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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倒帶:獵物名單

墨雨落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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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倒帶:獵物名單 封面
深夜台北捷運,一支神秘錄音筆預告了三起尚未發生的連續命案。落魄偵探紀言澈循著霓虹與雨聲追查,卻發現所有線索都指向自己十年前親手結案的懸案。當他以為自己是獵人,錄音筆最後一段被修復的雜訊卻念出了他的名字。這是一場聲紋與記憶交織的燒腦騙局,每一次倒帶,都讓獵人與獵物的身分悄然對調。

第 1 章 — 第一章:末班月台的拾獲物

本章登場

雨已經下了七天。

不是那種會停的雨。

台北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吸飽水的灰色海綿蓋住,從新生高架往下看,整座城市都在低度漏水。霓虹燈的招牌在雨霧裡暈開,變成一條條融化的顏料,計程車的雨刷以一種疲憊的頻率來回擺動,路上的行人都低著頭,傘面一個挨著一個,像一群沉默的、甲殼受潮的蟲。氣象局的預報早就失去了意義,主播每天晚上用同樣無奈的語氣說,滯留鋒面仍在,市民外出請留意瞬間大雨。沒有人記得上一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

紀言澈站在台北車站B3板南線的月台,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口袋裡。

他不是來搭車的。

下午三點,徵信社門口那個染著金髮的年輕人又來了,站在騎樓下抽菸,菸頭在雨裡明滅。「紀仔,陳老闆說這個月底再不處理,下次就不是我來了。」對方把一張皺掉的本票塞進他口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威脅。紀言澈沒說話,只是點點頭。他欠的不是賭債,是房租、是半年前那輛在追蹤外遇案時被撞爛的二手速克達的維修費、是替當事人墊付卻再也要不回來的開銷。私家偵探這種行業,在台北活得比二十四小時網咖裡的遊民還要邊緣。

他需要一個沒有雨、沒有債主、沒有手機訊號的地方待著。台北車站的末班月台,是他最近才發現的避難所。

時間是凌晨零點十七分。末班車已經在十二點前開走,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最後一班車帶走了最後一批醉倒的上班族與拖著行李箱的旅客。站務人員在遠處的閘門口打哈欠,廣播用一種近乎催眠的女聲重複著:「往頂埔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但那只是系統預設的空跑,根本沒有車要來。整個月台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鐵鏽、消毒水與潮濕水泥的味道。

紀言澈坐在最末端的長椅上,那張暗紅色的塑膠椅被無數人的體溫磨得發亮。他仰頭,閉上眼,想讓腦袋裡的嗡鳴稍微停一下。他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好好睡覺了,酒精只能讓他短暫地昏迷,醒來後失眠的潮汐又會把他推回岸上。醫生說這是創傷後壓力,開給他的藥他一次也沒吃,全部扔進了馬桶。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販賣機買一罐最便宜的黑咖啡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椅縫裡的一點反光。

不是悠遊卡,也不是空寶特瓶。

他蹲下身,手指伸進那條堆滿灰塵、頭髮與不明黑色碎屑的縫隙。指尖觸到一個冰冷、方正、帶著一點重量的塑膠物體。他把它勾了出來。

是一支錄音筆。

而且是一支很老的錄音筆。

紀言澈曾經當過十二年刑警,鑑識科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卡帶式的。不是現在那種插記憶卡、用USB充電的數位錄音筆,而是需要放入一卷小小的錄音帶,靠磁頭轉動,蓋子彈開時會發出清脆「喀」一聲的那種。外殼是深灰色的霧面塑膠,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品牌標誌被刻意磨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凹痕。側面的貼紙上用原子筆寫著編號:T-03。這東西至少停產十年了,現在只有像牯嶺街那些專收類比器材的老店,還有可能在角落的玻璃櫃裡看到一兩支當作裝飾品。

誰會在末班月台掉這種東西?

更奇怪的是,它很乾淨。雖然外殼有使用痕跡,但卡帶艙的縫隙裡沒有灰塵,彷彿不久前才被人擦拭過。紀言澈下意識地用外套下襬擦了擦手,然後按下了側面的退帶鈕。

「喀。」

一卷六十分鐘的空白帶露了出來,磁帶繃得很緊,是剛錄完的狀態。錄音筆的電力燈還亮著,顯示為紅色,代表裡面還有電。

一種不屬於偵探、而屬於前刑警的直覺,讓他的後頸微微發麻。

他環顧四周。月台空無一人,監視器在天花板角落閃著紅點,但他知道,這幾天的暴雨讓地面上的監視器幾乎全成了瞎子,雨霧與霓虹的光害讓畫面全是噪點。捷運警察大概也懶得在這種時間調閱末班月台的畫面。

他應該把它交給站務室的失物招領。按照程序,正義感應該這麼做。但紀言澈的正義感,早就被十二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被長官那句「言澈,不要為了個案影響破案率」的輕描淡寫,磨成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偏執。他不相信程序了。

他鬼使神差地,將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在按下的瞬間,他注意到一件事。這裡是地下三層,頭頂是厚重的土層與水泥,隔絕了地面上那場永無止境的暴雨。在這裡,聽不見雨聲。

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的底噪。那是類比磁帶獨有的、溫暖而粗糙的嘶嘶聲。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毫無阻礙地流了出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甚至有點溫柔,像是在朗讀一篇睡前故事。沒有變聲器的電子扭曲感,是未經處理的人聲,帶著輕微的鼻音,說話時會在句尾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思考下一個詞的重量。

