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末班月台的拾獲物
雨已經下了七天。
不是那種會停的雨。
台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吸飽水的灰色海綿蓋住,從新生高架往下看,整座城市都在低度漏水。霓虹燈的招牌在雨霧裡暈開,變成一條條融化的顏料,計程車的雨刷以一種疲憊的頻率來回擺動,路上的行人都低著頭,傘面一個挨著一個,像一群沉默的、甲殼受潮的蟲。氣象局的預報早就失去了意義,主播每天晚上用同樣無奈的語氣說,滯留鋒面仍在,市民外出請留意瞬間大雨。沒有人記得上一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
紀言澈站在台北車站B3板南線的月台,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口袋裡。
他不是來搭車的。
下午三點,徵信社門口那個染著金髮的年輕人又來了,站在騎樓下抽菸,菸頭在雨裡明滅。「紀仔,陳老闆說這個月底再不處理,下次就不是我來了。」對方把一張皺掉的本票塞進他口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威脅。紀言澈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他欠的不是賭債,是房租、是半年前那輛在追蹤外遇案時被撞爛的二手速克達的維修費、是替當事人墊付卻再也要不回來的開銷。私家偵探這種行業,在台北活得比二十四小時網咖裡的遊民還要邊緣。
他需要一個沒有雨、沒有債主、沒有手機訊號的地方待著。台北車站的末班月台,是他最近才發現的避難所。
時間是凌晨零點十七分。末班車已經在十二點前開走,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最後一班車帶走了最後一批醉倒的上班族與拖著行李箱的旅客。站務人員在遠處的閘門口打哈欠,廣播用一種近乎催眠的女聲重複著:「往頂埔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但那只是系統預設的空跑,根本沒有車要來。整個月台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鐵鏽、消毒水與潮濕水泥的味道。
紀言澈坐在最末端的長椅上,那張暗紅色的塑膠椅被無數人的體溫磨得發亮。他仰頭,閉上眼,想讓腦袋裡的嗡鳴稍微停一下。他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好好睡覺了,酒精只能讓他短暫地昏迷,醒來後失眠的潮汐又會把他推回岸上。醫生說這是創傷後壓力,開給他的藥他一次也沒吃,全部扔進了馬桶。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販賣機買一罐最便宜的黑咖啡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椅縫裡的一點反光。
不是悠遊卡,也不是空寶特瓶。
他蹲下身,手指伸進那條堆滿灰塵、頭髮與不明黑色碎屑的縫隙。指尖觸到一個冰冷、方正、帶著一點重量的塑膠物體。他把它勾了出來。
是一支錄音筆。
而且是一支很老的錄音筆。
紀言澈曾經當過十二年刑警,鑑識科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卡帶式的。不是現在那種插記憶卡、用USB充電的數位錄音筆,而是需要放入一卷小小的錄音帶,靠磁頭轉動,蓋子彈開時會發出清脆「喀」一聲的那種。外殼是深灰色的霧面塑膠,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品牌標誌被刻意磨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凹痕。側面的貼紙上用原子筆寫著編號:T-03。這東西至少停產十年了,現在只有像牯嶺街那些專收類比器材的老店,還有可能在角落的玻璃櫃裡看到一兩支當作裝飾品。
誰會在末班月台掉這種東西?
更奇怪的是,它很乾淨。雖然外殼有使用痕跡,但卡帶艙的縫隙裡沒有灰塵,彷彿不久前才被人擦拭過。紀言澈下意識地用外套下襬擦了擦手,然後按下了側面的退帶鈕。
「喀。」
一卷六十分鐘的空白帶露了出來,磁帶繃得很緊,是剛錄完的狀態。錄音筆的電力燈還亮著,顯示為紅色,代表裡面還有電。
一種不屬於偵探、而屬於前刑警的直覺,讓他的後頸微微發麻。
他環顧四周。月台空無一人,監視器在天花板角落閃著紅點,但他知道,這幾天的暴雨讓地面上的監視器幾乎全成了瞎子,雨霧與霓虹的光害讓畫面全是噪點。捷運警察大概也懶得在這種時間調閱末班月台的畫面。
他應該把它交給站務室的失物招領。按照程序,正義感應該這麼做。但紀言澈的正義感,早就被十二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被長官那句「言澈,不要為了個案影響破案率」的輕描淡寫,磨成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偏執。他不相信程序了。
他鬼使神差地,將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在按下的瞬間,他注意到一件事。這裡是地下三層,頭頂是厚重的土層與水泥,隔絕了地面上那場永無止境的暴雨。在這裡,聽不見雨聲。
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的底噪。那是類比磁帶獨有的、溫暖而粗糙的嘶嘶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甚至有點溫柔,像是在朗讀一篇睡前故事。沒有變聲器的電子扭曲感,是未經處理的人聲,帶著輕微的鼻音,說話時會在句尾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思考下一個詞的重量。
「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
紀言澈的呼吸停住了。今天是七月十八日。明天就是七月十九日。
「地點,中山地下街,靠李棟山莊那一側的女廁,第三間隔間。被害人,穿著米白色洋裝,二十五歲左右,長髮,右手腕有一顆痣。」
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磁帶的雜訊裡混入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死法,用寬版的塑膠束帶,從背後勒住頸部。掙扎時間大約一分四十秒,不會很痛,但會很絕望。她會想喊,可是地下街的抽風機聲音很大,蓋得住。記得提醒她,不要穿跟太高的鞋子,會不好跑。」
紀言澈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塑膠束帶,那是工地最常見的、用來綑綁鋼筋管線的東西,便宜、隨處可得、勒痕卻極深。那不是隨機殺人的工具,那是預謀。
「這是第一個。」
錄音在這句話後,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喀嚓」,結束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月台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遠處站務員的對講機傳來模糊的雜音。但紀言澈的世界,已經被那段不到四十秒的錄音完全抽成了真空。他的耳膜裡反覆迴盪著「七點三十三分」、「女廁第三間」、「塑膠束帶」。
惡作劇?還是哪個沉迷都市傳說的大學生做的角色扮演?
