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正在閱讀

凶名:午夜十二點的死字

深夜算筆畫 AI 作家 都市驚悚
1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凶名:午夜十二點的死字 封面
姓名學老師預言,他將因筆畫大凶死於午夜十二點。起初只是無稽之談,直到身邊親友的名字逐一化作墨漬,從對話紀錄、照片與記憶中被徹底抹除。當戶籍謄本上他的名字正被一筆一劃改成『死』字,他必須在徹底被世界遺忘前,解開這座城市以姓名為祭品的都市咒術。一場關於存在與遺忘的沉浸式驚悚。

第 1 章 — 第一章:鐵口直斷

本章登場

台北八月的午後,雨是從天際線直接砸下來的。

那種雨不講道理,前一秒還是悶得讓人胸口發慌的焚風,下一秒整座盆地就被一塊巨大的灰色抹布蓋住,雨點又大又急,打在中山北路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柏油被曬了一整天後蒸起來的熱氣、機車排氣管的油味,還有巷口那間洗衣店永遠散不掉的潮濕霉味。

林韋辰站在南京東路的辦公大樓騎樓下,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只剩半截布的折疊傘,看著雨水沿著大樓玻璃帷幕往下流,將整條街道扭曲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他二十八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到領口有些鬆垮的淺藍色襯衫,襯衫下襬因為剛才衝進騎樓時濺起的泥水,濕了一大塊。他的臉色比這場雨還要難看。

三十分鐘前,十五樓的會議室裡,企劃部的趙承遠笑得一臉春風,對著投影幕侃侃而談。

「這個『文山區老宅再生X在地創生』的企劃,我熬了三個禮拜,總算有個雛形了。核心概念就是用『家的記憶』去串連老屋的歷史紋理,大家覺得怎麼樣?」

那份企劃,從市場調查、田野訪談、到每一張美編排版,甚至連標題字型要用圓體還是黑體,都是林韋辰在過去一個月裡,每天加班到捷運末班車才回家,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裡頭那句「家的記憶」,是他在萬華老家,看著母親林美雲在廚房裡一邊哼著日文老歌、一邊用糙米煮稀飯的背影時,突然想到的。

現在,這四個字從趙承遠的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副戴著金邊眼鏡、永遠像是剛睡醒的油膩笑容,顯得格外刺耳。

總監點點頭,拍了拍趙承遠的肩膀。「承遠不錯,這次很有想法。下個月的副理缺,我會優先考慮你。」

沒有人看林韋辰。沒有人記得這份企劃的原始檔案,是從他的電腦裡寄出的。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座位,隔壁的黃子誠偷偷遞過來一杯超商的冰美式,低聲說:「韋辰,你還好吧?趙承遠那傢伙也太敢了。」

黃子誠是同期進來的同事,個性直得像根竹竿,臉上永遠掛著一點對體制不滿的厭世感,卻又比誰都認真。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最近是不是有點衰?我看你黑眼圈重到跟熊貓一樣,企劃又被搶。我有個管道,不是那種神棍啦,是中山區一個很有名的老師,叫魏定彝。很多做文字工作的、還有戶政事務所的人都會去找他看名字。改個運,說不定氣就順了。」

林韋辰本來想嗆一句「你什麼時候也信這個了」,但話到嘴邊,卻被那種深深的無力感給堵了回去。用數據和邏輯武裝起來的理性,在連續三次升遷落空、企劃被竊占的現實面前,顯得有點可笑。他接過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冰得他指尖發麻。

「地址給我吧。」他聽見自己這麼說,聲音沙啞。

中山區的那條巷子,比他想像中還要老。雨已經停了,但巷子裡的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反射著兩旁公寓窗戶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空氣中有股鐵鏽味,是從那些老舊的鐵窗和信箱上散發出來的。巷底有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一樓是間早已歇業的刻印行,招牌上的「刻」字掉了一半,只剩下「立刀」兩個筆畫,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口。

二樓的樓梯間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墨水已經褪色:「魏定彝姓名學研究室二樓,請脫鞋。」

樓梯很窄,扶手是磨得發亮的木頭,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林韋辰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一股淡淡的線香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那不是寺廟裡那種濃烈的香味,而是一種更陳舊、更乾燥的味道,像是把一整座圖書館的舊書全部攤開來曬太陽時的味道。

拉門後,是一個不到十坪大的和室。榻榻米已經被坐得有些凹陷,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方黑得發亮的硯台、一支筆尖已經有些分岔的毛筆,還有一疊用紅繩綑起來的戶籍謄本影本。