「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

紀言澈的呼吸停住了。今天是七月十八日。明天就是七月十九日。

「地點,中山地下街,靠李棟山莊那一側的女廁,第三間隔間。被害人,穿著米白色洋裝,二十五歲左右,長髮,右手腕有一顆痣。」

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磁帶的雜訊裡混入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死法,用寬版的塑膠束帶,從背後勒住頸部。掙扎時間大約一分四十秒,不會很痛,但會很絕望。她會想喊,可是地下街的抽風機聲音很大,蓋得住。記得提醒她,不要穿跟太高的鞋子,會不好跑。」

紀言澈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塑膠束帶,那是工地最常見的、用來綑綁鋼筋管線的東西,便宜、隨處可得、勒痕卻極深。那不是隨機殺人的工具,那是預謀。

「這是第一個。」

錄音在這句話後,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喀嚓」,結束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月台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遠處站務員的對講機傳來模糊的雜音。但紀言澈的世界,已經被那段不到四十秒的錄音完全抽成了真空。他的耳膜裡反覆迴盪著「七點三十三分」、「女廁第三間」、「塑膠束帶」。

惡作劇?還是哪個沉迷都市傳說的大學生做的角色扮演?

不。那個聲音太穩定了。太乾淨了。沒有表演的痕跡,沒有恐嚇常見的顫抖或亢奮。那是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就像在預報明天的天氣。颱風將於明日登陸,請做好防颱準備。

而且,那捲磁帶的品牌,是TDK SA90,紀言澈記得,孟克那間在赤峰街的老器材行裡,孟克曾經拿著同樣的空帶對他說過:「這種帶子,現在一卷要三百塊,而且雜訊最低,最適合錄人聲的細節。」會用這種帶子的人,不是隨便玩玩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錄音筆被他緊緊攥在手心,塑膠外殼硌得手心生疼。他必須確認。他必須立刻、馬上再聽一次,聽清楚每一個字,然後報警。就算被當成瘋子,就算被那個在中山分局裡、只會看大數據報表的學弟嘲笑,他也必須去。

他幾乎是用跑的衝向手扶梯,往地面出口狂奔。

當他衝上台北車站南二門的階梯,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的瞬間,整個世界變了。

轟——

雨聲。

滂沱的、暴烈的、像是天空破了一個大洞的雨聲,以一種物理性的重量砸在他的身上。雨點打在騎樓的帆布上、打在柏油路面上、打在無數把傘面上,匯成一種巨大而持續的白噪音。風捲著雨絲,斜斜地掃進他的領口,瞬間浸濕了他的外套。

他站在雨棚下,顫抖著手,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沙——七月——沙——晚上——沙沙——三十三分——沙——」

原本清晰的人聲,此刻完全被一種刺耳的、尖銳的嘶嘶聲覆蓋了。就像老式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雪花噪點,所有的關鍵資訊——日期、時間、地點——全部被那突如其來的、暴漲的雨聲雜訊給吃掉了。只剩下幾個破碎的詞彙,像是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指尖,隨即又被白色的浪潮吞沒。

「地點——沙沙沙——女廁——沙——第三——沙——」

「死法——塑膠——沙沙沙——」

紀言澈將音量轉到最大,把錄音筆死死貼在耳朵上。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耳朵,混著磁帶的雜訊,讓他什麼也聽不清。那句最重要的「這是第一個」,也變成了一聲模糊的、被雨聲拉長的嘆息。

怎麼會這樣?

他在地下月台明明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血液凍結的念頭閃過腦海。難道這支錄音筆,有某種詭異的特性,聲音會被雨聲覆蓋?當雨大到一個程度,磁帶上的聲音就會被大自然的白噪音給抹去?所以,兇手才選在這種連日暴雨的日子犯案?所以,真相才只能存在於隔絕雨聲的地下?

他站在暴雨的街頭,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傻子,手裡握著一支不斷發出刺耳噪音的舊錄音筆。身後的台北車站燈火通明,身前是被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城市。計程車濺起的水花髒了他的褲管,路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匆匆瞥他一眼,然後快步走開。

他想起剛才在月台聽見的、那句輕描淡寫的預告。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

現在是七月十八日,凌晨零點三十二分。距離預告的時間,還剩下不到十九個小時。

他必須讓人相信他。即使代價是被當成那個想紅想瘋了的過氣刑警。

紀言澈深吸一口氣,雨水的腥味與廢氣的味道灌進肺裡。他把那支還在沙沙作響的錄音筆,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火般,收進了外套最內層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朝著雨幕的深處,朝著那個在雨聲中才能完整發聲的地下迷宮,邁開了步伐。

他沒有發現,在他轉身離開後,那卷磁帶因為震動,自動往前捲動了一小格,露出了下一段錄音開頭的一個極其微弱、卻從未被他聽見過的背景音——那是捷運關門時,那段所有台北人都熟悉的、清脆的「登登登登登——」的進站音樂,被壓得非常非常輕,藏在了雨聲的底層之下。

而在磁帶的更深處,第三段、第四段錄音,正無聲地等待著被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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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無人受理的預告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過。

從台北車站的北二門衝出來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七分鐘,紀言澈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外套內袋裡那支卡帶式錄音筆隔著襯衫貼著皮膚,像一塊剛從火裡撿起來的炭,燙得他胸口發痛,又冷得讓他止不住地顫抖。雨水順著他的髮尖、眉骨、下顎不斷往下滴,混著馬路上的油漬與廢氣,在舌尖留下鐵鏽般的腥味。忠孝西路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暈成一團團化開的顏料,計程車的煞車聲、公車濺起的水牆聲、還有那無孔不入的、嘩啦嘩啦的雨聲,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缸混濁的噪音裡。

