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消失的404號房
台北與新北交界的雨,總是帶著一股洗刷不掉的陳年鏽味。
硯川區的夜色比其他行政區來得更早、更黏稠。這裡夾在兩條早已被水泥箱涵封死的老圳溝之間,清末的商行地基上疊著日治時期的紅磚街屋,紅磚外頭又胡亂焊接著七○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期的鐵皮加蓋。巷弄狹窄曲折,像是某種巨大生物乾癟扭曲的血管,任憑現代化的柏油路鋪了一層又一層,底子裡那股潮濕的陰涼氣,依舊頑固地從每一條水溝蓋的縫隙裡往上冒。
沈硯收起折疊傘,傘骨甩落的水珠在騎樓磨石子地板上濺開幾道深灰色的痕跡。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深夜十一點四十三分。
作為一名專門替老舊公寓、都更爭議建物繪製現況格局圖的獨立測繪師,沈硯對空間有著近乎病態的強迫症。任何歪斜超過兩公釐的線條、未標註公差的承重牆,或是樑柱交接處不自然的倒角,都會讓他的視網膜隱隱作痛。他的背包裡永遠放著三樣東西:一柄德國製的高精度雷射測距儀、一捲三十公尺的鋼捲尺,以及一本用硬皮裝訂、邊角磨損嚴重的六角方格測繪本。
「崇德街二段三巷四號。」
沈硯站在公寓狹窄的樓梯口,抬頭望了一眼那塊藍底白字的鋁製門牌。字體是標準的台灣公務機關常用的黑體字,但在長年的風雨侵蝕下,白色的字漆已經斑駁剝落。「崇」字上面的山字頭缺了一角,「德」字的心字底則積著一層厚厚的黑垢,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凝血。
這棟四層樓的老公寓是他租住了三年的地方。一樓是堆滿廢棄輪胎的機車行,二樓住著房東陳伯,三樓長年空置,而四樓,原本被隔成了兩戶——403號與404號。
沈硯住在403號。那是一間約莫十二坪大小的單人套房,窗戶正對著逼仄的防火巷,採光奇差,但勝在租金便宜且安靜。至於隔壁的404號,則住著一位六十出頭的黃大嬸。
黃大嬸是個典型的台灣傳統歐巴桑,身形微胖,總是穿著印有俗氣碎花的排汗衫,見到人便笑臉迎人,說話嗓門大得整條樓梯間都聽得見。她似乎沒有正職工作,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四樓狹窄的公用走廊上醃醬菜、曬蘿蔔乾。每次沈硯加班到深夜回來,只要404號的門縫透出黃光,黃大嬸往往會推開那扇漆成深紅色的老式鐵門,不由分說地塞給他一碗熱騰騰的麻油雞湯,或是用塑膠袋裝著的滷筍絲。
『小沈啊,少年人安捏拚命不行啦,按時吃飯才顧得好腸胃。』
那略帶沙啞卻極其溫暖的台灣國語腔調,幾乎成了沈硯這三年來對「回家」唯一的感官記憶。
沈硯踩著發出空洞回音的磨石子階梯往上走。感應式日光燈管壞了很久,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在斑駁的綠色油漆牆面上投下神經質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氣味——潮濕的霉味、鄰居家殘留的油煙味,以及……一絲若有似無、極其怪異的焦油味。
沈硯在三樓半的轉角處停下腳步。
他吸了吸鼻子。那不是機車排氣管的味道,也不是柏油鋪路的氣味,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味道。就像是將陳年的徽墨研磨得極濃、極稠,再混合了深潭死水後的氣息。
沈硯皺了皺眉,以為是樓下機車行又在違規燃燒廢料,便沒有深究,繼續邁步走上四樓。
穿過轉角,走廊的景象映入眼簾。
然而,就在他的腳步踏上四樓地面的那一瞬間,沈硯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作為一個對空間尺度極度敏感的製圖師,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拉響了刺耳的警報。
