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龍山寺二樓,那個叫吉翔的凶男
2026年的台北,午後兩點半的萬華,空氣是黏的。
龍山寺捷運站二樓,一條被冷氣遺忘的走廊,夾娃娃機店的電子音樂轟天價響,〈學貓叫〉跟〈科目三〉輪播到都快包漿了,樓下阿仁鹹酥雞的油鍋滋滋作響,九層塔跟蒜頭的爆香一路竄上二樓,硬生生把這條號稱文創走廊薰成了夜市。
走廊最底,一塊壓克力招牌歪歪斜斜地亮著,上面用金漆寫著四個大字——吉翔命名坊。字體是老闆親自挑的標楷體,莊重、吉祥、充滿福氣。只可惜招牌的G字母燈管壞了半邊,入夜後看起來就像「吉羊命名坊」,有幾次隔壁賣羊肉爐的阿伯還真的跑來問是不是要加盟。
鐵捲門拉起一半,裡頭冷氣倒是開得挺強,一台十年前的分離式冷氣拚了命地喘氣。坪數不到八坪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靠牆是一整排泛黃的《康熙字典》、手抄萬年曆、還有幾本被翻爛的《熊崎式姓名學詳解》。另一邊則是一台貼滿御守貼紙的電競筆電,螢幕上跑著簡吉翔自己用Python寫的算名程式,旁邊還擺著一盞水晶招財樹,很不搭嘎地閃著七彩LED燈。
「簡老師,你這個地方……風水是不是有點複雜?」
簡吉翔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鏡,露出營業用的八顆牙齒微笑。
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從大安區遠道而來的貴婦,香奈兒外套,愛馬仕柏金包,懷裡抱著一個剛滿三週大的嬰兒,嬰兒包巾是鵝黃色的,上面繡著小小的英文字M。貴婦自稱姓江,江美玲,臉上的妝容精緻到連來萬華這種地方都像是走伸展台,眉頭卻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簡吉翔在心裡嘆了口氣。這種客戶他一週要見七個,標準的大安貴婦組合包:月子中心一個月三十萬起跳,寶寶還沒睜眼就已經排好雙語幼稚園的候補名單,現在最後一哩路——取一個能旺三代的名字。焦慮是會傳染的,尤其在少子化的台北,每個孩子都是全村的希望,名字就是父母唯一能抓住的、名為掌控感的浮木。
「江小姐,妳放心,我們這裡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樓下是人間煙火,隔壁是財運滾滾的夾娃娃機,龍山寺的香火就在對面,正所謂接地氣、聚人氣、還有神明加持,三氣合一,您家寶寶的名字在這裡算,穩的啦。」簡吉翔嘴上抹蜜,心裡卻在碎念。
他叫簡吉翔。
吉,吉祥的吉。翔,翱翔的翔。
光聽名字,你會以為這人一輩子順風順水,出門撿到錢,考試都猜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盤是全台北命理師茶餘飯後會拿出來當反面教材的那種。
總格29劃。
81靈數裡最有名的「智謀孤獨.破滅大凶」。
用白話文翻譯就是:腦子很好,路很孤獨,努力半天最後一場空。吉翔本人就是大凶本凶,每天頂著這個名字在龍山寺二樓幫別人趨吉避凶,本身就是最大的黑色幽默。所以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焦慮的時候就開始數筆畫,數到自己都想笑。
「老師,我先說清楚喔。」江美玲把寶寶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妥協的氣勢,「我們家妹妹是屬虎的,虎要避開人、辶、口這些部首,會有陷阱。五行缺水,一定要補水。還有,我問過行天宮的老師,總格一定要15劃,福壽圓滿大吉,這是我們家指定的。錢不是問題,但名字一定要到位。」
簡吉翔的營業笑容僵了一下。又是15劃福壽圓滿。
這年頭所有媽媽群組的置頂公告都是同一張圖,15劃、24劃、32劃三大吉數被金光框起來,底下寫著「新生兒必備吉數」。他都能背了。
「沒問題,五行補水、生肖不沖、總格15劃福壽圓滿,我們來排一下。」他轉頭朝裡間喊了一聲,「小滿,倒茶!」
裡間的布簾被唰地拉開,一個穿著oversize白T、牛仔短褲、腳踩拖鞋的女生走了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超商買的冰美式,臉上寫著「又來了」三個大字。
林小滿,二十七歲,簡吉翔的助理兼前女友兼房東的姪女,關係複雜到講出來都要先畫家族圖。
她毒舌、理性、效率至上,最大特色就是那張嘴。跟簡吉翔那種油條式的諧音梗不同,林小滿的吐槽是精準的手術刀,一刀下去,見血封喉。兩人分手原因很玄,據說是因為簡吉翔幫她算名字,說她名字總格22劃是秋草逢霜的大凶,林小滿當場回他:「那你叫吉翔怎麼還單身?」從此兩人就維持著這種相愛相殺的合夥關係。