他沒有撐傘。傘在三個月前就被債主拿去抵了兩百塊,現在他連一支像樣的傘都買不起。

中正第一分局的值班台燈還亮著,就在忠孝西路與公園路口,那棟他曾經進出過無數次的灰色建築。紀言澈站在馬路對面,深吸了一口氣,雨水嗆進氣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完,他把手伸進內袋,確認那支錄音筆還在,然後像是要給自己壯膽一樣,用力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朝著那個亮著燈的門口衝了過去。

自動門感應到他,發出遲鈍的嗶聲。值班台裡的冷氣強得讓他瞬間打了個寒顫,雨水在磨石子地板上積出一灘灘深色的腳印。

「先生,需要什麼協助?」坐在櫃台後的年輕員警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穿著整齊的制服,領口別著一枚閃亮的臂章,桌上立著一塊名牌——陳冠宇。

紀言澈認得這張臉。三年前他還在重案組的時候,這個小子還是剛從警專畢業、跟在他後面喊學長、連槍套都會扣錯的菜鳥。那時候的陳冠宇會因為勘驗現場時聞到屍臭就跑到一旁吐得滿臉通紅,會在深夜的偵防車上小聲問他,學長,正義真的能當飯吃嗎。

「冠宇,是我。」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紀言澈。」

陳冠宇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來。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從制式的客套,轉為驚訝,然後很快地,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尷尬與警戒的疏離。

「紀、紀學長?」他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把身後的椅子往後推了一點,好像紀言澈身上的雨水會弄髒他的制服。「你怎麼……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要報案。」紀言澈把那支被雨水浸得有點發皺的錄音筆掏出來,放在櫃台上。磁帶的轉軸還在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微微顫動。「預告殺人。明天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的女廁,會死一個人。兇手用塑膠束帶,勒斃。」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非常清楚,像是怕對方聽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一說快,那個預告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陳冠宇沒有立刻去拿那支錄音筆。他的視線在那支老舊的、塑膠外殼已經泛黃的錄音筆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看向紀言澈那張被雨水和疲憊弄得憔悴不堪的臉,眉頭皺了起來。

「學長,你這個……有報案人嗎?被害人資料呢?還是你接到恐嚇電話?」他用一種標準的、警察處理民眾報案的流程口吻問道,語氣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我們現在報案都要先在系統裡建檔,要有具體的人、事、時、地、物。你說的中山地下街女廁,那邊有四個出入口,六間廁所,你指的是哪一間?被害人是誰?」

「我不知道被害人是誰。」紀言澈的喉結動了一下,「但錄音裡說得很清楚,時間、地點、手法都有。這不是惡作劇。」

他按下播放鍵。

「滋——明天……滋滋——七點三十三分……中山……滋——」

刺耳的白噪音從喇叭裡炸開,在安靜的值班台裡顯得格外尖銳。雨聲,那該死的雨聲,像一堵牆一樣,把所有關鍵的字眼都死死堵住。紀言澈慌忙把音量轉大,噪音更大了,卻還是聽不清任何完整的句子。只有沙沙聲,還有隱約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的、被水淹沒的殘響。

陳冠宇的表情變了。從尷尬,變成了一種近乎同情的無奈,最後沉澱為一種疲憊的不耐煩。

「學長,」他嘆了口氣,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聽聽看,這什麼都聽不到啊。這種東西我們沒辦法受理的啦。你知道我們現在分局的狀況嗎?上個月預算又被砍了十五趴,監視器系統外包廠商直接擺爛,板南線那邊的影像三天兩頭斷線,我們連現行犯都抓不完了,哪有辦法去查一個連被害人都不知道是誰的……預告?」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裡面的學長聽見,又像是真的在為紀言澈著想。

「學長,我老實跟你說,現在局裡都在看數據。什麼叫數據你知道嗎?就是KPI。破案率、結案率、監視器判讀時數。沒有數據的案子,長官是不會簽的。你這個沒有報案人、沒有被害人、只有一卷聽不清楚的帶子,我們連案號都立不起來。立不起來,就等於沒有這個案子。」

「那就去查數據啊!」紀言澈的手重重拍在櫃台上,濺起幾滴雨水。「去調中山地下街的監視器,去調悠遊卡的進出站紀錄,去查附近的報案紀錄!七點三十三分,那個時間點一定有什麼——」

「學長!」陳冠宇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打斷了他。他看了一眼走廊深處,確定沒有長官走出來,才又把聲音壓回去,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刺。「數據不是這樣用的啦。悠遊卡資料要檢察官核可才能調,監視器影像調閱要寫報告,你以為我按個按鈕就有了嗎?而且……」他猶豫了一下,眼神閃爍地看著紀言澈那身濕透的、廉價的襯衫和那雙磨破了皮的皮鞋。「學長,不是我要說你,你現在……你已經不是警察了。你是私家偵探。外面現在很多媒體都在亂寫,說什麼過氣刑警為了接案子自導自演,你這個時候拿一個聽不清楚的錄音來說有命案要發生,你要我怎麼幫你?上面會怎麼看我?」

那句「過氣刑警」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進了紀言澈耳膜最薄的地方。

他想起三天前,他在西門町的徵信社門口被兩個討債的年輕人堵住,對方就是這樣笑著叫他的。過氣的紀警官,要不要來幫我們討債啊?很賺的。

他想起一年前,他被迫繳回配槍和證件的那個下午,許文昌副分局長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言澈啊,適可而止,不要再鑽牛角尖了,對你沒好處的。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他早就已經是一個笑話了。一個拿著破錄音筆、在暴雨的深夜裡幻想自己還能救人的傻子。