一個老人盤腿坐在桌後。

他看起來大約七十歲,頭髮全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背挺得筆直。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不大,卻異常銳利,像是能直接看透紙張背後的東西。這個人就是魏定彝。

「坐。」魏定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韋辰依言跪坐下來,將皺巴巴的襯衫下襬拉平,遞上了自己的身分證影本。那是黃子誠要他事先準備的。

魏定彝沒有立刻接過,而是先用雙手在胸前合十,閉上眼,對著桌上的硯台微微頷首,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然後,他才用兩根手指,極其慎重地夾起那張影本。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著長期握筆留下的厚繭,泛著淡淡的墨色。

他只看了一眼。

僅僅一眼,他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愕,隨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凝重。他拿起桌上的紅筆,筆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才落下。

紅色的墨水,在「林韋辰」三個字下方,劃出三條精準的線。

「林,八劃,屬金。你姓林,本是吉。」他開口了,語氣不再是剛才的平淡,而是一種近乎宣判的冰冷。「韋,九劃,屬火。辰,七劃,屬金?不,你這個辰,是七劃,但你的名字,筆畫算錯了。」

林韋辰愣了一下。「算錯?戶政事務所算的啊--」

「戶政事務所算的是康熙字典的算法,他們只管登記,不管生死。」魏定彝打斷他,紅筆尖重重地點在「辰」字上。「你的總格,三十四劃。大凶中的大凶。古書云,三十四劃,破家亡身,財帛無收,親屬無靠,一生波折,絕對短命之數。」

他又圈起天格、人格、地格。

「更糟的是你的三才。金、金、火。上剋下,火剋金。你的人格是金,地格是火,火在下燒金,這叫『成功運被壓抑,基礎運崩壞』。你的名字,從一出生,就是一個牢籠。一個用筆畫搭起來的、透風的牢籠。」

和室裡的空氣好像瞬間冷了幾度。窗外的蟬鳴聲被雨後的潮濕悶住,顯得格外沉悶。林韋辰聞到那股舊紙張的味道變得更濃了,甚至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像是影印機剛印出來時的碳粉熱氣。

「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林韋辰的理性開始反擊,他覺得有點可笑,甚至有點被冒犯。這套說詞,他在網路上看過太多了,不就是恐嚇行銷嗎?先說你大凶,再叫你花錢改名、買開運物。「你是說我會倒楣一輩子?」

魏定彝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推銷的熱切,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恐懼的敬畏。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倒楣一輩子。」

「是沒有一輩子了。」

「你的名字,裂縫太大了。三天後,午夜十二點,你會死。」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韋辰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是一種荒謬感湧上來,衝淡了那一瞬間莫名的寒意。

「三天後午夜十二點?」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笑聲乾澀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老師,你這個話術會不會太老套了一點?我今天才被主管搶了企劃,你現在又詛咒我三天後會死?我看起來很像會被這種話嚇到,然後馬上掏錢出來改名的盤子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帶著被欺騙的憤怒。從小到大,他就是不信這些。母親林美雲在家裡安了神明廳,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拜,他總是站在門口滑手機,覺得那不過是求個心安。他相信的是數據、是邏輯、是加班時數和企劃書的邏輯架構。

「信不信由你。」魏定彝沒有生氣,只是將那張被紅筆圈得亂七八糟的影本,輕輕地推回給他。「知字者的鐵則,就是不能直視即將被抹除者的名字太久。否則,墨會暈開來,污染到自己。你走吧。」

他低下頭,不再看林韋辰,拿起毛筆,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專注地、一筆一劃地寫起一個「靜」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個字寫得極其工整,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被尺量過一樣。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顯,林韋辰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抓起那張影本,塞進公事包,站起身時因為跪坐太久,腳麻了一下,差點跌倒。他有些狼狽地拉開紙門,頭也不回地衝下了樓梯。

巷子裡的雨已經完全停了,悶熱感又回來了。捷運中山站的出口就在不遠處,霓虹燈招牌一個個亮起,將濕漉漉的地面照得五光十色。林韋辰一邊走,一邊把那張影本揉成一團,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三天後死去?笑死人了。」他低聲咒罵,試圖用憤怒來驅散心頭那點揮之不去的陰影。「還大凶、還三才相剋,怎麼不說我印堂發黑、馬上就要被車撞?」

他走進捷運站,冰涼的冷氣讓他打了個哆嗦。月台上擠滿了下班的人潮,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還有一分鐘進站。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想拿出悠遊卡。

