地格:18(凶)

外格:13(吉)

總格:29(智謀孤獨.破滅大凶)

總格二十九。

跟陳睿宇一樣。跟陳宥廷一樣。跟江美玲的寶寶一樣。跟那三十四個在資料夾裡無聲尖叫的寶寶,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簡吉翔的手抖了一下,便條紙被筆尖劃破。

他想起那張戶籍謄本手抄本。出生地:台北市大安區 康安婦產科醫院。民國八十七年。

那間醫院的第一個嬰兒。

二十八年前,第一個被種下二十九劃詛咒的樣本。

原來,他不是什麼行走的人形凶器。他本身就是凶器的起點。

就在他盯著那個血紅色的29發呆時,被他蓋住的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

不是來電。這次是語音信箱的通知。

他按開擴音,一個溫和的、帶著笑意的男人聲音流了出來,背景還有點像醫院儀器的嗶嗶聲。

「簡吉翔你好,我是莊承硯。不好意思剛剛打擾了,看到你把電話掛掉,我猜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學生說話,「二十八年了,第一號樣本長得很好,很準時地走到了收割期。你工作室現在應該很熱鬧吧?三十五個,剛好是一個小班制。別擔心,滿月前,我會親自來幫他們做一次完整的正名儀式。畢竟,當年是我給了你名字,現在,也該由我來驗收成果了。」

語音結束,自動重播。背景那個嗶嗶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聽起來特別像嬰兒室的監視器。

而林小滿的手機也在同時響起,是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陳安琪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手抄本存根,上面一整排新生兒的名字,總格清一色都是29,委託人簽名那一欄,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莊承硯。

日期,民國八十七年三月。

跟簡吉翔的出生月份,完全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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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廖老師的紙本萬年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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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信箱自動重播了第三次,莊承硯那溫和到近乎體貼的聲音還在吉翔命名坊那間六坪大的工作室裡迴盪。

「二十八年了,第一號樣本長得很好,很準時地走到了收割期……」

背景那規律的嗶嗶聲,一聲一聲敲在簡吉翔的耳膜上。他死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林小滿傳來的那張照片被他放大再放大,泛黃的手抄本存根,紙張邊緣都已經脆得像蝴蝶翅膀,一整排用毛筆字寫下的名字,名字後面用紅筆圈起來的總格數字,全部都是刺眼的29。委託人那一欄,莊承硯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自信得像是要從紙裡飛出來。

日期,民國八十七年三月十五日。

他自己的身分證背面,出生日期也是那三個數字。

「簡吉翔,你呼吸一下,你現在臉色跟外面那攤鹹酥雞的脫油紙一樣。」林小滿的聲音把他從那個嗶嗶聲的幻覺裡拉回來。她已經把自己的手機收起來了,臉上那種慣有的嫌棄不見了,只剩下她在算帳跟抓錯字時才會出現的、極度冷靜的表情。「莊承硯說滿月前要來驗收。我們還有時間,現在不是在這裡聽變態留言聽到飽的時候。」

簡吉翔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吞了一整包科學麵的調味粉。「小滿,妳不覺得很諷刺嗎?我叫吉翔,我媽當年去龍山寺求籤,求到上上籤,廟公說這名字大吉大利,飛龍在天。結果我他媽的是全台第一個被種下大凶的實驗體?這算什麼?買一送一,買大吉送大凶?」

「你現在吐槽的力道只有平常的三成,凶數烏雲都還罩在你頭上沒散,省點力氣。」林小滿直接把他從那張坐到發黃的電腦椅上拽起來,動作粗魯得像在拖一袋米。「走,去找廖老師。」

「廖土旺?那個堅持用紙本萬年曆,連Google地圖都不會開的廖土旺?」簡吉翔被她拖得踉蹌,順手抓起桌上那本被他翻到爛掉的《熊崎式靈數學大全》。「他上次還說我用Excel算命是離經叛道,會被祖師爺用算盤打屁股欸。」

「就是要找離經叛道的祖師爺,才能對付離經叛道的瘋子。」林小滿已經打開工作室那扇會卡住的鐵門,萬華晚上的濕氣跟樓下鹹酥雞攤的九層塔油煙味立刻灌了進來。「莊承硯如果是傳統派出身,能知道他當年在想什麼的,就只有廖老師那個年代的人了。而且妳那個AI靈數程式已經證明沒用了,所有的路徑最後都會被導回29,這不是演算法,是有人在戶政系統的底層寫了後門。能看懂後門的,只有還在用手寫後門的那一代。」

兩個人衝出龍山寺捷運站二樓,一頭鑽進萬華那條著名的「命名一條街」。晚上九點多,這條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左手邊是號稱用量子電腦算前世今生的潮店,LED燈牌閃得跟夜店一樣,右手邊是兼賣水晶跟能量手環的命理工作室,門口還放著一個寫著「掃碼加LINE送小名吉凶解析」的立牌。空氣裡混雜著線香、便宜檀香精油跟隔壁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捷運經過時,整排鐵皮屋頂都會跟著震一下。

廖土旺的店,是這條街上最格格不入的一間。

沒有LED,沒有水晶,門口就掛著一塊被雨水洗到發白的木頭招牌,上頭用毛筆寫著「廖氏萬年曆.正派命名」七個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問事請按鈴,老師在午睡勿擾。急事請大聲喊,老師耳背。」

林小滿毫不客氣地大聲喊了。「廖老師!廖土旺老師!你徒弟要死了!」

裡面傳來一陣椅子翻倒的聲音,然後是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台語腔的罵聲。「喊啥喊!喊魂喔!林小滿妳這個查某囡仔,擱按呢大呼小叫,我就把妳的嘴用紅紙封起來!」

木門被用力拉開,一個穿著藍色唐裝、腳踩夾腳拖、頭髮用一個黑色髮夾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的六十多歲老先生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封面都已經脫線的《農民曆》。他就是廖土旺,萬華命名一條街的活字典,也是簡吉翔當年拜師學藝時,硬是被他用藤條抽著背會八十一靈數的那個導師。

一看到簡吉翔,廖土旺本來還想罵人的嘴立刻抿成一條線。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簡吉翔,又看了看他頭頂。簡吉翔心裡一驚,他知道廖土旺也看得見氣場,雖然老頭子總說那是「年紀大了目睭花」。

「夭壽喔。」廖土旺倒抽一口氣,那口氣吸得連門口的線香都晃了一下。「簡吉翔,你是去給人下降頭喔?你頭頂那片烏雲,是要下大雨了是不是?29,大凶,還是最硬的那種『智謀孤獨.破滅』。你最近是去刨了誰家的祖墳?」

「老師,我沒刨祖墳,我是被人刨了。」簡吉翔苦笑,把那本《靈數學大全》跟手機一起塞到廖土旺面前。「老師你先看看這個,三十五個寶寶,全部卡在29,還有我,我也是29。」

廖土旺把農民曆往腋下一夾,接過手機,粗厚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下,眉頭越皺越緊。當他看到那張手抄本存根的照片時,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手抖了一下。

「莊承硯……」他用台語唸出那三個字,語氣裡的嫌棄跟震驚混在一起。「又是這個囝仔。憨囝仔,講不聽的憨囝仔!」

他轉身就往店裡走,也不管兩個人有沒有跟上。「進來,門關起來。外面那個夾娃娃機吵死了,祖師爺都快被吵到退駕了。」

廖土旺的店裡,跟外面是兩個世界。沒有電腦,沒有冷氣,只有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電風扇。整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木頭抽屜櫃,每個抽屜上都用毛筆標著「甲子年」、「乙丑年」……最裡面是一張巨大的檜木桌,桌上堆滿了手寫的筆記本、算盤、印泥,還有一本攤開的、紙張已經泛黃到像茶葉蛋顏色的手寫萬年曆。那萬年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記,紅筆、藍筆、鉛筆,圈圈叉叉,像是一幅戰爭地圖。

空氣裡是濃濃的舊紙張跟墨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坐啦,站著是要當門神喔?」廖土旺沒好氣地指了指兩張板凳,自己則一屁股坐在那張太師椅上,把那本農民曆重重地摔在桌上。「29劃,這個數字,我們這行的人看到都要先洗手。凶到不能再凶,孤、獨、破、滅,四個字沒有一個是好話。古早人講,這個數叫做『辛酸數』,有才無命,有智無運,一輩子聰明都用在跟自己打架。」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仔細看著簡吉翔手機裡的照片,嘴裡唸唸有詞。「十五劃福壽圓滿,那是人人搶著要的大吉。二十四劃金錢豐溢,也是貴婦最愛。但二十九劃……嘖,誰會給自己的囝仔取這個?除非是跟囝仔有仇。」

林小滿忍不住插嘴。「所以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廖老師你認識莊承硯?」

廖土旺把手機還給簡吉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無奈。「認識?何止認識。他是我帶過最聰明的學生,比你這個半桶水的師兄聰明十倍。」他瞪了簡吉翔一眼,簡吉翔立刻縮了一下脖子。「三十年前,我還在台北算命館當學徒的時候,莊承硯就來了。台大數學系畢業的,高材生,頭腦好到像電腦。他不信什麼天格地格,他信數據。他跟我講,老師,你說29是大凶,有什麼證據?有論文嗎?有大數據嗎?沒有嘛,就靠一張嘴、一本古書講到現在。」

廖土旺站起身,從那整面牆的抽屜櫃最底層,拖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積滿灰塵的木盒子。他拍掉上面的灰,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夕陽光裡飛舞。「他講,吉凶是人定義的,如果我能養出一百個29劃的孩子,每一個都平安長大、功成名就,那29就不是凶數,是吉數。凶數是可以被洗白的,是可以被『教育』的。」

「他把人當成什麼了?實驗白老鼠嗎?」林小滿的聲音冷了下來,她那種理性派的怒氣,比罵人還讓人發毛。

「就是白老鼠啊!」廖土旺把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已經發黃的筆記本跟一疊薄薄的紙張。「我罵他,罵到嘴角全泡。我講,名字是祝福,不是程式碼,你憨慢啦!筆畫是引子,真正決定人生的,是人怎麼行、怎麼走。你把囝仔當數據,以後會出代誌!他不聽,他講老師你老了,跟不上時代了。後來他就自己出去開了一間工作室,專門接那些……沒錢的家庭的案子。」

他把最上面那本筆記本翻開,推到簡吉翔跟林小滿面前。

那是一本手寫的命名清單,紙張薄到透光,墨水都已經暈開了。抬頭寫著「康安婦產科.愛心命名專案.免費服務」,下面一整排,是用同樣的筆跡寫下的新生兒資料:生辰八字、預定筆畫、建議用字。而最右邊的「總格」那一欄,每一個,都被紅筆用力地圈起來,寫著一個大大的「29」。

而最底下,委託人簽名那一欄,跟林小滿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樣,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莊承硯。

日期,民國八十七年三月。共計三十六筆。

簡吉翔的手開始發抖。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第36筆,赫然寫著:簡吉翔,男,民國八十七年三月十五日巳時生,總格29劃,備註:首例,天資聰穎,重點觀察。

「首例……」簡吉翔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我是第一個……」

「對,你是第一個。」廖土旺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他看著簡吉翔,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愧疚。「當年康安婦產科有一個專案,給低收入戶免費命名。莊承硯就是去那裡,一次帶走了三十幾個囝仔的名字決定權。家長以為是做善事,哪知道是被人拿去當祭品。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去康安找他理論,他只回我一句話。」

廖土旺學著莊承硯的語氣,那種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語氣。「老師,你看,第一號樣本不是長得很好嗎?很活潑,很會講話,以後一定會是個很會算命的命理師。你看,凶數養出來的人,不一定凶嘛。」

工作室裡安靜得只剩下電風扇的嗡嗡聲。林小滿下意識地抓住了簡吉翔冰冷的手。

「那……那現在怎麼辦?」簡吉翔覺得自己那個「吉翔」的名字,此刻聽起來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說滿月前要來驗收,什麼收割期,什麼共振……」

廖土旺把那本泛黃的萬年曆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被他用紅紙條貼起來,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大字:「凶數共鳴」。他指著那一頁,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收割期就是共鳴期。」廖土旺的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個29,就只是烏雲罩頂。但三十六個29,全部在同一個時間、被同一個人種下、又在同一個磁場混亂的地方出生……他們的氣場會互相牽引,像三十六個音叉一起震動。滿月那天,是這些囝仔出生滿一個月,氣場最不穩定的時候。莊承硯要在那天,把你們全部叫到一起,做一場『正名儀式』。他要證明,就算三十六個大凶聚在一起,也能靠他的力量,強行扭轉成吉。」

「那如果失敗呢?」林小滿問。

「失敗?」廖土旺抬起頭,看著他們,那雙老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失敗,那三十六片烏雲就會連成一片,打下來的不再是衰小事,是真正的災。這不是改名,這是逆天。戶政事務所的電腦會當機都是小事,這些囝仔的命盤,會全部被沖散掉。」

他把那疊清單最底下的一張紙抽了出來,那是一張康安婦產科當年的衛教單,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康安嬰兒室,磁場眼,勿近。」

就在這時,簡吉翔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這次不是語音信箱,是林小滿的手機跟他的手機同時響起,刺耳的簡訊提示音在安靜的老店裡顯得格外突兀。

是陳安琪,國家圖書館的那位館員。她傳來了第二張照片,這次是一張醫院的監視器截圖,畫面很模糊,但還是能看到,一個穿著白袍、戴著粗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站在康安婦產科嬰兒室那排發出藍光的保溫箱前面,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照片下方,陳安琪只打了一行字:

「我找到當年的護理長江美玲了,她說她記得這個年輕人。他昨天,好像又回醫院去了。」

而廖土旺店門口那個老舊的風鈴,不知被哪裡來的風吹動,在沒有人開門的情況下,突然自己響了起來。叮鈴鈴,叮鈴鈴,清脆得像嬰兒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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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圖書館裡的手抄本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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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還在響。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清脆得不像風吹動的,更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鈴舌,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頭皮發麻。吉翔命名坊那扇老舊的木門明明關得緊緊的,門外的巷子一點風都沒有,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直直往上飄,連塑膠袋都沒動一下。

「幹……」簡吉翔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廖土旺那張發黃的衛教單,背面那行鉛筆字「康安嬰兒室,磁場眼,勿近。」像是剛寫上去的,筆痕還有點反光。「老師,你這風鈴是不是裝了感應器?還是隔壁夾娃娃機店在試什麼新喇叭?」

廖土旺沒有回答。他那張平常總是皺著眉頭、一副「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啦」的臉,此刻卻血色盡失,老眼直直盯著那個晃動的風鈴,嘴裡用台語低聲唸了一句:「囝仔笑……是囝仔咧笑……」

林小滿反而是最快反應過來的。她把兩支同時震動的手機一起按靜音,螢幕上陳安琪傳來的那張模糊監視器截圖還亮著,那個戴著粗框眼鏡、白袍年輕男人的微笑,在昏暗的老店裡顯得格外刺眼。

「別自己嚇自己。」她踹了簡吉翔的小腿一腳,力道不小,卻讓他回過神來。「風吹的啦,台北盆地熱對流很正常。還有你,簡吉翔,你再用那種『我是不是被詛咒』的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總格二十九劃的命盤貼在門口當門神。」

她嘴上這樣說,手卻很誠實地把那張衛教單從簡吉翔手裡抽走,折起來收進自己的帆布袋裡,然後抓起桌上的機車鑰匙。

「走啦,去圖書館。陳安琪說她找到江美玲了,等一下江美玲搞不好又被莊承硯那個瘋子帶走。廖老師,這裡先借我們放一下,我們晚點再回來聽你罵人。」

廖土旺這才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把那疊泛黃的命名清單塞回抽屜最深處,還上了鎖。他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忽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喊住他們。

「吉翔!小滿!」

兩人回頭。

「去到那種所在,冊頂頭的字若會咬人,毋通一直看。還有,不管你們看到啥,記得,名字是人咧叫的,不是字咧叫人。你們兩個,互相看著對方,別走散。」

老頭的台語帶著濃濃的鼻音,聽得簡吉翔鼻頭一酸。他很少看到廖土旺露出這種近乎拜託的表情。這個平常把「天格沖、地格剋」掛在嘴邊,動不動就拿紙本萬年曆敲他頭的老師傅,此刻看起來真的像一個擔心孫子走丟的阿公。

「知道了啦,老師,你不要突然這麼感性,我會想哭。」簡吉翔努力擠出一個諧音梗想緩和氣氛,「放心啦,我叫吉翔,吉星高照、逢凶化……逢凶化吉,雖然我的吉是假的,但我的翔是真的會飛走啦。」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直接把他推出門外。風鈴在他們身後又響了一聲,這次很輕,像是有人在說再見。

——

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不在台北市中心,而是在中和的中安街。從萬華騎車過去,要穿過華中橋,風很大。簡吉翔騎著他那台破舊的勁戰,林小滿坐在後座,一手抓著他的外套,一手還在滑手機,不斷放大陳安琪傳來的那張截圖。

「你有沒有覺得很怪?」風切聲中,林小滿貼著他的安全帽大喊,「1998年的監視器畫質哪有這麼爛?這看起來比較像用手機翻拍電視螢幕的。而且那個嬰兒室,藍光也太強了吧?保溫箱的燈有這麼亮嗎?」

「妳問我,我問誰?」簡吉翔大喊回去,「我1998年才剛出生,我那時候連眼睛都還沒睜開!我只知道我媽說我生出來的時候哭聲很像殺豬,護理師還問我媽要不要改名叫『簡大聲』!」

「你媽沒把你取叫簡大聲真是全台灣的幸運。」林小滿吐槽,「不然你現在總格就不是二十九劃大凶,是『噪音公害』大凶。」

金光一閃。很淡,淡到在白天的車陣裡幾乎看不見,但簡吉翔確實感覺到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悶感,稍微鬆了一點點。他的靈視能力就是這樣,只要林小滿精準地、刻薄地吐槽到某個荒謬的核心,那個吐槽本身就會化作短暫的言靈,像橡皮擦一樣,把籠罩在凶數上的烏雲擦掉一小角。

他媽的,這能力也太綜藝了吧。簡吉翔心裡暗罵,但卻忍不住有點依賴這個毒舌助理了。

圖書館到了。那是一棟很新的建築,外牆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安靜得跟萬華的喧鬧完全是兩個世界。一進門,冷氣的涼意混著舊紙張和木質地板的味道撲面而來,還有一種很淡的、類似除濕機運轉時的臭氧味。館內非常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陳安琪說她在三樓特藏組。」林小滿收起手機,壓低了聲音。兩人搭電梯上樓,一出電梯就看到一個推著滿滿一車書的女生,正手忙腳亂地跟一座比她還高的書架搏鬥。

那女生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綁著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圖書館員的制服襯衫,但襯衫有一角沒紮進裙子裡。她推的車子上堆滿了用牛皮紙包著的厚重冊子,最上面一本沒放好,眼看就要滑下來。

「小心!」簡吉翔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

女生嚇了一跳,手一鬆,整車書差點全倒。簡吉翔和林小滿手忙腳亂地幫她扶正,這才看清楚她的名牌——陳安琪。

「啊!你們就是簡先生跟林小姐!」陳安琪的臉瞬間紅了,手足無措地扶了扶眼鏡,眼鏡卻滑到了鼻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剛剛在整理日據時期的戶籍手抄本,手抄本很重的,我力氣比較小……對了,你們要的資料我調好了!在閱覽室!」

她說話又快又小聲,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跟她在簡訊裡那種冷靜、精準、一句話就找到關鍵線索的形象完全是兩個人。林小滿挑了挑眉,簡吉翔則是一臉「這就是國家圖書館的守門人?」的微妙表情。

陳安琪領著他們走進一間獨立的閱覽室,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恆溫恆濕的空調在低低運轉。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五大本用防塵套包著的手抄謄本,每一本都有辭海那麼厚,封面用毛筆寫著「臺北州臺北市戶口調查簿」之類的字樣。但陳安琪最後抱來的那兩本,卻明顯不一樣。

那是兩本很薄、很舊的活頁夾,封面是手寫的「康安婦產科 命名委託存根 87-88年」。87年,就是1998年。

「我本來以為你們要找的是日據時代的舊戶籍,」陳安琪一邊戴上白色棉質手套,一邊小聲解釋,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有點回音,「可是我照你們給的醫院名字和年份去查,發現康安婦產科在1998年有連續五個月的命名委託紀錄,非常密集。而且……很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本存根。紙張已經泛黃,邊緣還有被蟲蛀的小洞。每一頁都貼著一張複寫紙的委託單,上面有父母的簽名、嬰兒的出生年月日時辰、預計要取的名字,以及老師批註的筆畫分析。

簡吉翔的靈視,在翻開的第一頁就自動開啟了。

他看見了。

不是金光,是烏雲。一層淡淡的、像是影印機碳粉沒印好的灰黑色霧氣,就附在那些手寫的字跡上。每一張委託單上,不管老師原本寫了什麼吉數、什麼五行相生,最後的「核定用名」那一欄,總格那一格,都被人用紅筆很用力地圈起來,旁邊寫著同一個數字——29。

「幹……」簡吉翔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爆了粗口,立刻被林小滿瞪了一眼,又被陳安琪驚訝地看著。他趕緊壓低聲音,「抱歉……我是說,這個也太……一致了吧?」

林小滿已經湊了過去,她不像簡吉翔能直接看到氣場,但她對數據的敏感度是野獸級的。她快速地翻動著,一頁、兩頁、十頁……每一頁的嬰兒出生地都是「康安婦產科嬰兒室」,出生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而父母的簽名欄裡,有很多都寫著「經濟弱勢免費命名方案」。

「免費命名?」林小滿的聲音冷了下來,「莊承硯當年打的旗號是做善事?」

陳安琪點點頭,又翻到其中一頁,指著角落一行用紅筆寫得非常小、非常潦草的字。那字跡跟廖土旺那張衛教單背面的字很像,應該是同一個人寫的。

上面寫著:「五行補救失敗。火剋金,土未調和,仍歸29。需再試。」

下一頁:「改用字音轉換,候選名『陳昱翔』32劃大吉,覆核時筆畫自動歸29。原因不明。再試。」

再下一頁:「加入母姓『林陳昱翔』,總格33劃大吉,戶政預覽跳回29。靈數具抗性。需觀察。」

簡吉翔越看,背脊越涼。這些紅字註記,根本就是一本實驗日誌。莊承硯不是在幫人取名,他是在做實驗。他把這些經濟弱勢、沒得選擇的家庭當成小白鼠,不斷地嘗試用各種方法——改五行、改用字、甚至改姓——去洗白29劃這個大凶數,但每一次,都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強行導正,硬生生地拽回29劃的深淵。

「他……他把凶數當成病毒在養。」簡吉翔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他的本名簡吉翔,總格也是29劃。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從小就覺得做什麼都不順,為什麼明明叫吉翔,卻總是諸事不吉。因為他就是這本實驗日誌的第一頁,第一個被種下病毒的母體。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陳安琪,忽然輕輕地「啊」了一聲。

「那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舉起手,像小學生發言一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可是,這些存根上的名字,好像……好像有一點點黑黑的霧?我從小就這樣,看到一些比較……比較不舒服的字,就會覺得眼睛有點刺痛。阿嬤都說我是體質敏感,叫我不要亂看。」

簡吉翔和林小滿同時猛地轉頭看向她。

「妳看得見?」簡吉翔的聲音有點抖。

陳安琪被他的反應嚇到,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點了點頭。「很淡很淡,不像你們說的那種烏雲,就像……就像影子。可是,這本存根最厚的那一頁,霧最濃。我本來想說是不是我沒睡飽……」

她說著,翻到了存根的最後一頁。那一頁的委託單明顯比前面的都還要新,紙張也比較白,複寫的痕跡還很清晰。那是一張日期為「87年12月24日」的委託單,嬰兒姓名欄寫著「簡吉翔」,父親簽名「簡明輝」,母親簽名「莊秀玉」。而在那張單子的最下方,用紅筆寫著一行字,字跡不再潦草,反而寫得非常工整、非常得意,像是實驗終於成功的宣告。

「樣本一號,植入成功。靈數穩定,共振起點確認。」

落款是——莊承硯。

那一瞬間,整間恆溫恆濕的閱覽室,溫度好像驟降了好幾度。簡吉翔感覺自己總格上那片一直跟著他的烏雲,此刻與手抄本上二十八年前的那片烏雲,產生了共鳴。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紅字開始模糊、暈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紙裡滲出來。

林小滿一把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冰,但很穩。「簡吉翔,看著我。別看紙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那股黏稠的共鳴感。

「陳安琪,」林小滿轉頭,語氣卻異常溫和,「妳說妳對這些氣場敏感,那妳有沒有感覺,這些霧是從哪裡來的?是從紙上,還是……從其他地方?」

陳安琪閉上眼睛,認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存根上「康安婦產科」那幾個字,又指了指天花板的日光燈。

「不……不只是紙。紙上的霧是舊的,已經很久了。可是……可是從昨天開始,我就有感覺,圖書館的……圖書館的磁場也變得有點怪。尤其是放婦產科資料的那個書庫,燈會一直閃,冷氣也會突然變得很冷。我學姊還說,她昨天半夜加班,聽到書庫裡有嬰兒在哭,可是那裡根本不可能有嬰兒啊。」

她話音剛落,閱覽室的日光燈,真的「滋」的一聲,閃了一下。

三個人同時抬頭。燈光恢復正常,但簡吉翔的靈視卻看到,在閱覽室緊閉的門縫底下,正有一絲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霧氣,像有生命一樣,緩慢地、蜿蜒地滲了進來。那霧氣的源頭,不在這間房間,而在走廊的深處,在典藏著更多手抄本、更多戶籍資料的……書庫方向。

而那本攤開在桌上的存根,最後一頁「簡吉翔」的那張委託單背面,不知何時,竟又慢慢浮現出一行新的、還帶著濕氣的紅色字跡,像是有人剛剛才在另一頭寫上去,透過紙張透了過來。

那行字寫著:

「三十六個,終於齊了。該回嬰兒室,看看你們的保溫箱了。」

門外,傳來了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軲轆,軲轆,由遠而近,在死寂的走廊裡,清晰得讓人牙齒發酸。但陳安琪說過,這個時間的書庫,根本不會有人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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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婦產科嬰兒室的免費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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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軲轆,軲轆——」

那聲音不快,卻非常規律,像是有人推著護理車,在鋪著塑膠地墊的走廊上慢慢前進。每滾一圈,輪軸就發出一聲輕輕的、像是生鏽的嘆息。

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閱覽室裡,明明開著恆溫空調,溫度卻在那聲音出現的瞬間,往下掉了至少三度。陳安琪抱緊了手上的手抄本存根,指節都白了。

「我、我沒騙你們吧!」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像是日光燈的燈管,「這個時間,書庫那邊是不會有人推車的!我們閉館前,推車都要鎖起來的!」

林小滿沒有回話,她只是皺著眉,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她的臉色有點發白。

簡吉翔蹲了下來,視線與門縫齊平。他的靈視狀態下,那一絲絲從門縫滲進來的灰黑色霧氣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一般的灰塵,那霧氣像是活的,邊緣不斷翻捲、試探,像是無數根極細的黑色髮絲在空氣裡游動。凶數的氣場顏色他看過很多次,但多半是籠罩在人頭頂上的一團烏雲,像現在這樣具象化成會蠕動、會找縫隙鑽的霧,還是第一次。

而且,這霧的味道不對。明明是視覺上的東西,他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著奶粉的味道,那是婦產科嬰兒室才會有的味道。

「簡吉翔……」林小滿忽然低聲叫他,語氣有點虛,「你有沒有覺得……頭很暈?耳朵裡好像有東西在嗡嗡叫?」

簡吉翔猛地回頭。林小滿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她那種向來毒舌又精神奕奕的氣場,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她的錦鯉體質向來對吉凶最敏感,這種頭暈,絕對不是錯覺。

是共鳴。前幾次在吉翔命名坊,那些新生兒的凶數烏雲只是各自為政,但現在,圖書館這裡殘留的舊凶數,竟然開始和遠方的什麼東西產生了共鳴。

門外的推車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走廊轉角。

陳安琪快哭出來了:「怎、怎麼辦?要不要報警?還是找館長?」

「報警說圖書館有嬰兒車在自己跑,警察會以為我們集體中暑。」簡吉翔腦子轉得飛快,焦慮時的老毛病又犯了,嘴裡開始碎碎念,「29劃,29劃又是29劃,智謀兼行卻孤獨破滅,一生波折……拜託,都2026年了,還在用這種昭和時代的詛咒台詞,版權費付了沒啊!」

他這句吐槽完全是下意識的,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沒想到話音剛落,他胸口那股因為恐懼而悶住的氣,竟隨著這句精準的吐槽,化作一口肉眼不可見的氣,輕輕噴了出來。

「噗。」

很輕的一聲。

門縫下那條還在往裡鑽的灰黑霧氣,像是被無形的巴掌扇了一下,猛地往後縮了一大截。原本已經快要滲到三人腳邊的霧,瞬間退回了門縫外,蜷縮成一團,不敢再進來。

林小滿的頭暈也跟著緩解了一點,她驚訝地看著簡吉翔:「有用!你剛剛那句……」

「毒舌驅邪,微型言靈。」簡吉翔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到浮木一樣,膽子大了起來。他站起身,對著門外那片看不見的霧氣,聲音放大了一點,帶著他招牌的嘴賤口吻,「喂!那個推車的!要演鬼片也專業一點好不好?國家圖書館的推車是鐵的,你這個軲轆聲是塑膠輪啦!道具組不及格,下去重修!還有,嬰兒哭聲呢?你光推空車有什麼用,至少放個錄音帶啊!」

他一連串的吐槽又快又毒,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那股刻意營造的恐怖氛圍上。說也奇怪,隨著他的聲音,走廊上的低氣壓竟真的被一點一點地削弱了。那原本陰冷的空氣,慢慢回溫。門外那個軲轆聲,在離閱覽室門口大概還有五公尺的地方,停住了。然後,像是訊號不良一樣,卡了兩下,消失了。

日光燈不再閃爍。冷氣的出風口恢復了正常的嗡鳴。

桌上那本攤開的手抄本,最後一頁那行剛浮現的濕紅字跡「三十六個,終於齊了。該回嬰兒室,看看你們的保溫箱了。」顏色也從鮮紅,褪成了暗沉的鐵鏽色,最後淡得幾乎看不見。

三個人面面相覷,背後全是冷汗。

林小滿第一個恢復冷靜,她一把將那本手抄本合起來,塞回防潮箱,動作俐落:「不能待在這裡了。那東西不是要嚇我們,是在邀請我們。或者說,是在催我們。」

陳安琪還心有餘悸:「邀、邀請去哪裡?嬰兒室?哪個嬰兒室?」

「還能是哪個?」簡吉翔苦笑,他指了指手抄本封面內頁,那個用藍色原子筆印章蓋上去的、已經有點暈開的字樣——康安婦產科醫院。地址還在,台北市萬華區康定路,離龍山寺捷運站走路只要十分鐘。也就是說,離他的吉翔命名坊,直線距離不到八百公尺。

他二十八年前出生的地方。他命盤上那個29劃大凶,被種下去的地方。

「走吧。」簡吉翔把那張印著自己名字的委託單影本折好,放進口袋,「再不去,我怕那台推車真的會推到我家樓下的鹹酥雞攤來。」

半小時後,三個人站在康安婦產科醫院的門口。

說是醫院,其實更像一棟老舊的婦幼診所。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粉紅色磁磚,招牌上的「康安」兩個字,霓虹燈管壞了一半,晚上看起來像「康女」。一樓是掛號櫃檯與候診區,二樓才是產房與嬰兒室。少子化的衝擊下,這種地區型的小型婦產科,生意早已大不如前,門口貼著「24小時接生、精緻月子餐、免費新生兒命名諮詢」的泛黃海報,海報上的寶寶照片還是二十年前的畫質。

消毒水的味道比圖書館濃了十倍,混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奶粉甜味。簡吉翔一踏進大廳,靈視就自動開啟了。整個一樓還算正常,只有淡淡的、屬於醫院的疲憊氣場。但抬頭往二樓看,上方的天花板,像是壓著一整片厚重的烏雲。那雲層是灰黑色的,緩慢地旋轉著,中心點就在二樓嬰兒室的位置。即使沒有靈視,一般人也能感覺到那股不舒服——冷氣明明很強,二樓的空氣卻顯得特別沉悶,還有一種極低頻的、像是保溫箱馬達集體運轉的「嗡——」聲,輕輕震著耳膜。

林小滿剛走上二樓的樓梯,腳步就晃了一下,扶住了扶手。

「怎麼了?」陳安琪連忙扶住她。

「暈……」林小滿揉著眉心,臉色比在圖書館時更難看,「比剛剛更暈。這裡的磁場……好亂。好像有三十幾個人同時在用很難聽的聲音合唱,全部走音的那種亂。」

簡吉翔知道那是什麼。三十六個29劃的凶數,在同一個出生地共鳴。那不是聲音,是言靈頻率的干涉。他的錦鯉體質對這種混亂最敏感,就像把一條淡水魚丟進了化學廢料池。

「妳在外面等一下。」簡吉翔低聲說,「我跟安琪進去就好。」

「不行。」林小滿卻搖搖頭,深吸一口氣,硬是站直了,「我的體質雖然會暈,但也最能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你們兩個,一個只會看烏雲,一個只會看規章,我不跟著,你們等下被那個什麼言靈賣掉都不知道。」

說話間,一位穿著粉紅色護理師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戴著口罩的中年女性從護理站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清瘦,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手上還拿著一瓶酒精噴霧,看到三個陌生人站在樓梯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們找誰?這裡是管制區,家屬請在一樓等候。」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嚴謹。胸前的名牌寫著:護理長 江美玲。

陳安琪立刻上前,拿出她的圖書館工作證,換上了她最擅長的公務員交涉模式:「江護理長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我們是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想調閱一些早期的戶籍資料。我們有兩位朋友,最近想生小孩,對貴院的新生兒命名服務很有興趣,想先來諮詢一下流程。」她一邊說,一邊把簡吉翔和林小滿往前推了推,「這兩位是準爸媽,想先看看環境。」

這個理由是路上就套好的。佯裝新手父母,總比說我們來調查二十八年前的言靈詛咒來得有說服力。

江美玲的視線在簡吉翔和林小滿身上來回掃了一遍,尤其在簡吉翔那張因為熬夜而有點憔悴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她拿起酒精噴霧,對著三人站過的扶手,仔細地噴了一圈,擦乾淨。

「諮詢請在一樓,嬰兒室不對外開放。」她語氣沒有放軟,但也沒有直接趕人,算是恪守職責的表現。

「江護理長,我們知道很冒昧。」簡吉翔立刻接話,擺出他面對奧客媽媽團時最誠懇的營業用笑容,還故意讓林小滿挽著他的手臂,「其實……我們是聽長輩介紹來的。長輩說,二十多年前,貴院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姓名學老師,提供免費命名服務,很多經濟比較辛苦的家庭都受過他的幫助。我們就是想問問,那位老師現在還有在服務嗎?」