值班台裡的冷氣嗡嗡作響,牆上的時鐘指向一點零七分。秒針每走一格,都像是在提醒他,距離那個預告的時間,又少了一分鐘。

紀言澈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支還在發出沙沙聲的錄音筆從櫃台上拿回來,用袖子把上面的雨水擦乾,然後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打擾了。」他對陳冠宇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轉身,推開自動門,重新走進那片沒有盡頭的大雨裡。身後的門在他背後緩緩關上,把那點溫暖的、乾燥的燈光徹底隔絕。陳冠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坐回電腦前,戴上了耳機,繼續敲打他的結案報告。螢幕上,一排排監視器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過,冰冷而有效率。

凌晨一點半,紀言澈像個遊魂一樣走在忠孝西路上。雨水已經把他的皮鞋完全浸透,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噗嗤的聲響。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去告訴媒體?洪曉琪那種人只會把他當成下一個流量密碼。去中山地下街守著?那裡有上百個店家,上千個來來往往的人,他一個人要怎麼守住一整條地下街?

絕望像雨水一樣,從頭頂灌下來,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了一個熟悉的騎樓前。

中山地下街,R區的入口。

那個入口旁邊,擠著一間只有三坪大的、看起來快要倒閉的舊器材行。招牌是用手寫的,上面用褪色的麥克筆寫著「孟克錄音器材行——專修卡帶、黑膠、盤式錄音機」。鐵捲門只拉開了一半,裡面透出昏黃的、鎢絲燈泡的光,還有淡淡的、松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整條街上,唯一一間還在使用類比器材的店。

紀言澈對這間店有印象。十年前他還在當刑警的時候,為了修復一卷關鍵的勒贖電話錄音,曾經來這裡找過老闆。那個姓孟的老頭,話很少,只會對著機器自言自語,卻有著一雙能聽見磁粉脫落聲音的耳朵。

他鬼使神差地,彎下腰,鑽進了那半開的鐵捲門。

店裡比外面想像的還要擁擠。四面牆上堆滿了各種年代的錄音機、擴大機、喇叭和一卷卷發霉的卡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溫暖的、電子零件受熱後的獨特氣味。一個穿著工作圍裙、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工作台前,用鑷子夾著一小塊磁頭,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而在工作台的另一側,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大耳機的年輕女生,正背對著門口,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眉頭緊鎖。

聽見腳步聲,老頭抬起頭,看了紀言澈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那女生也轉過頭來。

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熬夜熬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卻異常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近乎苛刻的審視。她的電腦螢幕上,正跑著一條條複雜的、像心電圖一樣的波形圖。

「孟克伯,他是誰?」女生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直接繞過紀言澈問老頭。

「客人。」孟克惜字如金地回答,繼續擦他的磁頭。「找聲音的。」

女生摘下耳機,站了起來,走到紀言澈面前。她的視線落在他濕透的外套和那個鼓起的口袋上。

「你口袋裡的東西,在漏磁。」她忽然說。

紀言澈愣住了。

「那種舊式鐵氧化物磁帶,受潮之後磁粉會剝落,你再把它放在體溫這麼高的地方,不用等到明天,裡面的聲音就會糊掉。」女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是林韶安,台大聲紋與語音處理實驗室的研究生。孟克伯說,你十年前來過。這支帶子,借我聽聽看嗎?」

紀言澈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冷漠的女生,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台跑著頻譜分析的電腦。一種荒謬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感覺湧了上來。他不再猶豫,把那支錄音筆掏了出來,遞過去。

林韶安沒有用手去接,而是先戴上了一雙白色的棉質手套,才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錄音筆的邊緣,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文物。她把錄音筆放進一台看起來就很專業的卡座裡,喀嚓一聲,磁帶被吸入。然後,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波形圖開始隨著沙沙聲跳動。

「雜訊很大。」她盯著螢幕,喃喃自語。「雨聲……不,是白噪音遮罩。很聰明的手法。錄製者故意選在雨最大的時候錄音,讓環境音去蓋掉人聲。」

她把一段波形放大,指給紀言澈看。「你看這裡,這是人聲的基頻,大約在一百二十赫茲,是個成年男性。但是每當他要說出關鍵詞的時候,雨聲的分貝就會突然飆高,把這個頻段完全覆蓋掉。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兇手知道台北的監視器系統有盲點,所以他用另一種盲點——聲音的盲點——來藏他的預告。」

紀言澈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個女生,這個看起來比陳冠宇還要年輕的女生,居然在三分鐘之內,就聽出了他花了半個小時都沒聽懂的東西。

「那……有辦法修復嗎?」他急切地問,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在地下月台的時候,我聽得很清楚。可是一到地面,有雨聲的地方,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因為地下月台隔絕了雨聲。」林韶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對他的觀察力感到一絲意外。「你發現了。雨聲是遮罩,地下空間就是濾波器。這卷帶子只有在完全沒有雨聲干擾的環境下,才能被正確解碼。這也是為什麼兇手要選在連續暴雨期間犯案,雨水會幫他洗掉所有地面的聲音證據,也會讓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卷壞掉的帶子。」

她一邊說,一邊在軟體上操作。只見她啟動了一個降噪模組,把代表雨聲的高頻部分一點點削弱,被壓在底層的人聲波形,就像沉在水底的屍體,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七月十九日……晚上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R區……女廁……塑膠束帶……」