「江小姐妳好,茶沒有,美式半糖去冰,樓下鹹酥雞攤送的。」林小滿把美式放在桌上,順手把冷氣遙控器按低兩度,瞥了一眼簡吉翔,「老師今天早上已經算了四個15劃了,目前成功率是零,需要先幫妳叫計程車嗎?」
「林小滿!」簡吉翔低聲警告,轉頭立刻換臉,「江小姐別理她,她今天水逆。」
江美玲顯然沒打算理會助理的冷笑話,直接把一張A4紙推到桌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生辰八字:國曆2026年4月18日,上午9點12分,女寶,姓江。
簡吉翔收斂心神,打開他的算名程式。這是他吃飯的傢伙,介面很復古,黑底綠字,像駭客任務。輸入姓氏筆畫、八字喜用、生肖喜忌,系統會自動跑出五格剖象。
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五格之間的生剋制化,就是一個人的氣場程式碼。
他在多數人眼中,這些數字只是數字,但在他眼裡,數字會發光。
這是他從小就有的體質,算是被動技能——靈視。吉數會發出淡淡的金光,像傍晚的陽光。凶數則會聚成一團烏雲,壓在人的頭頂,越凶,雲越黑越厚。平常他看路人,頭頂大多是灰灰白白的,偶爾有幾個金光閃閃的人生勝利組,也偶爾有幾個烏雲罩頂的倒楣鬼。但自從三個月前,他的靈視好像故障了。
他輸入「江」,6劃。天格7劃。
接著開始配名。他試了「沐宸」,沐8劃補水,宸10劃大氣,合起來人格、地格都很漂亮,金光在他腦中一閃。但當程式跑到最後一行,總格那一欄——
29劃。
金光瞬間熄滅。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像打翻的墨汁,直接蓋在那個還在吐泡泡的嬰兒頭頂。簡吉翔的呼吸頓了一下。
「嗯……這個組合總格29,智謀孤獨,比較波折,我們換一個。」他不動聲色地刪掉,手指有點僵硬地敲鍵盤。
第二次,他試了「涵曦」,涵11劃,水滿滿的,曦20劃,日光溫暖。五格前四格全是吉數,金光一路亮到最後。
總格,29劃。
烏雲更濃了,甚至開始微微旋轉,像颱風眼。
簡吉翔的額頭開始冒汗。冷氣明明開到22度,他的後背卻開始發涼。那團黑氣不只是視覺上的,他能感覺到一種沉悶的壓力,像梅雨季連續一個禮拜沒見到太陽,整個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
江美玲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老師,怎麼了?很難取嗎?」
「不會不會,這個……這個字五行有點沖,我們換個更水的。」簡吉翔的聲音有點乾,他給林小滿使了個眼色。林小滿皺起眉,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她看不見烏雲,但她看得懂數字。
「你又繞回去了?」她低聲說。
簡吉翔沒回話,第三次,他幾乎是帶著賭氣性質地輸入。他刻意避開所有之前用過的字根,選了兩個最冷門、最不可能湊到29劃的字——「澄蔚」。澄15劃,水字旁,蔚14劃,草字頭配水,五行水到快淹起來。這兩個字加起來,怎麼算都不該是29。
他按下Enter。
系統跑了一下,像是卡頓了一秒。
天格7、人格21大吉、地格29大凶、外格15大吉。
總格29劃。
又是29劃。
像是被什麼東西寫死的程式碼,不管你怎麼繞,最後都會被強制導向同一個結局。
這一次,烏雲已經不是蓋在嬰兒頭頂了。它擴散開來,整個八坪大的工作室都被籠罩住,鹹酥雞的香味被壓得聞不見,夾娃娃機的音樂也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嬰兒原本睡得好好的,突然癟起嘴,無預警地大哭起來,哭聲尖銳刺耳。
江美玲的臉色瞬間變了。她雖然看不見氣場,但當母親的直覺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簡老師,你到底行不行啊?我朋友介紹你說你很準,說你在萬華這條街算是最不迷信、最科學的。我大老遠從大安區坐計程車過來,不是來看你一直在那邊刪刪改改的!我家妹妹是不是被你算壞了?你這樣一直算凶數,觸霉頭耶!」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抱起大哭的嬰兒,語氣裡滿是貴婦被冒犯的怒氣,「我早就說要找大安區那個三萬塊的老師了,我老公還說萬華這邊有個叫吉翔的,名字吉利,結果你自己……你自己取這種凶數給我女兒?」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簡吉翔的痛點上。