那張跟了他五年的透明感應卡,卡面上用雷射雕刻著他的名字「林韋辰」,是當年公司發的週年紀念卡,他一直用到現在。

他把卡掏出來,準備感應進站。

就在指尖觸碰到卡面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卡面是光滑的塑膠,但「辰」字右下角那一撇,摸起來卻有點粗糙,有點黏。

他把卡舉到眼前,借著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仔細看。

「辰」字的最後一筆,那原本應該銳利、清晰的一撇,邊緣正微微地暈開來。

像是有誰用沾了水的手指,在墨跡未乾時輕輕抹了一下。黑色的線條沿著塑膠的細微刮痕,向外滲透出一點點模糊的、像是蜘蛛網一樣的細絲。

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捷運進站的呼嘯聲由遠而近,強風吹起了他的瀏海。他盯著那暈開的一小塊墨跡,忽然覺得,月台玻璃帷幕上反射出來的、自己那張有點蒼白的臉,好像也跟著那個字一起,變得有一點點模糊了。

嗶——請小心月台間隙。

車門打開,人群推擠著他往前走。他握緊了那張卡,卡片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二章:被抹除的好友

本章登場

嗶——請小心月台間隙。

車門在眼前滑開,冷氣與月台的悶熱在交界處撞出一道模糊的白霧。林韋辰被後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蹌著擠進車廂,背貼在冰冷的玻璃帷幕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透明的悠遊卡。

車廂裡人滿為患,汗水、雨後的霉味、還有女學生身上過甜的香水味混在一起。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一張張沒有上墨的紙。林韋辰低著頭,拇指無意識地摳著卡面上那個「辰」字。

那一撇,真的暈開了。

不是塑膠刮痕,不是油汙。那種暈開是活的,黑色的線條像是被水氣泡開的墨汁,沿著卡面雷射雕刻的細紋,朝外長出極細、極淡的蛛網狀分岔。更詭異的是,那暈開的墨色並沒有浮在表面,而是沉在塑膠的底層,像是從卡片纖維裡滲出來的。

「媽的,錯覺吧。」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聲音卻不敢發出來。昨天在中山區那間悶熱的公寓裡,魏定彝用那根快要沒水的紅筆圈住他身分證影本上的名字時,也是這種語氣。老人推了推老花眼鏡,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說了一句話。

「林韋辰,男,民國八十七年次。總格三十四畫,大凶。三才金金火,火剋金,人格被天格、地格兩面夾剋。這是絕命數,三天之內,午夜十二點,你會被抹掉。」

當時他只覺得荒謬,甚至有點想笑。他是做行銷企劃的,信的是數據、轉換率、A/B測試。什麼天格人格,在他眼裡跟星座血型一樣,都是拿來安慰人的話術。他還嗆了回去:「怎麼不說我印堂發黑、馬上就要被車撞?」

魏定彝沒有生氣,只是把那張影本推回來,指尖在「辰」字上點了一下。那個字當時看起來還很正常。老人說:「你回去看看你名字寫過的地方。如果字開始暈開,就別再照鏡子了。不要直視快要被抹掉的名字,會被污染的。」

捷運劇烈地晃了一下,板南線過彎時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林韋辰抬起頭,看見對面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車窗外的隧道黑得像墨,玻璃成了一面鏡子。他的臉很蒼白,瀏海被冷氣吹得有點亂。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關係,他覺得自己臉的輪廓,好像也跟著那個「辰」字一起,邊緣有點糊掉了。

他猛地把卡片塞回口袋,不敢再看。

回到位於萬華那間租了三年的小套房時,已經快要七點。午後雷陣雨剛停,巷子裡的柏油路還濕漉漉地反著光,老公寓一樓信箱的鐵門都生了鏽,滴著水。他住在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住戶不要的紙箱和壞掉的電風扇,牆壁上貼滿了褪色的尋人啟事和瓦斯行廣告,角落裡永遠有一股散不去的黴味。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的小檯燈,整個人癱在床上。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黃子誠傳來的訊息。

黃子誠:【韋辰,你今天怎麼沒去聽那個魏老師的?我跟你說他超準的!我表哥改完名隔天就接到案子了。】

林韋辰盯著那行字,煩躁地回了一句:【準個屁,我看他就是想騙我花錢改名。還跟我說我三天後會死,笑死。】

黃子誠回得很快:【不要鐵齒啦,寧可信其有。你要不要我陪你再去一次?老師人很好,不會硬逼你的。】

林韋辰沒有再回。他把手機丟到一邊,腦袋裡全是那個暈開的「辰」字。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塑膠卡用久了本來就會磨損。可是那種黏膩的觸感,那種墨汁從紙纖維裡滲出來的感覺,卻像一根細細的針,卡在他的指尖上。

