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凶宅委託
七月的臺北,梅雨季拖著遲遲不肯離去的尾巴,整座盆地像被一塊浸滿水的厚棉被悶住。
許承硯接到宋以安電話的時候,正在臺北市立大學的研究室裡對著冷氣出風口發呆,桌上攤著一疊大三學生的期末報告,題目全是《論姓名學五格剖象之統計謬誤》,紅筆在十九、二十一、三十四這些數字上圈了又圈。
「許老師,你一定要救我。」電話那頭的宋以安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還夾雜著仲介店面裡影印機的嗡鳴與業務員此起彼落的電話聲,「中正區那間吉安公寓,你記不記得我上個月跟你提過?屋主急著脫手,開價比周邊行情低了快兩成,我本來以為是撿到便宜,結果現在根本出不掉。」
許承硯扶了一下眼鏡,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而帶著學者的刻薄:「又有人嫌採光不好,還是管線漏水?宋以安,妳什麼時候改行做凶宅鑑定了?」
「比凶宅還麻煩。」宋以安嘆了一口氣,「看過房子的客人都說,房子本身沒什麼大問題,但住進去就不舒服。有人住了三天就說整晚聽到指甲在刮鐵門的聲音,有人說牆上的水漬會動,還有一個年輕媽媽,帶小孩去看房,小孩一進樓梯間就大哭,怎麼哄都哄不住。我找了水電來看,水電說管線沒問題;找了師傅來拜拜,師傅繞一圈就說這地方煞氣重,他不敢碰。許老師,你不是專門研究這個嗎?幫我看看,到底是房子有問題,還是人心有問題。拜託,就當作幫我做個田野調查,鑑定費我照行情算給你。」
許承硯本想拒絕。他是民俗學系的副教授,研究的是熊崎氏五格剖象的社會心理機制,一輩子都在試圖證明所謂的姓名吉凶不過是統計上的倖存者偏誤與語言暗示。他最討厭的就是房仲為了賣房子硬要把風水煞氣扯進來。但宋以安是他大學同窗,這幾年他在臺北居無定所,租屋合約也都是透過她牽線,欠了一屁股人情。
「地址傳來。」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吉安公寓位於中正區與萬華區交界,一條被兩棟新式大樓夾殺的無名小巷裡。許承硯撐著傘從捷運站走過去,導航在巷口就開始飄移,手機訊號從四格掉到只剩一格,最後直接顯示無服務。他抬頭,幹道上車水馬龍的喇叭聲與公車的煞車聲震耳欲聾,但只要跨進這條巷子,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瞬間沉悶下來。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磨石子公寓,外觀是那種一九六〇年代最常見的、沒有電梯、沒有管理員的國民住宅。外牆的洗石子早已被數十年的雨水侵蝕成一片片發黑的黴斑,水痕從四樓一路蜿蜒到一樓,像無數條乾涸的淚痕。陽台上晾著發黃的衣物,卻沒有半個人影。一樓的信箱牆鏽蝕得厲害,十二個鐵格子裡塞滿發黃的廣告傳單,只有最角落那一格是空的,上頭用褪色的紅漆寫了一個「陳」字,字體歪斜,像是臨時補上去的。
樓梯間比他想像的還要糟。感應式的日光燈管年久失修,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光線慘白卻照不亮轉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味道,霉味、壁癌的潮濕土味、還有某種類似鐵鏽混著舊報紙的腥氣,緊緊貼在皮膚上。牆角的磁磚剝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天花板的水漬暈開成不規則的形狀,許承硯盯著看了一會兒,竟覺得那塊水漬的輪廓有點像一個側躺的人形。
「許老師!這裡!」宋以安從二樓探出頭來,穿著一身俐落的套裝,與這棟陰鬱的公寓格格不入。她手上拿著一疊影印的資料,快步走下來,臉上的妝因為潮濕而有些浮粉,「我跟屋主說好了,今天剛好有兩戶沒人,我帶你上去看。先說好,你不要覺得我迷信,我真的覺得這房子有點邪門。」
許承硯沒有回話,他接過那疊資料,最上面一張是手抄的全棟住戶名冊,十二戶,從一樓到四樓,每一戶的戶長姓名、身分證字號、入住年份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的視線落在那些名字上,習慣性地開始在腦中拆解筆畫。
這是他做了十年的動作。將每一個中文字轉換成康熙字典的筆畫數,再套入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的公式。天格是祖蔭,人格是主運,地格是前運,外格是人際,總格則是一生的總和。吉數如二十一、二十三、三十三,能得人助;凶數如十九、二十、三十四、四十四,則主破敗、病弱、孤寡。