聽到「免費命名服務」五個字,江美玲擦拭扶手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眼神變了。原本的防備與潔癖式的疏離,慢慢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有懷念,有困惑,還有一絲淡淡的、被蒙在鼓裡多年的不安。

「……你們說的,是莊老師吧。」她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回護理站,從最裡面的一個上了鎖的鐵櫃裡,拿出了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的、厚厚的登記簿,「莊承硯,莊老師。戴著很粗的黑框眼鏡,講話很斯文,斯文到有點……冷淡的那個年輕人。」

三個人心裡同時一震。對上了。

江美玲把登記簿放在櫃檯上,卻沒有立刻翻開。她像是陷入了回憶,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甚至有點感慨:「那大概是……民國八十七年左右的事了。那時候少子化還沒這麼嚴重,但萬華這邊很多年輕夫妻,北上工作,經濟壓力很大,生個小孩,連紅包都包不起,更別說去找老師取名了。莊老師就是那時候來的,他說他是做姓名學改革的,想證明好的名字不該是有錢人的專利,所以願意免費幫我們這邊出生的小朋友取名。」

「他長得很年輕,看起來就像大學生,但講起筆畫、五行頭頭是道。我們院長還很開心,覺得是做善事,就讓他在公布欄貼公告。條件只有一個……」江美玲頓了頓,翻開了登記簿,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名字與生辰,「他說,為了維持命理的準確性,名字必須由他全權決定,父母不能自己改。而且,要簽一張同意書,同意在小孩成年之前,都不會私自去戶政事務所改名。他說,改來改去,氣場會亂掉。」

林小滿和陳安琪對看了一眼。這哪是什麼做善事,這分明是為了確保實驗樣本不會中途變數的控制條款。

「很多父母都簽了。免費的,又聽起來很專業,為什麼不簽?」江美玲無奈地搖搖頭,手指劃過登記簿的第一頁,「我記得很清楚,第一個報名的,就是一個姓簡的年輕爸爸。他太太難產,生得很辛苦,家裡也沒什麼錢。他聽到有免費老師,拜託我一定要幫他留一個名額。」

她把登記簿轉了過來,推到簡吉翔面前。

第一行,用莊承硯那種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筆跡寫著:

委託人:簡建成。新生兒:簡吉翔。生辰:戊寅年……預定筆畫:總格29劃。備註:樣本一號,命格純粹,宜作基準。

簡吉翔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是樣本一號,但親眼看到自己出生那一天,就被人在「備註」欄裡寫下「樣本」兩個字,那種感覺,還是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棍。他的名字,他以為是父母對他「吉祥飛翔」的祝福,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冰冷的實驗編號。

「二十八年前……我才剛出生幾天,就被決定了要用最凶的命盤活一輩子?」他在心裡想,荒謬感與憤怒混在一起,讓他那個29劃的烏雲,竟在體內不安定地翻騰起來。

就在這時,嬰兒室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更明顯的「嗡——」聲。不是錯覺,這一次,連江美玲都聽到了。她皺起眉,看向嬰兒室緊閉的玻璃門。

「奇怪,保溫箱的聲音怎麼變這麼大?今天明明只有兩個寶寶在住啊。」她嘀咕著,下意識地就要走過去查看。

簡吉翔的靈視卻看到,那片盤踞在二樓天花板的巨大烏雲,中心處,開始出現了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三十六個淡淡的、由灰黑霧氣構成的名字,正若隱若現地浮現、旋轉。每一個名字的總格,都是29劃。而漩渦的最下方,一條由霧氣構成的、像是臍帶一樣的細線,正緩緩地、緩緩地,朝著站在登記簿前的他,延伸了過來。

林小滿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她一把抓住簡吉翔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聲音細若游絲:「吉翔……我……我看到……好多保溫箱……是空的……但是……每個裡面好像都有……都有一個名字在哭……」

她的錦鯉體質,在這個磁場最混亂的地方,第一次不是感到頭暈,而是看到了幻覺。或者說,看到了那些被種下凶數的孩子們,命盤的殘影。

江美玲已經走到了嬰兒室的玻璃門前,透過玻璃往裡看,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咦?保溫箱的燈……怎麼全亮了?」

玻璃門內,原本應該只有兩台亮著的保溫箱,此刻,竟有三十六台保溫箱的指示燈,同時亮起了詭異的、暗紅色的光。在空無一人的嬰兒室裡,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回到他們最初的起點。

而登記簿的最後一頁,那張空白的委託單上,一行新的紅字,正無聲無息地滲了出來。

「歡迎回家,樣本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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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AI神算吳吉吉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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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樣本一號。」

那行字像是從紙張的纖維裡滲出來的血,紅得發艷,卻又帶著微微的灰黑霧氣。簡吉翔盯著登記簿最後一頁的空白委託單,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明明沒有寫過這張單子,甚至連碰都沒碰到,可那字跡卻像是認得他一樣,筆劃的轉折處還帶著二十八年前那個偏執年輕人的用力習慣。嬰兒室裡消毒水混著淡淡奶粉的味道本該是溫暖的,此刻卻冷得像太平間的冷氣直接灌進肺裡。

天花板上那團巨大烏雲的漩渦轉得更快了。三十六個由霧氣構成的名字在裡頭緩緩旋轉,每一個都泛著不祥的暗紅微光,總格無一例外,全是29劃。而那條從漩渦中心垂下來的霧氣臍帶,已經快要碰到簡吉翔的頭頂。

「吉翔……」林小滿的聲音把他的神智拉回來一點。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原本總是俐落紮起的馬尾此刻有幾撮髮絲被冷汗黏在額頭上,指甲死死掐著簡吉翔的手腕,「我真的看到了……好多保溫箱……都是空的,可是裡面有聲音……有小嬰兒在哭,可是哭聲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反覆唸自己的名字……唸到破音那種……」

她的錦鯉體質從來都是被動的幸運光環,像是走路會撿到五十元、抽一番賞永遠抽到A賞那種玄學上的作弊。這還是第一次,她的體質在這個磁場最混亂的地方,產生了這麼具象、這麼不舒服的共感。

江美玲還貼在嬰兒室的玻璃門上,護理長的直覺讓她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奇怪……今天明明只有兩床,怎麼保溫箱的燈全亮了?儀器故障嗎?」她伸手想去推門,門把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吸住,發出輕微的嗡鳴。

簡吉翔猛地回神,一把將那本登記簿闔上。那本泛黃的冊子闔上的瞬間,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天花板的烏雲漩渦竟像是被嚇到般劇烈震動了一下,那條霧氣臍帶也跟著縮回去半吋。

「江護理長!先別開門!」他幾乎是用喊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破音,「那個……那個燈可能是線路老舊,我們改天再來看!對,改天!小滿她……她對消毒水過敏,現在有點不舒服,我們先出去!先出去再說!」

他一邊胡謅,一邊硬是把林小滿往後拉,另一隻手還不忘把那本登記簿死死夾在腋下。這動作看在江美玲眼裡,大概就像個想偷病歷的怪人,但簡吉翔管不了那麼多了。直覺告訴他,再待在這個嬰兒室裡,那條臍帶真的會連上他,然後那三十六個名字會像三十六個小水鬼一樣,一起把他拖回二十八年前的那個保溫箱裡。

林小滿也懂他的意思,立刻配合地裝出呼吸困難的樣子,扶著牆乾咳兩聲。江美玲見狀,擔憂立刻蓋過了疑惑,趕緊幫他們打開了外側的通道門,把兩人帶離了那條瀰漫著低頻嗡鳴的走廊。

直到重新回到等候區,聞到大廳那杯已經冷掉的美式咖啡味,兩人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空調的風還是很冷,但至少是正常的冷。

回程的計程車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林小滿靠在窗邊,看著西門町閃爍的霓虹招牌倒映在車窗上,眼神有點放空。簡吉翔則是抱著那本登記簿,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封面脫膠的邊角,腦子裡全是廖土旺那句「滿月時的凶數共鳴將引發災厄」,還有圖書館手抄本裡他自己的名字——樣本一號。

「所以……我們現在是卡關了對不對?」林小滿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啞,「傳統的路全堵死了。廖老師那邊的紙本萬年曆只能告訴我們這是莊承硯幹的,圖書館的手抄本證明了他怎麼幹的,醫院這邊證明了他在哪裡幹的。但我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怎麼讓所有補救的筆畫都會繞回29劃。這不合邏輯,就像不管你怎麼轉方向盤,車子最後都會開進同一個死巷子。」

簡吉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對啊,而且這個死巷子的名字還叫簡吉翔。我媽當年要是給我取名叫陳大明,說不定我現在就是個快樂的鹹酥雞店二代,哪用在這裡渡劫。」他的吐槽剛出口,計程車後座的空氣竟微微震動了一下,他腋下的登記簿也跟著燙了一下。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每一次精準又帶著自嘲的吐槽,那團跟著他的烏雲就會淡那麼一點點。

林小滿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毒舌回去。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從包包裡掏出手機。「不行,不能這樣等死。傳統派沒轍,我們就找AI派。我有一個大學同學,現在在萬華命名一條街的尾巴開了一間潮到出水的店,專門用量子電腦算名字。」

「量子電腦算名字?」簡吉翔的眉毛挑得老高,「小姐,那條街不是賣水晶就是賣符水,不然就是阿婆用擲筊算名字的。量子電腦?他是用來算樂透號碼順便幫人取名嗎?可靠嗎?」

「吳吉吉,」林小滿直接撥通電話,沒理會他的質疑,「我同學。他大學的時候就這樣,整天說玄學的本質就是大數據沒跑完,神明的旨意就是演算法還沒收斂。當年教授叫我們用《易經》算流年,他直接寫了個程式去跑六十四卦的機率分佈,還被當掉。你放心,這傢伙雖然中二,但專業上是個偏執狂,而且……他欠我一個人情。」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充滿活力、甚至有點吵的聲音,背景音還有電子音樂和鍵盤敲擊聲。「喂?小滿!我的錦鯉女神!怎麼有空想到我這個被傳統派唾棄的AI神棍?是不是終於想通要讓我用大數據幫妳算個旺夫旺到爆的名字好嫁人了?」

林小滿直接開了擴音,面無表情地回嘴:「旺你個頭。我這裡有個案子,三十六個寶寶集體撞29劃大凶,傳統解法全部失效,你那台燒錢的量子電腦有沒有興趣跑一下?算出來我請你喝一個月的珍奶,算不出來我就把你當年寫情書給系花被退件還哭著找我喝酒的事,發到你們那個AI命理師的群組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然後爆出一陣大笑。「成交!地址傳來!我剛好最近在訓練一個新的言靈模型,正愁沒有極端樣本!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後,吉翔命名坊那扇總是發出嘎吱聲的玻璃門被用力推開。今天的萬華又悶又熱,午後雷陣雨前的空氣黏得像漿糊,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混著隔壁夾娃娃機店的冷氣一起飄了上來。

一個穿著寬鬆潮T、染著一撮藍色頭髮、踩著球鞋的男生衝了進來,手裡還抱著一台看起來就很貴的電競筆電,背後還背著一個像是小型主機的黑色盒子。他一進門就先對著門口那尊小小的關公像拜了一下,然後才轉向兩人,露出一口白牙。

「吳吉吉,幸會幸會!」他自我介紹,眼睛發亮地盯著簡吉翔,「這位就是傳說中名字叫吉翔、命盤卻凶到會吃人的簡老師吧?久仰久仰!你的名字在我們AI派的論壇上可是經典反面教材,教科書等級的『吉名凶命』矛盾體!小滿都跟我說了,來來來,資料呢?生辰、八字、五格剖象,全部丟給我!」

簡吉翔看著眼前這個活力過剩、名字還真的就叫吳吉吉的傢伙,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吳吉吉,57劃?不對,吳7劃、吉6劃、吉6劃,總格19劃,好像也是個不算太吉的數。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卻是明亮的鵝黃色,溫暖又穩定,一點烏雲都沒有。這就是諧音結界的威力嗎?因為名字唸起來夠喜氣、夠菜市場,所以凶數根本附不上去?

「你……你名字真的叫吳吉吉?身分證上的?」簡吉翔忍不住問。

「如假包換!」吳吉吉得意地拍拍胸脯,「我媽說要取個一次就讓人記住、聽起來就很有福氣的名字。我從小到大還沒遇過取名字輸過人的時候!來,別廢話了,讓我的『言靈一號』來會會這個29劃的詛咒!」

他俐落地把筆電接上那台黑色小主機,小主機的風扇立刻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藍色的燈條開始流動。吉翔命名坊這間小小的、堆滿萬年曆和水晶洞的工作室,第一次出現了這麼有科技感的東西,形成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林小滿已經把這三個月來經手的所有委託資料,包括那三十六個寶寶的生辰八字、父母提供的預定名字、還有簡吉翔自己那份被紅筆圈到爛掉的命盤,全部掃描成檔案丟給了他。吳吉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嘴裡還唸唸有詞。

「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五行喜忌、生肖沖煞……嘖嘖,你們傳統派算這個還要翻書翻半天,我這個只要把規則全部寫成參數丟進去,幾秒鐘就跑完了。嗯……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螢幕上,無數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簡吉翔和林小滿湊過去,只看到一堆看不懂的曲線圖和機率分佈,中間有一個巨大的、被標示成紅色的「29」字樣,像病毒一樣被框了起來。

「看出來了嗎?」吳吉吉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嘻皮笑臉,慢慢變得嚴肅起來。他推了推其實沒有度數的眼鏡,那是他為了看起來比較專業而戴的,「如果這是自然機率,三十六個樣本要全部精準地落在29劃這個大凶數上,機率比你連續一個月每天出門都撿到一千塊還要低。低到不合理,低到像是……有人寫了一個程式,強制把結果導向這裡。」

他敲了一下空白鍵,螢幕上的畫面變了。原本雜亂的曲線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類似程式碼流程圖的東西。最上方是「戶政系統登記」這個節點,從這個節點分出無數條細線,代表各種不同的命名選擇、五行補救、筆畫增減。但無論哪一條線怎麼繞,最後都會被一個標示著「29」的黑色節點給吸過去,像是一個黑洞。

「我用相關性模型跑了三千次,」吳吉吉的聲音壓低了些,在這間小小的命名坊裡顯得格外清晰,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都成了背景音,「這不是詛咒,這是言靈病毒碼。莊承硯那個傢伙,根本就是個天才瘋子。他把29劃這個靈數,寫成了一個後門程式,種進了這些孩子的『人生程式碼』裡。只要這個名字一經由戶政事務所那個『正名儀式』寫入系統,後門就會自動啟動,不管你後來怎麼改、怎麼補救,系統都會自動覆蓋、校正回歸到29劃。這就是為什麼你們怎麼算都算不開的原因,因為你們是在跟一個已經寫死的演算法對抗。」

簡吉翔聽得背脊發涼。他一直以為姓名學是玄之又玄的氣場、是看不見的言靈,卻沒想到在AI的眼裡,它變成了一行行可以被竄改、被植入病毒的程式碼。這比單純的詛咒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這代表有人從根本上,駭進了命運的系統。

「那……那共振呢?」林小滿追問,她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廖老師說滿月的時候會共振,會出事。」

「問到重點了!」吳吉吉又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視窗,是一個緩慢跳動的波形圖,上面有三十六條淡淡的灰線,還有一條最粗、最黑的線,標示著「Sample_01_Jian_Ji_Xiang」。「我把所有寶寶的預產期、還有氣場強度的衰減數據也丟進去了。你們看,這三十六個波形,正在緩慢地、同頻率地共振。而它們的振幅,正在隨著時間慢慢變大。」

他把波形圖的時間軸拉長,終點落在一個被紅色標記的日期上。「看到這個峰值了嗎?所有波形的最高點,全部指向同一個時間區間——就是這幾天到下個禮拜。也就是……這些寶寶的滿月前後。」

滿月。剃頭。收涎。

簡吉翔的腦中瞬間閃過那些貴婦媽媽團最熱衷的儀式。滿月酒、剃胎毛、收口水,每一個都是台灣人迎接新生命最重要的民俗節點,也是名字被最多人呼喚、被最多祝福包圍的時刻。莊承硯竟然把病毒的引爆時間,設定在這個最充滿「言靈」力量的時間點上?

「他想幹嘛?在滿月酒上讓所有寶寶一起……」簡吉翔不敢說下去。

「他想證明他的理論是對的,」吳吉吉接過話,語氣裡帶著對同為技術偏執狂的複雜情緒,「他想用一場大規模的、集體的言靈共振,來強行洗白29劃這個大凶數。他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即使是公認最凶的數字,只要樣本夠多、共鳴夠強,也能被翻轉成吉數。他把這些孩子當成了燃料,當成了他論文的數據。」

工作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台小主機的風扇還在嗡嗡轉著,螢幕上的波形圖一下一下地跳動,像是一顆顆正在倒數的心跳。

就在這時,吳吉吉的筆電忽然發出「叮咚」一聲刺耳的提示音。不是他模型跑完的聲音,而是像是被外部入侵、強制彈出的視窗。

螢幕中央,原本的波形圖被強行覆蓋,跳出一個設計得極為精美、充滿貴婦質感的電子邀請函。邀請函的背景是柔和的莫蘭迪粉,上面用燙金字體寫著:

「戴慕琳.沐心高階月子中心 滿月收涎茶會 誠摯邀請 吉翔命名坊 簡老師蒞臨指導」

邀請函的右下角,還有一行手寫字體的小字,優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聽說簡老師最近對康安婦產科的舊事很感興趣?剛好茶會上,有幾位當年的媽媽也會到場。不來,會後悔的喔。」

署名,戴慕琳。

而邀請函的日期,正是吳吉吉模型算出的、共振峰值最高的那一天。

三天後。

林小滿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抓緊了簡吉翔的衣角。吳吉吉則是死死盯著螢幕,喃喃自語:「靠……我的防火牆被駭了……這個女人……不簡單……」

簡吉翔看著那張粉色的邀請函,又看了看螢幕上那三十六條即將抵達峰值的灰線,只覺得那團好不容易被他吐槽驅散一點的烏雲,又以更快的速度聚攏了回來,而且這一次,烏雲的中心,多了一抹貴氣逼人的粉紅色。

他知道,傳統的追查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戰場,不在泛黃的紙本裡,也不在冰冷的嬰兒室裡,而是在那個充滿香檳、笑聲與滿月收涎餅乾的、最華麗也最危險的貴婦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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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貴婦圈的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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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下午兩點十七分。

龍山寺捷運站二樓的吉翔命名坊,冷氣壞掉的第三天。

簡吉翔坐在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IKEA書桌後面,死死盯著桌上那張被列印出來、還被吳吉吉用磁鐵貼在小冰箱上的粉色邀請函。燙金的字在劣質日光燈下依舊貴氣逼人,莫蘭迪粉的底色跟他背後那面因為潮濕而微微發黃的牆壁,形成一種極為衝突的美學對比。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作響,蒜味跟九層塔的香氣順著老舊的窗縫飄上來,隔壁夾娃娃機店則是不知疲倦地播放著同一首抖音神曲,混著機台「噹噹噹」的掉落聲,構成了萬華命名一條街最真實的日常白噪音。

但今天,這份日常有點窒礙難行。

「老大,你再盯下去,邀請函會被你盯到燒起來。」林小滿一邊用酒精噴霧狂噴桌面,一邊毒舌道。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T跟牛仔褲,馬尾紮得高高的,整個人看起來乾淨俐落,跟這間堆滿萬年曆、五行缺色卡跟半包沒吃完的乖乖的凌亂工作室格格不入。「不就是貴婦的下午茶邀請?大不了就是去吃幾塊不好吃的馬卡龍,聽她們抱怨老公不幫忙換尿布,你幹嘛一副要去龍潭取經的臉?」

「妳懂個屁。」簡吉翔沒好氣地把筆轉得像直升機螺旋槳,這是他焦慮時的標準起手式,嘴裡已經開始自動碎念,「戴慕琳,沐心高階月子中心執行長,大安區貴婦圈的上帝,莊承硯現在的金主跟頭號信徒。妳知道沐心一個月收多少嗎?三十八萬起跳,還要排隊半年。那種地方的執行長,親自駭進吳吉吉的言靈模型,就為了發一張粉紅色邀請函給我這個在捷運站二樓、冷氣還會漏水的魯蛇命名師?這叫鴻門宴,這叫貴婦版的死亡筆記本,懂不懂?」

他越念越快,額頭上那團只有他看得見的烏雲,濃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從康安婦產科回來後,他總格二十九劃的凶數氣場就沒散過,現在又疊加上戴慕琳這抹粉紅色的妖氣,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顆即將過期的滷蛋,烏漆嘛黑還泛著詭異的光。

吳吉吉蹲在角落,正抱著他的電競筆電,臉色比簡吉翔還難看。他那頭為了符合AI潮店人設而染的霧灰色頭髮,此刻有點塌。「翔哥,滿姊,我再說一次,這女的真的不簡單。我的防火牆是三層式、還加了區塊鏈驗證的欸,她不到三秒就直接覆蓋掉我的波形圖,還順手把我桌面換成她月子中心的宣傳影片。我剛剛試著反追蹤,IP直接跳到開曼群島,這是職業級的。」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難得正經,「而且她算的時間太準了。滿月收涎那天,剛好是三十六個孩子裡,最小的那個滿二十八天。按照莊承硯那個言靈病毒的邏輯,那天所有被種下二十九劃的氣場會第一次共振,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根本不敢想。」

「會怎樣?集體哭鬧?還是集體烙賽?」林小滿試圖用玩笑沖淡凝重的空氣,但她的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桌緣。她的體質雖然看不見靈數的顏色,卻對惡意極為敏感,從昨天開始,她就覺得工作室的空氣悶悶的,像颱風來臨前的低氣壓。

簡吉翔嘆了口氣,正想回嘴,門口那串他從大創買來的、聲音有夠難聽的風鈴,突然響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輕響,而是被一隻擦著裸色指甲油、戴著卡地亞手環的手,優雅推開時,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三個人同時抬頭。

鹹酥雞的油煙味,瞬間被一股極為高級的木質調香水味壓了過去。那是一種帶著淡淡檀香與白麝香的味道,聞起來就很貴,很大安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戴慕琳本人,比邀請函上的照片還要更精緻。她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洋裝,外搭一件薄薄的針織披肩,頭髮是剛做好的法式低盤髮,露出修長的脖頸跟一對珍珠耳環。她的妝容是貴婦標準的偽素顏,嘴唇是今年最流行的豆沙色,笑起來時,眼角有恰到好處的細紋,顯得親切卻又保持距離。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黑色套裝、一臉精明的年輕女助理,手上捧著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禮盒。

「哎呀,簡老師,不好意思,沒有預約就直接過來了。」戴慕琳的聲音跟她的人一樣,又柔又甜,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黏稠感。「我是沐心的戴慕琳。早就聽說吉翔命名坊雖然在萬華,但口碑在媽媽圈裡可是頂級的,尤其是簡老師,據說對……比較特別的名字,很有研究?」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走進這間不到十坪的工作室,目光輕輕掃過那堆雜亂的命書跟林小滿剛用酒精擦過的桌面,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嫌棄,但笑容卻分毫未減。她身後的助理立刻上前,將禮盒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是一整盒包裝精美的法式手工餅乾,每一片都印著沐心的LOGO。

簡吉翔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營業用的笑容,但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刷彈幕。靠夭,這女人是把香奈兒專櫃直接搬來我這破爛工作室嗎?還有那個餅乾,一片大概可以買我樓下三份鹹酥雞吧?妳這樣讓我等一下怎麼好意思吐槽妳?

「戴執行長,久仰久仰。」他搓著手,嘴賤的本能讓他忍不住想自嘲,「讓妳親自跑一趟,真是讓我們這間小廟蓬蓽生輝。早知道妳要來,我就先把冷氣修好,不然等一下妳的妝融化,我可賠不起。」

林小滿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卻也立刻進入戰鬥模式,倒了兩杯用紙杯裝的溫開水過去。「戴小姐請坐。我們這邊比較簡陋,沒什麼好招待的,溫開水請見諒。」她的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絲不卑不亢的距離感。

戴慕琳優雅地坐下,雙腿併攏側放,接過紙杯,卻沒有喝,只是輕輕放在桌上。「簡老師太客氣了。我今天來,是帶著十二萬分的誠意,想跟吉翔命名坊談一個合作。」她從助理手上接過一份燙金資料夾,推到簡吉翔面前。「沐心明年要擴大營運,預計每個月會迎接至少二十位新生兒。我們想包下簡老師未來一年,成為沐心的獨家命名顧問。酬勞嘛……」她頓了頓,紅唇輕啟,吐出一個讓簡吉翔差點把舌頭吞下去的數字,「一年,一百二十萬。稅後。」

工作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聲,彷彿都變小了。

吳吉吉的嘴巴張成了O型。林小滿則是挑起了眉毛。

簡吉翔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一百二十萬?他這間破工作室,一年營收扣掉房租跟給林小滿的薪水,能剩二十萬就要偷笑了。這個數字,足以讓他把冷氣換成最頂級的日立變頻,還能把隔壁夾娃娃機店直接買下來改成休息室。

但他看見了。在戴慕琳說出這個數字時,她周身那股粉紅色的貴氣裡,纏繞著一絲極細、極黑的線。那條黑線,像一條毒蛇,悄悄地從她的披肩裡探出頭,纏上了那份燙金的合約。

那是跟康安婦產科嬰兒室裡,一模一樣的凶數烏雲的味道。

「當然,有個小小的條件。」戴慕琳見簡吉翔沒有立刻答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我聽說,簡老師最近對我們沐心的合作醫院,康安婦產科的一些……陳年舊事,很感興趣?還特地去翻了二十八年前的手抄本?」

她的語氣依舊輕柔,卻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子,輕輕劃開了簡吉翔的偽裝。

「年輕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自己沒好處,對那些孩子,也沒好處。」她拿起紙杯,輕輕晃了晃,「少子化的時代,每個孩子都是父母用盡心力才求來的寶貝,每個名字,都是一個商品,一個品牌。莊老師的理念,其實很簡單,他只是想證明,所謂的吉凶,從來不是筆畫說了算。二十九劃怎麼了?只要我們沐心願意包裝,它就是『稀缺』、『孤高』、『智謀非凡』的代名詞。那些媽媽,愛的就是這種獨一無二的調調。簡老師,你也是做這行的,應該懂,故事,才是最值錢的,不是嗎?」

這番話,徹底暴露了她的價值觀。在她眼裡,名字不是祝福,是商品;孩子不是生命,是數據跟品牌。

簡吉翔只覺得一股火從腳底直衝腦門。他可以忍受窮,可以忍受被叫吉翔卻最不吉的反差命運,但他無法忍受有人把名字這種承載著父母最深期許的東西,當成可以隨意操作的商品。

他正要開口,一直沒說話的林小滿,卻搶先一步笑了。

那是一種極為燦爛、甚至帶點甜膩的笑容。她往前站了一步,很自然地擋在了簡吉翔面前,順手還把那盒法式餅乾往旁邊推了推,彷彿怕它的甜味弄髒了桌子。

「戴執行長,妳這話說得真有道理。」林小滿的聲音也甜了起來,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毒舌前的暖場。「不過,我有個小問題想請教。既然二十九劃這麼稀缺、這麼孤高,那戴執行長妳自己,怎麼不改一個二十九劃的名字來用用看?還是說,妳也怕……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有三十六個嬰兒在妳床頭一起哭啊?」

她的語氣天真無邪,內容卻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戴慕琳最得意的地方。

更神奇的是,隨著她這句帶著強烈吐槽能量的話說出口,工作室裡那股悶熱的低氣壓,竟然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散開了。戴慕琳身邊那條若有似無的黑線,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戴慕琳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的助理更是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戴慕琳的笑容僵了大概零點五秒,隨即又恢復了完美,但眼神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皺褶的裙襬。

「看來,簡老師跟林小姐,對我們的品牌理念,還有些誤解。」她不再看林小滿,而是直視著簡吉翔,一字一句地說,「沒關係,年輕人,多的是機會學習。只是,我必須提醒簡老師,這個圈子很小,媽媽們的消息很靈通。如果讓她們知道,吉翔命名坊的老師,喜歡用一些危言聳聽的凶數言論來恐嚇新手父母……我想,對簡老師的口碑,不太好吧?」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業界封殺,網路公審。

「合約,我會留在這裡三天。簡老師,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她對著助理使了個眼色,轉身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補上了最後一句,「對了,三天後的收涎茶會,我還是很期待簡老師能來。畢竟,那三十六個孩子,也很想見見你這位……學長呢。」

說完,她推開門,帶著那股昂貴的香水味,消失在捷運站的電扶梯口。

風鈴又響了,這一次,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工作室裡,三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去碰那份燙金的合約跟那盒法式餅乾。

「靠……這女人,氣場比鬼還強。」吳吉吉第一個打破沉默,拍著胸口,「滿姊,妳剛剛那句太帥了!我感覺我的筆電都順暢了一點!」

林小滿卻沒有得意的表情,她皺著眉,看著門口,「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學長?」

簡吉翔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戴慕琳留在桌上的那張名片。名片的背面,用跟邀請函上一樣的手寫字體,寫著一行小字。

「別忘了,你是樣本一號。你以為,詛咒只會找嬰兒嗎?」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竄頭頂。

隔天早上九點,郵差按下了吉翔命名坊的門鈴。

不是掛號信,是法院的存證信函。

收件人:吉翔命名坊 簡吉翔。

寄件人:沐心高階月子中心 法律顧問事務所。

事由:警告貴工作室立即停止散佈不實言論、誹謗本中心及合作醫師莊承硯先生之名譽,否則將依法追究民刑事責任,並求償商譽損失新台幣伍佰萬元整。

林小滿拿著那封薄薄的信紙,手有點抖。吳吉吉則是直接爆了粗口:「幹!五百萬!她用一百二十萬請不到,就直接用五百萬來告?這女人瘋了吧!」

簡吉翔反而異常平靜。他將那封存證信函,輕輕放在那份一百二十萬的合約旁邊,兩張紙,一粉一白,對比得格外諷刺。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正好跳出一則新聞推播。

標題是:「少子化衝擊!知名月子中心推『帝王命名』套餐,要價十萬,貴婦搶破頭!」

而新聞的配圖,正是戴慕琳那張優雅的笑臉,以及她身後,一整排笑得天真無邪的嬰兒照片。照片角落,隱約可見康安婦產科的標誌。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國家圖書館的陳安琪打來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慌張。

「簡吉翔!你快看戶政系統的公開資料!我剛剛幫你查的……那三十六個孩子裡,有七個,已經在昨天,被他們的父母,偷偷申請改名了!而且,新名字,還是……還是二十九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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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玄學網紅許念慈的直播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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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證信函還躺在桌上,那張薄薄的紙卻重得像一塊墓碑。

簡吉翔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陳安琪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帶著國家圖書館冷氣房特有的乾燥感,卻抖得像是剛從保溫箱裡爬出來。

「簡吉翔,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那七個家長,昨天——就昨天!他們拿著戶口名簿去戶政事務所,把名字改了!我調了公開資料,新名字的人格、地格、總格,全部又繞回去,總格二十九劃!一劃不差!」

龍山寺捷運站二樓的吉翔命名坊裡,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從樓下竄上來,混著隔壁夾娃娃機店「恭喜獲得獎品」的電子音,平常聽起來很療癒,此刻卻像某種倒數計時。

林小滿一把搶過手機,按了擴音。她今天綁著高馬尾,素顏,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手裡那封沐心月子中心的存證信函被她捏出了摺痕。

「陳安琪,妳確定?他們是自願改的?還是被……被誰誘導去改的?」

「系統註記是家長主動申請,理由欄寫『依命理師建議更名以求順遂』,承辦人是同一個——康安婦產科配合的戶政代辦窗口。更毛的是,我比對了筆畫,他們的新名字,全都是莊承硯二十八年前的命名清單裡,備選二號的名字。」陳安琪的聲音壓得更低,「吉翔,這不是巧合,這是……這是自動導航。不管你怎麼繞,導航最後都會把你導回那條大凶的路上。」

吳吉吉原本蹲在地上拆他的量子命名主機,那台被他稱為「算命用PS5」的外星燈箱,此刻螢幕正閃著刺眼的紅光。他抬起頭,臉上的痞笑第一次徹底消失。

「幹,這叫言靈病毒碼啦。我之前跟你們說模型會自動覆蓋,你們還以為我在唬爛。」他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三十六個光點,原本是分散的灰色,此刻有七個已經轉成濃到化不開的黑紫色,而且那七個黑點,正用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頻率,一跳一跳地,把周圍的灰點也往黑裡拖,「你看,這七個改名的一更新,全區共振的頻率就被拉高了。就像有人在嬰兒室裡按了同步播放。」

簡吉翔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並排的兩張紙,一張是沐心開出來、香噴噴的一百二十萬獨家合約,粉紅色,還印著燙金的小腳丫;一張是五百萬的存證信函警告,慘白,印著法律顧問事務所的血紅大章。他的名字倒映在手機黑掉的螢幕上——簡吉翔。三個字,總格二十九劃,智謀孤獨,破滅大凶。師父廖土旺當年幫他算過,說這名字是「吉中藏凶,翔不起來」,他聽了二十八年,只當是老頭子碎念。

「所以現在是怎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卻還是忍不住嘴賤,「我們想幫人家避凶,結果人家家長自己走回去給凶數當自助餐?我們這算什麼?道路救援結果被車主倒車撞死?」

他這個爛笑話沒有讓任何人笑出來,林小滿甚至沒翻他白眼。她只是盯著窗外,萬華午後那種黏膩的熱氣正透過氣密窗滲進來,帶著機車廢氣和廟宇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安靜裡,工作室那扇永遠卡卡的玻璃門,被人用一種極有節奏感的方式敲了三下。

「叩、叩、叩。吉翔老師在嗎?聽說你們被五百萬告了,需要流量救援嗎?」

門被推開,風鈴叮噹響。走進來的是許念慈。

她跟吉翔這群人完全是兩個物種。許念慈今年二十九歲,玄學直播主,在網路上坐擁十二萬粉絲,頻道叫「念慈說靈數」,專門揭露命理地下產業鏈,從月子中心收回扣到算命仙用話術賣開運水晶,她都敢講。長髮挑染成霧灰粉色,妝容精緻,卻穿著一件印著「凶數退散」的手寫T恤,背著裝滿補光燈和麥克風的巨大後背包,活像要去攻打小巨蛋。

「我從吳吉吉的直播後台看到數據了,你們被戴慕琳盯上,這種時候不開直播反擊,等著被演算法淹死嗎?」她把補光燈往桌上一架,動作俐落得像在架狙擊槍,「我幫你們開一場,標題我都想好了——《全台寶寶集體撞凶是巧合還是陰謀?前戶政代辦現身說法,二十九劃大凶改名實測!》保證衝上熱門。」

林小滿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念慈,現在開直播?我們連那七個改名的家長都聯絡不上,貿然把事情攤在網路上,會不會……」

「就是要攤開來啊!」許念慈已經打開手機,粉絲群組瞬間炸開,「言靈這種東西,最怕的就是被看見。戴慕琳敢用存證信函玩恐懼,我們就用流量言靈對沖。你們懂嗎?當一萬個人同時念『這是陰謀』,那個凶數的孤獨感就會被稀釋掉。這叫以毒攻毒,以八卦攻克詛咒。」

簡吉翔看著她眼裡那種近乎信仰的光,有點恍惚。許念慈是團隊裡最溫柔也最敢衝的人,對寶寶有種近乎母性的直覺,看到嬰兒室的保溫箱會直接紅眼眶。但同時,她也是最相信「說出來就有力量」的人。

吳吉吉已經興奮地把他的量子主機接上直播設備:「我可以即時跑言靈模型!把彈幕的關鍵字轉成氣場顏色,給觀眾看即時特效,超炫砲!」

半小時後,吉翔命名坊那張平常拿來排命盤的折疊桌,變成了直播戰場。補光燈把三個人的臉照得慘白,背景是那兩張諷刺的合約和一整面牆的手抄萬年曆。許念慈把標題一上,直播間人數從原本的三百,瞬間飆到三千,然後破萬。

彈幕像瀑布一樣砸下來。

【卡位!聽說萬華有命理師要踢爆月子中心黑幕?】

【我兒子就是康安生的!總格剛好29劃!現在每天半夜哭鬧,是不是中了?】

【又是命理師炒作吧?少子化還搞這種恐慌行銷,要不要臉?】

許念慈展現了她身為百大玄學網紅的專業。她先是溫柔地解釋了什麼是五格、什麼是二十九劃的破滅大凶,然後話鋒一轉,開始用她最擅長的諧音梗試圖沖淡恐懼。

「大家不要怕!二十九劃聽起來很凶,但我們可以轉念啊!你看,二十九,諧音『愛就久』,是不是很浪漫?我們只要多給寶寶一點愛,就能把『孤獨』變成『愛就久』!來,大家跟我一起刷一排『愛就久』,把凶數的孤字沖掉!」她對著鏡頭眨眼,比了個愛心,「還有啊,簡吉翔老師的名字也是二十九劃,他活到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雖然窮、雖然嘴賤、雖然到現在還租在夾娃娃機店樓上,但他還活著啊!這就證明凶數是可以靠幽默感破解的!」

簡吉翔在鏡頭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內心瘋狂吐槽:喂,我還在這裡啊,拿我當反面教材有比較好嗎?而且愛就久是什麼爛諧音,妳以為凶數是國小聯絡簿嗎?