經過處理的男聲,雖然還是帶著濃濃的雜訊和一種不自然的、像是被磁帶拉扯過的顫抖,但已經能聽得一清二楚。那個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播報新聞般的儀式感。

林韶安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她沒有停,而是把時間軸往後拉了一點,拉到那句預告結束後的、長達十幾秒的空白處。那裡本來應該只有沙沙的底噪,但在頻譜圖上,卻有一條極其微弱、卻非常規律的脈衝訊號。

「這是什麼?」紀言澈湊過去問。

「不是人聲。」林韶安把那段訊號無限放大,然後戴上耳機,仔細地聽。她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震驚。「是……捷運的列車進站音樂?不對,是它的……倒放?」

她把那段只有零點幾秒的、被處理過的聲音外放出來。

「登登登登登——」

那是所有台北人都刻在DNA裡的聲音,捷運關門前的提示音,清脆而急促。但正如林韶安所說,它是倒著放的,音調扭曲而詭異,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音。

「他為什麼要在預告後面藏這個?」紀言澈感到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上來。

「不是藏,是標記。」林韶安迅速地在另一個視窗裡打開了台北捷運的公開維修公告和悠遊卡大數據的公開資訊圖表。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地滑動,大量的數據在她眼前流動。「你看,這是捷運公司上週發布的公告,為了因應連日暴雨,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的交會站,也就是台北車站到中山站這一段,地面監視器的線路要進行預防性檢修。檢修時間是……每晚七點到八點。」

紀言澈倒吸一口冷氣。七點三十三分,正好卡在監視器維修的死角正中央。

「再看這個。」林韶安又點開一張圖。「這是市政府公開的、去識別化的悠遊卡進出站人流熱點圖。雖然看不到個人資料,但可以看到群體的移動趨勢。中山地下街R區的女廁旁邊,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補習班櫃檯。根據過去一個月的數據,每晚七點半左右,會有一個固定的、單一的嗶卡紀錄,從中山站進,然後在台北車站出。那是一個每天都要在那個時間點,固定穿越地下街去搭車下班的……櫃檯人員。」

她的聲音停住了,和紀言澈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可怕的推論。

兇手不是隨機選擇被害者。他是透過數據,透過這個城市最冰冷、最精確的脈絡,選中了一個最孤獨、最規律、最不會被人在第一時間發現失蹤的獵物。一個補習班的櫃檯人員。

「我們得找到她。」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卻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在明天七點三十三分之前。」

林韶安看著他,又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個還在跳動的、被雨聲覆蓋的波形圖,沉默了幾秒。她本來只是來找孟克借一台舊的盤式錄音機來做論文的聲紋比對,她的世界應該只有頻譜、波形和實驗室的冷氣。她最討厭的,就是像紀言澈這種不遵守程序、憑直覺辦案的過時警察。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那種即使被全世界當成傻子、也要抓住最後一絲聲音的執念,卻讓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我可以幫你試試看。」她最終說道,重新戴上耳機,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學者的口吻。「但我需要更多的樣本。你這卷帶子,應該不只這一段。把它完全倒帶,我需要聽聽看,最開頭的地方,有沒有錄下什麼……不該被雨聲蓋住的東西。比如說,錄製者的呼吸聲。那會告訴我們,他在錄下這些話的時候,到底是興奮,還是恐懼。」

紀言澈點了點頭,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按下了那台專業卡座上,那個小小的、標示著倒帶的按鈕。

磁帶開始發出細微的、咔咔的轉動聲。在林韶安的頻譜軟體上,那條代表時間的軸線,正快速地向後退去,退向那個暴雨開始之前的、未知的起點。

而就在磁帶倒轉的瞬間,一個極其微弱、卻讓林韶安和紀言澈同時僵住的聲音,從耳機裡漏了出來。

那不是雨聲,也不是捷運的音樂。

那是一個女人的、壓抑著的、細細的啜泣聲,被藏在了所有預告之前,像是這卷磁帶真正的主人,在錄音筆被搶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道求救訊號。

而那個啜泣的頻率,與林韶安論文裡,那個十年前的、失蹤少女的求救電話錄音,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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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被雨吃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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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帶倒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銼刀,直接銼在紀言澈的耳膜上。

咔、咔、咔。那是老式卡座的捲軸在艱難地咬合塑膠齒輪的聲音,在中山地下街這間名為「孟克聲電」的舊器材行裡,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味,那是老舊電路板與焊錫被潮氣浸潤後的味道,混合著門外地下街終年不散的、帶著油漬與消毒水氣味的霉味。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偶爾閃爍一下,將林韶安專注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停。」林韶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她按下了卡座上的暫停鍵。

磁帶停住了。那個被藏在所有預告之前的、女人的啜泣聲也跟著戛然而止。但餘韻還在,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兩人的沉默裡。

紀言澈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已經快四十歲了,臉上是被台北的雨與失眠共同雕刻出的溝壑,下巴的鬍渣像是一層洗不掉的灰。他盯著那台灰色的SONY卡座,眼神空洞,卻又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火光。

「再放一次。」他啞著聲音說。「把那個哭聲,再放一次。」

林韶安沒有立刻照做。她將耳機從頭上拿下,遞給紀言澈,自己則俯身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的頻譜圖。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將剛才那短短三秒的波形拉大、再拉大。原本看似平坦的雜訊底層,此刻被放大成一座座起伏的山巒。

「不是錯覺。」她低聲說,語氣是研究者面對數據時的絕對冷靜,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聽見的啜泣,頻率落在兩千到四千赫茲之間,這是人類咽喉在極度壓抑時,聲帶不規則震動的特徵。更重要的是……」她將滑鼠游標移到波形的最前端,「這個哭聲的底噪,和後面那個男人預告殺人的聲音,底噪完全不一樣。」