他叫吉翔,卻是29劃大凶。這是他一輩子的梗,也是他一輩子的結。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是靈數共振,什麼是程式綁架,但話到嘴邊全成了蒼白的藉口。他的確算不出來,連續三個月,三十幾個寶寶,全都卡在29劃,像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就在他腦袋一片空白,準備道歉退費的時候——
「江小姐,妳先別激動。」
一直沒說話的林小滿突然開口了。她雙手抱胸,靠在那台破舊的影印機旁,語氣涼涼的,帶著她一貫的、讓人想翻白眼卻又無法反駁的毒舌。
「妳與其在這裡糾結15劃還是29劃,不如想想,妳女兒以後是想要當一個被15劃福壽圓滿綁架、連選個自己喜歡的科系都要先問問筆畫的乖寶寶,還是取個菜市場名叫怡君、家豪,至少人家一聽就親切,考試還能被老師多看兩眼?」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個在媽媽懷裡哭得滿臉通紅的嬰兒,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補了一句。
「說真的,取個叫陳小籠包都比硬湊29劃孤獨一生好吧?小籠包多可愛,五行還有米有水有肉,生肖屬虎的還能吃飽飽,多吉利。」
話音剛落。
嗤——
像是有人拿針戳破了氣球。
簡吉翔猛地瞪大眼睛。
他看見了。
隨著林小滿那句看似隨口、卻精準吐槽到荒謬取名焦慮核心的話,一道細細的、卻無比刺眼的金光,竟然從她嘴裡……不,是從那句話本身迸發出來,像一道小小的閃電,啪地一下,劈在那團濃厚的烏雲上。
烏雲被劈開了一道裂縫。
雖然只有一瞬間,裂縫後面透出了原本被遮住的、屬於嬰兒自身的、淡淡的粉色氣場,哭聲也跟著停頓了半秒。但很快,黑氣又像活物一樣蠕動著,把裂縫補了起來。
可那一瞬間,簡吉翔看得清清楚楚。
吐槽,驅散了凶數。
林小滿那隨口的毒舌,像是最精準的除錯指令,短暫地駭進了這個被鎖死的言靈程式。
整個工作室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冷氣的運轉聲和嬰兒細細的啜泣。江美玲愣住了,她被林小滿那番「小籠包」言論震驚到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林小滿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感覺剛剛那句話說出口,胸口好像有什麼悶悶的東西被吐了出來,挺爽的。
只有簡吉翔,滿頭冷汗,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血紅色的「29」,又盯著嬰兒頭頂那團再次聚攏的烏雲,一個荒謬卻又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這不是巧合呢?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自己電腦裡那個名為「近期委託」的資料夾。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三十七份檔案,每一份的委託人不同,性別不同,生辰八字不同,父母要求也不同。有要補火的,有要補木的,有要避龍沖狗的。
他一個一個點開預覽圖。
江沐宸,總格29。
陳涵曦,總格29。
林澄蔚,總格29。
……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團一模一樣的烏雲。
而資料夾的最底層,還有一份被他塵封了二十八年的掃描檔。那是他的戶籍謄本手抄本影本,從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調出來的,日據時期的紙張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他的本名。
簡吉翔,總格29劃。
凶數的起點,與終點,完全重疊。
樓下,鹹酥雞攤的油鍋突然發出巨大的爆裂聲,嚇得江美玲懷裡的嬰兒又大哭起來。隔壁夾娃娃機店的音樂也在此時卡帶,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簡吉翔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龍山寺的方向,天空明明還亮著,但在他的靈視裡,萬華的上空,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聚起了一片看不見的、巨大無比的烏雲,而烏雲的中心,正對著某家婦產科醫院的方向——那是這三十七個嬰兒,共同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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