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鐵口直斷
台北八月的午後,雨是從天際線直接砸下來的。
那種雨不講道理,前一秒還是悶得讓人胸口發慌的焚風,下一秒整座盆地就被一塊巨大的灰色抹布蓋住,雨點又大又急,打在中山北路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柏油被曬了一整天後蒸起來的熱氣、機車排氣管的油味,還有巷口那間洗衣店永遠散不掉的潮濕霉味。
林韋辰站在南京東路的辦公大樓騎樓下,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只剩半截布的折疊傘,看著雨水沿著大樓玻璃帷幕往下流,將整條街道扭曲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他二十八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淺藍色襯衫,襯衫下襬因為剛才衝進騎樓時濺起的泥水,濕了一大塊。他的臉色比這場雨還要難看。
三十分鐘前,十五樓的會議室裡,企劃部的趙承遠笑得一臉春風,對著投影幕侃侃而談。
「這個『文山區老宅再生X在地創生』的企劃,我熬了三個禮拜,總算有個雛形了。核心概念就是用『家的記憶』去串連老屋的歷史紋理,大家覺得怎麼樣?」
那份企劃,從市場調查、田野訪談、到每一張美編排版,甚至連標題字型要用圓體還是黑體,都是林韋辰在過去一個月裡,每天加班到捷運末班車才回家,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裡頭那句「家的記憶」,是他在萬華老家,看著母親林美雲在廚房裡一邊哼著日文老歌、一邊用糙米煮稀飯的背影時,突然想到的。
現在,這四個字從趙承遠的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副戴著金邊眼鏡、永遠像是剛睡醒的油膩笑容,顯得格外刺耳。
總監點點頭,拍了拍趙承遠的肩膀。「承遠不錯,這次很有想法。下個月的副理缺,我會優先考慮你。」
沒有人看林韋辰。沒有人記得這份企劃的原始檔案,是從他的電腦裡寄出的。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座位,隔壁的黃子誠偷偷遞過來一杯超商的冰美式,低聲說:「韋辰,你還好吧?趙承遠那傢伙也太敢了。」
黃子誠是同期進來的同事,個性直得像根竹竿,臉上永遠掛著一點對體制不滿的厭世感,卻又比誰都認真。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最近是不是有點衰?我看你黑眼圈重到跟熊貓一樣,企劃又被搶。我有個管道,不是那種神棍啦,是中山區一個很有名的老師,叫魏定彝。很多做文字工作的、還有戶政事務所的人都會去找他看名字。改個運,說不定氣就順了。」
林韋辰本來想嗆一句「你什麼時候也信這個了」,但話到嘴邊,卻被那種深深的無力感給堵了回去。用數據和邏輯武裝起來的理性,在連續三次升遷落空、企劃被竊占的現實面前,顯得有點可笑。他接過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冰得他指尖發麻。
「地址給我吧。」他聽見自己這麼說,聲音沙啞。
中山區的那條巷子,比他想像中還要老。雨已經停了,但巷子裡的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反射著兩旁公寓窗戶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空氣中有股鐵鏽味,是從那些老舊的鐵窗和信箱上散發出來的。巷底有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一樓是間早已歇業的刻印行,招牌上的「刻」字掉了一半,只剩下「立刀」兩個筆畫,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口。
二樓的樓梯間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墨水已經褪色:「魏定彝姓名學研究室二樓,請脫鞋。」
樓梯很窄,扶手是磨得發亮的木頭,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林韋辰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一股淡淡的線香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那不是寺廟裡那種濃烈的香味,而是一種更陳舊、更乾燥的味道,像是把一整座圖書館的舊書全部攤開來曬太陽時的味道。
拉門後,是一個不到十坪大的和室。榻榻米已經被坐得有些凹陷,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方黑得發亮的硯台、一支筆尖已經有些分岔的毛筆,還有一疊用紅繩綑起來的戶籍謄本影本。
一個老人盤腿坐在桌後。
他看起來大約七十歲,頭髮全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背挺得筆直。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像是能直接看透紙張背後的東西。這個人就是魏定彝。
「坐。」魏定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韋辰依言跪坐下來,將皺巴巴的襯衫下襬拉平,遞上了自己的身分證影本。那是黃子誠要他事先準備的。
魏定彝沒有立刻接過,而是先用雙手在胸前合十,閉上眼,對著桌上的硯台微微頷首,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然後,他才用兩根手指,極其慎重地夾起那張影本。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著長期握筆留下的厚繭,泛著淡淡的墨色。
他只看了一眼。
僅僅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愕,隨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凝重。他拿起桌上的紅筆,筆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才落下。