紀言澈戴上耳機。那副耳機很重,是孟克店裡給發燒友試聽黑膠用的,隔音效果好得能將整個地下街的喧囂都關在外面。

林韶安按下了播放。

「嗚……嗚……」

哭聲再次傳來。這一次,因為戴上了高解析度的耳機,細節變得無比殘忍。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用手死死摀住嘴巴後,從指縫裡硬擠出來的、破碎的抽氣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鼻腔被堵住的鼻音,每一次啜泣的尾韻都在顫抖,像是哭的人連牙齒都在打戰。潮濕,恐懼,而且非常年輕。

紀言澈的胃猛地縮了一下。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了那個叫陳曉蓓的國中少女,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通報案電話。電話那頭也是這樣的哭聲,也是這樣被雨聲切得支離破碎的求救。那天他還是菜鳥刑警,被學長許文昌拍著肩膀說「小孩子鬧彆扭,過兩天就自己回家了」,然後在結案報告上簽下了「自行離家」四個字。

「這個女人……」紀言澈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跟後面那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錄的?」

「對。」林韶安點頭,她將兩個音軌的底噪頻譜並排在一起。「你看,男聲的底噪很乾淨,除了磁帶本身的嘶嘶聲,幾乎沒有空間殘響,這代表他是在一個非常安靜、甚至經過吸音處理的空間錄的。可能是錄音室,也可能是衣櫃。但這個女生的哭聲,」她指著另一個波形,「她的背景裡,有一種很低沉的、嗡嗡的空調聲,還有……你仔細聽。」

她將音量推到最大。

在哭聲的間隙,一種極其微弱的、規律的滴答聲浮了出來。不是水滴,是秒針。

「這是舊式石英鐘的聲音。」林韶安說。「而且,這卷帶子最詭異的地方,不在這裡。」她忽然將話題轉開,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調出了另一份圖表。「紀先生,你還記得你說的嗎?你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上聽得很清楚,但一回到地面,關鍵的地名和人名就被雨聲蓋掉了。」

「對。」紀言澈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像是被雨硬生生吃掉一樣。」

「你這個形容很精準。就是『吃掉』。」林韶安將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一張台北市近七日的降雨量與分貝對照圖,還有一張聲音遮蔽效應的原理圖。「這不是巧合,也不是磁帶壞掉。這是物理現象,叫『聲音遮罩』。」

她用筆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人耳對聲音的感知,不是單純的音量比大小。當一個寬頻的白噪音,也就是像暴雨這種包含了所有頻率的噪音,達到某個分貝閾值時,它會像一層濃霧一樣,把比它小聲、或是頻率相近的人聲完全『蓋』過去。尤其是中文裡那些由氣音構成的子音,像是『ㄒ』、『ㄙ』、『ㄏ』,最容易被雨聲這種高頻噪音吞沒。」

她調出剛才那段預告殺人的錄音頻譜。「你看這裡,」她指著波形中一段被標記成紅色的區段,「『中山地下街的女廁』這幾個字,每個字的母音都還在,但子音的尖峰,全部被一段頻率在四千到八千赫茲的、能量極高的噪音給削平了。那段噪音的頻譜特徵,和中央氣象署在台北車站測得的、今天凌晨兩點的雨聲頻譜,一模一樣。」

紀言澈愣住了。他不是學聲學的,但他當了十五年警察,對台北的雨再熟悉不過。這十天的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砸在柏油路面上、砸在捷運站出口的遮雨棚上,匯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轟鳴。台北市民早就抱怨這雨聲吵得讓人無法入睡,卻沒人想過,這雨聲本身,就可以成為一種武器。

「妳的意思是……」紀言澈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卷帶子是故意的?錄的人故意利用雨聲來藏住關鍵字?」

「不,不是藏。」林韶安搖頭,眼神銳利起來。「是『篩選』。他利用雨聲作為一個天然的濾波器。這卷帶子,只有在安靜的地方才能聽見全貌。只要你身處台北的地面上,只要你頭頂還在下雨,你就永遠聽不見他想藏起來的那幾個字。」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只有在像這裡一樣,完全隔絕了雨聲的地下空間——比如捷運月台、地下街、防空洞、或是……錄音室——才能聽見真相。」

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紀言澈腦中混亂的迷霧。

難怪兇手要選在連續暴雨期間犯案。警方高度依賴的路口監視器,在這種雨霧與霓虹光害下,鏡頭全是模糊的水痕與反光,形同盲點。媒體的空拍機也飛不起來。而現在,連聲音線索都被雨聲上了鎖。地面是屬於雨的世界,是屬於獵人的獵場。而地下,才是唯一能窺見真相的縫隙。

兇手不是在預告犯罪,他是在邀請。邀請能聽懂這份邀請函的人,走到地下來。

「所以,我們現在聽見的,是完整的?」紀言澈問。

「在這間店裡,是。」林韶安肯定地點頭。「孟克先生這間店的牆壁裡,塞滿了當年為了隔音而用的岩棉和吸音海綿,比一般的捷運月台還要安靜。這裡是整個台北市,最適合聽這卷帶子的地方。」

彷彿是為了驗證她的話,紀言澈再次按下了播放鍵。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聽那個男人的預告,而是強迫自己去聽那些被他忽略的、最底層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平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儀式感。「這是第一個。明晚,十九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的女廁。那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會在隔間裡被塑膠束帶勒斃。她的皮包會掉在地上,裡面的補習班收據會散開來……」