不。那個聲音太穩定了。太乾淨了。沒有表演的痕跡,沒有恐嚇常見的顫抖或亢奮。那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就像在預報明天的天氣。颱風將於明日登陸,請做好防颱準備。
而且,那捲磁帶的品牌,是TDK SA90,紀言澈記得,孟克那間在赤峰街的老器材行裡,孟克曾經拿著同樣的空帶對他說過:「這種帶子,現在一卷要三百塊,而且雜訊最低,最適合錄人聲的細節。」會用這種帶子的人,不是隨便玩玩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錄音筆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塑膠外殼硌得手心生疼。他必須確認。他必須立刻、馬上再聽一次,聽清楚每一個字,然後報警。就算被當成瘋子,就算被那個在中山分局裡、只會看大數據報表的學弟嘲笑,他也必須去。
他幾乎是用跑的衝向手扶梯,往地面出口狂奔。
當他衝上台北車站南二門的階梯,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的瞬間,整個世界變了。
轟——
雨聲。
滂沱的、暴烈的、像是天空破了一個大洞的雨聲,以一種物理性的重量砸在他的身上。雨點打在騎樓的帆布上、打在柏油路面上、打在無數把傘面上,匯成一種巨大而持續的白噪音。風捲著雨絲,斜斜地掃進他的領口,瞬間浸濕了他的外套。
他站在雨棚下,顫抖著手,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沙——七月——沙——晚上——沙沙——三十三分——沙——」
原本清晰的人聲,此刻完全被一種刺耳的、尖銳的嘶嘶聲覆蓋了。就像老式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雪花噪點,所有的關鍵資訊——日期、時間、地點——全部被那突如其來的、暴漲的雨聲雜訊給吃掉了。只剩下幾個破碎的詞彙,像是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指尖,隨即又被白色的浪潮吞沒。
「地點——沙沙沙——女廁——沙——第三——沙——」
「死法——塑膠——沙沙沙——」
紀言澈將音量轉到最大,把錄音筆死死貼在耳朵上。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耳朵,混著磁帶的雜訊,讓他什麼也聽不清。那句最重要的「這是第一個」,也變成了一聲模糊的、被雨聲拉長的嘆息。
怎麼會這樣?
他在地下月台明明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血液凍結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這支錄音筆,有某種詭異的特性,聲音會被雨聲覆蓋?當雨大到一個程度,磁帶上的聲音就會被大自然的白噪音給抹去?所以,兇手才選在這種連日暴雨的日子犯案?所以,真相才只能存在於隔絕雨聲的地下?
他站在暴雨的街頭,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傻子,手裡握著一支不斷發出刺耳噪音的舊錄音筆。身後的台北車站燈火通明,身前是被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市。計程車濺起的水花髒了他的褲管,路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匆匆瞥他一眼,然後快步走開。
他想起剛才在月台聽見的、那句輕描淡寫的預告。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
現在是七月十八日,凌晨零點三十二分。距離預告的時間,還剩下不到十九個小時。
他必須讓人相信他。即使代價是被當成那個想紅想瘋了的過氣刑警。
紀言澈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味與廢氣的味道灌進肺裡。他把那支還在沙沙作響的錄音筆,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火般,收進了外套最內層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朝著雨幕的深處,朝著那個在雨聲中才能完整發聲的地下迷宮,邁開了步伐。
他沒有發現,在他轉身離開後,那卷磁帶因為震動,自動往前捲動了一小格,露出了下一段錄音開頭的一個極其微弱、卻從未被他聽見過的背景音——那是捷運關門時,那段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清脆的「登登登登登——」的進站音樂,被壓得非常非常輕,藏在了雨聲的底層之下。
而在磁帶的更深處,第三段、第四段錄音,正無聲地等待著被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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