他一開始只是隨意地算,從四樓的陳大海開始。陳,十六畫;大,三畫;海,十一畫。總格三十畫。三十是凶數。
下一戶,三樓的吳秀鑾。吳,七畫;秀,七畫;鑾,二十七畫。總格四十一?不對,許承硯皺眉,吳秀鑾的鑾是二十七畫,但若依戶籍謄本上的正字體,鑾字加了金字旁,總格應為四十一。但謄本影本上,鑾字的寫法卻是簡體的鑾?他再往下看。二樓的林坤明,總格二十九,凶。二樓另一戶的張志緯,總格三十四,大凶。一樓的柯美蘭,總格十九,大凶中的大凶。
他越算越快,手指因為潮濕而有些發黏,紙張也因為雨氣而變得軟爛。十二戶,十二個名字。他一戶一戶算過,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所有的數理組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刻意挑選過一般,全部、毫無例外地,落在十九、二十、二十八、三十四、四十四這幾個在《熊崎氏姓名學大要》中被列為「絕命、破家、孤獨、病弱」的凶數上。
機率是零。許承硯背脊竄起一股涼意,研究室裡的冷氣遠遠比不上這一刻的寒意。就算是最迷信的父母,花錢請老師命名,也不可能讓一整棟公寓十二戶人家的名字全部都是大凶之數。這不是巧合,這是篩選,是有人刻意將這些名字聚在一起。就像……就像把所有帶有瑕疵的樁腳,全部打進同一個地基裡。
「宋以安,這些戶籍謄本妳哪裡來的?」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跟里長還有戶政事務所調的啊,屋主授權的。正本我放在店裡,這是影本。」宋以安見他臉色不對,也壓低了聲音,「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全部都是凶數。」許承硯將那疊紙遞還給她,紙張在他手中微微顫抖,「如果姓名學那套是真的,這棟公寓就是一個煞氣的蓄水池。每一個住在這裡的人,都是被挑來擋煞的。」
宋以安愣住了,她雖然常聽許承硯講五格吉凶,但從未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那不是學術討論的語氣,那是恐懼。
當晚,許承硯決定留宿。他向宋以安要了三樓一間空房的鑰匙,說是要做夜間環境的聲學與溫濕度紀錄。宋以安千叮嚀萬交代,說這裡晚上訊號很差,有事就大聲叫,樓下的阿伯雖然耳背但人還在。
入夜後,公寓的悶熱達到頂點。梅雨季的雨沒有停,只是從大雨變成綿密的細雨,敲在鐵窗上發出黏膩的聲響。許承硯打開窗,風卻吹不進來,空氣是凝固的。他試圖整理白天的筆記,但筆電的網路時斷時續,手機更是徹底沒了訊號。他走到浴室想洗把臉,鏡子因為水氣而模糊,他伸手一抹,指尖觸到鏡面,冰得不像話。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憔悴。
他看了看手錶,兩點五十八分。
整棟公寓安靜得可怕。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刻意壓制住的安靜,連隔壁住戶的電視聲、樓上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以及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般地響著。
然後,三點整。
感應燈,熄了。
不是故障的那種閃爍,而是準時、精準地,在秒針與十二重疊的瞬間,整條樓梯間的燈光同時熄滅,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
下一秒,聲音來了。
滋——滋滋——
那是一種指甲,或是某種更堅硬、更尖銳的東西,用力刮擦在金屬門牌上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金屬被硬生生剔除的顫抖,從二樓的方向,緩慢而清晰地傳來。每一下刮擦,都像直接刮在許承硯的耳膜上,讓他的牙根不自覺地發酸。
他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白天那份關於凶數的學術推演,在這一刻化為最原始的、生理性的恐懼。他想起自己在舊書攤翻過的那本泛黃的《姓名斷凶錄》,裡頭用毛筆寫著一句被他當作無稽之談的註解:借名養煞,剔畫奪魂,名滅則人亡。
刮擦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像一個極有耐心的工匠,正在仔細地、將門牌上某個名字的最後一筆,一點一點地,剔除乾淨。而樓梯間的黑暗中,那個看不見的剔名匠,似乎正緩緩地,轉向了三樓——轉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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