不對勁。
走廊變短了。
這條走廊他走了上千次,標準寬度是一點二公尺,長度是六點四公尺。走廊的左側是403號的鋁門,右側則是404號的深紅色防盜鐵門,盡頭是一扇常年封死的鋁百葉窗。
但現在,走廊右側那扇深紅色的鐵門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實心、粗糙、佈滿水漬與灰黑色黴斑的水泥牆。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以為是自己連續加班四十八小時產生了幻覺。他伸出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再次看過去。
沒有門。
沒有門牌。
沒有黃大嬸平時放在門口那對洗得發白的人字拖,沒有那個裝滿醃蘿蔔的透明玻璃甕,甚至連門框拆除後該有的泥作接縫或修補痕跡都完全不存在。
那堵水泥牆平整得詭異,牆面上爬滿了細密的蜘蛛網狀裂紋,底部的踢腳板甚至覆蓋著厚厚一層油膩的陳年積灰。那絕不是剛剛砌上去的新牆——從風化程度與灰塵厚度來看,這堵牆彷彿在這裡佇立了至少三十年。
「怎麼可能……」
沈硯喃喃自語,聲音在死寂的樓道裡顯得格外乾癟。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戴著薄繭的右手食指,輕輕觸碰牆面。
冰冷。
刺骨的冰冷透過指尖的皮膚瞬間竄入骨髓,那溫度絕不屬於一個悶熱潮濕的台北夏夜,倒像是直接按在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上。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牆面的粗糙觸感下,隱隱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脈動感,彷彿牆壁內部並非紅磚與水泥,而是某種正在緩慢蠕動的活物。
沈硯猛地收回手。他迅速卸下後背的黑色帆布包,拉開拉鍊,取出那台紅色的雷射測距儀。
他將測距儀的底座貼在自己403號的門框邊緣,按下測量鍵。
一道纖細的紅色雷射光束射出,打在對面的水泥牆上。
螢幕上跳出數字:【1.204 m】。
走廊寬度沒變。
接著,他將測距儀轉向走廊盡頭。
【3.150 m】。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三點一五公尺!整整短了三點二五公尺!
那消失的三點二五公尺,正是原本404號房的開口寬度與隔間縱深!這棟公寓的結構柱是標準的四十乘四十公分RC柱,404號房的位置剛好處於建物東北側的承重角。如果404號房不存在,整棟公寓的力學平衡根本無法成立,四樓這個角落早就該因為懸臂過長而塌陷了!
可是,眼前的水泥牆嚴絲合縫,彷彿這棟建築自半個世紀前起造時,這裡就是一個實心的巨大水泥塊。
冷汗瞬間浸透了沈硯背後的棉質T恤。
「黃大嬸?」沈硯試探性地開口,抬手用力敲了敲那堵冰冷的水泥牆。
『咚、咚、咚。』
傳來的不是空心隔間磚的清脆聲,而是極其沉悶、彷彿敲在鉛塊上的死音。
沒有回應。整棟老公寓安靜得如同深海中的沉船,連一樓機車行偶爾傳來的野貓叫聲都徹底消失了。
沈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個無神論者,信奉的是幾何學、結構力學與嚴謹的數據。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常識認知,但一定存在某種合理的解釋——比如,這是一個極其逼真的惡作劇?或者房東陳伯為了某些產權爭議,在他出門測繪的這兩天內,找了極高明的工班把房間封死了?