他這個吐槽剛在心裡罵完,吳吉吉的螢幕上,原本濃黑的氣場竟然真的閃了一下,淡了一秒。林小滿敏銳地捕捉到了:「有效!吉翔你剛剛是不是在心裡罵人?再罵一句!」

直播間的觀眾卻不買單。許念慈想用輕鬆化解沉重,但在焦慮的家長眼中,這種輕鬆成了一種輕浮。

科學派的家長和酸民大軍聞風而至,彈幕風向瞬間逆轉。

【笑死,命理師自己取了凶名,現在怪醫院怪月子中心?自導自演啦】

【用諧音梗解凶數?妳當我們三歲小孩?那我兒子叫陳金包是不是就不會漏財?】

【檢舉了,散播不實資訊,利用家長焦慮斂財,最看不起這種網紅】

【取什麼名字是自由,少在那邊恐嚇家長要改名,戶政事務所是你們家開的?】

流量像一把雙面刃,正反兩面的言靈同時湧入。許念慈試圖用更大的音量、更燦爛的笑容去壓過那些惡意,她甚至把那七個改名案例的資料馬賽克後貼出來,想證明不是炒作。但每一句解釋,都換來更惡毒的嘲諷。

吳吉吉盯著他的言靈模型,臉色越來越難看。螢幕上,原本代表吉數的金色光點,被海量的負面彈幕染成了濁灰色,而那七個黑紫色的凶數光點,在這片混濁的流量池裡,反而像得到了養分,跳動得更加劇烈、更加同步。

「念慈,關掉……快關掉!」吳吉吉低聲喊,「流量言靈反噬了!負面聲量太高,模型判定為集體恐慌,凶數的『孤獨』特質正在吸收這些孤立、被圍剿的情緒,能量不減反增!」

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直播人數衝破一萬五千人的瞬間,彈幕裡突然出現了大量一模一樣的留言,來自不同的帳號,卻在同一秒鐘刷出來。

【我家寶寶剛剛突然發燒到38.5度,一直哭,怎麼哄都哄不好!】

【我家也是!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驚醒大哭,體溫計一量37.8!】

【+1,我女兒也是康安生的,總格29劃,剛剛保母打來說孩子不喝奶一直哭】

【天啊,我兒子也是!是不是就是你們說的共振?】

一開始是一兩個,緊接著是十幾個,然後是三十幾個。那三十六個名單中,除了已經改名的七個,剩下的家長,有將近三十個同時在直播間留言,回報孩子無故高燒、夜哭、拒奶。時間,全部集中在直播開始後的第二十三分鐘。

整個直播間炸鍋了。原本的酸民嘲諷被恐慌徹底淹沒,彈幕從謾罵變成了求救和尖叫,洗版速度快到眼睛無法對焦。

許念慈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著那些求救的留言,眼眶瞬間紅了,溫柔的本性讓她無法再用諧音梗去掩飾。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安撫鏡頭,彷彿能透過螢幕摸到那些發燙的額頭。

而吉翔命名坊現場的空氣,肉眼可見地濁了。

簡吉翔猛地抬頭。他一直能看見的氣場顏色,此刻發生了恐怖的變化。工作室裡原本因為林小滿的錦鯉體質而勉強維持的一點點淡金色,被直播間湧入的、混雜著焦慮、恐懼、惡意與慌亂的濁流,瞬間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重、黏稠、帶著鐵鏽味的烏雲,從天花板沉沉地壓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連樓下鹹酥雞的香味都被壓得聞不見了,只剩下電子器材過熱的焦味和許念慈補光燈發出的嗡鳴。

林小滿也感覺到了。她天生對氣場遲鈍,卻在此刻清晰地感到一陣暈眩,彷彿有無數個嬰兒的哭聲直接在她腦海裡共鳴。她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向能中和氣場的錦鯉體質,在這種集體恐慌的流量反噬面前,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瞬間就被蒸發了。

「關掉!吳吉吉,快關掉直播!」簡吉翔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因為驚駭而變調。

吳吉吉手忙腳亂地去按結束直播,但網路似乎被什麼卡住了,結束按鈕怎麼按都沒反應,彈幕的哭喊聲和酸民的嘲笑聲混在一起,透過喇叭尖銳地迴盪在這間小小的工作室裡。

許念慈看著鏡頭,看著那個失控的數字——一萬八千人同時在線——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言靈不只是祝福,也可以是詛咒。當一萬八千人的恐懼同時指向同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真的會發燙、會流血。

直播最終是被平台以「散佈不實資訊引發恐慌」的理由強制切斷的。螢幕一黑,工作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補光燈過熱發出的細微滋滋聲。

桌上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

是陳安琪。她沒有用通訊軟體,而是直接打了語音,聲音抖得比之前更厲害,背景還夾雜著戶政系統機房那種低沉的嗡鳴。

「吉翔……你們剛剛是不是開直播了?戶政系統……戶政系統的公開查詢介面,剛剛被灌爆了!有幾千筆查詢,全都是查那三十六個名字!系統現在判定為異常流量,已經自動鎖定了!更糟的是……」她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說出什麼不敢置信的話,「我剛剛想幫你們查滿月前的正名時限,系統顯示……那七個已經改名的孩子,他們的舊名資料,沒有被覆蓋,而是被標記成了『曾用名』,兩個名字的氣場,現在是疊加的!二十九劃加上二十九劃……」

簡吉翔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黃崇德主任曾經說過的話——名字是人生程式碼,正名是覆蓋安裝。但如果舊程式沒有刪掉,新程式又裝了一個同樣的病毒碼,那會怎樣?

答案,已經在直播間那三十個同時發燒的孩子身上了。

而此時,吉翔命名坊那扇卡卡的玻璃門外,那個從下午就一直沒響過的門鈴,突然自己響了起來。

叮咚。

沒有人按門鈴。

但門外,一張被風吹起、貼在玻璃上的粉紅色DM,正緩緩滑落。那是沐心月子中心的「帝王命名」套餐廣告,而廣告上那個笑得天真無邪的寶寶照片,此刻,眼睛的位置,滲出了兩行淡淡的、像是影印機漏墨般的黑色痕跡。

林小滿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一則陌生訊息,寄件人顯示為「未顯示號碼」。

訊息只有一行字:

「感謝你們的直播,幫我省了五百萬的廣告費。——戴慕琳」

而訊息下方,自動附上了一個定位連結,點開一看,是台北某戶政事務所,明天早上八點半,號碼牌機準時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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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戶政事務所的結界與號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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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那一聲門鈴響得極其不合時宜。

吉翔命名坊那扇老舊的玻璃推門,平常要配合林小滿飛踢才肯發出半點聲音,此刻卻在沒有人碰觸、沒有風灌進來的狀況下,自己震了一下。門外那張粉紅色的DM被二樓鹹酥雞攤的熱氣捲起,像一片發燙的魚鱗,啪地貼在玻璃上,又緩緩地往下滑。

簡吉翔盯著那張紙。

那是沐心月子中心這個月強打的「帝王命名尊榮套餐」,文案寫得浮誇,什麼「御用團隊、龍鳳呈祥、一名定終生」,定價八萬八,附贈水晶七星陣。他上次還跟林小滿吐槽過,這種套餐根本是智商稅,結果現在,DM上那個笑得露牙齦的模特兒寶寶,眼睛的位置正滲出兩道細細的黑痕。

不是印刷瑕疵。那黑色像是活的,從紙纖維裡滲出來,沿著寶寶圓潤的臉頰往下淌,活像影印機碳粉漏墨,又像是有人用毛筆在照片上硬生生畫了兩道淚痕。

「幹。」簡吉翔脫口而出,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撕。

「別碰!」林小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聲音卻比指尖更冷。「氣場。」

不用她說,簡吉翔也看見了。這一個月來,他眼裡的世界早就跟以前不一樣。吉數是淡金色的光,凶數是烏雲罩頂。而此刻,那張DM上的黑氣,正絲絲縷縷地往門縫裡鑽,試圖滲進這個才剛被許念慈直播搞到氣場發濁的小小工作室。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霉味,混著樓下鹹酥雞的九層塔油煙,甜膩又噁心。

林小滿的手機螢幕在昏暗的燈光下亮起,發出嗡的一聲震動。

未顯示號碼。

她點開。

「感謝你們的直播,幫我省了五百萬的廣告費。——戴慕琳」

下面跟著一個定位連結,藍色的小圖釘,精準地釘在台北市中正區某個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臺北市中正區戶政事務所。營業時間:08:30 - 17:30。

「她約我們去戶政事務所?」簡吉翔的腦子還在嗡嗡作響,陳安琪剛剛在電話裡那句「二十九劃加上二十九劃」像魔音穿腦。「她是想看我們排隊領號碼牌的狼狽樣嗎?這女人是有多愛走流程?」

「不是想看,是篤定我們一定得去。」林小滿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胸口起伏,顯然是氣到極點,反而毒舌全開。「她把那七個改過名的孩子,戶籍資料全動了手腳。舊名沒刪,新名又疊上去,兩個二十九劃疊加,根本是故意卡BUG。我們不去戶政把舊的蓋掉,那三十個發燒的孩子就會一直燒下去。她這是在戶政門口擺擂台,逼我們去破她的結界。」

簡吉翔想起黃崇德主任在某次命理研討會後,私下跟他說過的話。

「名字是人生程式碼,小簡。」那個總是穿著洗到發白襯衫、戴著老花眼鏡的老人當時一邊翻著日治時期的戶籍謄本,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你私下怎麼叫,那叫暱稱,是暫存記憶體。只要你去戶政事務所蓋了章、上了系統,那才叫編譯上線,從此天地認證,神鬼都得照著這套程式碼跑。」

當時他還覺得這老頭也太中二,現在想起來,只覺得毛骨悚然。

如果說戶政系統是全台灣最大的編譯器,那戴慕琳就是寫了一支最惡毒的病毒碼,還利用系統本身「曾用名不刪除」的機制,讓病毒無法被簡單覆蓋。

簡吉翔的手機響了。這次是廖土旺。

「喂?阿翔喔?你還活著喔?」電話那頭是廖師傅標誌性的大嗓門,背景還有麻將洗牌的嘩啦聲。「我聽小滿講了,直播整爐炸掉對不對?我就說你們年輕人愛搞什麼網路,網路那個東西,電波亂亂衝,氣場最亂啦!」

「師傅,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知我知!所以我幫你把救兵摳來了啦!」廖土旺打斷他,語氣突然轉為神秘兮兮。「我跟你講,戶政那個結界,全台灣最懂的人除了櫃檯那個恰北北的陳小姐,就剩我一個老兄弟。你等一下,我叫他明早八點半直接在戶政門口堵你,他叫黃崇德,以前是中正區戶政事務所的主任,退休了,整天就窩在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抄那些日本時代的手抄戶籍本,比我還迷信,但人家是學院派的迷信,很有料的啦!」

黃崇德。

簡吉翔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一個永遠溫吞、講話前都要先推一下眼鏡,然後補一句「這個嘛,還有待商榷」的學究型老先生。跟廖土旺這種開口就是「你這個夭壽囝仔」的台語俚語派完全是兩個物種。

「他肯幫我們?」

「廢話!我跟他是當兵的同梯啦!我跟他說,你這個不肖弟子快要把自己搞死了,他就說『這很值得研究』,然後就答應了啦!」廖土旺哼了一聲。「記得,明天八點二十五分到,不要遲到。戶政事務所那個號碼牌機,八點半準時開,你晚一秒,前面就多三十個要辦結婚離婚生的阿公阿嬤,你就等著排到中午吧!」

電話掛斷,林小滿已經把那張滲黑的DM用兩支原子筆夾起來,像夾著什麼生化廢棄物一樣丟進了垃圾桶。

「走吧。」她拎起包包,臉色發白卻異常堅定。「先回家,明天去會會那個結界。」

隔天早上八點二十分,台北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晨間的濕氣。

中正區戶政事務所門口,已經排了稀稀落落的五六個人。大部分是拿著文件袋、表情焦慮的年輕夫妻,或是牽著小孩要辦初領身分證的家長。簡吉翔跟林小滿趕到時,一個穿著淺灰色POLO衫、提著帆布公事包的老先生已經站在那台黑色的號碼牌機前面,正低頭研究著什麼。

那就是黃崇德。

跟廖土旺形容的一模一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鏡擦得雪亮,手裡還拿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面上用毛筆寫著「戶籍異動與靈數連動考」幾個字。看到簡吉翔,他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了笑。

「小簡同學,還有林小姐。土旺都跟我說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時間有點趕,我們邊等邊說。」

八點二十九分,黃崇德開始上課。

「你們要先建立一個觀念。」他翻開筆記本,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跟表格,還貼著許多戶籍謄本的影本。「戶政系統,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普通的公務員打字系統。它是一個結界。一個從日治時期就開始佈下的,以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的姓名為節點的巨大言靈結界。」

林小滿挑眉:「結界?」

「對。結界。」黃崇德點頭,語氣非常學術。「你們想,台北市為什麼很少有那種很邪門的靈異事件?因為每個人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地址,都被這套系統錨定了。人一正名,天地間的氣場就會重新校準。這也是為什麼,私下改名叫十年都沒用,你氣場還是跟著戶政那個名字跑。因為主程式沒換,你改的只是桌面捷徑。」

簡吉翔聽得入神,這解釋比他想像中還要玄,但又該死的合理。

「所以陳安琪說的疊加——」

「就是最麻煩的BUG。」黃崇德嘆了口氣,剛好,牆上的時鐘跳到八點三十分。

嗶——

號碼牌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音,綠燈亮起。

黃崇德卻沒有立刻去按,他一把拉住想衝上去的簡吉翔。

「別急。看。」

只見排在最前面的那個阿嬤,一個箭步衝上去,啪地按下了「戶籍登記」那一欄。機器吐出一張薄薄的感熱紙,上面印著「001」。阿嬤心滿意足地拿著號碼牌坐回等待區。

「看到沒?這就是第一道關卡,時機。」黃崇德低聲說。「戶政的結界,每天八點半重啟。第一張號碼牌的氣是最純的,最容易讓新的言靈寫進去。戴小姐那種人,一定會想辦法卡這個頭香,把她的病毒碼寫在最前面,讓後面的人都被她的氣帶著走。」

他這才走上前,不疾不徐地按下了同一個按鈕。

嗶。紙張吐出。

「002」。

簡吉翔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在前面。

「第二道關卡,是五格連動。」三個人坐到等待區的藍色塑膠椅上,椅子被無數人的體溫焐得有點溫熱,空氣中瀰漫著影印機碳粉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黃崇德拿出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五個格子。「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你以為改一個字只動一格?錯。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把地格從凶數改成吉數,人格跟總格的五行可能就直接相剋了。這就是為什麼你們之前幫那七個孩子改名,會覺得怎麼改都繞回二十九劃。因為病毒碼已經寫死了五格的連動公式,你們在它的公式裡打轉,當然出不來。」

林小滿的臉色很難看:「所以要怎麼破?」

「覆蓋安裝。而且要完整的覆蓋。」黃崇德的表情嚴肅起來。「必須讓櫃檯人員在系統裡執行『更正』而不是『新增曾用名』。這需要父母雙方親自到場、簽名、按指印,還要通過櫃檯的『諧音與罕用字審查』。你們知道嗎?戶政的櫃檯人員,就是這個結界最後的守門人。她們那句『這個字太罕見不能用』或是『這個名字唸起來不好聽,確定要取這個嗎?』,其實都是在幫你們擋掉一些會引發諧音結界動盪的名字。」

簡吉翔想起陳安琪。陳安琪在戶政系統內部當約聘人員時,就是以最嚴格、最不近人情著稱,據說曾經把一個想把小孩取名叫「王者榮耀」的家長直接請出門,理由是「有礙善良風俗」。

「那……時限呢?」簡吉翔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陳安琪說滿月前是最後的黃金期。」

「非常正確。這個嘛,還有待商榷的地方不多,但這點是確定的。」黃崇德點頭,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泛黃的影本,那是日治時期的《戶口調查ニ關スル件》。「嬰兒出生後,靈數的氣場還沒完全定型,像一團還沒乾的水泥。滿月之前,你怎麼塑都行。但滿月一過,舉辦了收涎儀式,親友的祝念一加上去,名字就徹底乾了、硬了。到時候再想改,就不是覆蓋,是硬生生拿鑿子去敲。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對孩子的氣場傷害很大。」

他看著簡吉翔,一字一句地說:「戴慕琳把時間算得很準。她讓你們的直播去催動那三十個孩子的共振,就是要讓他們在滿月前集體發作。她算準了你們想救人,就必須在七天內,讓三十個家庭的父母,全部請假來戶政事務所,完成這套繁瑣的正名儀式。七天內,集體正名。這就是你們唯一的勝算。否則,七天後,共振不可逆,輕則三十個孩子從此體弱多病、性格孤僻,重則……」

他沒說下去,但簡吉翔懂。二十九劃,智謀孤獨,破滅大凶。三十個這樣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共振起來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敢想。

「002號,請至1號櫃檯。」廣播響起。

黃崇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來,我帶你們演練一次。等一下我會扮演送件的家長,你們看我怎麼跟櫃檯鬥智鬥勇。」

一號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看起來約莫五十歲、頭髮燙得一絲不苟的資深櫃檯小姐。她面無表情,眼神銳利,胸前掛著「張股長」的名牌。

黃崇德把一份事先準備好的申請書遞過去,上面寫著一個新名字。

張股長只瞄了一眼,就皺起眉頭,用指尖把申請書推了回來。

「先生,這個『翀』字,筆畫雖然算起來是吉數,但它是罕用字,系統可能打不出來,你確定要用嗎?以後孩子考學測,身分證刷不過會很麻煩喔。」她的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還有,你這個名字唸起來,諧音有點像『沖天炮』,小朋友以後在學校可能會被取笑,我們這邊會建議你們再考慮一下。」

簡吉翔在旁邊看得冷汗直流。這哪是辦手續,這根本是言靈辯論賽。

黃崇德卻不慌不忙,他又推了推眼鏡,溫和地說:「股長您說得是。這個嘛,還有待商榷。不過這個『翀』字,雖然罕用,但在《康熙字典》裡有明確出處,屬金,正好能補足孩子八字缺金的狀況。而且諧音的部分,我們有考慮過,只要搭配一個好的外格數,就能形成諧音結界,反而有保護作用。您看,這是我們算好的五格,全部都是吉數,總格是15劃的福壽圓滿,您幫我們看看,這樣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遞上另一張紙,上面詳細列出了五格的計算和五行生剋,寫得清清楚楚。

張股長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臉色稍緩,但還是拿起印章,重重地在申請書上蓋下一個「審核中」的章。

「好吧,資料先收下。但我還是要提醒,正名一旦送出,舊名就會變成曾用名,兩個名字的氣場會有七天的重疊期,這七天孩子可能會比較躁動,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七天重疊期!

簡吉翔和林小滿對看一眼,心頭同時一沉。難怪那七個孩子會疊加,根本就是系統機制!

走出戶政事務所,台北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黃崇德收起筆記本,神情卻沒有輕鬆。

「看到了吧?想救一個就這麼難,想救三十個……」他搖搖頭。「而且,這只是技術層面。最大的問題是,人。」

他從公事包最底層,拿出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資料夾。

「我昨晚在圖書館,幫你們調了那間婦產科醫院28年前的出生登記手抄本。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他把資料夾遞給簡吉翔。「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簡吉翔接過,手有點抖。他打開,裡面是泛黃的、已經有些脆化的紙張,上面用鋼筆寫著一排排名字。

他的目光,一下就被其中一行吸引住了。

那一行的字跡,跟其他行不太一樣,墨水比較新,筆壓比較重,像是事後硬生生加上去的。而那個名字就是——

簡吉翔。

而在「簡吉翔」三個字旁邊,原本用鉛筆淡淡寫著的、被橡皮擦擦掉卻還留有痕跡的兩個字,隱約可見——

簡喆。

「喆」字,吉數。十二劃,大吉。

有人,在他出生登記的最後一刻,把他原本的大吉之名,改成了二十九劃的大凶之名。

而在那個塗改的墨水痕跡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當時經手人的印章。

印章上的名字,模糊卻依然可辨——

莊承硯。

「莊承硯……」簡吉翔喃喃念出這個名字,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腦門。「所以,他從我還沒滿月,就已經……」

黃崇德還想說什麼,林小滿的手機卻在此時瘋狂地震動起來。是吳吉吉打來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喂!老大!小滿姐!你們還在戶政嗎?快看戶政的線上取號系統!」

簡吉翔手忙腳亂地點開台北市戶政服務的APP,線上取號那一頁,原本應該顯示各櫃檯等待人數的畫面,此刻卻被一片粉紅色洗版。

從明天開始,未來七天,中正區戶政事務所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十點半的「姓名變更」號段,001到030號,已經全部被預約額滿。

預約人的姓名欄,清一色只寫了三個字——

戴慕琳。

她把七天的黃金覆蓋期,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而此時,簡吉翔的手機,收到了一封來自陳安琪的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如墜冰窖。

「快回來,莊承硯剛剛打電話到工作室,他說,他在剝皮寮等你。他說,他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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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錦鯉小滿的意外發威

本章登場

龍山寺捷運站二樓的戶政事務所,冷氣強到能把人的靈魂都凍結起來。

簡吉翔盯著手機螢幕,那一片粉紅色的預約額滿提示,像是一整排死亡芭比粉的墓碑,整整齊齊地插在他未來七天的求生路線上。

中正區戶政事務所,姓名變更,001到030號,未來七天,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十點半的黃金時段,預約人:戴慕琳。

「靠……她是寫程式搶票的黃牛嗎?」簡吉翔的聲音有點抖,他下意識地開始碎碎念,這是他焦慮時的自動防衛機制,「三十個號、七天、每天三十個……這是兩百一十個號碼欸!她一個人是要改幾次名?她是要把自己改成戴慕琳一號到戴慕琳二百一十號嗎?這已經不是堵路,這是把高速公路直接炸掉改成停車場吧!」

站在他旁邊的黃崇德推了推老花眼鏡,臉色也沉了下來。這位退休的戶政主任見過無數想鑽漏洞的民眾,偽造文書的、想取諧音哏的、堅持要用火星文當名字的,但這種用合法預約制度直接把系統癱瘓的玩法,他也是第一次見。

「這是預約制度的灰色地帶。」黃崇德的聲音很穩,卻透著一股無力感,「戶政的線上取號,一個身分證一天能預約一個號,她一定是動用了整個貴婦團的人頭。戶政櫃檯認證件不認人,只要證件齊全,我們沒辦法在櫃檯把她擋下來。這就是……結界的規則。守門人只能擋住不合規定的名字,擋不住有心人用規定來卡死規定。」

林小滿沒說話,她只是把手機螢幕按掉,發出清脆的喀一聲。她的臉色很臭,是那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她瞪著簡吉翔手機上那封陳安琪傳來的簡訊。

「快回來,莊承硯剛剛打電話到工作室,他說,他在剝皮寮等你。他說,他是你爸爸。」

短短一行字,資訊量大到足以讓正常人的CPU直接燒掉。

簡吉翔的腦中一片空白,剛剛那股因為被堵路而升起的憤怒,瞬間被一種更冰冷、更荒謬的情緒給覆蓋過去。莊承硯?那個在他出生登記簿上,用墨水把他的大吉之名塗改成二十九劃大凶之名的印章主人?那個造成三十個嬰兒集體高燒夜哭、讓他這三個月被烏雲追著跑的幕後黑手?是他爸爸?

「我爸?」簡吉翔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荒謬到他差點笑出來,「我爸不是在我三歲就跟人跑去台中做直銷,賣什麼靈芝養生茶,結果被我媽拿拖鞋打出來,從此沒消沒息的簡正雄嗎?怎麼現在又冒出一個姓莊的爸爸?這是哪門子的八點檔轉生劇情?命名師還兼送爸爸?這服務也太周到了吧!」

他的吐槽又急又快,像是連珠炮,但林小滿聽得出來,那裡面沒有半點笑意,全是慌。

黃崇德輕輕拍了拍簡吉翔的肩膀,「吉翔,先別亂。這裡面一定有誤會。莊承硯當年確實很有才華,但他的路……走偏了。走,我們先回工作室,陳安琪那邊可能有更完整的消息。剝皮寮那邊,先不要急著去。」

「對,先回去。」林小滿終於開口,她一把抓住簡吉翔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手一麻,「那種自稱是你爸就真的是你爸的詐騙手法,我在網路上看過八百次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要叫你匯款付贍養費了?現在最要緊的是那三十個寶寶,滿月黃金期一天一天在燒,戶政的路被堵死了,我們得另外想辦法。你現在衝去認親,是要讓戴慕琳笑到下巴掉下來嗎?」

她嘴上依舊毒舌,但手卻沒有放開。她的掌心很溫暖,莫名地讓簡吉翔狂跳的心臟稍微安穩了一點。

三個人幾乎是用衝的離開戶政事務所,搭上手扶梯直下二樓。一下樓,鹹酥雞攤的油煙味、夾娃娃機店五彩繽紛的閃光、還有龍山寺飄來的淡淡線香味,混雜在一起,才讓他們有種回到人間的感覺。戶政事務所裡的結界太乾淨、太冰冷,這裡才是有煙火氣的萬華。

吉翔命名坊的鐵門半開著,吳吉吉正焦躁地在門口踱步,手裡還拿著他那台改裝過的靈數顯像儀——其實就是一台貼滿水鑽、加裝了感應天線的二手平板,但他堅稱這是他用好運加持過的法器。許念慈也在,她臉色蒼白,正抱著手機安撫著什麼人。陳安琪則是少見地沒有穿她的公務員套裝,而是穿著便服,眉頭鎖得死緊,面前攤著一疊從戶政系統後台列印出來的異常資料。

「你們終於回來了!」吳吉吉一看到他們,就像是看到救生艇,「不得了了啦!剛剛那個莊……莊先生打來,聲音斯斯文文的,還很有禮貌,但我聽得雞皮疙瘩掉滿地。他說什麼『請轉告吉翔,爸爸在老地方等他,剝皮寮那間有紅磚牆的屋子,別讓小滿擔心』,聽得我鹹酥雞都快吐出來了!」

「先不管他。」陳安琪打斷他,她把資料推到簡吉翔面前,「戶政的預約系統我查了,全部合法,但全部異常。戴慕琳用了三十個不同的人頭,每個時段都卡死了。我們如果要走正規管道,七天內一個寶寶都救不了。更糟的是,我剛剛追蹤到,那七個已經被改回二十九劃的寶寶,他們的氣場疊加速度比預期快了三倍。共振……可能等不到七天。」

空氣瞬間又凝固了。

就在這時,許念慈懷裡的手機傳來一陣細微卻淒厲的嬰兒哭聲,透過擴音,尖銳地刮著每個人的耳膜。

「……念慈姐,怎麼辦?寶寶從凌晨哭到現在,怎麼哄都哄不停,收驚也收了,醫生也說沒問題,可是他就是一直哭,一直哭……」電話那頭是一位新手媽媽,聲音帶著哭腔和濃濃的疲憊與恐慌,正是這次三十個大凶名單中的其中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輕媽媽小琪。

簡吉翔的視線下意識地飄向工作室角落,那裡貼著三十張寶寶的資料,每個寶寶的照片上方,都籠罩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其中小琪的寶寶那團,尤其黑得發亮。

許念慈溫柔地安撫著,但她的直播翻車事件才剛讓家長們陷入恐慌,此刻任何玄學的說法都可能被當成提油救火。她求助地看向簡吉翔和林小滿。

林小滿皺起眉頭,她最受不了這種拖拖拉拉的狀況。

「哭成這樣,去看醫生沒用,去收驚也沒用,在這裡打電話就會好了嗎?」她一把拿過許念慈的手機,語氣又直接又不客氣,「小琪對吧?你在家附近對不對?地址傳來,我們現在過去。別在電話裡哭了,當媽的妳先穩住,寶寶才會穩住。」

說完,她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直接掛掉電話,轉頭對簡吉翔說:「走,去看看。與其在這裡對著預約系統發呆,不如去現場看看那個什麼烏雲到底長什麼樣子。說不定,我罵一罵那個烏雲就會散了。」

她這話本來是氣話,卻讓簡吉翔愣了一下。

林小滿的吐槽,確實有短暫削弱凶數氣場的效果。上次在工作室,她毒舌戴慕琳的時候,那團黑氣確實淡了一下。難道……

「我跟妳去。」簡吉翔立刻抓起外套,「吳吉吉,帶上你的法器平板。念慈,妳跟安琪留在這裡,繼續想辦法看能不能從戶政內部解鎖預約。」

……

小琪的租屋處就在萬華,是一間老舊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嬰兒奶粉的味道。還沒走到門口,就能聽到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已經不是宏亮,而是一種沙啞的、絕望的、用盡全力的嘶吼。

小琪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來開門,整個人瘦了一圈,抱著懷裡滿臉通紅、不斷扭動的嬰兒,手足無措。房間裡,剛收驚完的香灰還留在桌上,一碗米和一根筷子倒在一旁,顯得有些狼狽。

簡吉翔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那個寶寶的頭頂,那團烏雲比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濃、還要黑,幾乎要實體化了,不斷地翻滾著,發出無聲的嗡鳴。寶寶的哭聲,就是這團烏雲共振的結果。吳吉吉偷偷打開靈數顯像儀,平板螢幕上,代表二十九劃的暗紅色數值正瘋狂跳動,旁邊的氣場顏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墨黑色。

「老師……怎麼辦……」小琪看到他們,像是看到浮木,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簡吉翔深吸一口氣,正想開口用他那套專業的說詞,先安撫媽媽的情緒,再試圖用言靈去引導,卻被林小滿搶先了一步。

林小滿沒有看寶寶頭頂的烏雲,她只是看著小琪,看著這個快要被疲憊和自責壓垮的年輕媽媽。她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不是去抱寶寶,而是輕輕拍了拍小琪的背。

「好了啦,別哭了,妳再哭,寶寶以為妳在跟他比賽誰哭得大聲,當然更用力哭啊。」她的語氣還是那個毒舌的林小滿,但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收驚收不好就別收了,搞得整間房子都是香的,寶寶鼻子不舒服,當然哭。還有啊,妳取那什麼名字,什麼『宇宸』、『睿軒』的,筆畫算到三十幾劃,老師說很威,但寶寶每天要寫自己的名字寫到手抽筋,壓力很大的好不好。」

她一邊碎念,一邊很隨意地從小琪手裡接過寶寶。她的動作有點生疏,但很穩。她抱著寶寶,輕輕地搖晃,嘴裡還在繼續念叨,像是一個愛管閒事的姊姊。

「要我說啊,取名字哪有那麼複雜。什麼天格人格的,聽聽就好。名字不就是叫平安、叫健康就好了嗎?像我這樣,叫小滿,小小的滿足,剛剛好就好。吃得飽、睡得好,不就是最大的福氣了嗎?對不對啊,小小的滿?」

她最後那句,是對著懷裡的寶寶說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還帶著一點哄小孩的鼻音。她甚至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碰了一下寶寶滾燙的額頭。

說也奇怪,就在她說完「平安健康就好」、「小小的滿足」這幾個字的瞬間——

簡吉翔和吳吉吉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吳吉吉手中的平板,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嗶——」聲。螢幕上那片墨黑色的氣場,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竟然……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從濃稠的墨黑,淡化成了一種淺淺的灰色。雖然還是陰沉,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失了大半。原本瘋狂跳動的暗紅色二十九,也像是被什麼東西中和了,數值開始緩慢地下降、穩定。

更神奇的是,寶寶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停了。

他先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嗝,然後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抱著他的林小滿,小小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一縷頭髮,竟然……不哭了。只是小聲地啜泣著,慢慢地,眼皮開始變重,呼吸變得平穩。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和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

小琪捂住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忘了要掉下來。

「這……這是……」簡吉翔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死死地盯著寶寶頭頂那團變成灰色的雲,又看了看林小滿。

在他的眼中,林小滿的周身,正散發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淡淡的、像是月光一樣的柔和光暈。那光暈沒有吉數那種刺眼的金光,也沒有凶數那種壓抑的黑氣,它就是……很溫和,很中性,像是一杯溫開水,卻能將那團墨黑的烏雲,悄悄地暈染開來。

吳吉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他抱著平板衝到林小滿身邊,用天線對著她猛掃,平板上的數據流瘋狂地刷新,最後定格在一個讓他驚呼出聲的數值上。

