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末班車上的白紗
凌晨十二點五十二分,西門站的地下月台只剩幾盞日光燈還醒著。江柏翰靠在立柱旁,把外套拉鍊拉到下巴,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臉上,照出一圈因熬夜而發青的黑眼圈。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冷氣吹得人骨頭發涼,空氣裡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從地面出口飄下來的滷味香,那是夜市收攤前最後一鍋滷汁的氣息。
手機震了一下。對話框裡只有一行字:「末班車,第三節車廂,別帶任何人。證據在你口袋裡,我不會重複第二次。」署名是「老鼠」。
江柏翰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這個躲在網路暗處的爆料人已經耍了他三個星期,每一次約見都變成一場空。上一次是在華西街的公廁後面,對方只丟給他一張模糊的照片,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站在濕滑的水泥地上,被一群醉漢推來推去,心裡想的卻是:如果這條新聞能爆開,他就能從社會線的角落爬回頭版。
三十四歲,在報社待了十一年,前半段跑刑事新聞,後半段被點閱率一路追殺,被調去跑什麼「城市生活」專欄。去年縮編,他的名字從編制表上消失,只剩一份按件計酬的合約。主管說他的文字太沉,不符合現在年輕人的閱讀習慣。他當時笑著點頭,等到走出會議室才把咖啡杯摔進垃圾桶。
遠處的隧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什麼巨獸在地底翻了個身。月台上的電子看板跳出倒數數字,末班車即將進站。江柏翰把手機塞進外套內袋,手指碰到一個硬挺的信封,那是「老鼠」兩天前寄到報社的匿名包裹,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工程示意圖,以及一張被剪下來的舊報紙殘角。他一直沒有完全看懂那張圖,只知道上頭畫著一條從未出現在任何捷運路網圖上的虛線。
列車從黑暗中駛出,車燈像兩顆疲倦的眼睛,慢慢停在月台邊。車門滑開的聲音在空蕩的站內顯得格外刺耳。江柏翰走進第三節車廂,身後的車門隨即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車廂裡空無一人。
座椅是深藍色的塑膠面,被經年累月的磨損染上一層灰。頭頂的燈管有一根忽明忽暗,每閃一次,車廂的輪廓就像被人撕開又縫合。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甜膩得不太自然,與捷運站原本的金屬氣味格格不入。他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身影,還有車廂另一端那道模糊的白色影子。
他愣住了。
白色的影子坐在最末排的角落,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的時刻。那是一件婚紗,層層疊疊的蕾絲從肩頭垂落到地板,裙襬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柔光。頭紗覆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與一截纖細的脖頸。
「喂?」江柏翰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沙啞,「你是……」
沒有回應。列車在這時開始加速,轟隆聲從車底傳上來,震得他腳底發麻。他沿著扶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被引擎聲吞沒,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離那道白影還剩三排座位的時候,他看清了她的輪廓。女子年紀看起來不大,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節處有一道很細的傷痕,像是被什麼金屬邊緣割過。胸前別著一張喜帖,紙面是燙金的花紋,中間用紅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新郎:江柏翰」。
江柏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每一個筆畫,就像認得自己的心跳。可是他從來沒有結過婚,也沒有任何女人會把他的名字寫在婚禮的請柬上。一股寒意從後頸竄起,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爬。他想後退,腳卻像釘在地板上。
就在這時,女子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像是風吹過一片薄紙。江柏翰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直到那雙眼睛再次顫了顫,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細小的陰影。他嚥了一口口水,喉嚨乾澀得發痛,正要開口,女子的身體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整個人往椅背上癱倒下去,婚紗的裙襬滑落到地上,像一朵被折斷的白花。
「喂!你醒醒!」江柏翰撲上前去,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觸感冰涼,隔著薄薄的蕾絲,他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沒有任何溫度。他的手在發抖,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不是普通的昏倒,她已經很久沒有呼吸了。
他的視線落到她的胸前,喜帖的邊緣被壓得有些皺,紅色的字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江柏翰伸出手想把喜帖拿下來看清楚,手指卻在碰到紙面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想起老鼠信封裡的那張舊報紙殘角,想起上面模糊的一行鉛字,以及他一直沒有深究的那個名字。
不,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他猛然轉身,衝到車廂中央的緊急通話鈕前,用力按下去。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他聽見揚聲器裡傳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接著是長達數秒的沉默。
「這裡是第三節車廂!有人需要幫忙!」他對著話筒大喊,聲音在空蕩的車廂裡迴盪,又被引擎聲撕碎。
沒有人回應。
他又按了一次,然後是第三次。指示燈始終亮著,揚聲器裡只有單調的沙沙聲,像是有人站在另一頭,正屏住呼吸聽著他的每一個字。
列車仍在前進。車窗外是一片漆黑,隧道壁上的水珠被車燈照得亮晶晶,掠過去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江柏翰抬頭看向車廂上方的路線顯示板,原本應該顯示「台北車站」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名字。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出「老鼠」的新訊息,只有一行字:
「你應該先看她的手。」
江柏翰低下頭,視線落在女子交疊的雙手上。就在他沒有注意的這段時間,那雙蒼白的手指已經鬆開了,掌心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皺的小卡片。卡片的一角露在外面,上頭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刺眼的名字。
車廂的燈忽然全部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只剩下車窗外掠過的微光,以及她那只從婚紗袖口滑出的、冰冷的手,正緩緩抓住了他的袖子。
一個極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女聲,在他耳邊輕輕開口:
「江先生,你還沒有翻到卡片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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