雖然這個推論荒謬得連他自己都無法信服,但沈硯還是決定立刻下樓。
他轉身快步衝下樓梯,腳步聲在寂靜的梯間裡迴盪得格外劇烈。來到二樓,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打201號的深綠色木門。
「陳伯!陳伯!請開一下門!」
拍了幾下後,門內傳來一陣拖鞋摩擦地板的拖沓聲,伴隨著老人不耐煩的咳嗽聲。
「誰啦?大半夜的催命喔……」
門鎖轉動,防盜鏈條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老人斑與皺紋的枯瘦臉龐。陳伯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長壽菸,睡眼惺忪地瞇著眼打量著沈硯。
「小沈?你搞什麼鬼?現在幾點了,不睡覺敲我門幹嘛?」陳伯沒好氣地咕噥著。
「陳伯,抱歉打擾你。」沈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冷靜,「我想請問一下,四樓隔壁的404號房是怎麼回事?黃大嬸人呢?為什麼她的房門變成一堵水泥牆了?」
陳伯原本滿是睡意的眼睛在聽到這句話時,瞬間閃過一抹極其怪異的茫然。他皺起眉頭,像是聽到了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外星語言。
「你在講啥物鬼話?」陳伯取下嘴裡的香菸,用乾癟的手指指著沈硯的鼻子,「什麼404?什麼黃大嬸?小沈,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頭殼壞去了?」
沈硯的心臟猛地一沉。「陳伯,我是說真的。就是住在403隔壁、常常在走廊醃醬菜的黃素芬大嬸啊!她上個禮拜還幫你收過掛號信,你忘了嗎?」
陳伯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神中透出一絲不耐與戒備。他一把將門推開得更大一些,指著樓梯間大聲說道:「你中邪喔!這棟公寓民國六十四年蓋好到現在,我老爸交給我的時候,四樓就只有一間大套房,就是你租的403!當初為了避開四樓的凶數,我們這棟樓的編號本來就只有一樓101、二樓201、202,三樓301,四樓就你那一戶403!哪來的404?哪來的黃大嬸?老子在這住了六十年,這棟樓從來就沒住過姓黃的女人!」
陳伯的聲音洪亮且底氣十足,帶著台灣老一輩人特有的固執與慍怒,完全不像是在說謊或演戲。
沈硯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不信你自己去看樓下的水電表跟信箱!」陳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大半夜不睡覺跑來裝神弄鬼,明天要是再吵,我就把你押金扣掉叫你搬走!」
『碰!』
木門被重重關上,門鎖「喀嗒」一聲反鎖,將沈硯孤零零地隔絕在昏暗的樓道中。
沈硯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陳伯那篤定的眼神與憤怒的神情不似作偽,但三年間無數個夜晚的記憶、那碗冒著熱氣的麻油雞湯、走廊上醃醬菜的鹹酸味……難道全是他大腦皮層產生的妄想?
「信箱……」
沈硯猛地轉身,三步併作兩步衝下一樓大門口。
一樓大門旁的牆壁上,掛著一排鏽跡斑斑的白鐵信箱。沈硯抬起顫抖的手指,一個一個數過去。
【101】、【201】、【202】、【301】……【403】。
五個信箱。
只有五個信箱。每個信箱的表面都覆蓋著厚度均勻的灰塵與雨水銹痕,排列整齊對稱,完全沒有任何拆除、補焊或空缺的痕跡。
根本沒有404號信箱的位置。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沈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胃部劇烈翻騰。
他猛地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解鎖螢幕。因為手指沾滿了冷汗,指紋辨識連續失敗了兩次,他顫抖著輸入密碼。
打開通訊軟體LINE。
沈硯在搜尋欄輸入「黃大嬸」。
搜尋結果:【查無搜尋結果】。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手指瘋狂地往下滑動聊天紀錄列表。他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端午節,黃大嬸還傳了一張極其老派的「祝您端午安康」長輩圖給他,甚至留下一段語音訊息說蒸了肉粽要拿給他吃。
滑過同事、滑過業主、滑過便利商店的官方帳號……
找到了!在五月五號的通訊紀錄裡,有一個沒有頭像、暱稱顯示為一串空白的對話框。
沈硯的心臟狂跳,立刻點了進去。
然而,就在他點開對話框的瞬間,眼前的手機螢幕發生了極度詭異的一幕——
原本應該存在文字與語音訊息的綠色對話框,像是被一滴滴落入水中的濃黑墨汁滴中一般。螢幕上的像素點開始泛黑、溶解、擴散!
『滋滋……』
手機喇叭裡傳出一聲極其微弱、彷彿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雜音。沈硯眼睜睜看著那串對話紀錄裡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黑色方塊,隨後,那些黑色方塊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樣,從螢幕上徹底蒸發。
最後,連那個空白的對話框本身也瞬間消失,聊天列表自動往上遞補,彷彿那個對話從一開始就未曾存在過。
【除名】。
沈硯的腦海中突兀地跳出了這兩個字。
這不是記憶錯亂,也不是幻覺。
這是一種力量——一種正在以物理法則與資訊維度為目標,進行全方位抹殺的力量!那個名為黃素芬的女人,以及她所居住的404號空間,正在被這座城市、這個世界徹底「擦掉」!