「小滿姐!妳的氣場……妳的氣場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儀器顯示是……是『無屬性調和靈數』!」吳吉吉激動得口水都快噴出來了,「書上說這是萬中無一的體質!不屬於任何五行,也不被任何靈數克制!它的特性就是……就是『中和』!可以中和掉過於孤、過於衝的凶數!特別是二十九劃那種『智謀孤獨』的孤!」

「無屬性調和?」簡吉翔喃喃自語,他想起黃崇德說過,五格之中,人格又稱主運,是影響一個人一生最核心的運勢,而二十九劃最凶的地方,就在於它帶來的極致孤獨,會讓人走上偏執的絕路。如果有一種力量,能中和掉這個「孤」……

林小滿還抱著寶寶,一臉茫然地看著兩個男人大驚小怪,「你們在說什麼啦?我只是叫他不要哭而已,什麼無屬性的,聽起來很像手搖飲料的新口味。」

她話是這麼說,但懷裡的寶寶已經在她懷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臉蛋恢復了紅潤,呼吸均勻。小琪小心翼翼地接回寶寶,喜極而泣,不停地對林小滿鞠躬道謝。

回程的路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簡吉翔一直在回想剛剛那一幕,林小滿那句隨口的「平安健康就好」所產生的力量,甚至比他絞盡腦汁算出的大吉之名還要強大。這就是所謂的「錦鯉體質」嗎?專業的輸給隨便的,這也太犯規了吧。

一回到吉翔命名坊,陳安琪和許念慈立刻圍了上來。聽完吳吉吉手舞足蹈的描述,陳安琪的公務員雷達立刻動了。

「無屬性調和……小滿,我記得妳的資料……」陳安琪迅速打開筆電,調出她之前為了調查集體大凶現象,從戶政系統後台合法調閱的相關出生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篩選條件設定為:同一家婦產科醫院、1998年前後出生。

很快,一份名單跳了出來。陳安琪的目光在名單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其中一行。

林小滿,女,1998年8月15日生,出生地:台北XX婦產科醫院。

跟簡吉翔、跟那三十個寶寶,是同一家醫院。

「小滿,妳也是那家醫院出生的。」陳安琪的聲音有些乾澀,她把螢幕轉向大家,「但是……妳不在莊承硯的二十九劃名單裡。」

她又調出另一份被她標記為「莊承硯原始實驗名單」的手抄本照片,那是黃崇德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找到的日據時期戶籍手抄本對照下,推斷出的當年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當年那家醫院所有新生兒預計要取的二十九劃凶名,但唯獨沒有林小滿。

「為什麼?」許念慈不解地問。

陳安琪深吸一口氣,調出了林小滿當年的出生登記謄本影像。

「因為……當年幫小滿取名的,不是莊承硯。是小滿的父母。」陳安琪指著謄本上的一欄,「備註欄上寫著:『父母堅持取名林小滿,承辦人員勸說無效,筆畫二劃,小吉。』」

二劃,小吉。

一個在81靈數中,幾乎不會被任何命名師看在眼裡,甚至會被嫌棄太過簡單、格局太小的靈數。

「莊承硯當年要種下的是最凶的二十九劃,需要父母完全授權給他,讓他自由發揮。但小滿的父母……」陳安琪看向林小滿,眼神複雜,「他們可能只是覺得,女孩子嘛,就叫小滿就好,小小的圓滿,不用搞什麼智謀大才。他們的這份『佛系』和『堅持』,在當年看來可能有點土、有點隨便,但卻在無意間,讓妳避開了那場長達二十八年的詛咒。妳成了……漏網之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小滿身上。

林小滿自己也愣住了。她一直以為自己那個有點菜市場、有點隨便的名字,是父母取名廢的證明,是她從小到大拿來吐槽的對象。什麼小滿,不就是還沒大滿嗎?聽起來就很小家子氣。但現在,這個她嫌棄了二十幾年的名字,竟然成了她最強大的護身符。

「所以……」簡吉翔的腦中,一個大膽的想法正在成形,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小滿的名字,或許就是中和二十九的鑰匙?不是要用更強的吉數去壓制凶數,而是要用這種……無屬性的、小小的滿足去調和它?就像太極一樣,以柔克剛?」

黃崇德不知何時也回到了工作室,他聽完了全程,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調和中宮……」他用台語喃喃念道,「古早命名學有一派講究『中宮調和』,認為五格之中,若有一格為無屬性之小吉,便能如中宮之土,調和四方之衝剋。只是這派理論太過溫和,不夠霸氣,所以漸漸沒人用了。沒想到……」

他看向林小滿,像是看到了一塊璞玉。

「小滿,或許妳就是那個中宮。」

林小滿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識地想毒舌兩句來掩飾自己的慌張,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懷裡彷彿還殘留著那個寶寶溫熱的體溫和那份突如其來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簡吉翔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簡訊,是一通來電。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簡吉翔卻有種預感,他知道是誰。

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斯文、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男聲,口音很標準,語速不疾不徐,像是一個大學教授在對學生演講。

「吉翔嗎?我是莊承硯。」對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等簡吉翔的反應,然後輕輕笑了一下,「看來,妳身邊那位叫小滿的女孩,給了你一點小小的驚喜?不用驚訝,我一直在看著你們。無屬性調和……確實是個有趣的變數,當年有幾個堅持己見的父母,確實讓我的樣本出現了一點小小的缺口。不過,沒關係。」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整個工作室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小滿的調和,只能救一個,救兩個。但我手上有三十個。而且,戶政的路,已經被慕琳堵死了。你們就算找到了鑰匙,也沒有門可以開,不是嗎?」

「所以,吉翔,來剝皮寮吧。爸爸在這裡等你。我們父子倆,應該好好聊聊,關於你那個被我改掉的名字,和……小滿那個,差點就被我改掉的名字。」

電話,掛斷了。

簡吉翔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工作室裡,所有人都聽到了擴音裡的對話,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莊承硯什麼都知道。他甚至知道小滿的體質。

而他最後那句話,像是一根毒針,精準地刺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小滿那個,差點就被改掉的名字。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當年,小滿也差一點就……

林小滿的臉,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血色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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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命名師莊承硯,你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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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後的嘟聲,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吉翔命名坊悶熱的空氣裡。

長達五秒,沒有人說話。

工作室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嗡嗡作響,卻壓不住窗外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還有隔壁夾娃娃機店傳來制式的電子音樂。平常聽起來很台很鬧的背景音,此刻卻襯得室內安靜得詭異。

簡吉翔還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那張平常總掛著半嘲諷半無奈笑容的臉,此刻繃得死緊,眼神裡翻湧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當成實驗白老鼠的荒謬與憤怒。

「差點就被我改掉的名字……」林小滿的聲音輕得像在夢遊。她站在影印機旁,原本因為發現自己體質能暫時壓制凶數而稍微恢復的一點血色,瞬間又褪得乾乾淨淨。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頸後,那裡什麼都沒有,卻好像被無形的筆劃給燙了一下。「我……我爸媽從來沒提過,他們只說我本來要叫林什麼涵的,後來外婆堅持要叫小滿,說二劃好養……」

「幹!」廖土旺重重地一拍桌子,把桌上那疊印著五格剖象法的講義都震了起來。這個平常滿口台語俚語、總說著「免煩惱,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老派命名師,此刻氣得鬍子都在抖。「這個莊承硯,真的是讀書讀到背後去!把囝仔當作白老鼠在試驗,還敢自稱是人家老爸?呸!我呸!」

陳安琪已經飛快地滑開平板,修長的手指在戶政內部查詢系統的介面上快速敲擊,臉色冷得像結了霜。「我調了萬華那間婦產科民國八十七年到八十八年的出生通報存檔。簡吉翔,你母親當年的生產紀錄,備註欄有一行手寫字,被掃描得很模糊,但隱約看得出來寫著『命名事宜由莊老師協助』。小滿,妳的也在同一間,同一年的同一個月,妳母親的備註欄寫著『家屬拒絕命名諮詢,堅持自取名』……拒絕兩個字還被紅筆圈起來,打了個問號。」

許念慈抱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珍珠奶茶,手有點發抖。她剛從直播翻車的輿論海嘯裡爬出來,現在又聽到這種把人當數據的瘋狂理論,溫柔的眼裡全是難以置信。「所以……我們這三十個寶寶,不是巧合被選中,是二十八年前就被排程好的?他把二十九劃這個詛咒,像打疫苗一樣,一個一個種進去?」

「不是詛咒。」簡吉翔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把手機慢慢放回桌上,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在那個瘋子眼裡,那是禮物。智謀權力、文昌才華……他在電話裡那個語氣,根本是覺得自己在做功德。」

他抬起頭,看向林小滿。女孩的眼神有點慌,有點亂,更多的是一種後怕。如果當年她的父母沒有堅持,如果外婆沒有那一句「二劃好養」,她現在會不會也跟這些寶寶一樣,頭頂罩著一片化不開的烏雲,半夜哭到燒起來?

一想到這裡,簡吉翔胸口那股火就壓不住了。

「我去剝皮寮。」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動作又急又猛。

「你瘋了?」林小滿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他都說他一直在看著我們了,那裡絕對是陷阱!戴慕琳說不定就在附近等著直播,黃崇德老師也說集體正名要七天,現在去跟他單挑有什麼用?」

「就是要去單挑。」簡吉翔看著她,眼神裡的怒火底下,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小滿,妳不懂。他說他是我爸……我他媽的從小就覺得自己很怪。」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國小就不喜歡跟同學玩,國中被說孤僻,高中被說難搞,大學聯誼永遠是坐在角落滑手機的那個。」簡吉翔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以前都安慰自己,這叫個性,這叫看得開。但如果……如果這種孤僻、這種好像跟全世界隔了一層玻璃的感覺,根本不是我的個性,是他媽的那二十九劃給我寫好的人設呢?」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裡的顫抖再也藏不住。「我叫吉翔欸!吉祥的吉,飛翔的翔!結果命盤裡全是最凶的孤獨跟破滅!我這輩子都在跟自己的名字打架,結果告訴我,這架根本是那個自稱我爸的人故意讓我打的?」

他的吐槽不再是武器,而是像一把鈍刀,割在自己身上,血淋淋的。

工作室裡的空氣,因為他這番話而變得更加沉重。吳吉吉從樓下鹹酥雞攤提著一大包剛炸好的甜不辣跟雞排衝上來,本來想用食物安慰大家,一聽到這段話,也默默地把塑膠袋放在桌上,不敢多說什麼。這個總是樂天知命、相信菜市場吉名能帶來好運的老好人,此刻也覺得手裡的雞排不香了。

廖土旺嘆了口氣,走過去重重拍了拍簡吉翔的肩膀。「吉仔,名字是人取的,路是人走的。你阿爸我幫人取名取了四十年,看過大吉的人活得一塌糊塗,也看過凶數的人活得有滋有味。筆劃能影響氣場,但決定你要成為什麼款人的,從來不是那幾劃。」

「老師,我知道。」簡吉翔深吸一口氣,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但我還是得去。我不去問清楚,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幫任何一個寶寶取名。我會一直想,我現在寫下的每一劃,到底是祝福,還是下一個二十八年後的詛咒。」

林小滿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知道勸不住了。她咬了咬下唇,鬆開了手,卻又立刻拿起自己的側背包。「一起去。」

「小滿……」

「少囉唆。」她瞪了他一眼,毒舌模式強行上線,藉此掩飾自己的擔心。「你一個人去,萬一被那個什麼義父用言語洗腦,簽下什麼賣身契怎麼辦?我去幫你盯著,至少還能幫你吐槽兩句,削弱一下他的氣場。不然靠你那個已經當機的腦袋,大概三句話就被賣掉了。」

陳安琪也闔上平板,站了起來。「我跟你們去。剝皮寮那一帶的日據時期街區,很多老宅的戶籍資料跟現在的系統沒有完全連線,如果莊承硯真的在那裡動過手腳,現場說不定還留有紙本證據。我順便去看看。」

最後,變成四個人一起出門。吳吉吉跟許念慈留在工作室,負責安撫那些因為直播事件而焦慮到不斷打電話來詢問的家長們。

從龍山寺捷運站走到剝皮寮,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傍晚的萬華,天色有點陰。磚紅色的老街在陰天裡顯得更加古樸,遊客三三兩兩地舉著相機,對著紅磚牆跟仿巴洛克式的立面拍照。空氣裡混雜著青草茶的甘苦味、廟宇的線香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黴味,那是老房子木樑長時間受潮的味道。

莊承硯約的地方,不是熱鬧的展覽區,而是一條平常不對外開放、拉著封鎖線的內巷。巷口站著一個穿著剪裁俐落套裝的女人,是戴慕琳。她看到簡吉翔一行人,臉上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像是演算法算出來的微笑,還對他們揮了揮手,就像在迎接貴賓。

「簡老師,歡迎。」她甚至還微微鞠躬。「老師在裡面等你很久了。」

她自動忽略了林小滿跟陳安琪,彷彿她們只是附帶的影子。

簡吉翔沒理她,徑直越過封鎖線。林小滿經過戴慕琳身邊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戴慕琳卻只是回以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巷子很深,兩側是高聳的紅磚牆,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外頭的喧鬧聲也越來越遠,只剩下他們四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清晰得讓人心慌。

巷子的盡頭,是一間保存得極好的三進式老宅,木門虛掩著。

推開門,檜木的香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淡淡的墨水味。

莊承硯就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

他跟簡吉翔想像中的偏執科學怪人完全不一樣。他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質斯文儒雅,就像大學裡最受學生歡迎的那種溫和教授。他的面前擺著一套功夫茶具,熱水壺正冒著裊裊白煙。

「吉翔,你來了。」他看到簡吉翔,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近乎慈愛的光芒,看得簡吉翔一陣惡寒。「快過來坐。還有小滿、安琪,也一起坐。廖老師沒來嗎?真是可惜,我還想跟他敘敘舊。」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許久未見晚輩的長輩,熱情而自然。

「少來這套。」簡吉翔站在門口,沒有往前一步。「莊承硯,你到底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莊承硯輕輕笑了一下,幫自己倒了一杯茶。「吉翔,爸爸想做的,從頭到尾都只有一件事。就是證明給所有人看,我們這一行,不是迷信,是科學。」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從上面拿下一本用牛皮紙包著、看起來非常厚重的手寫日誌。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靈數實證錄》。

「你看看,傳統派那群老古董,抱著熊崎健翁那套五格剖象,說一劃定終生,說二十九劃就是大凶,見到就要避開。這算什麼?這是宿命論,是偷懶!」他的語氣逐漸狂熱起來,斯文的面具底下,偏執的火焰開始燃燒。「什麼叫福壽圓滿?什麼叫破滅孤獨?都是統計學!只要樣本數夠大,只要環境變數控制得好,凶數一樣可以養出大才!二十九劃,智謀、權謀、才華洋溢,只是因為太過聰明,所以顯得孤獨。這明明是天才的代價,怎麼會是詛咒?」

他翻開日誌,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數據、命盤、還有嬰兒的照片。每一頁的右上角,都用紅筆寫著一個編號。

第一頁,編號001。照片上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皺巴巴的,閉著眼睛。旁邊貼著一張戶籍謄本的影本,姓名欄寫著:簡吉翔。總格:二十九劃。

「你就是我的001號。」莊承硯看著簡吉翔,眼神狂熱得像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民國八十七年,你母親在那間婦產科難產,情況很危急。我當時剛好在那裡做產前姓名諮詢的義診。你父親……你那個只會說『取名隨便啦,好養就好』的父親,根本不在乎。但你母親,她很痛苦,她抓著我的手問我,能不能給她的孩子取一個最好的名字,讓他一生平安。我說,可以,但要讓我來取。我免費幫你取,但條件是,你的名字,要由我來決定。」

「所以你就把我從本來的大吉,改成了大凶?」簡吉翔的聲音抖得厲害。黃崇德給他看過那份被塗改的手抄本,他原本的名字,是總格十五劃、福壽圓滿的簡喆。

「喆?那種四平八穩、一眼望到頭的名字,有什麼意思?」莊承硯不屑地嗤笑一聲。「我要證明的是,凶數也能成才!我把你改成吉翔,吉是假象,翔是孤飛。二十九劃的孤獨,就是要讓你從小就習慣一個人思考,一個人面對世界。這樣你才能長出最強大的智謀!你看看你現在,雖然嘴很賤,但哪一次不是靠你的腦袋解決問題?這就是二十九劃給你的天賦!」

「放屁!」林小滿再也忍不住了,她衝上前一步,指著莊承硯的鼻子罵道。「你把人家的人生當成你的論文數據,還敢說是天賦?你知不知道這三十個寶寶現在每天晚上哭到燒起來?你知不知道他們的媽媽每天抱著孩子以淚洗面?你根本就是個自私的瘋子!」

面對林小滿的指責,莊承硯卻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甚至還帶著一點讚賞。「小滿,妳果然很特別。無屬性的調和靈數,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當年妳父母堅持要用『小滿』這個二劃小吉的名字,我還覺得可惜,覺得少了一個完美的二十九劃樣本。沒想到,妳反而成了我這個實驗裡,最意外的對照組。妳的存在,證明了我的理論還需要修正……不,是更完美了。」

他頓了頓,看向簡吉翔,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誘人的誘餌。

「吉翔,來幫我吧。不要再做那些小打小鬧的改名了。跟我一起,完成這個橫跨二十八年的實證。只要讓這三十個孩子的二十九劃產生共振,只要他們能在共振中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才華,整個姓名學的歷史都會被改寫!到時候,不會再有人說二十九劃是凶數,而我們父子,將會是改寫歷史的人。這不是很美嗎?」

他向簡吉翔伸出了手,眼神真誠而邀請。

「至於那三十個孩子滿月前的哭鬧,那只是共振前的正常能量震盪。等共振完成,他們每一個,都會成為像你一樣聰明、敏銳的天才。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正廳裡,一片死寂。

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卻讓人感到一陣陣發冷。

簡吉翔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看著那本記錄了他被設計的人生的日誌,看著莊承硯那張自認為是救世主的臉。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八年來每一次感到格格不入的瞬間,想起了那些因為他的孤僻而離開的朋友,想起了自己總是在人群中感到孤獨的每一個夜晚。

原來,都不是他的錯。是這個男人,親手為他寫下了一段孤獨的程式碼。

巨大的憤怒與悲傷,像火山一樣在他胸口爆發。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的迷茫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燃燒著的清晰所取代。

他沒有去握那隻手。

而是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

「你說完了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安琪,突然舉起了手機,手機螢幕上,正顯示著一條剛剛跳出來的戶政系統推播通知。

她的臉色,在看到通知的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吉翔……小滿……」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戴慕琳……她剛剛以『系統維護』的名義,把我們那三十個寶寶的戶籍資料,全部鎖定了。現在,誰都沒辦法幫他們改名了……連我們自己,也不行。」

而莊承硯,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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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二十八年前的第一號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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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完了嗎?」

簡吉翔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生鏽的刀,硬生生把剝皮寮老宅正廳裡那股檜木香給切開了。

莊承硯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收回去,反而像是被這句話按下了暫停鍵,凝固成一種更深的、近乎欣賞的弧度。

「當然還沒。」他輕輕收回手,彷彿剛才被拒絕的不是他,而是一個不值得在意的細節。「吉翔,你這個反應,完全在我的預測模型裡。29劃的孤獨本質,就是會在面對『父親』這個概念時,產生本能的排斥與質疑。這不是你的錯,是靈數在保護它的純粹性。」

「我去你的靈數。」簡吉翔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已經握到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這二十八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性比較機掰,比較難搞,交朋友總是慢半拍,談戀愛總是搞砸,連在吉翔命名坊幫客人取名字,都會下意識保持距離,好像跟誰太親近就會被看穿什麼。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個性不好。

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不是。是有人在他還包著尿布、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就用一支筆,在戶籍謄本上,親手幫他寫下了一個「孤獨」的詛咒。

那種荒謬感,比憤怒更讓人想吐。

一旁的林小滿沒有說話,她只是往前站了一步,肩膀輕輕碰了一下簡吉翔的手臂。這個小動作讓簡吉翔像是被拉住的氣球,沒有當場炸開。林小滿的臉色很難看,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冷靜,那是她進入戰鬥模式時的表情,毒舌、理性、效率至上。

而另一邊,陳安琪舉著手機的手還在抖。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讓她那張平時一絲不苟、像戶政事務所櫃檯一樣嚴謹的臉,此刻寫滿了慌亂。

螢幕上是一則來自台北市戶政資訊系統的自動推播,標題是紅字的【系統公告】。

「主旨:為配合內政部戶役政系統年度資料庫維護暨資安強化作業,本市各區戶政事務所新生兒姓名登記及更正業務,自即刻起暫停受理,預計七個工作天後恢復……備註:已預約之案件將由系統自動取消,並由專人通知……」

「七天。」陳安琪的聲音抖得像是壞掉的影印機。「他把七天的黃金覆蓋期,整個鎖死了。我們那三十個寶寶……滿月前最後的機會,沒有了。」

莊承硯聽到這裡,終於發出了一聲滿意的輕笑。他轉身,走到正廳中央那張巨大的檜木桌前,桌上攤開著一本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八年歷史、邊角已經泛黃捲曲的手寫日誌。日誌的封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言靈實證錄》。

他像是博物館的導覽員,珍惜地撫摸著那本日誌的封面,然後翻開。

「小滿說的對,戴慕琳做事,總是這麼有效率。」莊承硯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讚賞。「科學派的家長相信系統,玄學派的家長相信老師。而我,只相信數據。當數據的樣本數夠大,系統本身,就會成為我最好的結界。」

他翻開日誌,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裡是1998年的台北某婦產科,護理站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了二十八歲、頭髮還很濃密的莊承硯,他穿著白袍,笑得意氣風發,手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字:No.1 實驗體 · 簡喆 → 簡吉翔 · 1998.08.15 · 天格14 人格18 地格15 總格29 · 大凶定錨完成。

簡吉翔的瞳孔猛地一縮。簡喆,那個黃崇德主任給他看過的、他原本注定大吉的名字。

「1998年,我剛從日本熊崎研究會回來。」莊承硯的聲音在老宅裡迴盪,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狂熱。「那時候,台灣的姓名學還很混亂,大家只會說什麼筆畫好聽就好,沒有人真的用科學方法去驗證81靈數的真偽。尤其是29劃,所有流派都說它是『智謀兼備、卻因孤高而破滅』的大凶之數。沒有一個老師敢用,沒有一個父母敢取。」

他頓了頓,眼裡閃爍著偏執的光。

「但我不信。我認為是他們解讀錯了。29劃的『破滅』,不是失敗,是『破除舊有框架而後立』。它的『孤獨』,不是沒朋友,是『不與庸俗為伍的智者孤高』。這明明是天才的格局,卻被一群只會背口訣的江湖術士,定義成了詛咒。這對靈數學來說,是最大的侮辱。」

林小滿忍不住皺眉,冷冷地打斷他:「所以你為了證明你的理論是對的,就決定自己來當上帝?」

「不,我是當醫生。」莊承硯糾正她,甚至用了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比喻。「妳們打過疫苗吧?疫苗是什麼?就是把最微弱的病毒,種進健康的身體裡,讓身體自己產生抗體。我做的事,一模一樣。我把81靈數裡最凶的病毒——29劃,像疫苗一樣,種進新生兒最純淨的命盤裡。」

他翻到日誌的第二頁、第三頁,上面密密麻麻貼著三十幾張嬰兒的腳印拓印,每一張旁邊都詳細記錄著生辰八字、預產期、父母的五行喜忌,以及最關鍵的——經過他精密計算後,故意導向29劃總格的命名建議。

「我的管道,就是那家婦產科。當時院長是我老師的學生,他非常支持我的研究。所有來那裡產檢、對取名感到焦慮的新手父母,都會被轉介到我的『免費命名諮詢』。我會很親切地幫他們分析,然後『不經意』地讓他們的孩子,無論怎麼選,最後都會落在29劃的陷阱裡。當然,我會包裝得很好聽,什麼『智謀出眾』、『將來必成大器』,少子化的父母,只想要一個保證,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保證,他們根本不會發現多一劃少一劃的差別。」

簡吉翔聽得渾身發冷。他想起廖土旺常說的那句台語俚語:「賣藥的比吃藥的還緊張。」現在才懂,有些父母的焦慮,根本是被人刻意製造出來,然後再賣給他們解藥的。

「戴慕琳,就是那時候加入我的。」莊承硯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但眼神卻充滿野心。「她當時還是護專的實習生,在月子中心當助理。她不像妳們這麼迂腐,她一聽就懂了。她說,與其用傳統那種一對一、賺三千塊紅包的笨方法,不如用演算法、用系統。她幫我建立了第一套Excel模型,用來計算怎麼樣用最少的筆畫變動,就能把一個原本可能是15劃大吉的名字,精準地扭轉成29劃大凶。我們合作無間,這三十個孩子,就是我們這二十八年來最完美的作品集。」

他把日誌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嬰兒腳印,只有一張用紅筆畫出來的、複雜的星狀連線圖。三十個點,圍繞著中心一個最大的點。每一個點上都標著一個名字,而中心那個點,寫著三個字——簡吉翔。

所有點之間,都用黑色的線連接著,而線條的最終流向,都在正中央交會。旁邊有一行用紅筆重重寫下的註解:滿月共振 · 收割期 · 29劃同頻達臨界點,言靈將由個體詛咒,升格為集體現實。屆時,所有樣本將同步展現29劃之真實吉凶,若成功,將徹底改寫81靈數定義。

「看到嗎?這就是言靈的物理現象。」莊承硯的指尖劃過那些黑線,語氣近乎迷醉。「單一的凶數,只會影響一個人。但當三十個被種下同樣凶數的靈魂,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磁場混亂的出生地誕生,並且在同一個時間點——也就是滿月前,靈魂與名字連結最不穩定的時候——產生集體共振……那股力量,就不再是心理作用了。它會具象化,它會成為現實。就像三十個音叉,同時敲響同一個頻率,整個空間都會跟著震動。」

他的目光,終於再次回到簡吉翔身上,那眼神讓人從脊椎一路麻到頭皮。

「而你,吉翔,你是1號,是原點,是母體。你的共振頻率最強,所以這三十個孩子的烏雲,都會連回你身上。你最近是不是覺得特別累?看出去的世界,有時候會有一層淡淡的黑霧?那不是你眼花,那是共振開始的徵兆。」

一直忍耐的林小滿,終於爆發了。她往前一步,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清脆得像在打碎玻璃。

「你瘋了嗎?你把話說得這麼好聽,什麼疫苗、什麼大愛,你根本就是拿無辜的孩子當你的白老鼠!他們才剛出生,什麼都不懂,他們的父母是信任你才把名字交給你的!你憑什麼決定他們的人生要為你的論文陪葬?」

面對林小滿的質問,莊承硯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學生。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

「林小姐,妳就是當年那個漏網之魚吧?二劃小吉,父母堅持不讓我改。那種隨便取的名字,能有什麼力量?妳能中和29劃,不過是運氣好,剛好是無屬性的調和靈數,像一張白紙。這種白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平庸,但安全。」

他闔上日誌,語氣變得高高在上,充滿了自以為是的悲天憫人。

「少子化的時代,妳知道父母要的是什麼嗎?不是平庸,是保證。是保證我的孩子比別人聰明、比別人特別、將來能出人頭地。一個『保證天才』的凶數,和一個『保證平凡』的吉數,妳覺得現在的父母會選哪一個?我給他們的,是他們最想要的希望。至於代價……」

他張開雙手,彷彿要擁抱整個老宅的陰影。

「為科學犧牲,為真理奉獻,這才是大愛。用三十個孩子,去換一個能讓未來千千萬萬個孩子不再被錯誤的姓名學詛咒的機會,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划算的。等我的論文發表,等29劃被正名為『大器晚成、智謀天才』的吉數,這些孩子,都會感謝我的。他們會成為新時代的天才,而不是被舊時代定義耽誤的庸才。」

「感謝你個頭啦!」簡吉翔再也忍不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這一聲吐槽,帶著他二十八年的委屈和憤怒,甚至讓正廳天花板上的老燈泡都跟著晃了一下。「你以為你是誰啊?玉皇大帝喔?還大愛咧,你根本就是自戀到沒藥醫!你把別人的孤獨當成你的勳章,把別人的痛苦當成你的數據,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命名師,你連當人都沒資格!」

這句精準的吐槽,像是一道細微但銳利的光,短暫地刺破了瀰漫在老宅裡的沉重烏雲。一直站在門口沒說話的吳吉吉和許念慈,都感覺到胸口那股被壓住的悶感,稍微鬆了一點。林小滿更是立刻接上:「就是,你以為改個名字就能決定別人是不是天才喔?那我隨便叫我的多肉植物『王大富』,它明天就會自己去買股票嗎?笑死人了!」

莊承硯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講數據、只講感覺的諧音梗與吐槽。因為他發現,每當這種毫無邏輯的吐槽出現,他精心計算的氣場,就會出現一絲不穩定的波動。

就在這時,陳安琪的手機,又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提示音。不是推播,是警報。

她低頭一看,臉色瞬間從白轉青。

「不好了……」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戴慕琳……她不只鎖了戶政系統,她還把那三十個寶寶的……出生通報紀錄,全部上傳到那個……那個叫『AI神算命名網』的公開資料庫了。現在全台灣的人,只要輸入那家婦產科的名字,就能看到這三十個『29劃大凶天才寶寶』的名單……她把這件事,徹底公開處刑了。」

莊承硯聽到這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計畫通的、志得意滿的笑容。他看著簡吉翔,一字一句地說:

「吉翔,你看,時機到了。當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凶數,當輿論、恐慌、期待全部匯聚在他們身上的時候,共振的能量才會達到最強。這七天的鎖定,不是為了阻止你,是為了讓這場實驗,在最多觀眾的見證下,完成最完美的收割。」

他拿起那本《言靈實證錄》,輕輕放回簡吉翔的面前。

「七天後,滿月之夜,台北上空的烏雲會連成一片。到時候,你要嘛看著這三十個孩子跟你一起沉淪,證明29劃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大凶;要嘛……就想辦法證明給我看,你這個1號實驗品,能靠自己的力量,逆轉這個我為你寫下的程式碼。」

老宅的檜木香,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種風雨欲來的、潮濕的霉味所取代。而遠處,隱隱約約地,彷彿真的傳來了此起彼落、卻又詭異地同步的嬰兒哭聲,正透過萬華潮濕的夜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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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滿月前的共振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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檜木的香味已經徹底散了。

從剝皮寮那間被時間泡得發皺的老宅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萬華的夜風是黏的,帶著西昌街鹹酥雞攤的油煙、捷運施工鐵皮後面的鐵鏽味,還有一種說不上的、像是舊棉被久沒曬太陽的潮濕霉味。簡吉翔把那本《言靈實證錄》死死抱在胸口,封面燙金的「實證」兩個字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點暈開。

風裡真的有哭聲。

不是錯覺,也不是什麼老宅木頭擠壓的聲音。是嬰兒的哭聲,很細,很尖,卻又詭異地整齊劃一,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指揮棒在半空中揮了一下,然後整個萬華、大安、甚至更遠的地方,同時被按下了播放鍵。

「你有沒有聽到?」許念慈第一個停下腳步,她的手不自覺地摀住了自己的肚子,臉色在路燈下白得像紙。「是寶寶……好多寶寶一起在哭。」

林小滿皺起眉,她一向不信什麼氣場共振,但此刻連她都覺得背脊發涼。「怎麼可能?這附近哪來這麼多嬰兒一起哭?是……是那三十個嗎?」

陳安琪沒有說話,她只是迅速掏出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她緊繃的下顎線。她的LINE已經炸了,公務員群組、媽媽群組、還有她為了追查戶政資料而加的那個「2026龍山婦產科媽咪互助會」,全部都在同一時間跳出紅點,訊息以一種近乎恐慌的速度往上洗。

簡吉翔的手機也在震。不是來電,是訊息。一封接著一封,全部來自這三個月來他經手過、或是他曾經在婦產科嬰兒室外看過一眼的那些新手爸媽。

「簡老師!寶寶從九點開始就一直高燒到三十八度五,怎麼哄都哄不停!一直哭!」

「吉翔哥,我女兒剛剛明明睡著了,突然就尖叫起來,臉都哭紅了,收驚也沒用啊!」

「老闆,你幫我取的名字是不是有問題?我兒子今晚哭得好慘,隔壁床的也在哭,護理師說整層樓的嬰兒都在哭!」

三十個。整整三十個。明明住在台北不同行政區,有人家住信義區的高級月子中心,有人家擠在萬華老公寓的三樓,有人還在婦產科的嬰兒室裡沒出院,卻在同一個夜晚、幾乎同一個時刻,集體高燒、集體夜啼。

「幹……」簡吉翔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莊承硯那個瘋子說的收割……開始了?」

他們幾乎是衝回位在龍山寺捷運站二樓的吉翔命名坊的。樓下鹹酥雞攤的吳吉吉正把一包剛起鍋的鹽酥雞遞給客人,一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

「吉翔,你們總算回來了!我剛剛想說打烊前去嬰兒室那邊幫我妹看一下她朋友的小孩,結果——夭壽喔!」吳吉吉壓低聲音,圓圓的臉上寫滿驚恐,「那個嬰兒室裡面,十幾個嬰兒床,裡面的囝仔全部在哭!哭到護理師小姐手忙腳亂,監視器螢幕還一直閃一直閃,我以為是電壓不穩!」

陳安琪立刻抓住了關鍵字。「監視器?你有拍到嗎?」

吳吉吉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他剛剛慌亂中確實錄了一小段。幾個人擠在命名坊那張堆滿紅紙和印章的小桌子前,點開那段不到二十秒的影片。

畫面是那家婦產科熟悉的嬰兒室,柔和的黃光,一排排白色的嬰兒床。原本應該安穩睡著的寶寶們,此刻全都漲紅了臉,張大嘴巴無聲地啼哭。詭異的是,鏡頭的焦點不在寶寶身上,而是在每張嬰兒床床頭的那塊壓克力姓名牌上。

所有的姓名牌,都在震動。

不是被冷氣吹動的那種輕晃,是像是被什麼無形的低頻聲波震到,整個牌子以一種極細微、卻肉眼可見的頻率,高頻率地嗡嗡顫抖。牌子上的名字,每一個都是簡吉翔這三個月來反覆推算、卻怎麼樣都繞不開的那個數字——總格二十九劃。

「陳宥翔,29劃。林芷涵,29劃。張宇宸,29劃……」林小滿一個一個念出來,聲音越來越輕。「全都是……」

許念慈摀住嘴,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他們還那麼小……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陳安琪的筆電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她為了監控戴慕琳那個「AI神算命名網」的公開資料庫,特地寫了一個爬蟲程式。螢幕上,數據正瘋狂跳動。

「爆了。」陳安琪的聲音冷得像冰,「公開之後,流量在兩小時內衝破十萬。PTT媽寶版、Dcard親子版、臉書的『靠北婆婆』跟『爆料公社』全部都在轉。現在已經分成兩派在對罵了。」