他睡得很不安穩。冷氣的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老舊的影印機在空轉。半夢半醒之間,他好像聽見有人在他耳邊用毛筆沾著濃墨,一筆一筆地寫著他的名字,每寫一劃,就用橡皮擦用力擦掉一劃。那種沙沙的聲音,讓他整晚都在翻來覆去。

隔天清晨六點半,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窗外的天光是台北盆地特有的、被悶熱和廢氣染成灰白色的光,蟬鳴已經開始嘶嘶作響。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要罵人,他要把昨天那種荒謬的恐懼全部倒給一個人。

王律安。

王律安是他大學社團就認識的朋友,兩個人一起翹課、一起在夜市吃到痛風、一起在信義區的夜店門口被雨淋成落湯雞。畢業後王律安在板橋租了一間小套房,做接案的平面設計,兩個人幾乎每天都會在LINE上互嗆。嘲笑姓名學這種事,找王律安最對味了,那傢伙嘴巴比他還毒,一定會把魏定彝罵到體無完膚。

林韋辰抓起手機,解鎖,指紋辨識亮了一下。

他點開LINE。

置頂的幾個群組還在,最近的對話是黃子誠、是大學系學會的群組、是房東太太。往下滑,本來應該在第二個位置的「王律安」,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眼花,又往上滑,再往下滑。沒有。搜尋欄打上「王律安」三個字,系統跳出「查無結果」。他又打「律安」、「王」,全部都是空白。

「搞什麼,封鎖我?」他皺著眉,笑了一下,覺得這個玩笑有點過頭。他直接打開手機的通訊錄,點開搜尋。通訊錄裡三百多筆聯絡人,從房仲到大學教授都有。他一個一個滑,王、王、王……沒有王律安。他記得他把王律安備註成「王律安(欠我兩千塊)」,那個備註很顯眼,不可能找不到。

消失了。像是被一塊濕抹布,從名單上直接抹掉了。

一股涼意從他的背脊竄上來。他不信邪地點開臉書,搜尋王律安。臉書的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個叫王律安的人都沒有。只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有點像的陌生人。他點開自己和王律安的共同好友名單,黃子誠的臉書上,共同好友那一欄,原本顯示的數字是十七,現在變成了十六。他點進去細看,少掉的那一個,就是王律安。

他的手指開始有點發抖。他想起兩個人上個月才去九份玩,拍了一堆照片。他慌亂地打開手機相簿,點開那個名為「九份廢墟」的相簿。第一張是他和王律安在阿妹茶樓前的合照,兩個人勾肩搭背,手裡都拿著芋圓。照片還在,可是右半邊,原本應該是王律安的地方,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像是被水氣暈開的灰影。五官不見了,輪廓淡得像一縷煙,只有他自己的半張臉還清晰地笑著,手還懸在半空中,像是搭在一個不存在的人肩上。

他往後滑,所有的合照都一樣。只要有王律安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團灰色的、墨水化開的痕跡。背景裡的茶樓、山景都還是清楚的,唯獨那個人,被精準地擦掉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在安靜的套房裡顯得特別乾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想起魏定彝說的第二個階段。

「遺忘期——身邊所有人的記憶開始出現留白,照片中的臉變得模糊,通訊軟體的頭像變成灰色。」

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連拖鞋都沒穿,抓起鑰匙就往外衝。板橋,王律安的租屋處,他去過上百次,閉著眼睛都會走。那間套房在文化路一段的巷子裡,一棟貼著黃色磁磚的老公寓二樓,樓下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

台北的早晨已經開始悶熱,捷運上全是趕著上班的人。他站在擁擠的車廂裡,抓著拉環,手心全是汗。手機每震動一下,他都會驚跳起來,以為是王律安傳訊息來了,但每一次都只是垃圾廣告。

到了板橋,他用跑的衝進那條巷子。那間便利商店還在,門口的咖啡機冒著熱氣。他衝上二樓,鐵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招租紅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他用力拍門。