沈硯站在一樓冰冷潮濕的騎樓下,夜風吹過,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街外的安居路空無一人,只有遠處的黃色路燈在雨霧中泛著慘澹的光暈。
「不對……還有一個地方!」
沈硯猛然抬頭。
作為測繪師,他在接下任何一個老屋拉皮或室內裝修案子前,都會習慣性地透過地政局的「建物測量成果圖查詢系統」,下載該街廓最原始的官方測量圖與地籍藍圖。
這棟公寓因為位於即將推動的「硯川第一期都市更新計畫」範圍內,沈硯在今天下午三點,才剛剛從地政局的伺服器上下載了整棟建物的向量PDF與CAD原始圖檔!
政府的伺服器或許會被竄改,但他下載到自己筆記型電腦硬碟裡的離線快取檔案呢?
沈硯轉身,瘋了一般衝回四樓。
他無視了那堵散發著刺骨寒氣的水泥牆,掏出鑰匙,以最快的速度打開403號的門,反手將鐵門重重關上,並將所有門鎖與暗閂全部扣死。
房間裡一片漆黑。沈硯沒有開燈,他徑直衝到工作桌前,一把掀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慘白的光芒,映照出沈硯那張毫無血色、滿是冷汗的臉。
他迅速點開檔案總管,進入「D槽/測繪專案/硯川區/崇德街二段三巷四號」的資料夾。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檔案:【崇德街二段建物測量成果圖_民國64年版.pdf】。
修改日期顯示為:【今天 15:42】。
沈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握著滑鼠的手微微顫抖,點擊了兩下。
檔案開啟。
這是一張高解析度的黑白掃描圖,上面有著民國六十四年台北縣政府地政事務所的紅色鋼印公文戳記,以及當年測量員用工程字手寫的尺寸與筆畫。
沈硯迅速將畫面放大到四樓平面圖。
映入眼簾的圖紙上,四樓的平面被清晰地劃分為兩個獨立的長方形空間:左側標註著【403】,面積【39.68平方公尺】;右側標註著【404】,面積【41.25平方公尺】。
「真的有……真的有404號!」沈硯指著螢幕,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嘶吼出聲。這份圖紙證明了他沒有瘋,黃大嬸是真實存在的,那個空間也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還沒等他鬆一口氣,電腦螢幕上的圖紙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沈硯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看到,在那張靜態的PDF圖紙上,標註著【404】的那塊長方形區域,邊界黑色的向量墨線突然像是具有生命一樣,開始扭曲、蜷縮!
原本筆直的牆體線條,化作了一縷縷黑色的煙霧,在圖紙的白色背景上瘋狂蔓延。那三個由墨水手寫的阿拉伯數字「404」,像是被烈火炙烤的塑膠一樣融化、變形,最終化作了一團焦黑的污漬。
隨後,那團污漬開始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收」。
圖紙上的白色底色迅速覆蓋過去,原本屬於404號的四十點二五平方公尺空間,線條自動閉合、重新拓撲,轉眼間,整張四樓平面圖縮小了一半,變成了只有403號單一戶別的格局!
而在原本404號的位置上,圖紙自動生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斜線陰影——那是建築製圖規範中,代表「無效空間」或「實心填土結構」的填色標記!
更恐怖的是,右下角的官方紅色鋼印與測量員簽名,竟然也在同一時間重新排列組合,筆畫自動微調,彷彿這份檔案從民國六十四年繪製完成的那一刻起,就是現在這個模樣!