她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被演算法推到最上面的幾篇文。

科學派的標題是:「笑死,2026年還在信筆畫?29劃會讓嬰兒集體發燒?我看是婦產科集體感染還比較有可能吧?拜託去看醫生好嗎?」底下留言全是嘲諷:「取名取到集體中邪,第一次看到」、「建議改名叫陳肺炎比較快」。

玄學派的則是恐慌到極點:「急問!我兒子也是那家婦產科生的,也是29劃怎麼辦?要去龍山寺斬桃花還是斬凶數?」、「聽說29劃是孤獨破滅,會剋父母,老師說要改姓才能解,有人改過嗎?」還有人直接貼出自己花三萬請大師算的名字,驚恐地發現總格也是29。

最慘的是中間那群原本自稱佛系的爸媽,現在也徹底慌了。「我本來覺得名字好聽就好,現在看到我女兒半夜哭成這樣,真的開始怕了……」、「有人認識很厲害的老師嗎?錢不是問題,拜託救救我小孩。」

整座城市的焦慮,像一鍋煮到快滿出來的熱水,正在透過網路這條最細的管線,被加熱、被放大。

簡吉翔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想緩解那種從下午在剝皮寮就開始的悶痛,卻在閉上眼睛的瞬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他的靈視,在沒有經過他同意的情況下,自己打開了。

如果說平常他看見的凶數氣場,只是一團團罩在客戶頭頂上的、小小的烏雲,那現在他看見的,就是一片海。

台北的夜空,在他的視野裡,已經不再是夜空。一團巨大、濃稠、像是打翻了整片墨汁的烏雲,正低低地壓在萬華到大安的上空,雲層的邊緣還在緩慢地流動、連結,像是一個活著的巨大生物。而從這片烏雲之中,垂下來三十條黑色的、由無數細小文字與數字組成的線。

那些線,穿過大樓,穿過街道,精準地連向三十個不同的方向——那是三十個正在啼哭的嬰兒。

然後,所有的線,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彎,全部、毫無例外地,匯聚到了同一個點。

匯聚到了他自己的胸口。

簡吉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在靈視裡,他的心口正中央,那個代表他本名的、總格29劃的黑色印記,此刻正像一顆心臟一樣,搏動著。每一次搏動,就有一股黑色的能量順著那些線,被抽離,又被灌入,形成一個完整而封閉的迴路。

他不是旁觀者。他是中繼站。是這整個共振網路的訊號放大器。

「……原來是這樣。」簡吉翔的聲音抖得厲害,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臉色比許念慈還要白。「我……我就是那個天線寶寶……不對,是天線吉翔。莊承硯把我當成基地台了?所以這三十個孩子的哭聲,才會透過我,連在一起?」

他想吐槽,想用他最擅長的諧音梗來化解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恐懼,但他發現自己一句都講不出來。因為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三十個孩子的痛苦,正透過他這個一號實驗品,在彼此之間來回震盪、放大。

「吉翔!你怎麼了?」林小滿第一個發現他的不對勁,立刻伸手扶住他。她的手很暖,和他冰冷的手形成強烈對比。

就在她碰到他的瞬間,簡吉翔感覺胸口那股搏動,似乎微弱地、停頓了一拍。那些黑線的顫動,也好像被什麼溫和的力量,輕輕撫平了一下。

林小滿身上那種無屬性的、像是白噪音一樣的調和氣場,的確有用。但也僅僅是杯水車薪。

命名坊的門在這時被用力推開,發出「匡啷」一聲。廖土旺衝了進來,他那件永遠燙不平的唐裝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手裡還提著一盞一看就知道是從龍山寺求來的、黃紙糊的平安燈。

「夭壽骨!我就跟你說不要鐵齒!不要鐵齒!」廖土旺一進門就用台語開罵,口水都快噴到簡吉翔臉上,「你以為29劃是大凶是在跟你開玩笑的嗎?那是『智謀孤獨.破滅』!一個人凶是孤僻,三十個人連在一起凶,是會出代誌的!」

他把平安燈重重地放在桌上,燈火在穿堂風中劇烈地搖晃,隨時會熄滅。

「師父……」簡吉翔的聲音沙啞。

「你給我閉嘴,聽我講!」廖土旺根本不給他插話的機會,一雙老眼此刻精光四射,哪還有平時那個愛計較紅包多寡的老頑固樣子。「我剛剛去問了北港來的那個老乩童,又翻了我阿公留下的手抄本。這種集體言靈共振,根本不是什麼發燒夜啼那麼簡單!這是『姓名共振災厄』的前兆!」

他喘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三天!你們只剩下三天!滿月之前如果沒辦法斬斷這個連結,讓這三十條線各自散掉,那股孤獨跟破滅的氣,就會從虛的變成實的。輕一點,這三十個囝仔以後會體弱多病、性格孤僻,一輩子交不到朋友,做什麼都覺得全世界在跟他作對。重一點……」

廖土旺看向窗外,那片在簡吉翔靈視裡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在常人眼中,也只是讓今晚的台北顯得格外悶熱、格外壓抑。

「重一點,這股氣會直接沉下去,污染掉整個萬華的氣場。到時候就不是三十個囝仔在哭,是住在這附近所有心志比較弱的人,都會開始莫名其妙地心悸、失眠、想哭,整區的氣都會變得死沉死沉,像一灘發臭的死水!你這個吉翔命名坊,到時候也不用開了,開了也沒人敢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平安燈的燈芯發出細微的嗶剝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透過氣密窗依然滲透進來的、此起彼落的嬰兒哭聲。

陳安琪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恢復了公務員特有的、強迫自己冷靜的平板調子。「所以,我們必須在三天內,找到方法,在不透過戶政系統的情況下,先斬斷吉翔跟那三十個孩子之間的連結。否則,就算七天後我們找到了五格重寫的古法,也來不及了。」

林小滿握緊了簡吉翔冰冷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握得異常用力。「一定有辦法的。我的氣場可以暫時中和,那吳吉吉的諧音結界呢?『侯平安』那種菜市場名不是有防禦力嗎?」

吳吉吉苦著一張臉,「我的鹹酥雞叫『吉吉鹹酥雞』是大吉沒錯,但要我一次幫三十個囝仔取三十個綽號,還要每個都大吉……我……我取不出來啊!我只會取『甜不辣』跟『米血』啊!」

這個平時能讓大家笑出來的梗,此刻卻沒人笑得出來。

簡吉翔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卻有一種奇異的光在燃燒。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被當成實驗白老鼠、被當成基地台、被迫成為三十個無辜孩子痛苦中繼站的、徹底的憤怒。

「三天……」他喃喃自語,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身太快而一陣暈眩,卻被林小滿死死拉住。「好,三天就三天。莊承硯想看我怎麼證明29劃不是無可救藥的大凶是吧?那我就證明給他看。」

他看向桌上那本《言靈實證錄》,又看向窗外那片只有他能看見的、沉甸甸的烏雲。

「他把我當成程式碼,那我就當一次病毒。我就不信,我這個寫了二十八年的BUG,還不能反過來,駭進他這個爛系統一次。」

他的話音剛落,命名坊裡那盞從夜市買來的、廉價的日光燈管,突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干擾,劇烈地閃爍了起來。滋滋的電流聲中,所有人的手機,在同一秒鐘,再次瘋狂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爸媽的求救訊息。

是所有人的手機螢幕,都自動跳出了一則被強行推送的、來自「AI神算命名網」的最新公告。公告的標題,用一種近乎血紅色的字體寫著——

【獨家直播預告:七日後滿月之夜,見證三十位天才凶數寶寶的集體改運儀式,錯過再等一甲子!】

而在公告的下方,戴慕琳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笑得志在必得的臉,正對著鏡頭,比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風,更大了。哭聲,也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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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記者蘇鈺雯與炎上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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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滋滋——

吉翔命名坊那盞從夜市批發來、號稱保固一年實際上三個月就開始鬧脾氣的日光燈管,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指掐住了喉嚨,瘋狂地明滅閃爍。鹹酥雞攤的油煙味混著萬華午後那種黏膩的潮濕,從樓下窗縫硬擠了進來,配上八支手機同時震動在木頭桌面上敲出的嗡嗡聲,整個二樓工作室像是一座快要超載的變電箱。

簡吉翔還維持著那個猛然站起、腦充血到眼前發黑的姿勢,手死死撐著那張貼滿客戶八字與便利貼的桌面。他的靈視裡,窗外的天空已經不是天空了。那片只有他能看見的烏雲,不再是分散在三十個家庭上空的薄霧,而是像被磁鐵吸住的鐵粉,全部朝著龍山寺捷運站二樓這個點,緩緩地、沉甸甸地聚攏、旋轉。

黑線,三十條發燙的黑線,從台北的大安、中山、信義,一路連回他的胸口。他就是那個基地台。

林小滿一把將他拉回椅子上,力道大得讓他屁股生疼。

「逞什麼英雄,低血壓還學人家熱血漫畫男主角登高一呼?」她嘴上毒得要死,手卻已經熟練地把一旁的溫水塞進他手裡,指尖還在微微發抖。「病毒個頭啦,你現在這個臉色比較像當機。」

桌上,八支手機的螢幕,在閃爍的日光燈下,同步亮起同一則推播。

血紅色的標題,配上戴慕琳那張妝容無懈可擊、笑容卻像是剛從醫美診所批量生產出來的臉。

【獨家直播預告:七日後滿月之夜,見證三十位天才凶數寶寶的集體改運儀式,錯過再等一甲子!AI神算命名網x莊承硯大師聯手打造,重新定義29劃!】

「幹。」簡吉翔看著那張臉,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她是把我們的求救案件當成選秀節目在宣傳是不是?還天才凶數寶寶咧,她怎麼不自己先去改一個叫戴天才的名字?」

他的吐槽剛出口,空氣中那股沉重的烏雲似乎真的被戳了一下,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吐槽驅邪,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有點用,但也僅僅是一下,隨即烏雲聚得更緊了。

廖土旺重重地把他的保溫杯頓在桌上,裡面的枸杞茶濺出來幾滴。「夭壽喔!這個查某囡仔,是咧共人當做牲仔在賣喔!還直播咧,她當作是媽祖遶境在鬥鬧熱是不是?」老人家氣到台語都飆出來,額頭上的皺紋擠得更深。「吉翔,你彼條命,咱絕對袂當予人按呢提去做實驗!」

陳安琪沒有說話,她只是飛快地滑著手機,臉色越來越冷。她那種公務員魂上身時的專注,讓周圍的空氣都低了兩度。「不只是宣傳。」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是AI神算命名網的後台數據截圖,不知道她透過什麼管道弄到的。「推送觸及率十五萬,而且……戶政系統的線上預約名額,在推播發出的三分鐘內,被同一個IP用程式全部刷掉了。未來七天,台北市十二個行政區的戶政事務所,關於新生兒改名的預約,全部顯示額滿。」

「她把門焊死了。」許念慈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直覺的心疼。她正抱著手機,看著自己直播間的留言,原本溫暖的粉絲群,此刻已經被大量的問號與恐慌洗版。「不讓我們走正門,想讓家長只能走她的直播間那條路。」

吳吉吉從樓下拎著一大包剛炸好的鹹酥雞衝上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熱情地吆喝:「來來來,先吃先吃!我跟老闆說多加蒜片……欸,你們臉怎麼這麼臭?是不是我買太少?」他看見大家盯著手機,才後知後覺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愣住。「啥?七天後集體改運?我阿嬤說,改運這種代誌,不是都要先去龍山寺拜拜擲筊嗎?怎麼現在變成跟網購一樣還要搶直播?」

沒有人笑得出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玩笑。七天後,就是那三十個孩子滿月的時間。滿月,是第一次正名的最後期限,也是言靈能量最不穩定的共振點。

而引爆這一切的導火線,在第二天早上九點,準時被點燃。

點燃的人,叫蘇鈺雯。

蘇鈺雯本來是許念慈直播間的常客。一個三十出頭、剪著俐落短髮、永遠背著一台快比她人還重的相機包的調查記者。她不信玄學,卻信數據與人性。許念慈那種溫柔卻不煽情、講解命名時會把艱澀的筆畫學翻譯成「幫孩子挑一件合身的衣服」的風格,讓她在跑社會線跑到快要厭世時找到一點喘息。她甚至曾經在直播間斗內過,留言說:「念慈,妳是少數讓我覺得命理師不是在販賣焦慮的人。」

所以當許念慈私下傳訊給她,說萬華一帶有三十個新生兒出現集體夜啼、高燒,疑似與某婦產科的命名外包有關時,蘇鈺雯的記者雷達立刻響了。

她花了整整兩天,跑了四家婦產科,訪了六個家庭,調了戶政公開資料。她看到了那三十個名字,不同父母、不同姓氏,卻像被複製貼上一樣,總格全是29劃。她也看到了吉翔命名坊這個小小的、夾在夾娃娃機店和鹹酥雞攤中間的工作室。

戴慕琳比她更快一步。

一封匿名寄到她信箱的資料夾,裡面是整理得漂漂亮亮的「證據」:吉翔命名坊近三個月的報稅紀錄截圖,顯示收入與申報不符;一張模糊的、簡吉翔在命理街與家長爭執的照片;還有一份所謂的「受害者訪談」,裡面有個馬賽克的家長哭訴,說簡吉翔收了三萬元,卻給孩子取了一個大凶的名字,現在孩子天天哭鬧。

最關鍵的是,資料夾裡有一份文件,標題是《吉翔命名坊——無照營業與逃漏稅之實證整理》,落款處蓋著一個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浮水印。

蘇鈺雯在截稿壓力與獨家誘惑下,做了一個她事後無比後悔的決定。她沒有再等許念慈的第二通電話,也沒有去戶政事務所核實那份文件的真偽。她把戴慕琳餵給她的半真半假,包裝成了一個最辛辣、最能在演算法裡衝上第一名的標題。

那篇報導,在隔天早上九點零三分,透過她所屬的網路媒體《真相焦點》發布,並同步被轉載到PTT、Dcard、臉書社團。

標題是這樣下的——

【獨家直擊/龍山寺凶名師斂財黑幕!收費三萬取大凶名,害慘三十家庭,嬰兒夜哭竟是人禍?】

副標更狠:「記者實測吉翔命名坊,半桶水命理師將29劃大凶當成搖錢樹,少子化焦慮成最好騙的生意。」

文章裡,簡吉翔被塑造成一個典型的神棍形象:租在破舊大樓二樓、沒有任何命理師公會認證、靠著話術與恐嚇讓家長掏錢。文章刻意模糊了莊承硯與戴慕琳的角色,只用「上游命名集團」一筆帶過,卻把所有的砲火都集中在最顯眼、最好欺負的那個靶子上——簡吉翔。

輿論,在一個小時內徹底炸鍋。

科學派的家長怒了:「看吧,我就說姓名學都是騙人的!還81靈數,根本是斂財工具!」

玄學派的家長更怒了:「這種半調子最可惡!敗壞我們正統命理的名聲!29劃是大凶沒錯,但你明知道還給人家取,就是缺德!」

佛系派的家長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與自責:「我的寶寶也是在那家婦產科生的……會不會也是29劃?」

許念慈的直播間一夜之間被灌爆,原本溫暖的留言區變成了戰場。有人刷著「退追蹤」,有人貼出報導連結,質問她是不是跟凶名師一夥的。她的私訊裡湧入上百封求助與咒罵。

現實的炎上,比網路更直接。

中午十二點,簡吉翔和林小滿剛想下樓去戶政事務所碰碰運氣,就發現吉翔命名坊那扇常年貼著「今日公休看心情」的玻璃門,被貼滿了東西。不是情書,是A4紙印出來的抗議標語,用紅色麥克筆寫著「無良神棍還我孩子健康」、「逃漏稅退錢」。還有人直接撥打1999市民專線,檢舉他們「無照營業」、「逃漏稅」、「製造噪音與髒亂」。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體制內。

陳安琪的手機響了,是戶政事務所的承辦窗口打來的,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為難。「陳小姐,不好意思,上面有關切電話下來。說是最近萬華那邊命名爭議很多,為了避免糾紛,長官指示,這七天內所有涉及新生兒改名的案件,全部暫緩受理,要等國稅局跟消保官那邊釐清之後再說。」

暫緩受理。

四個字,像是一道結界,直接把他們最後一條正規的路給封死了。沒有戶政事務所的正名儀式,就算他們找到了再好的名字,也無法覆蓋舊名的言靈。就像有了解藥,卻沒有針筒。

下午兩點,陳安琪又接到一通電話,這次是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江美玲。江小姐的聲音一向嚴謹,帶著一點潔癖般的距離感,此刻卻壓得更低。「安琪,妳拜託我調的那批日據時期戶籍手抄本……剛剛有議員辦公室來電關切,說有人檢舉我們館藏提供未經考證的迷信資料,誤導民眾。館長要我……先把那批手抄本暫時下架,入庫管制。」

團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與孤立。整個台北,像是一張網,把他們越勒越緊。戴慕琳的直播間人數卻在對面,瘋狂地飆升。

小小的工作室裡,氣氛沉到了谷底。廖土旺氣到一直在喝水,吳吉吉難得沒有笑,只是默默地把被貼在門上的抗議紙一張張撕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林小滿看著手機上那些辱罵簡吉翔的留言,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簡吉翔反而是那個最安靜的人。他坐在角落,看著自己那張被印在報導裡、表情有點呆的證件照,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來我長這樣啊,看起來真的蠻像會騙人三萬塊的。」他拿起桌上那本《言靈實證錄》,翻到寫著他名字的那一頁,29劃,智謀孤獨,破滅大凶,旁邊還有莊承硯用紅筆寫下的註解:『一號實驗體,表現符合預期,孤僻。』

「他說對了。」簡吉翔喃喃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我這二十八年,好像真的一直有點孤僻。不敢太相信別人,怕麻煩,覺得一個人比較輕鬆。我還以為那是我的個性,結果……那是他幫我寫好的程式碼。」

他抬起頭,看向林小滿,眼神裡有憤怒,卻也有更深的迷惘。「小滿,妳說,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叫簡喆,一個15劃福壽圓滿的名字,我現在會不會是個完全不一樣的人?會不會更開朗一點,更敢去愛人一點?」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剖開自己那個被大凶之名包裹了二十八年的核心。

林小滿走過去,沒有像往常那樣毒舌。她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揉亂了他那頭本來就沒怎麼整理的頭髮。

「白癡喔。」她的聲音有點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你以為一個名字就能決定你是誰?那我這個林小滿,筆畫加起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凶數,照理說應該要一生潦倒、沒人要才對啊?可我現在不是站在這裡,幫你這個大凶之人在收爛攤子嗎?」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簡吉翔,你給我聽好。你孤僻,不是因為那個29劃。你孤僻,是因為你這個人就是有點彆扭、有點怕受傷,但又比誰都心軟。名字是莊承硯寫的,但活成什麼樣子,是你自己選的。少在那邊把責任都推給筆畫。」

她的話,像是一道細細的金光,硬生生在那片濃厚的烏雲裡,戳開了一個小小的洞。

就在這時,工作室那扇被撕乾淨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三下。

門外站著一個人,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是蘇鈺雯。

她的眼睛有點紅,顯然是哭過,或是熬夜熬的。她看到簡吉翔,立刻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九十度,久久沒有起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是我害了你們。我……我被當成槍使了。」

沒有人說話。陳安琪站了起來,擋在了最前面,眼神戒備。

蘇鈺雯把那個牛皮紙袋放在了桌上,雙手顫抖地打開。裡面不是什麼採訪稿,而是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有銀行轉帳紀錄、金流圖表,還有幾張截圖。

「那篇報導發出去之後,我越想越不對勁。」她快速地說,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我去查了寄給我資料的那個匿名信箱,IP位置跟AI神算命名網的公司IP是同一個。然後我去追了那份所謂的逃漏稅證據,發現那個浮水印根本是P圖的,原檔是一份普通的商業登記申請書。」

她把其中一張轉帳紀錄推到簡吉翔面前。「這是我透過關係,從一個不願具名的金流公司調出來的。過去半年,AI神算命名網每個月都會有一筆大額的顧問費,匯到一個叫『承硯文創工作室』的帳戶。而且,就在推播發出的前一天,戴慕琳的帳戶收到一筆來自海外的、金額更大的款項,備註寫著『專案啟動費』。」

「莊承硯跟戴慕琳,根本就是一夥的。戴慕琳負責用演算法和行銷,把29劃包裝成天才密碼,莊承硯負責提供所謂的學理背書。他們想用這三十個寶寶的集體改運直播,來一舉洗白29劃,然後把這個模式賣到全台灣,甚至海外。」

她又拿出最後一張紙,是一張截圖,上面是戴慕琳與一個備註為「莊老師」的對話紀錄。

戴慕琳:「老師,蘇鈺雯那邊已經搞定了,新聞明天早上九點發。戶政那邊我也打好招呼了,會暫緩受理。」

莊老師:「很好。讓那個一號實驗體好好嚐嚐,被眾人唾棄的孤獨,才是29劃最純粹的樣子。這對他的最終共振,有幫助。」

看到最後一句話,簡吉翔的手猛地握緊,指節發白。原來,連這場炎上,都是實驗的一部分。莊承硯要讓他親身體驗,什麼叫做真正的孤獨。

「我……我已經在我的媒體內部發了更正啟事,也把這些資料同步寄給了我的總編輯和一個我信任的檢察官朋友。」蘇鈺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是……輿論已經炸開了,戶政那邊的暫緩命令也不會馬上撤銷。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真的……對不起。」

許念慈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妳願意來,就已經很勇敢了。」

陳安琪則已經飛快地拿起那些金流資料,開始拍照、掃描、建檔。「這些證據很重要,可以證明這是一場有計畫的詐欺與偽造文書。至少,能讓戶政那邊重新考慮暫緩的決定。」

一直沒說話的簡吉翔,忽然拿起那張對話截圖,仔細地看著。他指著螢幕上一個不起眼的細節。

「這裡。」他說。「你們看,莊承硯的頭貼,背景好像是一排書櫃。最角落那本書的書脊,是不是有點眼熟?」

陳安琪湊過去,放大圖片。那是一本封面已經泛黃、看起來很舊的線裝書,書脊上用毛筆寫著幾個模糊的字。

「《戶籍……式……範》?」陳安琪皺起眉,立刻拿起手機,打給了江美玲。「江小姐,不好意思又打擾妳。想請問一下,日據時期,戶籍官用的那種手寫範本,是不是就叫《戶籍程式範》之類的?」

電話那頭的江美玲,聲音壓得極低,還帶著圖書館特有的、紙張與除濕機混合的氣味。「陳小姐,妳怎麼知道?我剛剛被要求下架手抄本時,在最底層那一箱被灰塵蓋住的資料裡,發現了一本沒有被列在目錄上的……夾層本。封面就是《戶籍事務提要》,裡面全是當時戶籍官手寫的筆記。我本來想偷偷告訴妳的……」

「夾層本?」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對,」江美玲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與緊張,「而且,我在裡面看到一頁很奇怪的筆記,上面畫著五格剖象法的圖,但是……它不是要人去改總格,而是把天格、人格、地格、外格全部連起來,像是在……在做什麼能量的分流?旁邊還用日文寫了一行小字,我還沒來得及翻譯。」

電話掛斷後,整個工作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原本以為被封死的所有路,似乎因為蘇鈺雯帶來的證據和江美玲發現的夾層本,同時出現了一絲裂縫。

一道是通往法律與輿論戰場的路,另一道,則是通往更古老、更核心的言靈戰場。

簡吉翔看著桌上那兩份來自不同世界、卻同時指向希望的線索,窗外的烏雲,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而停止了旋轉。

他知道,下一站,就是那間充滿霉味與歷史的圖書館。而那本被遺忘了快一百年的手寫筆記裡,或許就藏著,如何不砍掉重練,就能駭進這個爛系統、重寫他們所有人命運的……古老病毒碼。

而就在此時,他口袋裡那支已經很久沒有響過的、屬於他母親的舊手機,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簡訊提示的震動。

發信人,顯示的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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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五格重寫的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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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吉翔口袋裡那支舊手機震動的聲音其實很小,小到幾乎被巷口鹹酥雞攤的油鍋嗶剝聲蓋過去。

但在那間擠滿人、剛從炎上地獄稍微喘口氣的「吉翔命名坊」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是一支被他用透明膠帶纏著電池蓋的摺疊機,螢幕裂了一角,按鍵磨到發亮。這是他母親七年前過世前留給他的,門號早就停話了,只留著當記事本跟鬧鐘用,裡面唯一存著的聯絡人就叫做「媽媽」。

螢幕亮起,是一封簡訊。

沒有新門號,就是那個早已空號的「媽媽」傳來的。

【吉翔:抽屜最深處,有阿母幫你留的東西。不要怕,29不是你的錯。】

簡吉翔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靠。」他喉嚨擠出一個氣音,「我媽的舊手機是預付卡,早就沒訊號了,這什麼靈異簡訊?現在詐騙集團連陰間門號都駭得進去是不是?」

嘴上在吐槽,指尖卻有點發麻。林小滿一個箭步靠過來,一把搶過手機,眼神銳利地掃過那行字。

「白癡,這不是詐騙。」林小滿的聲音有點抖,但語氣還是那種毒舌滿點的模式,「你媽過世前就把你那個29劃的命盤算出來了?她早就知道莊承硯那個瘋子把你當一號實驗品?」

廖土旺原本癱在那張發黃的藤椅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彈起來,操著濃濃的台語腔罵道:「夭壽喔!簡仔你阿母係咧共你託夢啦!還在那邊講幹話,緊去看抽屜啦!」

老頭子一激動,假牙都差點噴出來。黃崇德推了推眼鏡,相當冷靜地補了一句:「從民俗學角度,特定親屬間的強烈意念確實可能在言靈場共振時,產生類似訊息殘留的現象。當然,還需要更多證據。」

陳安琪沒說話,她只是默默把桌上那份蘇鈺雯剛剛交出來的隨身碟收好,又把江美玲剛剛打來那通關於夾層本的電話錄音重播了一次。

「……它不是要人去改總格,而是把天格、人格、地格、外格全部連起來,像是在做什麼能量的分流?」

錄音裡江美玲的聲音因為圖書館的收訊不良而有些模糊,卻足以讓整個工作室的氣壓改變。

許念慈輕輕抱著一本被影印到起毛邊的嬰兒名冊,眼眶有點紅:「所以……江小姐的意思是,不用把寶寶們的名字全部砍掉重練?」

簡吉翔深吸一口氣,把那支還亮著「媽媽」兩個字的舊手機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他走到那個塞滿萬年曆、印章、沒喝完的搖杯的木頭抽屜前,用力拉開。

最深處,真的有東西。

不是什麼發光的寶物,而是一個用紅包袋裝著、被橡皮筋捆了三圈的小紙片。紙片已經泛黃,上面是母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只寫了四個數字。

【15、24、32、16】

「這是……吉數?」簡吉翔喃喃自語。他太熟悉了,15劃福壽圓滿、24劃白手成家、32劃僥倖貴人、16劃貴人相助,全都是81靈數裡最頂級的大吉數。

他瞬間懂了。母親留給他的不是改名費,而是一組密碼。

「走,去圖書館。」簡吉翔把紅包袋塞進胸口,「我媽幫我把外掛先寫好了,現在該去載入主程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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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典藏室,永遠有一股說不出的霉味混著樟腦味。

江美玲已經在門口等了半小時,她穿著一貫的深藍色套裝,戴著白手套,手裡抱著一本比字典還厚、用牛皮紙重新裝訂過的《昭和十二年戶口調查簿手抄本》。她看到眾人,立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他們領進最裡面那間只有預約才能進的調閱室。

「這本本來是不外借的,我是說手抄本有蟲蛀要做除蟲處理,才偷偷把它調出來。」江美玲壓低聲音,臉上有一種做壞事卻很正義的緊張感,「你們看這裡。」

她戴著手套的手,極其輕柔地翻開手抄本的封底。厚厚的牛皮封面和第一頁之間,竟然還黏著一層薄薄的、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翹起的夾層紙。

夾層紙上,用極細的毛筆畫著一個五芒星一樣的圖,但五個角分別寫著「天、人、地、外、總」。而總格「29」那個點,被用濃濃的墨汁圈起來,外面還打了個叉。但奇妙的是,從天格、人格、地格、外格四個點,各拉出一條紅線,全部匯聚到總格的叉叉上,旁邊用日文草書寫了一行小字。

陳安琪立刻湊過去,她大學輔修過日文,逐字翻譯:「……『総格の凶を断ずるに非ず、四格の吉を以て其の流れを分かつ。名は川なり、一処に堰けば氾濫す、分流すれば海に至る。』」

黃崇德眼睛一亮,立刻接話:「意思是,不要執著於切斷總格的凶,而是用四格的吉來分流它的能量。名字就像河川,如果在一個地方築壩堵住,洪水就會氾濫;如果把它分流,就能平安入海!」

「我操,」簡吉翔脫口而出,隨即被江美玲瞪了一眼,連忙壓低聲音,「所以莊承硯那個天才根本搞錯方向了?他以為要把29這個大凶直接洗成大吉,就像想把病毒碼直接改成1,卻沒想過可以寫個分流程式,讓病毒的流量被四個防火牆分散掉?」

「就是程式碼重構啦!」一直沒說話的吳吉吉忽然大叫,興奮到差點把手上的鹹酥雞掉在手抄本上,被陳安琪用死亡視線瞪回去後才趕緊把油手往褲子上擦,「我懂我懂!就像我鹹酥雞攤的油鍋,總格就是那個最燙的油溫29度……不是,是29劃,超燙會炸掉。但我只要把火分給四個小鍋子,天格炸甜不辣、人格炸雞排、地格炸四季豆、外格炸米血,每個小鍋都是16、15這種剛剛好的吉溫,總油溫再高也不會整鍋炸掉啊!」

這個比喻爛到有點天才,全場居然都聽懂了。

廖土旺摸著下巴,用台語俚語總結:「這就係老人講的『一枝草一點露,歹竹嘛會出好筍』啦!29是歹竹,但你給它四個好筍當厝邊,它的歹運就分薄了啦!」

黃崇德已經拿出放大鏡,仔細研究那行日文旁邊更小的一行註記:「這裡還有……『需以真心之祝禱為引,於戶政之結界內正名,方能生效。另,需一無凶之清淨者為調和之引子,否則分流不成,反成逆流。』」

需要戶政事務所的正名儀式,需要父母真心的祝禱言靈,還需要一個本身沒有凶數的「調和者」當引子。

三個條件,缺一不可。

林小滿一直抱胸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

「調和者,我來當。」

簡吉翔愣住:「妳?」

「不然呢?靠你這個29劃本尊嗎?你去當引子,三十個寶寶的黑線全部灌進你身體,你當場原地渡劫給我看喔?」林小滿翻了個大白眼,語氣依舊毒舌,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林小滿,總格32劃,僥倖貴人,怎樣,夠清淨了吧?而且我錦鯉體質,隨便取個綽號都大吉,剛好拿來當分流用的幸運濾水器。」

她說得輕鬆,好像只是去便利商店幫大家買咖啡。但在場的人都知道,調和者要承受的是三十個29劃寶寶的共振衝擊,一個不小心,凶數的孤獨與破滅能量全部會反噬到她身上。

「小滿……」許念慈擔憂地拉住她的手。

「安啦,我從小到大聯考都猜C也能過,怕這個?」林小滿反手拍拍許念慈,又瞪向簡吉翔,「倒是你,少在那邊給我露出那種感動到要哭的噁心表情。你欠我的鹹酥雞記得還。」

簡吉翔喉嚨有點緊,他想吐槽,卻發現自己一個諧音梗都想不出來。他只是把胸口那張寫著15、24、32、16的紅包紙,輕輕放在了那本攤開的夾層手抄本旁邊。

母親留給他的四個吉數,剛好,跟這套古法需要的四格分流,不謀而合。

「幹,原來我媽早就幫我把重灌光碟燒好了。」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

吳吉吉這時已經把他的電競筆電啪地打開,接上圖書館那台老舊的影印機當掃描器,一邊還不忘從背包裡掏出一個行動電源。「交給我!AI派的尊嚴在此一戰!我把三十個寶寶的八字、生肖、五行喜忌全部丟進去跑,用這個古法的分流邏輯,每個人客製化一套四格吉數組合!保證每個寶寶的天格、人格、地格、外格都給我配到金光閃閃,讓29那個孤僻仔被吉數包圍到社交恐懼症發作!」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跑出一行行程式碼,嘴裡還唸唸有詞:「陳小弟缺火,人格給他用24劃……張小妹生肖屬虎,地格避開沖煞用16劃……這個要避開罕用字,不然戶政那關過不了……」

陳安琪立刻進入公務員模式,拿出戶政事務所的《姓名條例》小抄:「我來把關用字。罕用字、諧音不雅、筆畫難辨識的全部剔除。還有,家長的祝禱文不能只是制式的『希望你平安健康』,必須是真心的、獨一無二的言靈,不然在戶政結界裡會被系統判定為無效資料。」

「祝禱文我來,」廖土旺拍胸脯,「我來教那些少年爸媽,啥物叫做真心話。不是叫他們背稿,是叫他們想起第一次抱著囡仔時的彼種感動。黃教授,你幫我鬥看字典,找寡有力閣好聽的吉字來用。」

黃崇德點頭,已經開始翻閱那本厚重的《康熙字典》:「嗯,我們需要大量五行屬土與屬金的吉字來做調和,16劃的『璋』、15劃的『瑩』都不錯,但要考慮生肖……」

調閱室裡,原本死寂的霉味,漸漸被一種緊張卻充滿活力的氣氛取代。霉味還在,但多了一股影印機過熱的臭氧味、吳吉吉筆電散熱孔的熱風、還有每個人身上那種絕處逢生的汗味。

就在大家分頭忙碌時,簡吉翔的靈視忽然又打開了。

他看見那本夾層手抄本上,原本只有總格29是濃濃的黑霧,現在隨著吳吉吉AI跑出的吉數組合一個個被寫在便利貼上、貼在手抄本旁邊,那些黑霧竟然真的像被四條金色的小河分流一樣,顏色慢慢變淡,從純黑變成灰,再從灰裡透出一點點金光。

這古法,是真的。

不是迷信,是某種更古老的、關於「祝福」的程式語言。

他正看得出神,口袋裡那支舊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媽媽」。

這一次,訊息更短,只有幾個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吉翔,快回來。那本夾層本最後一頁,有莊承硯的名字。】

簡吉翔猛地抬頭,看向那本還沒翻完的手抄本。夾層紙的背面,似乎真的還黏著什麼,透出一點點墨痕。

而調閱室的門外,傳來了管理員用鑰匙開門的聲音,以及一個陌生的、帶著笑意的男聲。

「哎呀,原來大家都在這裡啊?江小姐,私自調閱典藏本,可是違反圖書館規定的喔。」

是莊承硯。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而且,他怎麼知道他們在看夾層本?