紀言澈閉上眼睛,不去聽那些殘忍的細節,而是讓自己的耳朵變成一台純粹的收音器。他去捕捉男聲之外的、更深處的東西。呼吸聲、電流聲、還有……

「等一下。」他猛地睜開眼。「倒帶。往回倒一點點,就在『十九點三十三分』那一句之前。」

林韶安照做了。磁帶發出輕微的倒轉聲,然後再次播放。

「……這是第一個。明晚,十九點——」

叮咚。

一個極其清脆、極其短促、卻又極其熟悉的聲音,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男聲的縫隙裡一閃而過。如果不是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下,如果不是紀言澈對這個聲音有著近乎肌肉記憶的熟悉,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它。

紀言澈的瞳孔瞬間縮小。

那是台北捷運的進站音樂。那個由鋼琴彈奏的、五個音符組成的「叮咚」聲,每天在台北車站、西門站、中山站,無數次地重複,提醒著通勤的人們列車即將進站。是這個城市地下動脈的脈搏聲。

「捷運……」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在捷運站裡錄的?」

「不只是在捷運站裡。」林韶安立刻將那零點幾秒的聲音截取出來,用軟體進行降噪與放大。經過處理後,那個「叮咚」聲變得更加清晰,甚至能聽見音樂結束後,隱約的、列車氣動門打開時的「嗤」的一聲,以及月台廣播那被處理過的、含糊的電子女聲。「你聽,」她戴上耳機,示意紀言澈也戴上,「這個『叮咚』的殘響很短,而且有很明顯的空間反射,這是地下月台的特徵。地面上的公車進站音樂,殘響會被雨聲拉得很長。而且,這個版本的編曲……」

她快速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下,調出一段音檔對比。「這是板南線月台的進站音樂,和紅線的版本在最後一個音的升降上,有半音的差別。你聽聽看,是不是板南線的?」

紀言澈只聽了一遍,就肯定地點頭。他在台北車站當了三年站前派出所的巡警,每天聽這個聲音聽到耳朵長繭。絕對是板南線。

「所以,錄製的地點就在板南線的某個地下月台。」林韶安下了結論,語氣卻沒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而且,錄製的時間,很可能就是末班車開走之後,月台淨空、只剩下回音的時候。兇手就站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對著一支十年前的舊錄音筆,一字一句地錄下他明晚要怎麼殺人。」

一股寒意順著紀言澈的脊椎往上爬。他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男人,穿著雨衣,站在台北車站那個他昨晚剛撿到錄音筆的、潮濕而空曠的月台上。頭頂的日光燈慘白,遠處的隧道傳來風的嗚咽。他對著磁帶的嘶嘶聲,輕聲描述著一場即將發生的謀殺,而背景裡,是捷運進站音樂空洞的迴盪。那不是預告,那是一場彩排。

就在這時,那台老舊的SONY卡座,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沒有人去碰它。但磁帶的捲軸,卻在「第一個」預告結束後的空白處,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喀嗒」聲,然後自動開始轉動。

是自動翻面。還是……下一段錄音要開始了。

林韶安和紀言澈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了。林韶安迅速將錄音軌道往後拉,螢幕上的波形顯示,在第一段預告之後,有長達三十秒的空白,然後,出現了第二段波形。它的振幅和第一段一模一樣,但頻譜的分布,卻多了一種奇怪的、類似無線電雜訊的干擾。

「第二段要來了。」林韶安輕聲說,下意識地抓緊了耳機。

磁帶轉動,新的聲音出現了。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但這一次,他的語速更快,呼吸也更重,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病態的興奮感。

「第一個只是開始,是為了讓你想起來。」男人的聲音說,像是在對某個特定的人耳語。「你還記得嗎?十年前,你也是這樣看著她哭,卻什麼都沒做。第二個,我會讓你記得更清楚。」

接著,他清晰地念出了一個時間和地點。「後天,午夜零點零七分,廢棄的西門町萬年大樓錄音室。那個……」

就在他要念出第二名被害者的名字時,異變陡生。

嗞——嗞嗞——

一段刺耳的、能量極高的白噪音,毫無預警地覆蓋了上來。那不是磁帶的雜訊,那是和之前一模一樣的、雨聲的頻譜。即使是在這間完全隔音的舊器材行裡,這段被預先錄進磁帶裡的雨聲,依然精準地、惡毒地將那個名字最關鍵的姓氏,徹底抹去了。

只能隱約聽見,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姓氏被雨聲吃掉,只剩下名字的兩個字,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模糊的氣泡音。

「……予安……」

紀言澈渾身一震。這個名字的尾音,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灰塵封死的抽屜。予安。方予安?還是……洪曉琪?不對,洪曉琪是三個字。

可是,為什麼是雨聲?為什麼在這間聽不見雨的地下室裡,磁帶裡的雨聲還能將名字蓋住?