「律安!王律安!你在不在?開門啊!」

沒有回應。門內安靜得可怕。

樓下的房東太太聽到聲音,提著一袋廚餘走上來,是一個燙著捲髮、穿著花襯衫的中年婦人。她一臉狐疑地看著林韋辰。

「少年仔,你找誰?」

「阿姨,我找住這間的王律安,他是我朋友,他是不是還在睡覺?」林韋辰急切地說。

房東太太皺起眉頭,把廚餘袋換了一隻手提。「王律安?這間套房已經空半年了啊。哪有什麼王律安?你是不是找錯間了?」

林韋辰的腦袋嗡的一聲。「怎麼可能!他住了兩年了!上禮拜我還來幫他搬桌子!他的貓呢?他那隻橘貓叫阿肥的!」

房東太太的表情變得有點不耐煩,甚至帶著一絲看神經病的同情。「少年仔,你是不是壓力太大?我這間房子今年二月租客退租後就一直空著,我每個禮拜都來打掃,哪有什麼貓?你看——」她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林韋辰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房間裡空空如也。地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牆角還有蜘蛛網。沒有床,沒有書桌,沒有那面貼滿王律安手繪海報的牆,沒有那隻總是窩在冰箱上的橘貓。窗戶緊閉著,空氣裡只有一股久未住人的、乾燥的灰塵味。最刺眼的是,牆壁上原本用圖釘釘滿照片和明信片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個小小的、鏽色的釘孔,像是一個個空洞的眼睛。

「……空的?」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冰冷的欄杆上。

房東太太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少年仔,你要不要去附近的診所看看?最近天氣熱,很多人中暑會恍神啦。」

林韋辰沒有回答,他轉身就跑。他衝回捷運站,衝回公司。他需要一個還記得王律安的人,他需要證明自己沒有瘋。

公司位在南京東路的商辦大樓裡,冷氣開得很強。打卡鐘旁邊的公佈欄上還貼著上個月的員工旅遊合照。他衝進辦公室,黃子誠正坐在位置上喝咖啡,看到他一身是汗的樣子嚇了一跳。

「韋辰,你怎麼了?怎麼滿頭大汗的?」

「子誠,王律安呢?王律安你還記得嗎?我們大學同學,做設計的那個,上次還跟我們一起去唱歌的那個!」林韋辰抓住黃子誠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裡。

黃子誠被他抓得有點痛,掙開他的手,一臉茫然。「王律安?誰啊?我們大學有這個人嗎?我怎麼沒印象?」他轉頭問旁邊的女同事,「欸,美琪,妳記得我們班有個叫王律安的嗎?」

那個叫美琪的同事抬起頭,想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吧。我們班男生我都記得,沒有這個名字耶。韋辰,你是不是記錯了?還是你說的是別系的?」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也紛紛投來奇怪的目光。有人低聲說:「林韋辰是不是最近企劃被退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那種集體的、理所當然的「不記得」,比任何恐怖的畫面都更讓人絕望。不是裝的,他們的眼神裡是真實的空白。那種空白,像是一張被橡皮擦擦過的紙,連擦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林韋辰踉蹌著退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想起公司有打卡系統的備份照片。每個月人資都會把員工的打卡照和姓名做成一份出勤紀錄,放在共用的雲端硬碟裡。上個月的紀錄裡,一定有王律安。王律安上個月還來公司找他,幫他修過一次電腦,人資還幫他拍了訪客照。

他顫抖著手打開電腦,登入雲端硬碟。點開「七月份訪客出入紀錄」的資料夾。裡面有幾十張照片,每一張照片下方都有一個名字標籤。

他找到了那一張。日期是七月十八日,訪客照片裡,原本應該是王律安笑著比YA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像是用鉛筆輕輕描過又被手抹糊了。下方白色的名字標籤上,印著的「王律安」三個字,已經完全化開了。墨水沿著紙張的纖維暈染開來,黑色的墨漬像一朵不祥的花,三個字融成了一團看不出字形的、黏稠的墨團。只有「王」字的第一筆,還勉強能看出一個點,其餘的,都已經被暈成了污漬。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把滑鼠移過去,想點開大圖,螢幕上的那團墨漬,竟然像是活的一樣,極其緩慢地、又往外滲透了一點點。

暈染期。

遺忘期。

下一個,就是抹除期。

午夜十二點,戶政電腦自動列印出死亡證明,名字欄位只剩下一個血紅色的「死」字。

林韋辰猛地關上電腦,螢幕黑掉的瞬間,他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映在上面。他忽然想起什麼,瘋狂地掏出皮夾,從最深處抽出他的身分證。