窗外的烏雲,不知何時又開始旋轉,而且這一次,漩渦的中心,正對著圖書館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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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正名儀式大亂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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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閱室裡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刺耳起來。

門把手喀啦一聲轉動的瞬間,簡吉翔的後頸汗毛全豎了起來。他口袋裡那支震動的舊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媽媽傳來的那行字——【吉翔,快回來。那本夾層本最後一頁,有莊承硯的名字。】而夾層手抄本攤在桌上,被吳吉吉的筆電熱風吹得微微捲起,夾層紙的背面,的確在檯燈黃光下透出一點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墨痕,像是被膠水黏住的另一頁。

「哎呀,原來大家都在這裡啊?江小姐,私自調閱典藏本,可是違反圖書館規定的喔。」

門被推開,帶進來一陣走廊的乾燥空氣和淡淡的古龍水味。莊承硯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淺灰色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臉上掛著那種研究所學長式的、溫和而無害的微笑。他身後跟著一臉為難的圖書館夜間管理員,還有江美玲。江美玲抱著登記簿,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飛快地掃過簡吉翔,最後停在那本攤開的手抄本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莊先生說他是黃教授的學生,要來協助歸檔,我——」管理員搔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黃崇德教授的學生很多,但會在閉館前十分鐘要求開調閱室的,只有你一個。」江美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直尺,精準地切開空氣,「而且,這本手抄本今天下午已經申請封存了。」

莊承硯一點也不尷尬,他甚至輕笑了一下,目光越過江美玲,直接落在簡吉翔身上。那眼神讓簡吉翔很不舒服,不是被看穿的感覺,而是被當成樣本觀察的感覺,像顯微鏡下的草履蟲。

「簡吉翔,我們又見面了。」莊承硯的視線往下,落在那一排貼在手抄本旁的便利貼上,每一張便利貼都是吳吉吉用AI跑出來的吉數組合,15劃、24劃、31劃,旁邊還用螢光筆標了金色的小河圖示。「看來你們找到古法了。五格重寫,分流稀釋,很聰明的想法。跟我二十八年前在同一本書上看到的想法一模一樣。」

簡吉翔的腦袋轟的一聲。他靈視還開著,在他的視野裡,莊承硯周身的氣場不是黑,也不是金,而是一種極度混濁的、像是兌了太多墨水的灰色,中間還纏繞著一條極細卻極亮的黑線,那條黑線的另一頭,正連在他自己胸口的29劃黑霧上。共振的中繼站,原來是雙向的。

「你果然——」林小滿一步跨到簡吉翔前面,她今天穿了件亮黃色的外套,在昏黃的調閱室裡像一盞燈,「你就是那個把29劃種到我們身上的變態實驗狂?」

「用詞真難聽。」莊承硯嘆了口氣,彷彿被誤解的天才,「我只是在證明一件事。81靈數說29劃是破滅大凶,智謀孤獨,必定一生坎坷。但數據從來沒證明過因果。我只是在創造數據,如果三十個29劃的孩子,都能在台北好好長大,那所謂的大凶,就只是前人嚇唬人的故事而已。」

「屁啦!」一直沒說話的廖土旺忽然用台語罵了一句,柺杖重重頓在磨石子地板上,咚的一聲,「你講作實驗,拿別人的囝仔當白老鼠?你知影一個媽媽抱著發燒的囝仔,規暝毋敢睏是啥物滋味無?憨囝仔,讀冊讀到頭殼壞去!」老先生的手在抖,但聲音卻穩得像廟裡的鐘。

空氣瞬間凝結。吳吉吉偷偷把筆電闔上,發出輕輕的喀嚓聲,許念慈則已經把那三十組家庭的聯絡清單摺好,塞進外套內袋。陳安琪站在最外側,手指已經悄悄搭在手機的錄音鍵上。

江美玲忽然動了。她看似笨拙地一個踉蹌,手上的登記簿「不小心」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她驚呼著蹲下去撿,散開的紙張剛好擋在莊承硯和那張桌子之間。

「小滿,帶他們走後門!」江美玲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氣音快速說道,「這本手抄本我會用館藏修復的名義先鎖進恆溫櫃,他沒有調閱權不能碰。快!」

這是訊號。林小滿一把抓起那本手抄本,連同所有的便利貼一起塞進簡吉翔的帆布袋,許念慈拉開調閱室後方那扇平時上鎖、通往員工樓梯間的鐵門,鐵門因為久未開啟而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想走?」莊承硯臉上的笑容淡了,他伸手想去抓帆布袋的背帶。

但一隻手比他更快。黃崇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邊,這位平時溫吞的退休教授,此刻眼鏡反光,語氣卻帶著學者特有的、斬釘截鐵的固執。「莊承硯,你還記得你大三那年,在我的課上寫的報告題目嗎?《論筆畫迷信對當代社會的負面影響》。你當時說,姓名不該是詛咒。」

莊承硯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還沒回答我。」黃崇德往前一步,恰好擋住他的去路,「還需要多少數據,你才肯承認你錯了?」

就是這兩秒的停頓。簡吉翔被林小滿用力一扯,整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樓梯間。身後傳來廖土旺中氣十足的台語咒罵和江美玲故作慌張的道歉聲,樓梯間感應燈一盞盞亮起,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

他們一路衝到圖書館後巷,夜風涼涼地灌進領口。台北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遠處萬華的方向,烏雲真的在旋轉,像一口倒扣的黑鍋,鍋底的漩渦中心,對準的不是圖書館,而是更南邊、更亮的地方。

「戶政事務所。」陳安琪看著手機,臉色發白。她的公務人員群組裡,訊息已經洗版。【緊急通知:明日中正區戶政事務所系統將提前於十六時關閉進行年度結界校正,逾期不受理正名申請。】底下還有一則匿名轉傳的截圖,是戴慕琳在媽媽社團裡發的限時動態:「聽說有不肖業者要集體用吉名洗板,害真正需要改名的排不到,大家明天要早點去卡位喔。」

「她買黃牛。」吳吉吉一看就懂,氣到把筆電抱得更緊,「她要把號碼牌全部佔走!我們三十組家庭,加上吉翔,至少要三十一個號。現在才晚上八點,明天早上八點半開門,她一定已經叫人去排隊了!」

「那就比她更早。」簡吉翔把帆布袋背好,手抄本的重量讓他的肩膀有點沉,但靈視裡那四條金色小河的畫面還在眼前晃。「古法要生效,一定要走正名儀式,戶政系統那一關是結界的開關。沒有那個『叮』一聲的列印聲,言靈就蓋不過去。我們今晚就去排。」

於是,一場荒謬又悲壯的夜間行軍開始了。

凌晨四點的中正區戶政事務所門口,已經是一座微型戰場。

騎樓下排了長長的人龍,折疊椅、野餐墊、保溫瓶,還有穿著螢光背心的黃牛集團,他們面前擺著一整排用來佔位的寶特瓶和安全帽。最前面的十幾個位置,全被幾個滑著手機、無所事事的年輕人佔住,他們腳邊放著的,正是戴慕琳工作室的紙袋。寒風從忠孝東路那頭灌過來,帶著清晨的露水味和旁邊早餐店剛炸好的油條味。

「夭壽,這是排演唱會喔?」廖土旺裹著一件厚外套,坐在自備的小板凳上,看著眼前的人龍直搖頭,「我排過聯考都沒這麼拚。」

團隊兵分三路。許念慈和陳安琪負責帶著已經在小群組裡集合好的二十幾組家庭,安撫他們的情緒;吳吉吉和黃崇德去後門試圖用退休公務員的人脈打聽內勤狀況;簡吉翔和林小滿則負責最前線的「搶號碼牌」與「現場改名諮詢」。

八點半,鐵捲門準時拉開,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公務員們面無表情地就定位,抽號碼機亮起綠燈。

「現在開始發號碼牌,一號到五十號,請依序抽取!」櫃檯後方的擴音器聲音平板得像AI。

黃牛們一擁而上,瞬間抽走前十五號。輪到簡吉翔時,他只拿到十六號。他回頭,看見許念慈對他比了個手勢——她已經悄悄開啟了直播。

「各位早安,這裡是吉翔命名坊的許念慈,現在為您直播『正名儀式大亂鬥』現場。」許念慈的聲音溫柔卻清晰,手機架在櫃檯旁的立牌上,鏡頭剛好能拍到整個等候區。她本來是婦產科護理師,最懂怎麼跟焦慮的父母說話,「我們知道大家很擔心,名字改不好會不會影響寶寶一生?但先深呼吸,我們一個一個來。來,這位爸爸,你想幫妹妹改什麼名字?」

第一組家庭怯生生地遞出申請表,新名字是「陳宥辰」,總格31劃,大吉。櫃檯的年輕承辦員接過,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眉頭一皺。「陳先生,這個『宥』字,雖然不是罕用字,但系統顯示近三個月同名同姓加上同筆畫的已經有七個,根據台北市戶政系統的『防撞名結界』規定,建議微調,不然以後小朋友在學校會一直被叫錯。」

爸爸當場愣住。「啊?撞名也不行喔?那、那宥辰改成宥宸呢?」

「宥宸的『宸』字,筆畫會讓總格變成32,雖然也是吉,但地格會沖到生肖屬虎的忌諱,你們寶寶是虎年生的對不對?」簡吉翔在一旁立刻補上,他的靈視裡,那個32劃的名字氣場有點混濁,「不如用『侑辰』,筆畫一樣是31,而且『侑』有貴人相助的意思,更穩。」

這一來一往,讓原本僵硬的氣氛稍微鬆動。許念慈立刻接梗,對著直播鏡頭吐槽:「所以說,取名比打手遊還難,又要吉又要不撞名,還要顧生肖,難怪現在父母頭髮掉得比寶寶還快。來,給這位爸爸一個掌聲,他已經打到第二關了!」

她每一次精準的吐槽,都讓等候區緊繃的空氣鬆一點。而簡吉翔發現,每當許念慈的吐槽引起現場輕笑時,櫃檯上方那盞日光燈的嗡鳴聲就會稍微穩定一點,承辦員頭頂原本有點灰的氣場,也會透出一點點金光。通過率,真的在提升。原來「諧音結界」和「吐槽言靈」不只是玄學,而是實實在在的人心共振。

但好景不長。到了第二十幾號,狀況開始頻出。

「林小妹妹,妳這個『林語彤』不行喔。」另一位較資深的女科員推了推眼鏡,指著申請表,「語彤唸快一點,像不像『與童』?語音結界會判定為諧音不雅,以後小朋友會被取綽號的。戶政守則第三條,諧音不雅退件。」

媽媽急得快哭了:「可是這個名字我們算過是24劃大吉啊!那改成語潼呢?」

「潼字是三點水,屬水,你們寶寶八字忌水,用了會讓人格變凶。」簡吉翔看著那個名字上瞬間罩上的烏雲,趕緊阻止。這就是最折磨人的地方,每個吉數背後都牽動五行、生肖、諧音,像在走鋼索。

而更惡意的阻礙,來自系統本身。吳吉吉抱著筆電從後門衝出來,臉色難看地對簡吉翔耳語:「吉翔哥,系統被動手腳了。戴慕琳那邊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在後台把29劃設成了鎖定狀態。現在只要有人想把總格從29改掉,系統就會跳出『資料異常,請洽內勤』的紅字,然後直接卡死。已經有三組家庭被卡住了!」

簡吉翔抬頭,看向戶政事務所天花板。他靈視全開,清楚地看見整個事務所的上空,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層薄薄的黑霧籠罩,黑霧的源頭,正透過網路線,連向某個遠端伺服器。而那三十個被卡住的名字,每一個的29劃黑霧,都正透過這層黑霧,隱隱地與他胸口的黑霧共振。

與此同時,內勤機房裡,正上演另一場唇槍舌戰。

黃崇德憑著一張退休識別證和三十年前的老長官情誼,硬是擠進了那間只有公務員能進的機房。現任的戶政主任是個五十多歲、一絲不苟的女性,她抱著手臂,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紅字錯誤訊息。

「黃老師,不是我不幫忙。」主任的語氣像她的套裝一樣筆挺,「姓名條例規定,改名一年只能一次,而且不能使用罕用字、不能諧音不雅,這是為了保護孩子,也是為了維持戶政結界的穩定。如果今天讓你們三十個人同時用吉數去覆蓋凶數,結界的負荷會超載,到時候整個系統的氣場都會亂掉。」

「結界的穩定,難道是靠讓三十個孩子繼續背著大凶的詛咒來維持的嗎?」黃崇德難得提高了音量,他指著螢幕上那個被鎖死的29,「主任,妳看這個29,它已經不是單純的筆畫了,它是被人為植入的病毒。我們現在不是在改名,我們是在解毒。古法說的五格重寫,不是要硬碰硬地把29砍掉,而是用其他四格的吉數去分流、去稀釋它。這就像治水,與其築高牆堵,不如開渠道疏!」

「疏?怎麼疏?」主任皺眉,「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獨立的戶籍資料,怎麼互相分流?」

「靠祝禱,靠言靈。」黃崇德從懷裡掏出那本手抄本的影本,翻到最後一頁,「日據時期的戶籍官早就寫了,名字的力量不在筆畫本身,而在『叫』這個名字的人,所注入的祝福。需要父母真心的祝禱,還有一個無凶數的調和者作引子。主任,妳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妳應該懂,一個名字被真心祝福地叫出來,和被詛咒地叫出來,氣場是完全不一樣的。」

主任沉默了。她看著螢幕,又看著門外等候區裡,那些抱著寶寶、眼眶發紅卻還是努力對著鏡頭微笑的父母們。許念慈的直播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來,這位媽媽想幫寶寶改名叫『侯平安』,唸起來就是『好平安』,這個諧音結界超強的對不對?凶數最怕這種菜市場吉名,因為大家的祝福都疊在上面,超硬!」現場傳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主任的眼神,動搖了一下。

就在這時,整個戶政事務所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跳電那種閃爍,而是所有電腦螢幕,同時跳出了一行血紅色的字。

【系統錯誤:總格29共振已達臨界值。所有正名申請,暫停受理。】

接著,擴音器裡傳來一個被變聲器處理過、卻依然能聽出得意的女聲,透過被駭入的廣播系統,響徹整個大廳。

「哎呀,真是抱歉呢,各位家長。」是戴慕琳的聲音,「看來你們的改名計畫,要失敗囉。不過沒關係,莊老師說了,與其浪費時間改掉29,不如讓大家親眼看看,29這個被你們視為洪水猛獸的大凶數,是怎麼在共振中,開出最美的花的。地點,就在你們最熟悉的婦產科嬰兒室舊址,我們等你們喔——尤其是你,簡吉翔,你這個最完美的29號樣本。」

廣播結束的瞬間,簡吉翔胸口的黑霧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痛得彎下腰,眼前的靈視景象瞬間被拉遠——他看見萬華上空那口黑鍋,鍋底的漩渦不再是對著圖書館,而是精準地、緩緩地,移向了那間他出生的、早已廢棄的婦產科醫院。

而他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不是媽媽,是林小滿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

【吉翔,我的氣場,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好冷。】

簡吉翔猛地回頭。只見站在直播鏡頭前的林小滿,原本周身那圈溫暖的、錦鯉般的金色光暈,此刻竟被一絲絲從地底竄上來的黑線,悄悄地纏上了腳踝。而她,對此渾然不覺,還在努力地對著鏡頭微笑。

戶政事務所的鐵捲門,在系統鎖死的同時,緩緩地、帶著刺耳的摩擦聲,開始往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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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破滅大凶的收割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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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還在降。

那種老式電動鐵門的聲音,喀啦喀啦,像一隻生鏽的巨獸在磨牙,每往下降一寸,大廳裡的空氣就少掉一分。戶政事務所的燈管因為系統被駭,開始瘋狂閃爍,原本還在排隊等叫號的家長們先是愣住,隨即爆出一陣驚呼,有人抱緊懷裡的嬰兒,有人下意識往門口衝,卻被那道正在封閉的鐵門擋住去路。

「幹!這是搞哪齣?把我們關起來是怎樣!」一個爸爸吼道。

「不要慌!大家不要慌!」許念慈的聲音硬生生切開恐慌,她一把搶過戶政櫃檯那支還能用的麥克風,直播鏡頭還亮著,「這是系統異常,我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大家先往內側退,不要靠近鐵門!」

陳安琪已經一個箭步衝到鐵門邊,雙手死死扣住門底的縫隙,制服的袖口都捲了起來,平時那張冷得像公務員考試簡章的臉,此刻繃得死緊。「結構卡住了,他們從後台鎖了馬達電源!」她咬牙對著對講機低吼,「黃老師,你那邊怎樣?我需要手動絞盤!」

對講機那頭傳來黃崇德氣喘吁吁的聲音,背景還有主任的咆哮。「這群孩子瘋了!他們把主機房的線路直接改寫了!這已經不是改名,是竄改戶籍結界!我需要時間!」

混亂中,簡吉翔卻動彈不得。

他痛得彎下腰,手死死壓在胸口。那團從他出生就跟著他的黑霧,那個29劃「破滅大凶」的印記,此刻像是有了生命一樣,被一股遠方的力量狠狠往外扯。靈視之中,萬華上空那口倒扣的黑鍋,鍋底的漩渦已經完全位移,不再籠罩在圖書館或戶政事務所上方,而是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緩慢地,定在了西南方——那棟他二十八年前出生的,位於西園路巷子裡,早已廢棄五年的「安生婦產科醫院」。

「吉翔!」林小滿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掛掉直播,衝到他身邊,臉色有點白,「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簡吉翔抬頭看她,這一看,心臟差點停掉。

林小滿身上那圈他最熟悉的、溫暖如蜜糖吐司般的金色錦鯉氣場,正在被污染。數不清的、髮絲般細的黑線,正從戶政事務所龜裂的磁磚縫隙裡鑽出來,像有意識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腳踝,然後順著小腿往上爬。她自己完全沒發現,還擔心地伸手要來摸他的額頭。

「別動!」簡吉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都啞了。

林小滿被他嚇了一跳,「幹嘛啦,突然這麼兇……」

「妳腳上……」簡吉翔想說,卻發現那些黑線在他的靈視裡清晰無比,但在旁人眼中根本看不見。許念慈和陳安琪正忙著疏散人群,根本沒人注意。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林小滿的訊息,是吳吉吉在群組裡用語音炸裂地吼道:

「翔哥!不好了!我用AI追蹤那個廣播的IP,源頭就是安生婦產科!監視器畫面全黑,但熱感應顯示裡面有超多人!還有……還有那個戴慕琳,她人就在婦產科外面開直播,說什麼『言靈綻放之夜』,一堆媒體跟網紅已經往那邊衝了,她還叫了保全擋路,警察被她用什麼『私人產權私人儀式』的理由卡在外面啦!」

廖土旺蒼老的聲音也擠了進來,背景全是風聲,他顯然已經在狂奔。「吉翔!阿滿!恁兩個絕對毋通單獨過去!彼個莊承硯是要收割啦!古書上講,凶數共振若成,第一個祭品就是母體,就是你啦!」

所有的線,瞬間收束了。

戴慕琳的廣播、移位的黑鍋、被纏住的林小滿、被鎖死的戶政系統……這不是阻擋他們改名,這是調虎離山。莊承硯根本不在乎戶政這邊成功或失敗,他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把所有被種下29劃的「果實」連同最肥美的那顆——簡吉翔,一起引到最初的苗圃裡,一次收割。

「陳安琪!這裡交給妳跟黃老師!」簡吉翔猛地站起來,胸口的拉扯感讓他眼前發黑,但他還是把林小滿往許念慈的方向推,「念慈,幫我看著小滿,她不能去婦產科!她被纏住了!」

「什麼被纏住?」許念慈一臉茫然,但還是本能地接住林小滿。

林小滿卻一把甩開他的手,毒舌模式全開,眼睛卻有點紅,「簡吉翔你是有病嗎?什麼叫我不能去?你以為你一個人去當英雄很帥嗎?你那個29劃都快把你吸成人乾了,你過去就是送頭啦!」

「就是因為會被吸乾才要去啊!」簡吉翔對她吼回去,第一次沒有用諧音梗,聲音裡全是焦慮的顫抖,「他們要的就是我!我不去,那三十個寶寶怎麼辦?他們現在一定也在哭!」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許念慈的手機同時響起,三十個家長群組同時炸鍋,傳來的全是嬰兒淒厲到不正常的尖哭聲,還有家長驚慌的語音:「老師!寶寶突然一直哭,怎麼哄都哄不好!體溫也好低!」

那哭聲透過手機擴音,在已經半封閉的大廳裡迴盪,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林小滿的臉色瞬間更白了,她下意識地摀住胸口,像是也感到了一陣尖銳的呼吸困難。

「走!」簡吉翔不再廢話,趁著陳安琪用滅火器硬生生卡住鐵門降下的最後三十公分縫隙,他一個滑鏟鑽了出去。林小滿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上去。「林小滿!妳回來!」許念慈在後面大喊,卻只看到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閃爍的路燈下。

——

安生婦產科醫院,晚上九點十七分。

這裡已經廢棄五年,外牆爬滿藤蔓,招牌的霓虹燈管碎了一地,連隔壁鹹酥雞攤的老闆都說這裡「陰得很,暗時囝仔攏毋敢經過」。但今晚,這棟死去的建築卻活了過來。

一樓早已廢棄的嬰兒室被清空了,三十張灰塵滿布的嬰兒床被推到牆邊,中央用紅漆畫了一個巨大的、繁複到讓人眼花的五格陣圖。陣圖的五個角,分別用金、木、水、火、土五色的水晶壓著,而陣圖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被供起來的、泛黃的木質名牌。

上面用黑漆寫著三個字:簡吉翔。

名牌周圍,還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十個小一號的壓克力名牌,每一個上面都是一個嬰兒的名字,每一個名字的總格,無一例外,全是29劃。那些名牌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正微微地震動著。

莊承硯就站在陣圖之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襯衫,戴著金絲眼鏡,像個準備發表論文的教授,眼中閃爍著近乎癡迷的光。他身後的點滴架上,掛的不是點滴,而是一台不斷運算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正是81靈數的波形圖,原本應該平穩的波形,此刻正因為共振而疊加成一個恐怖的高峰。

「開始了。」他輕聲說,像是在欣賞一首樂曲的前奏。

隨著他按下電腦的Enter鍵,萬華上空的黑鍋漩渦,猛地收縮,然後化作一道實質的、黏稠如石油的黑霧,從破碎的窗戶、從通風管、從每一道縫隙,瘋狂地灌入這間小小的嬰兒室。

「哇——!」

幾乎在黑霧灌入的同時,遠在台北各處的那三十個嬰兒,哭聲同步拔高了一個八度。那不再是肚子餓或尿布濕的哭,那是一種靈魂被拉扯的、淒厲的尖叫。透過陣圖的共振,這哭聲竟也出現在了這間空無一人的嬰兒室裡,三十道哭聲疊加在一起,讓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在震動。

而黑霧的目標非常明確——中央那張「簡吉翔」的名牌。名牌上的黑霧最濃,甚至開始實體化,一絲絲地往上飄,像是要凝聚成形。

大門外,戴慕琳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正對著好幾支手機鏡頭直播,臉上是完美的、煽動性的微笑。幾名她花錢請來的保全,正攔著氣急敗壞的警察和想衝進來的媒體記者。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關心姓名學的家長,請不要激動喔。」她的聲音甜美卻帶著毒,「這是私人合法承租的場地,我們正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姓名學學術發表會』。莊承硯老師將用他二十八年的研究,向大家證明,所謂的大凶之數,從來就不是詛咒,而是被誤解的祝福。你們現在聽到的哭聲,正是能量轉換的必經過程,就像蟬蛻殼時一定會痛一樣。請大家保持理性,給科學一點空間嘛。」

她說得頭頭是道,彈幕上竟然真的有人開始動搖,刷起了「好像有點道理」、「讓老師試試看」之類的留言。

就在這時,嬰兒室殘破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簡吉翔到了。他扶著門框,喘得像一條脫水的魚,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T恤。林小滿緊跟在他身後,手扶著膝蓋,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室內的陣法。

「莊承硯!你他媽的瘋了!」簡吉翔一看到那個陣法和中央自己的名牌,所有的恐懼都轉化成了暴怒,「你把孩子當什麼?當你的實驗數據嗎?」

莊承硯看到他,非但不驚訝,反而露出了狂喜的笑容,那笑容讓他斯文的臉看起來有些扭曲。「你來了!我的第零號樣本,最完美的29劃!你看,你感受到召喚了對不對?這就是共鳴!你體內的凶數在渴望回歸母體!」

他張開雙手,像個迎接神明的祭司。「二十八年前,所有人都說29是孤獨、是破滅、是註定一事無成。我不信!我偏要證明,只要樣本夠多,只要共振夠強,凶數就能被洗白,就能開出最強的花!你,簡吉翔,你從小到大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衰?做什麼都不順?那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界對凶數的偏見!現在,只要你踏進來,只要你把你的29交出來,與這三十個新生的29融合,我就能證明,凶就是吉!大凶,就是大吉!」

「證明你個頭啦!」簡吉翔氣到想吐槽,卻發現自己一靠近那個紅漆陣圖的邊緣,胸口的黑霧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外扯,痛得他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的靈視看得一清二楚,陣圖像一個巨大的抽水馬達,正瘋狂地抽取他體內那團最濃郁的黑霧。而隨著他的黑霧被抽出,中央名牌上的黑霧就更濃一分,那三十個小名牌的震動也更劇烈,遠方的哭聲也更淒厲。

他懂了。這個陣,不是轉化,是獻祭。是要用他這個最成熟、最強大的29劃,去當引信,去引爆其他三十個較弱的29劃,完成所謂的「共振綻放」。

「看到了嗎?戴小姐,數據在飆升!」莊承硯盯著電腦螢幕,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能量在匯聚!只要再一點點,只要他完全踏進來,理論就要成功了!我二十八年的心血,就要成功了!」

門外的戴慕琳聽到,也對著鏡頭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各位看到了嗎?連當事人都親自到場見證了,這就是科學的力量。」

林小滿想衝過去扶簡吉翔,卻在踏出一步的瞬間,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腳踝上的黑線已經無聲無息地爬到了她的腰間,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和窒息感,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吉……吉翔……我……有點喘不過氣……」

簡吉翔回頭,看到林小滿痛苦的模樣,又看到陣法中央自己那塊越來越黑的名牌,和那三十個因為共振而快要碎裂的小名牌。他知道,他不能再猶豫了。

每多一秒,那些寶寶就多一分危險。林小滿身上的錦鯉金光,也正在被快速地吞噬。

他看著那個散發著不祥吸力的紅色陣圖,看著那個狂熱的莊承硯,突然間,所有的恐懼和焦慮都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屬於「吉翔命名坊」老闆的、嘴賤的狠勁。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了腳。

不是退後,而是向前。

朝著那個會將他吸乾的、為他量身打造的祭壇,一步,踏了進去。

「莊承硯,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蛋,」他踏入陣中的瞬間,黑霧如活蛇般纏上他的全身,讓他痛得青筋暴起,但他的嘴角卻扯出了一個譏諷到極點的笑容,聲音透過那三十道嬰兒的哭聲,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你花了二十八年,就只學會怎麼把孤單當成勳章嗎?」

而就在他完全踏入陣圖的同一秒,異變,發生了。

他胸口那團被強行抽出的、最濃厚的29劃黑霧,並沒有如莊承硯預想的那樣融入陣法,反而在接觸到陣圖中央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溫暖的薄膜,被狠狠地彈了回來!

那層薄膜,是從哪裡來的?

莊承硯和戴慕琳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了錯愕。

而癱軟在陣法邊緣的林小滿,她那被黑線纏繞得快要熄滅的金色氣場深處,竟有一點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屬於「小滿」這個名字的、最純粹的金光,猛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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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最強吐槽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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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被彈回來的瞬間,整個嬰兒室舊址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然後又猛地放開。

那團從簡吉翔胸口被硬生生抽離的、濃得像墨汁的二十九劃凶氣,原本應該要像乳燕歸巢一樣融入地面那個用暗紅色朱砂與碎掉的水晶粉末畫出來的巨大陣圖,卻在觸及陣圖中心的那一剎那,撞上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膜。

嗡——

沒有巨大的爆炸聲,只有像溫水倒入冰塊裡那種細微的滋滋聲。黑霧撞上光膜,整團凶氣被震得倒捲回來,像一條被燙到的蛇,縮回了簡吉翔的體內。他整個人被這股反作用力撞得踉蹌後退半步,喉頭一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但那股原本要將他靈魂都抽乾的吸力,卻硬生生被截斷了。

「怎麼可能……」莊承硯臉上那種近乎神經質的狂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陣圖中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簡吉翔那塊被擺在正中央當作祭品核心的、刻著「簡吉翔」三個字的檜木名牌。名牌本身沒有發光,發光的是名牌底下壓著的一張已經泛黃的、折成愛心形狀的便條紙。那是他母親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給翔翔,平安長大就好。」

那層溫暖的薄膜,就是從那張便條紙上擴散出來的。不是什麼上古法術,也不是什麼靈數對沖,就是一句最笨拙、最沒有經過計算的母親的祝禱。

而在陣法邊緣,癱坐在冰冷磁磚地上、臉色蒼白的林小滿,她原本被無數條細細黑線纏繞、已經快要熄滅的錦鯉金光,在看到簡吉翔沒有被吸乾的那一刻,像是被重新點燃了燈芯,猛地竄起了一寸。雖然微弱,卻異常固執地亮著。

戴慕琳站在管制室的玻璃後面,手指在筆記型電腦上飛快地敲擊,臉色鐵青。「老師,能量回流了!共振頻率被不明祝禱波干擾,下降了三個百分點!那個林小滿的調和波動……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變強?」

簡吉翔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氣。黑霧雖然被彈回來,但那種被無數細針同時扎進骨髓的痛楚還在。更可怕的是,他能「看見」了。在他的視野裡,整個房間的氣場變得無比清晰。三十個擺在保溫箱舊架上的嬰兒名牌,每一個都冒著濃濃的黑煙,黑煙化作實質的黑線,全部匯聚向他腳下的陣圖。而他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中心,所有黑線都想鑽進他的總格裡,把他當成引爆器。

他試著用蠻力去掙脫,去用自己的意志把黑霧往外推。但每一次用力,那些黑線就纏得更緊,嬰兒室裡那三十個寶寶的哭聲就更大一分,連帶著他胸口的二十九劃黑霧也跟著翻騰,像是被他的抵抗給激怒了。

不對。這樣不對。

簡吉翔腦中閃過黃崇德在圖書館熬夜翻那本日據時期手抄本時說過的話,還有廖土旺用台語罵他的那句:「憨囝仔,你跟牛相拚,牛是不會讓你的啦!你要跟牠講道理,讓牠自己鬆開!」

硬碰硬,只會讓共振更快。這是莊承硯最希望看到的。他要的就是所有凶數同頻共鳴,一起炸開。

那如果……不抵抗呢?如果反過來呢?

簡吉翔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痛苦表情一點一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招牌的、被逼到牆角反而會露出的、欠揍的譏笑。他看著陣圖外那個穿著整齊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卻狂熱得像邪教教主的莊承硯,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莊承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莊承硯。」簡吉翔的聲音嘶啞,卻透過瀰漫的黑霧,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他的嘴角扯開,露出一口白牙,「我終於懂了。你花了二十八年,搞這麼大一個陣仗,偷了三十個小孩的名字,就為了證明你那個狗屁理論是對的?」

莊承硯皺眉:「你懂什麼?二十九劃是被誤解的吉數!只要樣本夠多,只要共振夠強,就能以凶轉吉!你們這些被舊有靈數框架束縛的庸材,根本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啦,」簡吉翔直接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他這幾年來在龍山寺捷運站二樓那間小小命名坊裡,面對無數恐慌家長磨練出來的、最強的武器,「我是不明白,你他媽以為改個筆畫就能改命,那全台灣叫陳大明、叫林淑芬的是不是天天都在渡劫?菜市場繞一圈,一百個裡面有八十個總格都是凶數,人家還不是照樣賣菜、帶小孩、追劇追到半夜兩點?」

這句話像是一道金色的閃電,劈進了黑霧裡。

嗤啦!

在場所有能看見氣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隨著簡吉翔那句精準無比、充滿市井氣息的吐槽,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凝實的金色言靈,從他口中噴出,化作一把半透明的金色小刀,精準地斬在了一條連結著他腳踝與某個嬰兒名牌的黑線上。那條黑線應聲而斷,斷口處滋滋作響,冒出一縷白煙。那個方向的嬰兒哭聲,竟奇蹟似地小了一點。

有效!

簡吉翔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狂喜。這招真的有用!這陣子他每次精準吐槽客戶那些荒謬的要求,比如「老師我要小孩名字聽起來像貴族但又要接地氣還要避開所有凶數」時,都能感覺到空氣變得清新一點,原來那不是錯覺。他的吐槽,本身就是言靈!

「還有啊!」他像是抓到了訣竅,火力全開,根本不給莊承硯反駁的機會,第二發吐槽砲彈立刻跟上,「你把孤獨當成天才的勳章,整天把『破滅』、『孤獨』掛在嘴邊,好像全世界只有你最懂孤單的滋味。屁啦!莊大師,你只是害怕承認自己其實很怕沒人愛吧?怕到只敢把人當成數據,把小孩當成白老鼠,因為只有數字不會離開你、不會嫌你煩,對不對?」

第二道金色言靈,這次是一把金色的鐵鎚,狠狠砸下。

轟!