『啪嗒。』
一滴冰冷、黏稠的液體,突然從沈硯的頭頂上方滴落,精準地砸在他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
沈硯整個人僵住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鍵盤的「G」鍵與「H」鍵之間。
那不是水。
那是一滴漆黑如墨、散發著濃烈焦油與死水腥味的黑色液體。液體在塑料鍵帽上並沒有散開,而是像水銀一樣維持著飽滿的球狀,內部隱隱有細小的氣泡在翻滾。
沈硯的脖頸關節發出乾澀的「喀喀」聲,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在他頭頂正上方,原本刷著白色百合竹炭漆的天花板角落,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長達一公尺的巨大裂痕。
而此時此刻,那道裂痕正如同受傷流血的傷口一樣,不斷地向外滲出這種濃稠的黑墨。黑墨順著牆角蜿蜒流下,在牆壁上勾勒出一個個扭曲、詭異、彷彿某種古老咒文般的筆畫線條。
那些線條並非隨機流淌,沈硯憑藉著製圖師對符號的敏銳度,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一個字的一部分——
那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死」字,或者說,是某個極凶數理在空間中具象化後的投影!
『咚……』
隔壁那堵原本應該是404號的實心牆壁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聲。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一個人被活活封死在水泥牆的最中央,正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用頭顱撞擊著內壁。
沈硯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美工刀與雷射測距儀,背脊緊緊貼著身後的書架,心臟跳動的聲音劇烈得幾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七年前離奇失蹤的父親。
沈硯的父親沈敬山,曾是新北市地政局資深的測量技正。七年前的一個雨夜,沈敬山在硯川區進行最後一次地籍重測後,便人間蒸發,連同他隨身攜帶的所有測量日誌與圖紙全部消失無蹤。警方搜遍了整個大台北地區,最後只在硯川區的一處排水箱涵旁找到了沈敬山的公事包。
公事包裡只有一本被黑墨徹底浸透的筆記本,上面隱約殘留著父親用紅色鋼筆寫下的一行狂亂字跡:
『八十一數,名定地脈;字煞若成,天傾地缺。這座城市……是一座巨大的活人字塚!』
那時的沈硯只有十九歲,完全無法理解父親留下的這段瘋話。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為嚴重的精神疾病而選擇了輕生或逃離。
但現在,看著牆壁上流淌的黑墨,聽著實心牆壁內傳來的絕望撞擊聲,沈硯全身的血液幾乎徹底凍結。
父親說的……全是真的。
這個名為「硯川」的城區,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住宅重劃區。
這裡的街道、巷弄、門牌、姓名……每筆每畫,都是一場橫跨了半個世紀、由無數人命與空間所堆砌而成的恐怖陣法!
而今晚,隔壁的404號房,已經經歷了第一階段的「失聲」、第二階段的「褪色」、第三階段的「除名」,最終徹底跌入了第四階段——空間與存在被完全吞噬的【斷層】!
『噠、噠、噠。』
門外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了一陣沉重、均勻且極其冰冷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鄰居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帶著防暴鋼頭長靴特有的厚重金屬聲,每一步之間的間距精準得令人髮指,完全符合標準的行軍步伐。
沈硯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到了極致。他將美工刀的刀刃推出一截,刀鋒在黑暗中泛著森冷的微光。
腳步聲在他403號的門口停了下來。
門縫下方的陰影中,隱約透出幾道深灰色的制服下擺。
沈硯透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去。
門外站著三個身材高大、穿著沒有任何徽章與標識的深灰色特種制服的男人。他們的臉上戴著密封式的防毒面具,手中提著沉重的黑色金屬箱與高壓注漿設備。
其中一人抬起戴著黑色防刺手套的手,手中拿著一個類似蓋章器的儀器,對準了原本屬於404號的水泥牆面。
『喀察。』
一記冰冷的機械咬合聲響起。
那人收回儀器,轉身對著身旁的同伴低聲說了一句:
「崇德街二段三巷404號,地格十四數,破兆落魄,斷層封閉完成。通知公所與戶政事務所,執行第七級記憶遮蔽。」
「收到。周隊,隔壁403號的住戶呢?系統顯示他的名字也開始出現墨化反應了。」另一名制服人員的聲音透過面具的過濾閥傳出,顯得機械而毫無感情。
被稱為周隊的男人微微側過頭,防毒面具那漆黑的護目鏡,精準地對上了沈硯正在窺視的貓眼。
那一瞬間,沈硯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穿!
「不用管他。」男人的聲音冷酷如機器,「安居路拓寬工程的公文已經批下來了。明天一早,這裡的門牌筆畫就會徹底變更。」
「二十數,破運亡家,大凶之兆。」
「他活不過三十天。」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