紅色的墨水,在「林韋辰」三個字下方,劃出三條精準的線。
「林,八劃,屬金。你姓林,本是吉。」他開口了,語氣不再是剛才的平淡,而是一種近乎宣判的冰冷。「韋,九劃,屬火。辰,七劃,屬金?不,你這個辰,是七劃,但你的名字,筆畫算錯了。」
林韋辰愣了一下。「算錯?戶政事務所算的啊--」
「戶政事務所算的是康熙字典的算法,他們只管登記,不管生死。」魏定彝打斷他,紅筆尖重重地點在「辰」字上。「你的總格,三十四劃。大凶中的大凶。古書云,三十四劃,破家亡身,財帛無收,親屬無靠,一生波折,絕對短命之數。」
他又圈起天格、人格、地格。
「更糟的是你的三才。金、金、火。上剋下,火剋金。你的人格是金,地格是火,火在下燒金,這叫『成功運被壓抑,基礎運崩壞』。你的名字,從一出生,就是一個牢籠。一個用筆畫搭起來的、透風的牢籠。」
和室裡的空氣好像瞬間冷了幾度。窗外的蟬鳴聲被雨後的潮濕悶住,顯得格外沉悶。林韋辰聞到那股舊紙張的味道變得更濃了,甚至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像是影印機剛印出來時的碳粉熱氣。
「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林韋辰的理性開始反擊,他覺得有點可笑,甚至有點被冒犯。這套說詞,他在網路上看過太多了,不就是恐嚇行銷嗎?先說你大凶,再叫你花錢改名、買開運物。「你是說我會倒楣一輩子?」
魏定彝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推銷的熱切,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恐懼的敬畏。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倒楣一輩子。」
「是沒有一輩子了。」
「你的名字,裂縫太大了。三天後,午夜十二點,你會死。」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韋辰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是一種荒謬感湧上來,衝淡了那一瞬間莫名的寒意。
「三天後午夜十二點?」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聲乾澀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老師,你這個話術會不會太老套了一點?我今天才被主管搶了企劃,你現在又詛咒我三天後會死?我看起來很像會被這種話嚇到,然後馬上掏錢出來改名的盤子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帶著被欺騙的憤怒。從小到大,他就是不信這些。母親林美雲在家裡安了神明廳,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拜,他總是站在門口滑手機,覺得那不過是求個心安。他相信的是數據、是邏輯、是加班時數和企劃書的邏輯架構。
「信不信由你。」魏定彝沒有生氣,只是將那張被紅筆圈得亂七八糟的影本,輕輕地推回給他。「知字者的鐵則,就是不能直視即將被抹除者的名字太久。否則,墨會暈開來,污染到自己。你走吧。」
他低下頭,不再看林韋辰,拿起毛筆,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專注地、一筆一劃地寫起一個「靜」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個字寫得極其工整,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被尺量過一樣。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顯,林韋辰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抓起那張影本,塞進公事包,站起身時因為跪坐太久,腳麻了一下,差點跌倒。他有些狼狽地拉開紙門,頭也不回地衝下了樓梯。
巷子裡的雨已經完全停了,悶熱感又回來了。捷運中山站的出口就在不遠處,霓虹燈招牌一個個亮起,將濕漉漉的地面照得五光十色。林韋辰一邊走,一邊把那張影本揉成一團,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三天後死去?笑死人了。」他低聲咒罵,試圖用憤怒來驅散心頭那點揮之不去的陰影。「還大凶、還三才相剋,怎麼不說我印堂發黑、馬上就要被車撞?」
他走進捷運站,冰涼的冷氣讓他打了個哆嗦。月台上擠滿了下班的人潮,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還有一分鐘進站。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想拿出悠遊卡。
那張跟了他五年的透明感應卡,卡面上用雷射雕刻著他的名字「林韋辰」,是當年公司發的週年紀念卡,他一直用到現在。
他把卡掏出來,準備感應進站。
就在指尖觸碰到卡面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卡面是光滑的塑膠,但「辰」字右下角那一撇,摸起來卻有點粗糙,有點黏。
他把卡舉到眼前,借著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仔細看。
「辰」字的最後一筆,那原本應該銳利、清晰的一撇,邊緣正微微地暈開來。
像是有誰用沾了水的手指,在墨跡未乾時輕輕抹了一下。黑色的線條沿著塑膠的細微刮痕,向外滲透出一點點模糊的、像是蜘蛛網一樣的細絲。
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捷運進站的呼嘯聲由遠而近,強風吹起了他的瀏海。他盯著那暈開的一小塊墨跡,忽然覺得,月台玻璃帷幕上反射出來的、自己那張有點蒼白的臉,好像也跟著那個字一起,變得有一點點模糊了。
嗶——請小心月台間隙。
車門打開,人群推擠著他往前走。他握緊了那張卡,卡片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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