又有三條黑線被砸得粉碎。黑霧的濃度明顯稀薄了一點,一直穩如泰山的暗紅色陣圖,光芒也跟著閃爍了一下。莊承硯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處,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住口!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實驗品!你根本不知道二十九劃的孤獨有多美……」

「美個頭啦!」簡吉翔越罵越順,胸口的疼痛似乎都被這股爽感給壓了下去。他想起了自己這二十八年的人生,因為這個最凶的總格,他從小被廖土旺那個老頭唸到大,說他命硬、剋親,害他國中都不敢跟女生告白,深怕自己真的會害人孤獨終老。那種被一個數字定義人生的恐懼,他比誰都懂。「孤單才不美!孤單就是一個人吃飯會點兩份鹹酥雞,吃不完放到冷掉那種感覺啦!是半夜想找人講幹話,結果通訊錄滑到底只能打給吳吉吉那個只會回你『吉啦吉啦』的笨蛋的感覺啦!你懂個屁!」

第三道、第四道金色言靈接連爆發。這一次不再是刀或鎚,而是化作無數個金色的、帶著鹹酥雞香氣的「吉」字,像雪花一樣飄散,落在那些被黑霧籠罩的名牌上。每落下一個「吉」字,就有一小塊黑霧被淨化。

就在這時,一直被擋在嬰兒室氣密門外的廖土旺和黃崇德,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廖土旺那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老頭,看到陣法光芒閃爍、黑霧變淡,立刻用他那破鑼嗓子,對著門外那三十對被嚇得抱著寶寶發抖的年輕父母大吼,滿口都是台語夾雜著國語:

「恁爸講過幾百遍了啦!取名毋是咧算數學,是咧講祝福啦!恁攏惦惦是要按怎?恁的囡仔在裡面哭,恁做老爸老母的,聲都不敢出,是要靠那個肖仔莊承硯來疼恁的囝仔喔?趕快!跟我共唸!用恁上真心的話,喊恁囝仔的新名字!」

黃崇德也顧不得他學者的斯文形象了,他一把搶過許念慈手上的那份用古法與AI共同推算出的三十組新名字清單,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卻充滿了力量:「各位家長,這不是什麼靈數,這是你們給孩子第一份的人生禮物!不要管筆畫了,想想你們第一次抱著他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想他健康?想他快樂?那就喊出來!用你們的聲音,去蓋過那些冰冷的數字!」

門外的家長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一個綁著馬尾、眼睛哭腫的年輕媽媽像是被點醒了,她抱著懷裡的新生兒,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大喊:「陳……陳樂樂!媽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每天都樂樂的!快樂就好!」

「林平安!林平安!爸爸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長大!」

「張芯語!要做個貼心的人,知道嗎?」

一聲,兩聲,三十聲。此起彼伏的、不再是恐慌的哭喊,而是充滿了眼淚與愛的、最質樸的祝禱。這些聲音沒有經過任何靈數計算,甚至有些新名字在五格上還不是最完美的大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父母最滾燙的體溫。

這些祝禱聲,化作一股股溫暖的、乳白色的光流,從門外滲透進來,與簡吉翔那金色的吐槽言靈匯合在一起。兩股力量一內一外,像兩把刷子,開始用力刷洗這個被黑霧污染的房間。

滋滋滋——黑霧像是遇到了剋星,開始大片大片地消融。暗紅色的陣圖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清晰的、像蜘蛛網一樣的裂縫。裂縫從簡吉翔腳下那塊檜木名牌的位置開始,向外蔓延。

「不!不准停!共振還沒有完成!」戴慕琳在玻璃後面尖叫,她瘋狂地敲擊鍵盤,試圖將被鎖死的二十九劃重新寫入系統,但那溫暖的祝禱波已經透過直播訊號,反向污染了她的演算法。她的螢幕上,原本一片血紅的數字,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冒出一個個金色的吉數。

莊承硯站在裂開的陣圖中央,看著自己二十八年的心血、那個他以為堅不可摧的理論堡壘,正在被幾句幹話和幾聲帶著鼻音的「媽媽愛你」給瓦解。他臉上那張冷靜自負的天才面具,終於徹底碎裂。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偏執命名師,只是一個被戳破氣球的小男孩,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慌與被全世界拋棄的憤怒。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裂縫……我的計算不可能出錯……二十九劃明明可以……」他踉蹌地後退一步,腳跟踩在了自己陣圖的裂縫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而陣圖中央的簡吉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卻感覺到纏繞在身上的最後幾條黑線,正在被那越來越亮的金光與白光合力斬斷。他胸口那團屬於二十九劃的黑霧,第一次不再是暴躁地想衝出去,而是畏縮地、顫抖地往他身體深處縮去。

他知道,機會來了。

但就在他準備凝聚最後一口氣,給這個可笑的陣法最後一擊時,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癱在陣法邊緣的林小滿。

她的金光雖然因為祝禱聲而變亮了,但她的臉色卻比剛才更白了。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神死死地盯著那道蔓延的裂縫深處,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恐懼到極點的東西。她用只有簡吉翔能聽見的氣音,擠出了一句話。

「吉翔……不要看……裂縫下面……下面還有東西……」

簡吉翔下意識地低頭,望向那道漆黑的裂縫深處。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裂縫之下,根本不是什麼地板或磁磚。那是一片更深、更濃、由純粹的惡意與無數個被遺棄的舊名字堆積而成的、蠕動的黑色深淵。而在深淵的最底部,有一雙眼睛,正緩緩地睜開。

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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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林小滿,唯一的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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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在「看」。

簡吉翔摔進過龍山寺算命攤的籤筒堆裡,被鹹酥雞攤的油煙薰過眼,也在戶政事務所被櫃檯小姐用「先生你的名字總格二十九劃是大凶喔」的眼神掃射過千百次,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從腳底涼到天靈蓋。

裂縫之下沒有地板。那是一片翻滾的、黏稠的黑,像是把二十八年來所有被退件、被塗改、被父母嫌棄不好聽而丟進碎紙機的舊名字,全部倒進同一個深淵裡熬煮。廢棄的戶籍手抄本紙屑、被紅筆圈起來的凶數、還有那些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的鉛筆痕,全在裡面蠕動。而深淵最底部,那雙眼睛緩緩睜開,瞳孔裡映著的不是他,是無數個寫著「29劃」的小木牌,像墓碑一樣密密麻麻地插著。

「吉翔!不要盯著看!」林小滿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用力扯回來,沙啞得快破掉。

簡吉翔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因為缺氧而眼前發黑。他胸口那團黑霧原本被金光與門外家長的祝禱白光逼得節節敗退,此刻卻因為那雙眼睛的注視,又開始興奮地鼓譟起來,像是找到了母體。莊承硯癱在法陣邊緣,原本因為理論崩塌而失魂落魄,此刻卻像是抓到浮木一樣狂笑起來。

「對……對!就是這個!深層言靈!」莊承硯的臉被暗紅色的光映得扭曲,「我早就說過,單一凶數不算什麼,真正可怕的是『被遺棄的名字』集體的怨念!二十八年,我種下的不只是二十九劃,是『被否定』的詛咒!你以為斬斷黑線就結束了?底下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總格!」

他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轉開了嬰兒室裡更難聞的味道。霉味、消毒水殘留的藥水味、還有嬰兒床鐵鏽的鐵味,全部混在一起,悶得讓人想吐。牆角那台壞掉的暖箱還在低低地嗡鳴,三十個貼著凶名的小木牌在法陣外圈微微震動,像是回應著深淵的呼喚,原本被金光壓制的黑線又粗了一圈,重新往簡吉翔身上纏去。

「靠……這什麼售後服務,斬完還有隱藏關卡?」簡吉翔咬著牙,硬是把那口快散掉的金色言靈重新聚在喉嚨裡。他想再吐槽一次,想把「你這什麼爛尾劇本」噴出去,卻發現舌頭乾得像砂紙。二十九劃的黑霧正順著他的血管往心臟鑽,那是一種很熟悉的、從小到大每逢倒楣就會出現的孤獨感,好像全世界都熱熱鬧鬧,只有他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就在這時,一道原本應該癱在地上的身影,動了。

林小滿。

她不是用跑的,是用爬的,再用跌的。她身上的錦鯉金光已經被黑線纏得黯淡,一條最粗的黑線還勒在她的脖子上,讓她每呼吸一次就掐得更緊。但她硬是把那條黑線當成圍巾一樣扯開,踉蹌著,一腳就踩進了法陣的裂縫裡。

「林小滿!妳瘋了!出來!」簡吉翔嚇得魂都飛了。這法陣是針對二十九劃的獻祭場,她一個大吉數跑進來是想幹嘛,自助外帶嗎?

「閉嘴,簡吉翔。」她跌坐在他身邊,額頭全是冷汗,髮絲黏在臉頰上,卻還是那個毒舌的語氣,「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被吸進去很帥嗎?英雄片看太多?要獻祭也輪不到你這個凶數代表自己來。」

她伸手,一把抓住簡吉翔冰冷的手。就在雙手交握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嗡——

一道溫暖的、像是午後陽光曬在剛烘好的棉被上的鵝黃色光,從林小滿的掌心炸開。那不是刺眼的金光,也不是莊承硯那種妖異的暗紅,而是一種很鈍、很飽滿、很「知足」的光。光芒一碰到簡吉翔身上暴走的黑霧,沒有互相抵消,而是像水倒進了油裡,發出滋滋的調和聲。

「這……這是……」門外透過破窗縫隙觀望的黃崇德推了推眼鏡,聲音都在抖,「中和?不是相剋,是調和!五行裡土生金、金生水那種……不對,是言靈的『洩』與『補』!」

廖土旺在旁邊用台語大罵:「夭壽喔!這查某囡仔是啥物命格?哪會按呢?」

林小滿沒有回答他們。她只是緊緊抓著簡吉翔的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那滴淚,燙得簡吉翔心頭一抽。

「簡吉翔,我騙了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法陣嗡鳴的背景音裡,每個字都清楚無比,「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我就是那個對照組。」林小滿吸了吸鼻子,笑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莊承硯二十八年前在安生婦產科種下三十個二十九劃的嬰兒,我是第三十一床。我的媽媽,就是那個不聽勸的媽媽。」

簡吉翔愣住了。

「當年莊承硯還是個剛被學界笑說『凶數迷信』的年輕老師,他跑來跟我媽說,『妳女兒這個八字,這個生肖,配二十九劃最好,以後大器晚成』。我媽當場就翻白眼,」林小滿的語氣又變回那個毒舌的她,彷彿這樣才能保護自己,「她說,『什麼二十九劃破滅大凶,聽都沒聽過。我女兒就要叫小滿,小小的滿足就好,什麼福壽圓滿、智謀孤獨,我不要。我只要她吃飽睡好,每天都有一點點小確幸就好。』」

她頓了一下,金色的調和之光隨著她的回憶,變得更亮一點。

「所以,我逃掉了。三十個孩子裡,只有我一個沒有被寫進二十九劃。我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我們家隔壁的阿姨,她女兒就是其中一個,叫什麼……莊什麼的,從小就被說命很硬、很孤僻,後來全家搬走。我每次看到我媽拿著我的健保卡,上面寫著林小滿,她就笑得好開心,我就……我就覺得好愧疚。」

這是簡吉翔第一次看到林小滿卸下那層刀子嘴的盔甲。她一直以來的高效率、毒舌、對他這個前男友毫不留情的吐槽,原來都是一種武裝。

「我毒舌,是因為我怕我一溫柔,就會想起那些沒能叫小滿的孩子。我幫你整理檔案、罵你取名廢,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夠有用,或許就能抵銷掉那份『為什麼只有我倖存』的罪惡感。」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卻亮得驚人,「我自帶什麼錦鯉體質?我哪是什麼錦鯉,我只是個……偷了別人幸運的小偷。」

「妳不是小偷。」簡吉翔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他感覺到掌心那股鵝黃色的光,正順著他的經絡,一點一點把那團畏縮的黑霧抱住。不是驅逐,是包起來。就像有人對一個從小被說「你很凶、你會孤獨終老」的孩子說,沒關係,你先待在這裡,我抱著你。

「林小滿,妳聽好。」簡吉翔用盡力氣,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妳媽取的哪是隨便的名字?小滿,小滿,二十四節氣裡的小滿,未滿而滿,知足常樂。這是三劃加三劃?不,這是天下最溫柔的大吉數。妳以為妳是倖存者?妳是人家媽媽用『不信邪』三個字,硬生生從詛咒裡搶回來的一道光啦!」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二十八年來對自己名字的自卑、對二十九劃的恐懼,全部攤開來。

「我叫吉翔,吉祥的吉,飛翔的翔,結果總格二十九劃,智謀孤獨,破滅大凶。笑死人了,我每次自我介紹都要先自嘲一下,不然怕客人先笑我。我一直覺得,我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注定孤僻,注定倒楣,注定開在龍山寺二樓,隔壁還是夾娃娃機店。」

他看著林小滿,看著她眼裡的淚光,也看著深淵裡那雙因為兩人調和之光而微微瞇起的眼睛。

「可是妳剛剛那個光,讓我突然懂了。智謀孤獨……或許不是詛咒。是溫柔的孤獨。」

「溫柔的孤獨?」林小滿呆住。

「對啊。」簡吉翔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沒有半點自嘲,「有智謀的人,本來就比較孤獨,因為想得比較多、看得比較遠。但那種孤獨,不一定要是破滅。大可以是……在大家都搶著要滿分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說『小滿就好』的那種孤獨。很安靜,但很溫暖。就像妳。」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身上的光,徹底融合了。

金色的吐槽言靈與鵝黃色的知足調和之光,像兩條河匯入大海,化作一道柔和卻無比堅定的暖白色光柱,直直地從法陣中央沖天而起。光柱所到之處,那些蠕動的黑線發出像是被曬乾的海草一樣的滋滋聲,一條條斷裂、化為光點。深淵底部的那雙眼睛,被這道光直射,發出無聲的尖嘯,猛地閉上了一隻,另一隻也開始劇烈顫抖。

「不!不可能!對照組怎麼可能反過來污染實驗組!」莊承硯抱著頭,踉蹌後退,他的暗紅法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我的數據……我的二十八年……」

而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林小滿站了起來。她放開簡吉翔的手,走到法陣邊緣,對著那三十個震動的小木牌,也對著門外那些透過破窗、手機直播看著這裡的三十組父母,張開了雙手。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清亮得像嬰兒室窗外終於透進來的晨光。

「各位爸爸媽媽,我是林小滿。」她說,「小小的滿。我的名字沒有大富大貴,沒有福壽圓滿,但它讓我每天都覺得,剛剛好就好。」

她把自己的名字,像分糖果一樣,真心地分享出去。

「如果你們願意,我把我的『小滿』分給你們的寶寶。一點點就好。不求大吉大利,只求他們以後吃飯會覺得好吃,下雨會覺得涼快,考不好也不會覺得天塌下來。這樣……這樣就算還是二十九劃,也沒關係了吧?因為有人會陪著他們,一起溫柔地孤獨啊。」

她的話,像是一把把小小的鑰匙。

隨著她的分享,那三十個寫著大凶之名的小木牌,牌面上的黑氣像是被風吹散的墨汁,一個接一個,發出了清脆的「喀嚓」聲。

第一個,裂了。

第二個,裂了。

第三個、第四個……裂痕像骨牌一樣,逐一蔓延開來。每裂開一個,就有一道被困了二十八年的、屬於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的虛影,從牌子裡飛出來,化作光點,融入了那道暖白色的光柱裡。整個廢棄的嬰兒室,第一次不再充滿黑霧與霉味,而是充滿了一種……像是剛曬好的嬰兒包巾的味道。

簡吉翔看著站在光裡的林小滿,感覺胸口那團黑霧,第一次徹底安靜下來,不再畏縮,而是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安穩地趴在了他的心口。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她。

兩人在法陣中央相擁。一個是全台最凶的二十九劃,一個是唯一倖存的小滿。此刻,他們的光,是一樣的顏色。

「謝謝妳,小滿。」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以後……一起小滿就好。」

林小滿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第三十個木牌即將裂開、暖白光柱即將衝破天花板的那一瞬間——

深淵裡,那隻原本緊閉的眼睛,突然又猛地睜開。而且,這一次,牠的瞳孔裡映著的,不再是三十個木牌。

映著的,是一支正穿過萬華夜色、朝安生婦產科舊址疾駛而來的戶政事務所行動登記車的車燈,以及車頂上,那支閃爍著的、正準備進行全台直播的——正名儀式天線。

而莊承硯的背後,那個從剛才就一直沉默不語、被警方反銬在暖箱旁的戴慕琳,卻在這時,低著頭,發出了一聲被口罩悶住的、詭異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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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嬰兒室最終改名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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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白色的光柱還懸在廢棄嬰兒室的正中央,像是一盞剛打開的老式保溫燈,嗡嗡地往外散著熱氣。

霉味被曬過太陽的棉被味一點一點蓋過去,牆角那幾台落滿灰塵的舊暖箱,原本結著像是黑色蜘蛛網的靈數黑線,此刻正一寸寸龜裂、剝落,化作細碎的光粉。三十個懸在半空中的實木名牌,有二十九個已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從縫隙裡透出新生兒第一聲啼哭的虛影,細細的、亮亮的,像是螢火蟲一樣往光柱裡鑽。

簡吉翔還維持著從背後環住林小滿的姿勢,下巴抵在她的髮頂。她的頭髮有點亂,沾著剛才黑霧纏繞時被汗水濡濕的髮絲,傳來很淡的洗髮精味道,混合著光柱裡那種暖烘烘的奶粉味。他胸口那團跟了他二十八年的黑霧,那團由二十九劃「智謀孤獨.破滅大凶」具象化成的、像是一隻永遠睡不醒的黑色野貓,這會兒居然真的安靜了。四肢攤開,肚皮朝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呼嚕聲。

「以後一起小滿就好。」他剛才那句話說出口,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肉麻,但又該死的真心。

林小滿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很用力地點頭。她錦鯉體質的暖白光還牽著他的手,兩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指間融成同一個顏色,不再是一個最凶、一個倖存者的對比,而是一種……剛剛好的,滿而不溢的光。

「簡吉翔,你抱太緊了啦,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吸著鼻子,毒舌的本能就算在感動的時刻也要探頭,「而且你這句話諧音很爛,什麼小滿就好,聽起來很像小滿招待所。」

「妳這女人就不能讓氣氛多維持三秒嗎?」簡吉翔忍不住吐槽,結果他一吐槽,胸口那隻黑貓居然舒服地翻了個身,金色言靈的碎屑從他嘴裡飄出來,補上了光柱最外層的一道裂紋。他愣了一下,「靠,吐槽真的有用欸。」

就在他們以為,第三十個木牌——也就是刻著「簡吉翔」三個字、總格二十九劃的那塊最沉、最黑的母牌——也要跟著裂開,光柱就要衝破這間被詛咒了二十八年的嬰兒室天花板時——

深淵底下,那隻眼睛,又睜開了。

剛才被廖土旺和黃崇德領著門外三十組父母的祝禱白光逼得閉上的那隻巨大的、由所有凶數怨念聚合而成的眼瞳,這一次睜得更大。瞳孔裡不再映著三十個木牌的倒影,而是清晰地映出萬華的夜色,雨剛停的西園路,霓虹燈在積水上的倒影,還有一台正亮著警示燈、車頂架著一根像是避雷針一樣、滋滋作響的伸縮天線,疾駛而來的白色廂型車。車身上用藍字噴著「臺北市中正區戶政事務所 行動登記車」,車頭的LED跑馬燈還很鬧地寫著「正名儀式全台直播中 請禮讓」

「……那什麼東西?」簡吉翔眯起眼,他的靈視在凶數氣場之外,還能看見更細的東西。他看見那根天線的頂端,正凝聚著一團極其不穩定的、像是把全台灣所有戶政系統的資料流都壓縮在一起的光球。

而就在同一時間,一直被銬在傾倒的暖箱旁邊、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不說話的戴慕琳,發出了一聲笑。

那聲笑被醫療口罩悶住,悶悶的,卻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

「呵……呵呵……來不及了……你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她抬起頭,口罩下的眼睛佈滿血絲,卻閃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莊承硯的法陣只是種子……真正的收割……從來就不是在這間小小的嬰兒室……」

莊承硯癱坐在法陣的另一角,像是被抽掉了脊椎。他看著自己那三十個木牌一個個裂開,看著自己二十八年的偏執被暖白光一點一點洗掉,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散了下來,臉上那張天才的面具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個被全世界否定的年輕人的茫然。他聽見戴慕琳的笑,茫然地轉頭,「慕琳……妳……」

「砰!」

嬰兒室那扇被黑霧封死、連警方破門槌都敲不開的鐵門,突然從外面被狠狠踹開了。

不是用破門槌,是用一台推車。

一台上面堆滿了鹹酥雞、珍珠奶茶,還有一疊疊印著「吉名旺旺來」傳單的鹹酥雞攤推車。

推車後面,吳吉吉滿頭大汗,臉上的肥肉隨著喘氣一抖一抖,手上還拎著一袋剛炸好的雞排,「歹勢歹勢!借過借過!吉翔兄!小滿妹!我來送宵夜……喔不是,我來送救兵啦!」

在他身後,許念慈一身護理師制服已經在混亂中跑得有些凌亂,卻還是死死抱著一個用防塵套包著的、像是小型行李箱的機器。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讓開!這裡需要無菌空間……不對,這裡需要結界重組!」

更後面,蘇鈺雯制服的袖子捲到手肘,一手抓著一個試圖阻攔的、戴慕琳事先安排好的保全人員的手腕,一個俐落的反手就將人壓在了牆上,對著門外大喊,「陳安琪!黃老師!快進來!封鎖解除了!」

門外,原本被黑霧擋在走廊的家長們、廖土旺、黃崇德,還有兩個穿著戶政事務所背心、一臉「我只是來加班為什麼要處理這種靈異事件」生無可戀的戶政人員,這才看見——吳吉吉那台鹹酥雞推車的輪子,竟然在剛才那一撞之下,恰好碾碎了法陣最外圍、也就是戴慕琳偷偷用紅筆畫下的那一道用來隔絕外界祝禱的「封鎖線」。

那條線一斷,原本被擋在門外的、三十組父母含著眼淚的祝禱白光,就像是終於找到宣洩口的洪水,轟地一下灌了進來。

「就是現在!」許念慈一把掀開防塵套。裡面哪是什麼行李箱,是一台貨真價價的「可移動戶政登記終端機」,也就是俗稱的戶政小精靈。平常只會在偏鄉巡迴服務,此刻螢幕卻亮著刺眼的藍光,上面跳動著「正名儀式準備完成 請插入自然人憑證」的字樣。她轉頭對著吳吉吉大喊,「吉吉!直播呢!」

「來了來了!」吳吉吉手忙腳亂地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直播,鏡頭直接對準嬰兒室中央那道暖白光柱。直播間標題他早就想好了,斗大的字寫著——【吉翔命名坊X中正戶政 緊急直播:三十寶寶集體改名現場!按讚分享積陰德】。才剛開播,在線人數就從0直接飆到3000,而且還在用每秒一百人的速度往上竄。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戴慕琳臉色大變,開始劇烈掙扎,手銬喀喀作響,「那台機器……不能在這裡啟動!這裡的磁場是混亂的!你們會把共振擴散到全台灣!」

「我們就是要擴散!」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黃崇德推了推眼鏡,手上還拿著那本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借出來的、日據時期泛黃的手抄戶籍謄本。學究氣的他此刻眼睛卻亮得嚇人,「戴小姐,妳只算到了言靈的詛咒,卻沒算到言靈的祝福。戶政系統從日據時期到現在,本身就是台灣最大的結界。妳想用共振收割?我們就用更大的共振,蓋過妳!」

他轉身,對著那兩個戶政人員和門外所有抱著孩子的父母,用盡丹田之力大吼——

「正名儀式——開始!」

戶政人員像是被訓練過一樣,雖然害怕,還是職業本能地按下終端機的啟動鈕。嗡的一聲,天線頂端的光球與嬰兒室中央的暖白光柱,產生了共鳴。整間嬰兒室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覺到耳膜有一股輕微的壓力,就像是捷運過山洞時的感覺。

「第一組!陳小寶的爸爸媽媽!」許念慈立刻進入護理師的流程控場模式,聲音透過吳吉吉的手機直播,清楚地傳到每一個在線觀眾的耳裡,「請念出你們為孩子選的新名字!」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孩子走進光柱的邊緣。媽媽的眼淚一直掉,爸爸的聲音抖得不像話,但他們手上拿著的,是一張由許念慈和黃崇德用AI大數據加上熊崎式古法,連夜推算、反覆確認為大吉數的新名帖。

「我……我們給孩子取新名……陳……陳昱安!」爸爸大聲念出來,「昱是日光,安是平安!總格……總格三十三劃!旭日東昇大吉!」

就在「陳昱安」三個字透過戶政終端機的麥克風,被電子音一字一字念出,並且即時寫入戶政系統的那一瞬間——

簡吉翔的靈視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原本籠罩在那個寶寶頭頂的、濃得像烏雲的二十九劃凶數黑霧,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硬生生撕開。代表天格、人格、地格的三道光柱,原本是扭曲、糾結在一起的黑色,此刻隨著新名字的筆畫被系統承認,發出清脆的、像是玻璃重組的「喀喀」聲。黑色的線條一寸寸崩斷,取而代之的,是三道金色的、筆直的光,穩穩地立了起來,最後在頭頂匯聚成一個完整的、散發著溫暖金光的「33」數字。

「嗶——覆蓋成功!」戶政終端機發出清脆的提示音,螢幕上跳出綠色的勾勾。

而更神奇的是,透過吳吉吉的直播間,螢幕上同時飄過了上千條留言——【恭喜昱安!平安長大!】【昱安好名字!加油!】——每一條帶著善意的留言,都化作一點點細微的白光,透過網路的線路,跨越空間,精準地灌進了那個寶寶剛剛重組好的金色靈數裡,讓那道金光更穩、更亮。

「有用!真的有用!」林小滿驚喜地叫出來,她感覺到自己錦鯉的暖白光不再是獨自支撐,而是有了成千上萬道細小的光流加入。

「下一組!」陳安琪在此時站了出來。她平時是戶政事務所最講究規章、最冷淡的公務員,此刻卻抱著那本日據時期的手抄本,神情肅穆。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用毛筆寫著古早的祝禱文,「這是手抄本裡記載的,日據時期戶口調查時,保正為新生兒祈福的古祝詞。黃老師說,現代戶政結界的源頭,就是從這些祝禱來的。我們一起念,幫孩子們穩住新名!」

她帶頭,用台語夾雜著日式漢文的腔調,緩緩念誦起來。那祝詞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不斷重複著「平安」、「長大」、「吃飽」、「勇健」。但每一個字念出來,都讓戶政終端機的光與光柱的光共鳴得更厲害。門外的家長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念,直播間裡的觀眾也跟著打出【平安長大】的彈幕。

一個接一個。

「林沐晴!總格二十四劃!金錢豐盈大吉!」

「張家誠!總格三十二劃!意外惠澤大吉!」

「黃芷寧!總格三十五劃!溫和平靜大吉!」

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道烏雲被金光取代,每覆蓋成功一次,共振的頻率就被打散一分。原本整齊劃一、像是軍隊踏步的二十九劃凶數共振波,開始變得雜亂、破碎,最後像是斷了線的收音機,滋滋作響後徹底安靜下來。

整個嬰兒室的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金光和白光聯手淨化。空氣中的霉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郁的、像是剛洗好的嬰兒衣服的味道。三十個木牌,已經有二十九個徹底碎裂,化為光點。

所有人都喜極而泣,家長們抱著頭頂已經頂著金光的寶寶,又哭又笑。吳吉吉的直播間人數已經突破十萬,滿螢幕都是【恭喜】【太好了】的祝賀。

只有簡吉翔,心頭那股不安,不但沒有隨著儀式的成功而消失,反而越來越重。

因為他低頭,看見胸口那隻原本安穩趴著的黑貓,此刻又弓起了背,對著那第三十個——也就是他自己的那塊木牌——發出低低的嗚咽。

那塊刻著「簡吉翔」的木牌,是全場唯一一塊,還沒有裂開的。

不但沒裂,它上面的黑霧,反而在吸收了周圍二十九個同伴碎裂時的最後一絲凶能後,變得更濃、更黑,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暗紅色。而且,它正貪婪地盯著那根戶政天線頂端、匯聚了全台祝禱的光球。

戴慕琳看見這一幕,被口罩悶住的笑聲,變成了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對!就是這樣!簡吉翔!你才是母體啊!」她像是瘋了一樣大喊,「莊承硯這個蠢貨只想洗白二十九劃,但我不一樣!我要的是證明——最凶的數,只要樣本夠多、祝禱夠強,就能反轉成最強的數!現在全台灣十萬人的祝禱都灌進來了……只要讓你的二十九劃吸收掉這股力量……它就會變成超越所有吉數的……神數!」

她的話音剛落——

「嗶嗶嗶——警告!警告!」那台可移動戶政終端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紅色警報,原本顯示「覆蓋成功」的綠色螢幕,瞬間被血紅色覆蓋,跳出一行讓所有在場戶政人員臉色慘白的字——

【系統錯誤:偵測到同名同生辰同凶數個體產生靈數覆寫衝突,總格29劃能量過載,即將逆向覆寫——目標:全台戶政主機】

而天線頂端的那顆光球,不再是溫暖的白色,而是被簡吉翔那塊木牌牽引著,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光柱,筆直地朝著簡吉翔的胸口,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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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偏執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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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的光柱像是被那塊名叫簡吉翔的木牌給吸住一樣,筆直地從戶政天線頂端的那顆光球裡抽了出來,朝著簡吉翔的胸口灌了下去。

那一瞬間,整個婦產科嬰兒室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

「吉翔!」林小滿的尖叫聲幾乎是破音的,她死死抓著簡吉翔的手指,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裡。鵝黃色的調和之光還纏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卻在暗紅光柱壓下來的那一刻,像是被狂風吹熄的燭火,劇烈地晃動、黯淡。

簡吉翔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給燙了一下。不是痛,是重。重到讓他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卻又被林小滿硬生生拉住。

他看見自己胸前那塊二十九劃的母牌,原本只是黑霧繚繞,現在卻像是活過來一樣,牌面上的「簡吉翔」三個字正貪婪地張開嘴,把那道匯聚了全台灣十萬人祝禱的光,全都往自己的肚子裡吞。

「幹……這什麼吃到飽自助餐的概念?」簡吉翔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吐槽,「我這張牌是有沒有付錢啊?十萬人的祝福你也敢這樣整碗端走?會不會太貪心了一點?」

他的吐槽一出口,嘴角那點金色的言靈碎光又濺了出來。很微弱,卻像是一根針,刺了一下那道暗紅光柱。

光柱抖了一下。

戴慕琳卻像是看到了神蹟,眼睛瞪得發亮,整張臉因為興奮而扭曲。「對!就是這樣!罵它!再罵用力一點!簡吉翔,你感覺到了嗎?這就是力量!二十九劃從來就不是凶數,它只是能量太強、沒有人駕馭得了!只要有夠多的祝禱當燃料,它就能從大凶翻轉成神數!莊承硯那個膽小鬼只敢洗白,我敢把它封神!」

那台被許念慈和吳吉吉推進來、現在還卡在破掉的牆壁裡的可移動戶政終端機,警報聲已經尖銳到快要撕裂耳膜。螢幕上的血紅色警告字樣瘋狂閃爍。

【系統錯誤:偵測到同名同生辰同凶數個體產生靈數覆寫衝突,總格29劃能量過載,即將逆向覆寫——目標:全台戶政主機】

「逆向覆寫全台主機是什麼意思?」陳安琪的臉色瞬間慘白,她一把撲到終端機前,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公務員的本能讓她的聲音都在發抖卻依然保持著條理,「不行!主機要是被這個凶數覆寫,全台灣所有叫這個筆畫的人的戶籍資料都會被污染!到時候就不是三十個寶寶,是三萬個、三十萬個!」

許念慈抱著離光柱最近的一個保溫箱,溫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她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保溫箱裡的嬰兒,輕聲哼起了剛剛黃崇德教的那段日據時期的祝禱古調,想用聲音去安撫那些才剛轉為金光、又開始因為母牌暴走而忽明忽暗的靈數。

黃崇德站在法陣外圍,手裡還捧著那本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借出來的手抄戶籍謄本,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暗紅光柱,喃喃自語:「還是不對……莊承硯,你當年到底在戶籍謄本上動了什麼手腳……這個共振的頻率,不像是單純的二十九劃……」

而法陣的正中央,莊承硯癱坐在地上。

他看起來像是瞬間老了二十歲。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了,西裝外套皺成一團,那張總是帶著冷靜自負、彷彿一切都在數據掌握中的臉,此刻卻呆滯地看著半空中那道暗紅光柱,和那塊屬於簡吉翔的、正在發狂吞噬一切的母牌。

他二十八年的心血,那三十塊他親手刻下、親手種下的凶名牌,已經有二十九塊碎成了光點。那些光點沒有消失,而是被母牌吸走,成了它變得更凶、更貪婪的養分。

「不是這樣的……」莊承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算過的……我用AI跑過十萬次模擬……只要樣本數夠多,只要祝禱的意念夠強,二十九劃的『智謀孤獨』就能被稀釋、被中和……它應該要變成吉數的……它應該要證明我是對的……」

簡吉翔被那股力量壓得快要喘不過氣,卻還是聽見了他的喃喃自語。他忍著胸口的灼熱感,轉過頭,啐了一口。

「證明你是對的?」簡吉翔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莊承硯的臉上,「莊承硯,你他媽的到現在還在想這個?」

他每說一個字,嘴裡的金色言靈就多濺出一點,雖然微弱,卻讓暗紅光柱的吞噬速度慢了一拍。

「三十個小孩,三十個家庭,三十個才剛來到這個世界、連眼睛都還沒完全張開的嬰兒,在你眼裡就只是你論文裡的『樣本數』?你為了證明你那個什麼狗屁『凶數可洗白』的理論,就把人家的人生當成實驗數據,用人家爸媽最焦慮、最想給孩子最好的那個心情,去種下你這個詛咒?」

莊承硯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簡吉翔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痛苦而顫抖,林小滿抓著他的手更緊了,像是要把自己的鵝黃色光芒全都渡給他。

「我從小到大,頂著這個全台最凶的名字,被老師叫起來就說『簡吉翔你這個名字很凶喔要不要改一下』,被客戶嫌棄說『老師你自己都這麼凶了算得準嗎』,我他媽的比誰都想把這個二十九劃給改掉!」簡吉翔的眼眶紅了,卻還是死死瞪著莊承硯,「可是我後來發現,凶的不是名字,是拿名字當藉口去逃避的人!我這個二十九劃是凶沒錯,但它讓我從小就學會去看別人的氣場,去聽別人沒說出口的擔心!這他媽的才是我的天賦!不是你的實驗數據!」

他的吐槽,這一次不再是搞笑,而是帶著血的控訴。

金色的言靈不再是碎光,而是化作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堅定的金線,從他的口中射出,纏上了那道暗紅色的光柱。

一直沉默的廖土旺,這時候終於動了。

這個總是穿著唐裝、滿口「夭壽喔」、「憨囝」的老派師父,步伐卻穩得像座山。他沒有去看那道駭人的光柱,也沒有去看癱在地上的莊承硯,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簡吉翔和林小滿身邊,先是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抓緊」,然後才轉向莊承硯。

他從自己那個用了快三十年的帆布袋裡,掏出了一本東西。

不是什麼量子電腦,也不是什麼最新的AI算命平板。

是一本紙本的、封面都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來的萬年曆。

廖土旺把那本萬年曆,輕輕地放在了莊承硯的面前。

「莊承硯。」廖土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台語腔,卻沒有半點責罵,只有一個老人看著走偏的後輩的嘆息,「你還記得你二十八年前,來吉翔命名坊學的第一堂課,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莊承硯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那本萬年曆。

「我說,姓名學,從來就不是預言。」廖土旺蹲下身,和他平視,那雙看過無數新生兒命盤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溫和,「它是祝福。做父母的,給囝仔取一個名字,是把『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樂』的這份心意,用筆畫包起來,送給他。吉凶,是給大人的定心丸,不是給囝仔的緊箍咒。」