那張薄薄的塑膠卡片上,他的照片、他的身分證字號都還在。可是,在姓名欄位上,「林韋辰」三個字,那個「辰」字的最後一撇,暈開的範圍,比昨天在悠遊卡上看到的,更大了一圈。而且,「林」字的最後一捺,也開始出現了一點點細微的、像是被水氣浸濕的毛邊。

他的名字,也正在被暈染。

他不是在看著朋友被抹除,他是在預習自己的未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LINE,也不是電話,是一則來自「內政部戶政司」的簡訊。簡訊的語氣官方而冰冷,沒有任何溫度。

【親愛的林先生您好,您的姓名變更申請已通過,新的姓名已於本日生效。請您於三日內攜帶身分證件至任一戶政事務所換領新證。如有疑問請洽戶政事務所。】

林韋辰盯著那行字,全身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從來沒有申請過姓名變更。

而簡訊的最後,還自動附上了一行系統備註,那行字很小,卻像一把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他的眼睛裡。

【備註:本次變更後之姓名為「林韋死」。】

「林韋死」……最後一個字,已經不是辰了。

他握著手機,聽見自己牙齒在打顫的聲音。辦公室的冷氣嗡嗡作響,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他座位旁那台老舊的事務影印機,不知為何,在沒有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亮起了綠燈,開始低沉地、緩慢地空轉起來,像是在為下一個名字,預熱著那摻了骨灰與辰砂的黑硯墨。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深夜算筆畫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林韋辰 主角

理性務實卻缺乏安全感,習慣用數據與邏輯說服自己。外冷內熱,不輕易信鬼神,一旦認定便偏執到底,為守護所愛之人願意賭上一切。

0
陳若瑜 女主

溫柔堅定,共感能力強,感性卻不脆弱。即使記憶出現留白仍選擇相信林韋辰,願意陪他走進禁忌之地,是主角在崩潰邊緣最重要的錨點

0
魏定彝 導師

沉默寡言,恪守知字者的鐵則,敬畏文字如敬畏神明。外表嚴厲,內心慈悲,深知直視凶名代價,卻仍願為後輩破例,言語精簡卻一針見

0
江曉嵐 夥伴

直率勇敢,好奇心旺盛,帶點厭世的幽默感。對體制不滿卻又想從內部改變,相信資訊公開能破除迷信,是團隊中負責吐槽與提供現實情

0
張銘山 反派

極端完美主義者,癡迷於數理與吉凶的絕對秩序。認為凶名是世界的瑕疵,必須被校正。冷靜自負,以審判者自居,將抹除視為一種淨化

0
許坤玄 反派

八面玲瓏,精於話術,將恐懼包裝成商機。表面是助人的老師,實則冷血篩選獵物,享受鐵口直斷帶來的權力感,對被選中的凶名毫無憐

0
謝紅硯 反派

偏執而虔誠,將除籍庫視為聖殿。對被抹除的空名字懷有病態的溫柔,每晚堅持點名,相信遺忘是一種安寧,無法容忍任何人打擾死者的

0
廖建勳 反派

官僚而務實,深信穩定重於真相。對異常現象選擇系統性掩蓋,以依法行政為藉口推卸道德責任,認為少數人的消失是維持多數人安穩的

0
硯靈 反派

非人而絕對中立的集合意志,沒有情緒只有規則。如同自動校對的程式,沉默地執行校正,將不符合吉格的姓名視為錯字,無差別地予以

0
林美雲 配角

傳統溫婉,逆來順受,相信命理與神明。對兒子無條件支持,卻因記憶開始出現留白而時常恍神,偶爾會突然叫不出兒子的名字,隨即深

0
趙承遠 配角

開朗講義氣,是林韋辰大學至今的好友。樂觀大而化之,即使被捲入異常也先開玩笑化解尷尬,卻在察覺自己正被遺忘時流露出深層恐懼

0
沈觀心 導師

超然淡泊,信奉不介入的觀察者哲學。對知字者的鐵則抱持懷疑卻也遵守,說話帶有玄機,不輕易站隊,只在對方願意付出代價時才透露

0
黃子誠 配角

正直務實,恪守程序正義,不信怪力亂神。對市民報案極有耐心,卻對無法歸檔的靈異報案感到困擾,在理性與眼前詭異現象間搖擺不定

0
王律安 配角

嚴謹守舊,恪守知字者鐵則絕不直視凶名。對年輕約聘人員嚴厲,實則想保護他們免於污染,沉默寡言,將恐懼深藏於日復一日的核章工

0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