「你當年是班上最聰明的囝仔,算得比誰都快,背得比誰都熟。我那時候就跟黃崇德說,這個囝仔以後不得了。」廖土旺的聲音有點哽咽,「可是我沒想到,你聰明到走火入魔了。你被那幾個老教授笑說『二十九劃這種凶數怎麼可能有人用得好』,你就偏要證明給他們看。你不是想證明理論,你是想證明那個當年被嘲笑的自己,也能取名改命,對不對?」

莊承硯的嘴唇抖得厲害,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那張自負的臉上滑了下來。二十八年來的偏執、自負、冷靜,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我……我只是想……想讓他們看看……我不是只會算凶數的瘋子……」他像是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抱著頭,痛哭失聲,「我只是想……證明我也能給人祝福……」

廖土旺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重重地、卻又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就像二十八年前,他第一次算錯命盤,被廖土旺用萬年曆敲頭之後,又遞給他一顆糖那樣。

另一邊,戴慕琳的狂笑還在繼續,但很快就被一陣由遠而近的警笛聲給打斷了。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在陳安琪先前用終端機偷偷發出的求救訊號引導下,衝進了混亂的嬰兒室。為首的員警一進門就亮出證件,聲音洪亮:「是誰報案說這裡有人偽造文書、妨害自由,還非法入侵戶政系統?」

戴慕琳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看著那些警察,又看著那道已經被簡吉翔的金線纏住、吞噬速度越來越慢的暗紅光柱,臉上閃過一絲不甘。

「你們懂什麼!」她被員警架住手臂時,還在尖聲大叫,「少子化!少子化你們懂嗎?現在的家長要的就是保證!保證我的孩子是吉名、保證他一輩子順遂!我只是在滿足市場需求!你們這些抱著紙本萬年曆的老古董,根本不懂什麼叫大數據、什麼叫演算法!」

陳安琪站了出來,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慌亂而有些凌亂的制服,恢復了那個講究規章流程的戶政人員的冷淡模樣。她把終端機上自動列印出來的一疊資料,遞給了員警。

「這是她這三年來,透過我們戶政系統的後門,竄改三十筆新生兒出生通報資料、偽造家長簽名的證據。」陳安琪的聲音冰冷,卻帶著嫉惡如仇的正義感,「另外,她未經家屬同意,將醫療院所的嬰兒室當成私人法陣的場所,已經構成妨害自由。請依法處理。」

戴慕琳被帶走時,還在回頭對著莊承硯大喊:「莊承硯!你這個懦夫!你現在放棄,就永遠證明不了二十九劃是吉數!」

莊承硯沒有回頭。他只是跪在地上,看著那本萬年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警笛聲遠去,嬰兒室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那道還在僵持的光柱。

簡吉翔感覺到胸口的壓力雖然還在,但那股貪婪的吞噬感,已經因為他的吐槽言靈和林小滿的調和之光,被硬生生地卡住了。就像是一台暴走的吸塵器,被人用手死死摀住了吸口。

他轉頭看向黃崇德,後者對他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

「簡吉翔,現在需要你的母牌,來做最後的封印。」黃崇德的聲音溫和卻堅定,「莊承硯,你願意嗎?」

莊承硯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黃崇德,又看著簡吉翔胸前那塊還在發出暗紅光芒的木牌。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走到簡吉翔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讓我來承擔吧。」

他從黃崇德手中接過那份切結書和一支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莊承硯。那個和簡吉翔一樣,總格也是二十九劃的名字。

「我莊承硯,自願以自身二十九劃之名,承擔此次言靈反噬之所有因果。並將二十八年來所有關於『凶數洗白』實驗之原始資料、演算模型、戶籍謄本對照檔,無償交由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典藏,作為後世警世之用。絕不以任何形式,再行散佈或利用此詛咒之法。」

他每念一個字,他自己胸前那塊屬於他的二十九劃名牌,就亮起一絲微光。而簡吉翔胸前那塊暴走的母牌,像是感應到了同源的力量,暗紅色的光芒開始被牽引、被分流。

「吉翔,放手吧。」林小滿在他耳邊輕聲說,「讓它去它該去的地方。」

簡吉翔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不再用力去對抗那股吸力,而是將自己這些年來,作為一個頂著凶名卻依然想給人祝福的命名師的所有心意,連同那句「凶數也是我的名字」的坦然,一起灌注進了那塊木牌裡。

暗紅色的光柱,在一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白光,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剪斷一樣,轟然碎裂。

那塊屬於簡吉翔的二十九劃母牌,沒有碎。它只是「喀」的一聲,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紋路,但沒有崩解。牌面上的黑霧盡散,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木紋,而「簡吉翔」三個字,則像是被火烤過一樣,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疤痕。

全場的燈光,在這一刻重新亮起。保溫箱裡的三十個寶寶,不知何時已經全都安穩地睡著了,頭頂的金光穩定而溫暖,不再閃爍。

莊承硯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再次癱坐在地,卻是如釋重負地笑了。

黃崇德走上前,和聞訊趕來的、那位恪守職責的圖書館管理員江美玲一起,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紅布,包起了那塊裂開的母牌和莊承硯簽下的切結書,以及那一大箱被視為禁忌的實驗資料。

「我會親自見證,將它封印在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的最深處檔案庫。」黃崇德對著所有人,也是對著那三十個熟睡的嬰兒,鄭重地承諾,「讓它成為一個提醒——提醒我們,名字是祝福,不是詛咒。也不是數據。」

廖土旺看著這一切,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一巴掌拍在還在發呆的簡吉翔後腦杓上。

「憨囝,還愣在那邊幹什麼?」他笑罵道,「還不快去看看你的吉翔命名坊,那個戶政天線把人家嬰兒室的牆都撞破了,修繕費你來付喔!」

簡吉翔摸著後腦杓,痛得齜牙咧嘴,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林小滿也笑了,眼角還帶著淚。

吳吉吉和許念慈相視一笑,直播鏡頭還沒關,線上已經被「恭喜!」、「寶寶平安就好」的留言給洗版了。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然而,就在黃崇德和江美玲抱著那包封印物,轉身要離開嬰兒室時——

那台原本已經恢復成綠色螢幕、顯示「覆蓋成功」的可移動戶政終端機,突然又「嗶」了一聲。

螢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細小的、卻讓陳安琪整個人僵住的提示字。

【檢測到新的同音異字靈數波動……地點:萬華命名一條街……吉翔命名坊……靈數:29劃……狀態:自主共鳴中……】

陳安琪猛地抬頭,看向簡吉翔。

簡吉翔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那塊已經裂開、卻還帶著餘溫的木牌。

他的店,他的家,那個位於龍山寺捷運站二樓、隔壁是夾娃娃機店、樓下是鹹酥雞攤的吉翔命名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新的二十九劃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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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凶數,也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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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那一聲其實不大,在剛剛經歷過三十個嬰兒同時啼哭、大陣共鳴、直播洗版的嬰兒室裡,根本稱得上輕柔。

可那台原本已經乖乖顯示「覆蓋成功」四個綠底白字的可移動戶政終端機,就這樣突兀地又亮了一下。螢幕下方一行細細的跑馬燈,像是惡作劇一樣捲了出來。

【檢測到新的同音異字靈數波動……地點:萬華命名一條街……吉翔命名坊……靈數:29劃……狀態:自主共鳴中……】

陳安琪整個人像是被戶政系統的當機鈴聲定身,手指還停在終端機的確認鍵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怎麼可能?」她喃喃地念出來,聲音不大,卻讓剛剛才鬆一口氣的所有人都重新繃緊,「所有覆蓋流程都已經結案了,三十個總格都已經重新寫入戶政主機,靈數場應該是全綠才對……」

「安琪,什麼意思?」許念慈抱著直播腳架,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完。吳吉吉原本正對著鏡頭比YA,聽到那串字也跟著探頭過來,笑容僵在半空中。

簡吉翔下意識地摀住胸口。

那塊從小掛到大的木牌,那塊寫著他本名「簡吉翔」三個字、總格二十九劃的母牌,剛剛在深淵之眼對沖時就已經裂開一道細紋。他以為那是能量耗盡的痕跡,像手機電池用到最後一格後的餘溫。現在那道裂紋卻又開始隱隱發燙,不是灼熱,是那種像低燒一樣、悶悶的、提醒你它還在的燙。

「我的店?」他一臉莫名其妙,「我店裡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啊,鐵門我上週就拉下來了,難道是鹹酥雞攤的油煙又飄上去觸發靈數感應?老闆今天是炸了什麼,魷魚嗎?那個筆畫數很凶嗎?」

林小滿直接往他胸口那塊木牌瞪了一眼,毒舌模式自動上線:「你是白癡嗎?還魷魚咧。你自己就是全台北最大顆的二十九劃行動基地台,還需要別人幫你共鳴?」

黃崇德和江美玲對看一眼,兩人幾乎是同時往那台終端機靠過去。黃崇德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是那種論文審查的溫吞調子:「還沒到恐慌的時候。陳小姐,麻煩調出波動源的細部頻譜,還有……波形是擴散式還是內收式?」

陳安琪立刻敲鍵盤,公務員魂瞬間燃燒,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殘影:「報告,是內收式!波動沒有外擴,沒有影響到嬰兒室的金光,而且……頻率和簡吉翔身上的母牌完全一致。」

廖土旺原本已經把那本破爛的紙本萬年曆塞回帆布袋,一聽這話又把袋子甩回肩上,操著濃濃的台語腔就往簡吉翔頭上再補一掌,不過這次輕多了:「憨囝,聽無喔?就係你啦!你家己就係那個共鳴點啦!」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簡吉翔身上。

簡吉翔被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又開始碎碎念,這是他焦慮時的自動防衛機制:「不是,等一下,這不公平吧?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剛剛才把三十個寶寶從大凶裡面撈出來,現在跟我說我自己在漏電?戶政系統要不要這麼嚴格,連自主呼吸都算違規?那我是不是要先去戶政事務所抽號碼牌,跟櫃檯小姐說『不好意思,我想申請暫停自主共鳴』?」

他一連串的吐槽又快又碎,嬰兒室裡那股剛剛才因為黃光而暖起來的空氣,竟然真的又晃了一下。終端機螢幕上那行紅色的「自主共鳴中」閃爍了兩次,顏色淡了一點。

林小滿挑眉:「有用耶,你的嘴砲還是一樣可以當空氣清淨機。」

黃崇德盯著螢幕上慢慢變淡的波形,緩緩點頭,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寫進註腳的證據:「有意思。看來母牌的能量並沒有因為覆蓋儀式而被消除,它只是……失去了可以依附的網路。三十個子節點都被金光覆蓋了,母體的頻率無處可去,就只能回到源頭自身。這不是新的詛咒,這是殘響。屬於簡吉翔一個人的殘響。」

江美玲也低聲補了一句,語氣難得放軟:「就像日據時期的戶籍手抄本,舊的名字劃掉了,紙上還是會有壓痕。壓痕本身不是字,但你摸得出來它曾經在那裡。」

簡吉翔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塊裂開的木牌,裂紋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灰黑色霧氣,不再是之前那種要吞噬一切的深淵之黑,更像是影子。很淡,很薄,卻頑固地黏在那裡。

他忽然懂了。

這一個月來,他其實一直有機會去把這個名字改掉。

——

風波後的一個月,台北進入那種梅雨要來不來的黏膩天氣。萬華的空氣永遠混著消毒水、雨後的柏油味,還有樓下鹹酥雞攤提早開炸的九層塔香。

吉翔命名坊的鐵門重新拉了起來,但沒有馬上營業。牆面那個被戶政行動車撞開的大洞,房東跟保險公司為了誰要付修繕費吵了三個禮拜,最後是吳吉吉自掏腰包請了做裝潢的舅舅來補牆,順便把二樓那間夾娃娃機店的吵雜音響給隔了一下。補好的牆刷成了很淺的鵝黃色,是林小滿挑的,她說這是「調和之光的顏色」,難聽一點就是「比較不像凶宅」。

三十個寶寶的滿月回診,是在同一家婦產科醫院做的。許念慈全程跟拍,但這次不是直播,是很安靜的衛教紀錄。她一個一個量體溫、看黃疸,每量完一個就在群組裡回報。

「一號寶寶,體重四千二百公克,金光穩定,媽媽說晚上終於可以睡超過三小時了。」

「七號寶寶,總格十五劃,笑起來有酒窩,爸爸說取名叫『昱安』,唸起來很像欲安,欲平安,吉數加諧音結界雙重防禦。」

「三十號寶寶……」許念慈頓了一下,鏡頭帶到那個當初哭得最凶的小女孩,現在正抓著媽媽的手指打呵欠,「媽媽說,謝謝簡老師沒有讓她變成數據。」

群組裡被一排愛心洗版。簡吉翔看著手機,鼻子有點酸。

家長們自發地包了紅包,有人用很傳統的紅紙袋,有人直接用轉帳備註「命名費補謝」,金額從三千六到一萬二都有。甚至有個阿嬤提了一整箱滴雞精到還沒開門的店門口,說是給老師補身體。

簡吉翔全部婉拒了。

他站在那堆紅包跟滴雞精前面,手足無措,最後只好搬出他最擅長的爛笑話來擋:「各位家長,真的不用啦。我這個人取名很貴的,但收驚很便宜,而且我現在的體質收驚可能會順便把你們的紅包一起驅邪掉。心意我收到了,錢你們留著買尿布啦,現在尿布比黃金還貴,我懂。」

他一邊說,一邊把紅包一個一個推回去,推到最後手都在抖。林小滿在旁邊看不下去,直接幫他把話說完:「他意思是,命名費當初說好多少就是多少,多的一毛不收。你們要是真的想謝他,就把孩子好好養大,以後不要再為了多一劃少一劃來回跑龍山寺問三間不同的老師,問到最後連自己喜歡什麼名字都忘了。」

家長們愣了一下,然後都笑了,有幾個媽媽甚至當場紅了眼眶。少子化的時代,每個孩子都是捧在手心的寶,他們何嘗不知道自己焦慮得有點過頭,只是除了把名字算到最吉,他們不知道還能為孩子多做什麼。

把人都送走後,工作室裡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沒散去的雞精味。廖土旺和黃崇德是那天下午一起來的,一個抱著他的萬年曆,一個抱著一疊從國家圖書館影印來的日據時期戶籍資料。

「決定了?」廖土旺把萬年曆攤在那張新釘好的木桌上,翻到總格二十九那一頁。那一頁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旁邊手寫了一行小字:「智謀孤獨,破滅大凶。然用於正途,可為先知。」

「決定了。」簡吉翔點頭,他把胸口那塊裂開的木牌拿了出來,放在桌上。裂紋依舊在,但灰黑色的霧已經不再竄動,只是安靜地附在木紋上,「我不改了。」

黃崇德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理由呢?以戶政系統的規則,你現在申請正名儀式,我們可以幫你把總格洗成大吉數,十五劃福壽圓滿,或是三十一劃智勇雙全,都是很好的選擇。你不需要背著這個凶數過一輩子。」

「我知道。」簡吉翔搔搔頭,難得沒有用諧音梗來閃躲,「可是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莊承硯那傢伙偏執了二十八年,想證明凶數一定可以洗白,結果把一堆孩子都拖下水。我如果現在急著把自己的二十九劃洗掉,不也是在證明『凶數就是不好,所以一定要改掉』嗎?那跟他有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而且,老師,你們不覺得嗎?這個二十九劃雖然很衰,可是它讓我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別的命名師只看得到金光,我看得到烏雲。我會知道哪個家長是真的焦慮到快哭了,哪個孩子的名字是被硬湊出來的。智謀孤獨……聽起來很慘,但換個角度想,不就是比較敏感、比較孤僻一點,然後比較會胡思亂想嗎?這根本就是在講我啊。」

廖土旺聽到這裡,哼了一聲,台語又飆出來了:「你這憨囝,總算講了一句大人話。姓名學從來就毋是預言,是祝福啦。吉數是祝福,凶數嘛是提醒。你這個二十九劃,就是提醒你,莫鐵齒,莫孤僻,愛學別人相疼。按呢,孤獨嘛會變溫柔的孤獨啦。」

黃崇德沉默了很久,最後笑了,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只是個學究:「還需要更多證據,但……我同意。這或許就是凶數在這個時代該有的新註解。保留,也是一種研究。」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是切結書的副本,莊承硯已經簽名,願意承擔所有法律責任,並將二十八年的實驗資料全數捐給圖書館作為警世檔案。黃崇德把文件推到簡吉翔面前:「那麼,就讓這個二十九劃,成為活的檔案吧。」

林小滿一直靠在門邊聽,聽到這裡才走過來。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毒舌必備的黑色襯衫,換了一件很淺的米白色上衣,看起來柔和許多。她伸手戳了一下那塊裂開的木牌,燙,但不至於燙傷。

「終於不靠自嘲逃避了喔?」她挑眉看他,語氣還是那個林小滿,但眼神很軟,「簡吉翔,你以前每次講諧音梗,其實都是在怕別人先笑你的名字吧?吉翔,吉祥,結果是個大凶,很好笑對不對?所以你先講,先讓大家笑,這樣就不會有人用這個來傷你了。」

簡吉翔被她說中心事,有點狼狽地別開臉:「幹嘛突然這麼感性,很噁心耶。」

「噁心就噁心啊。」林小滿直接把他的臉扳回來,很認真地看著他,「我以前毒舌,也是怕別人發現我就是那個唯一的倖存者。憑什麼只有我叫小滿就沒事,憑什麼只有我逃掉。我以為我嘴巴壞一點,就不會有人發現我其實很愧疚。」

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一起按在那塊木牌上。她的體質還是那樣,帶著一點錦鯉的溫暖,灰黑色的霧氣在她的指尖下,竟然像被安撫一樣,慢慢縮回了裂紋深處。

「現在不用了。」她輕聲說,「凶數就凶數啊。你的二十九劃,以後我幫你一起揹。一半的孤獨,分給我,就不孤獨了。」

簡吉翔的眼眶有點熱,他想講個笑話來掩飾,卻發現什麼笑話都講不出來。最後他只是反手握緊了她,低聲說:「好。」

那天下午,他們在工作室最顯眼的那面鵝黃色牆上,掛上了一塊新手寫的木招牌。字是廖土旺寫的,毛筆字有點抖,但很用力。

——凶數收容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簡吉翔自己加的,字很醜,但很可愛:

「這裡不保證大吉,但保證不後悔。——簡吉翔、林小滿 敬上」

吳吉吉看到那塊招牌,第一個拍手叫好,還立刻把自己店裡的AI算名系統搬了一台過來,說要當作開張禮物。陳安琪則是默默把戶政系統的諧音結界資料庫複印了一份送來,說是以後可以幫客人避開太瞎的諧音。許念慈更直接,她把那個衛教直播的頻道直接改名成「凶數收容所的育兒相談室」,說要幫忙導正家長的焦慮。

吉翔命名坊2.0,就這樣在一片黃光跟鹹酥雞香裡,重新開張了。定位不再是「保證取個大吉名」,而是「陪你一起取個不後悔的名字」。

少子化依舊,萬華的街上依舊有很多推著嬰兒車、眼下有黑眼圈的父母。但奇妙的是,來店裡的客人,問的問題開始不一樣了。他們不再執著地問「老師,這個名字是不是大吉?」,而是會問「老師,我很喜歡這個字,可是筆畫是凶,這樣會不會不好?」

簡吉翔總會笑著把那塊裂開的木牌給他們看,然後說:「凶數啊,就跟半夜的嬰兒哭聲一樣,你越怕它,它就越大聲。你把它當成提醒,聽聽看它在提醒你什麼,它就只是一個聲音而已。你看,我這個大凶,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還有合夥人,還有鹹酥雞可以吃。」

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新的、溫柔的日常。

直到那天下午,一個很年輕的女生,挺著大概七個月大的肚子,推開了吉翔命名坊的玻璃門。她的笑容很甜,但眼神有點閃爍,手裡緊緊抓著一張超音波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名字,筆畫數,簡吉翔只看一眼就全身僵住。

那是二十九劃。

女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老師,不好意思,我是在網路上看到你們『凶數收容所』的報導才來的。大家都說你們很厲害,連大凶都能安撫。我……我跟我先生都很喜歡這個名字,可是去算了三間命理行,他們都說這是破滅大凶,叫我們一定要改掉。可是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名字喔……老師,你可以幫我看看嗎?這個凶數,真的不能留嗎?」

她說完,抬起頭,很期待地看著簡吉翔。

而就在同時,桌上那塊裂開的母牌,還有牆上那台已經很久沒有動靜的戶政備用終端機,幾乎是同步地,極輕微地,閃了一下。

不是共鳴,是回應。

像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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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吉翔命名坊2.0

本章登場

那張超音波照片被輕輕放在檜木桌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簡吉翔的視線落在照片背後那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得工工整整的字上——「韓曦澄」。

不用掐指,不用開電腦,職業病已經讓他條件反射地在腦中自動拆解。韓,十七劃。曦,二十劃。澄,十五劃。人格、地格、總格一路算下來,最後的總格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穩穩地停在那個這三個月來讓他作夢都會驚醒的數字上。

二十九劃。

智謀孤獨,破滅大凶。

幾乎是同一個瞬間,桌角那塊已經裂成兩半、用透明壓克力封存起來的母牌,還有牆角那台為了應付戶政系統抽檢而一直插著電、平常只會發出低低嗡鳴聲的備用終端機,同時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要吞噬一切的暗紅色共鳴。那是一種很淺、很溫和的,像是螢火蟲飛過一樣的淡金色光點,一閃就沒了。如果不是簡吉翔這三個月來對任何光都過敏到神經質,根本不會發現。

「老師?」挺著七個月肚子的年輕媽媽見他盯著名字發呆,有點不安地把手收回來護住肚子,「是不是……真的很不好?我跑了三家,一家說這孩子會孤僻,一家說會破財,還有一家更誇張,說什麼『女命逢此剋夫又剋母』,我聽到都快哭了。可是……可是這個名字是我跟我先生一起取的啊。」

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甜。「我們第一次產檢的時候,超音波上的小手一直揮,護理師說好像在跟我們打招呼。那天剛好下大雨,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曦就是晨光的意思,澄就是雨後澄淨。我們覺得好美喔,就想給她這個名字。不想因為一個筆畫就放棄她。」

一旁正在整理新印好的衛教單的林小滿,原本想毒舌兩句「妳們自己喜歡就好還來問我們幹嘛」,卻在看到那個女生眼眶有點紅的時候,把話吞了回去。她不著痕跡地踢了簡吉翔的椅子一腳。

簡吉翔回過神來,喉嚨有點乾。他下意識地又想開始碎念:「總格二十九,外格又破,五行火土相剋……」但話到嘴邊,他看著眼前這個媽媽護著肚子的手,還有那張被原子筆寫得有點暈開的超音波照片,忽然覺得那些口訣好吵。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塊裂開的母牌往旁邊推了推,推到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小姐,妳先坐。」他拉開椅子,讓她坐下,又倒了杯溫水給她。他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在直播間裡對抗暗紅光柱時緊繃的咒術師語氣,變回了萬華鹹酥雞攤隔壁那個嘴賤但心軟的命名坊老闆。

「我跟妳說喔,二十九劃這東西,就跟半夜的嬰兒哭聲一樣,妳越怕它,它就越大聲。妳把它當成提醒,聽聽看它在提醒妳什麼,它就只是一個聲音而已。」他指了指自己,「妳看,我本名簡吉翔,總格也是二十九,還是全台灣最早被種下去的那顆母牌。照理說我應該現在在路邊渡劫才對啊,結果呢?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還有合夥人可以鬥嘴,還有樓下吳吉吉的鹹酥雞可以蹭來吃。」

女生被他逗得噗哧一笑,眼淚卻還掛在眼角。

「可是老師,大家都說大凶就是不好……」

「好不好,我們一起來看看嘛。」簡吉翔沒有直接說好或不好,這是他這三個月來學會最重要的事。他把一直沒關掉的戶政備用終端機螢幕轉過來,螢幕上不是傳統的萬年曆,而是一個被分割成四塊的畫面。「與其我一個人跟妳說這個凶、那個吉,不如讓妳看看,這個名字如果真的跟著妳女兒一輩子,會長成什麼樣子。」

他按了一個鍵,低聲說:「吉吉,幫我跑一下。」

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滋滋聲裡,吳吉吉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上來,依舊是那個樂天到有點吵的嗓門:「收到!吉翔老闆!『韓曦澄』大數據交叉比對開始喔!」

二十分鐘後,女生離開的時候,手裡沒有拿著一張保證大吉的改名單。她拿走的是一張手寫的A4紙,上面是簡吉翔用很醜但很用力的字寫下的三個版本:一個是維持原案的「韓曦澄」,旁邊註記著「筆畫二十九,提醒:主見強、容易想太多,需要多被理解與陪伴,爸媽可以多給她說話的空間」;一個是微調一字、總格變成大吉十五劃的「韓曦澄澄變澄心」備案;最後一個,是林小滿隨手寫的綽號「小澄澄」,旁邊還被林小滿自己畫了一個笑臉,註明「錦鯉認證,叫起來超順口,諧音結界+10」。

女生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媽媽包裡,對著他們深深一鞠躬:「謝謝老師,我回去跟先生好好商量。不管最後選哪個,我都覺得,這是我們一起為她選的第一份禮物,不是詛咒。」

她走後,簡吉翔和林小滿看著玻璃門外漸漸暗下來的街景,誰都沒有說話。桌上那塊母牌沒有再閃,終端機也安安靜靜的。

林小滿忽然伸手,把那張超音波照片的影本貼在了工作室新刷白的牆上,牆上已經貼了三十張滿月寶寶的照片。

「喂,簡大凶,」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你剛剛表現得還不錯嘛,沒有一開口就說人家破滅大凶要完蛋了。」

簡吉翔白了她一眼,卻沒忍住笑了出來:「廢話,我現在可是凶數收容所的所長欸,所長怎麼可以自己先怕凶數。」

他的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回答那個一閃而過的淡金色光點。

原來,凶數也會回應溫柔的提問。

---

三個月後。

龍山寺捷運站二號出口,一樣是鹹酥雞的油香混著夾娃娃機店叮叮咚咚的電子音樂,一樣是機車呼嘯而過的午後。但「吉翔命名坊」的招牌,已經換了。

舊的壓克力招牌被拆下來,換成了一塊溫潤的檜木匾額,是廖土旺老師親手寫的。字體有點抖,但力道很足。

「吉翔命名坊 2.0——凶數收容所」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林小滿堅持要加的,用可愛的圓體寫著:

「我們不保證大吉,只陪你取個不後悔的名字。」

開幕這天沒有舞龍舞獅,也沒有剪綵。門口擺的是吳吉吉免費贊助的兩大桶鹹酥雞,旁邊立著許念慈手寫的衛教立牌:「取名三步驟:好唸、好寫、好有故事。筆畫是參考,愛是正解。」

裡面的格局也全變了。

最靠窗的位置,不再是那張算到堆滿萬年曆和羅盤的混亂大桌,而是一個被分成四個小工作區的開放空間。

最吵的那一區屬於吳吉吉。他把他那套號稱用量子電腦算名的潮店系統直接搬了過來,現在螢幕上跑的不再是「保證生兒子大富大貴」的廣告,而是一個溫和的介面,上面會顯示:「此名在全台同齡層重名率0.03%,發音清晰度92分,未來被老師唸錯機率低。」他一邊炸鹹酥雞一邊對著來諮詢的爸爸說:「先生你看,這個名字用AI跑,大數據說很好唸,小朋友以後自我介紹不用一直解釋,很省事啦!吉名會帶來好生意,好唸的名字會帶來好人緣啦!」

安靜的那一區屬於陳安琪。她面前永遠攤著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影印來的日據時期戶籍手抄本,還有黃崇德教授借給她的文獻。她戴著細框眼鏡,語氣還是一樣公務員式的嚴謹:「這位媽媽,妳提供的『昀』字,在戶政系統裡是常用字,但它的古字形從『日』從『勻』,有日光均勻的意思。文獻上沒有凶吉,只有祝福。妳如果喜歡這個意象,我們就把它留下,筆畫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調整,不用為了吉凶把好字拿掉。」

最溫暖的那一區屬於許念慈。她沒有在算筆畫,她在直播。手機架在嬰兒包巾旁邊,她一邊用最溫柔的語氣教新手媽媽怎麼拍嗝,一邊說:「名字跟奶量一樣,沒有標準答案。與其糾結那一劃,不如想想,妳希望未來每天叫這個名字時,心裡浮現的是什麼畫面?是焦慮,還是微笑?」她的直播間標題已經從「正名儀式現場」改成了「今晚,我們只聊祝福」。

而最中間,那個曾經被母牌烏雲壓得喘不過氣的位置,現在坐著簡吉翔和林小滿。

他們共用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兩杯已經半涼的奶茶。簡吉翔負責聽,負責把那些艱澀的靈數翻譯成人話;林小滿負責毒舌吐槽,負責在客戶鑽牛角尖時,一針見血地把人拉回來。

「老師,我婆婆說一定要用十五劃的福壽圓滿,不然孩子會沒福氣,可是我跟先生真的很喜歡那個有點孤僻的二十九劃的名字,怎麼辦?」一個新手爸爸抓著頭髮問。

簡吉翔還沒開口,林小滿已經翻了個白眼:「先生,你婆婆說的福壽圓滿,是指筆畫喔?你兒子以後有沒有福氣,是看你跟你太太怎麼愛他,不是看戶政事務所的印表機怎麼印吧?你們喜歡二十九劃,那就想想,怎麼讓這個主見強的孩子,將來不會覺得孤單就好啦。名字是提醒,不是判決書。」

爸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齁……這樣想好像比較不焦慮了。」

簡吉翔在旁邊補刀,順便發動他的吐槽驅邪:「對啊,而且你想想,全台灣叫家豪的,難道就每個人都家裡豪宅嗎?叫怡君的就天天很怡然自得嗎?沒有嘛!陳大明還不是每天在渡劫,吳吉吉還不是每天在發大財,這就是諧音結界的力量啊!」

整間店哄堂大笑。窗外的陽光切進來,照在那些被貼滿牆的寶寶照片上,每一張照片下的名字,有大吉,也有帶凶,但每一個名字旁邊,都多了一行手寫的小字,是父母自己寫下的祝福。

「希望妳像星星一樣,自己會發光。」

「希望你健康吃飽,快樂長大就好。」

少子化依舊。全台灣的新生兒人數還是沒有起色,萬華命名一條街上,還是很多店家拉下鐵門。但奇妙的是,來吉翔命名坊2.0的客人,沒有變少,反而變多了。大家不再是抱著「求一支籤定生死」的惶恐而來,而是抱著「想為孩子好好選一份禮物」的心情而來。

傳統派的老師傅經過時,會停下來跟吳吉吉的AI螢幕鬥嘴兩句;AI派的年輕命理師也會跑來跟陳安琪借文獻影本。蘇鈺雯的監督報導每週會來一次,不再是踢爆黑幕,而是做了一個新專欄叫「名字的故事」,專門採訪這些父母為什麼選了這個有點凶、或有點特別的名字。

命名這件事,從一個人的焦慮,變成了一群人的陪伴。

開幕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傍晚,鹹酥雞都涼了,人潮才慢慢散去。

就在簡吉翔以為今天可以提早打烊,和林小滿去吃碗剝皮辣椒雞麵時,玻璃門又被推開了。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手裡牽著一個已經會跑會跳、綁著沖天炮髮型的小女孩,肚子則又微微隆起。

是江美玲。

那個當初在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因為珍貴史料被汙染而氣到要報警,後來又在直播中第一個抱著孩子念出新名字的嚴謹圖書館員。

「江小姐!」許念慈第一個認出來,驚喜地迎上去。

江美玲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看起來比上次放鬆很多,頭髮隨意地紮起,沒有了當初那種近乎潔癖的緊繃感。她把小女孩往前輕輕推了推。

「簡老師,林小姐……又來打擾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語氣很輕,卻很堅定,「這是第二胎,預產期在冬天。」

簡吉翔和林小滿對看一眼,默契地把那張熟悉的空白命名委託單推了過去,也把筆遞給她。

「這次……」江美玲沒有接過那些厚厚的筆畫對照表,也沒有問什麼五行喜忌。她只是看著在工作室裡跑來跑去、去拔吳吉吉鹹酥雞的小女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輕輕地說:

「這次,我沒有什麼要求了。上一胎,我把戶籍謄本都快翻爛了,就怕少一劃會害了她。結果後來我才發現,她每天叫我媽媽的時候,我才是最幸福的人。」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濕,但笑容很亮。

「所以這次,我只希望……」她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許願,「希望這個孩子,健康,快樂就好。名字……就取一個我們全家都喜歡,叫起來很溫暖的名字就好。吉凶什麼的,就不用太在意了。簡老師,你覺得呢?」

工作室裡安靜了一下,只剩下樓下夾娃娃機的音樂和油鍋的滋滋聲。

簡吉翔感覺自己的鼻子有點酸。他偷偷瞄了一眼林小滿,發現這個平常毒舌到不行的女人,此刻也正用力地眨著眼睛,把眼淚眨回去。

他接過江美玲遞來的那張超音波照片,照片裡的小傢伙蜷成一團,看起來睡得很熟。

他沒有立刻拿出萬年曆,也沒有打開電腦。他只是拿起筆,在委託單的背面,寫下了一個他剛剛聽到江美玲那句「健康快樂就好」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是一個筆畫很簡單,唸起來像太陽曬在棉被上的名字。沒有大凶,沒有大吉,就是一個乾乾淨淨、溫溫暖暖的名字。

當他寫完最後一劃時,很奇妙地,工作室裡那塊一直被封存、再也沒有動靜的裂開母牌,還有那台備用終端機,都沒有再閃。

閃的是窗外的夕陽。

夕陽把整個萬華都染成了金色,那道光透過玻璃門,剛好落在簡吉翔新寫下的那個名字上。

在簡吉翔的眼中,那個名字的氣場,沒有烏雲,也沒有刺眼到張揚的金光。而是一種很柔和、很飽滿的,像是剛出爐的麵包一樣的,淡金色。

那是被祝福的顏色。

林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難得沒有吐槽,只是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嗯,這個好。這個叫起來,就是會被很多人愛的感覺。」

簡吉翔笑了。他把那張紙,鄭重地推到江美玲面前。

「江小姐,妳看這個好不好?」

門外,夜色正要降臨,萬華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吉翔命名坊2.0的檜木招牌在燈光下,看起來特別溫暖。

而屬於這個新名字的、屬於這個新生命的,人生程式碼,才正要開始溫柔地運轉。

至於那塊裂開的母牌,它依舊安靜地躺在牆角。但偶爾,在深夜沒有人的時候,如果仔細聽,會聽到它裂縫裡,有很輕很輕的,像是被風吹動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翻開了一本新的戶籍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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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賤心軟,擅用諧音梗與自嘲化解尷尬,對命名半信半疑卻極度負責,焦慮時碎念筆畫,關鍵時刻永遠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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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務員魂上身,講究規章流程,表面冷淡不近人情,實則嫉惡如仇,對濫用姓名系統者零容忍,偶爾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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