林韶安猛地將頻譜圖放大,指著那段白噪音的波形,臉色蒼白如紙。

「不是外面的雨。」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是磁帶裡的雨。這段雨聲,是和人聲一起,被同時錄進去的。兇手在錄音的時候,現場……就在下雨。他是在一個會漏雨的、或是能聽見地面暴雨聲的廢棄空間裡,對著麥克風念出這個名字的。而那個地方的雨聲,剛好就蓋過了他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著紀言澈,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寒意。

「他不是在用雨聲藏線索,紀先生。」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掉在地上。「他是在告訴我們,第二個被害者所在的地方,本身……就在雨裡。」

磁帶還在轉動,嘶嘶的空白噪音中,那個被雨吃掉的姓氏,像一個無聲的漩渦,正將他們往更深、更濕、更黑暗的台北深處拖去。而那個只剩下兩個字的名字,在紀言澈的腦海中不斷迴盪,與十年前那份被他親手簽下「自行離家」的失蹤少女名單,產生了令人窒息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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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第一個名字 洪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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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從來沒有停過。

即使在孟克器材行那間位於中山地下街最深處、用兩層隔音棉與過期海報封死的地下室裡,紀言澈還是覺得自己能聽見雨。不是從頭頂的通風管漏進來的那種雨,而是從那捲還在緩緩轉動的卡帶裡滲出來的雨。嘶嘶,沙沙,像無數細針同時扎在鼓膜上,溫柔又殘忍地把那個姓氏蓋掉。

「不是外面的雨。」林韶安的指尖還停在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上,頻譜圖上那段被白噪音填滿的波形,像是一道被暴雨淹沒的河床。「這段雨聲的頻率結構,和台北市環保局今天凌晨在西門町測到的雨噪完全不一樣。戶外的雨聲頻率比較散,低頻比較重,因為打在柏油路、鐵皮屋頂和帆布招牌上的聲音都不一樣。可是這個——」她將波形拉近,那些鋸齒狀的峰值清晰得近乎殘忍。「這個雨聲的高頻特別乾淨,帶有一種空曠的回音,像是在一個很大的、水泥的、沒有家具的空房間裡錄的。雨是打在鐵窗、打在破掉的氣窗玻璃上,再反射回來的。這是室內雨。」

紀言澈沒有說話。地下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裡混著舊電路板、發霉紙箱和林韶安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剛從實驗室帶出來的酒精味。他的視線落在那台被孟克稱為「老骨頭」的TEAC卡座上,磁頭還在轉,空轉的咔嗒聲讓他的太陽穴一陣一陣地抽痛。

「兇手在錄音的時候,現場就在下雨。」林韶安抬起頭,她的臉在筆電冷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一種研究生特有的、近乎潔癖的執著。「他不是用後製疊加上去的雨聲來蓋掉名字,他是在一個會漏雨的地方,對著麥克風念出名字的。那個地方的雨聲,剛好就蓋過了他自己的聲音。所以第二個被害者所在的地方,本身就在雨裡。」

紀言澈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忽然懂了林韶安那句話更深層的寒意。第一段預告,那個關於中山地下街女廁、七點三十三分、塑膠束帶的預告,是在隔絕雨聲的地下室才能聽清楚的。那代表第一個命案現場是乾燥的、在地下的。可是第二個,錄製者刻意讓雨聲成為現場的一部分,那代表第二個命案現場,是在地上,是在雨會直接淋到的地方。兇手在用錄音的物理特性,直接給他們畫了一張地圖。

「先不管第二個。」紀言澈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伸手按下了停止鍵,卡帶發出一聲疲憊的喀噠。「第一個,我們還來得及。」

林韶安愣了一下。「可是第一個名字的關鍵字也被蓋掉了嗎?我們只聽到束帶、女廁、七點三十三分,沒有名字。」

「不是名字被蓋掉,是名字根本還沒被念出來。」紀言澈將卡帶退出,翻到A面,那張手寫的標籤因為潮濕而暈開,隱約能看見用原子筆寫的「1 - 7:33」幾個字。「兇手很聰明。第一段預告他把地點和手法留給我們,卻把『誰』藏在別的地方。他要我們自己去找。這才是測試。」

他站起身,膝蓋因為在地下室蹲太久而發出一聲脆響。失眠和酒精讓他的視線邊緣有點發黑,但那種屬於刑警的、已經生鏽的肌肉記憶卻在此刻異常清晰地甦醒了。

「中山地下街,女廁,七點三十三分。補習班櫃檯人員。」他重複著林韶安在上一章用悠遊卡人流數據推測出的側寫,「地下街的廣播紀錄,會有清潔人員的排班。還有,十年前那份被銷毀的證詞。」

林韶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闔上筆電,動作俐落地將卡帶和頻譜圖拷貝進隨身硬碟。「地下街管理室的廣播日誌不會上雲端,都是紙本。我知道有個學長在捷運公司實習,或許能調到。但舊報紙——」

「國家圖書館有微縮膠卷。」紀言澈套上那件已經被雨浸得發重的風衣,拉鍊卡住了兩次才拉上。「十年前的《聯合報》和《自由時報》地方版,社會線記者為了衝點閱,一定會把少女失蹤案寫得很聳動。只要找到當時負責西門町那一帶的記者名字,就能找到當時被警察約談過的所有關係人。」

凌晨三點十七分,台北的雨下得比午夜時更兇。兩人撐著一把傘,從中山地下街的員工通道走出來,雨刷一樣的霓虹燈光在濕透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捷運已經收班,整個地下街只剩下保全的腳步聲和遠處空調主機的低鳴。

管理室的值班人員是一個穿著捷運外包清潔公司制服的中年男子,一聽到要調廣播紀錄,臉上立刻堆滿了為難。「先生,我們這個都要行文啦,而且颱風天加暴雨,長官都去防災應變中心了啦,現在怎麼調?」

林韶安沒有爭辯,她只是將學生證和一張列印出來的聲紋頻譜圖放在櫃檯上,用一種近乎冷淡的、程序正義的語氣說:「我們不是要調監視器,只是要確認五月十五號到五月二十號之間,地下街女廁的清潔廣播時段。根據《大眾捷運法》第三十一條,站務廣播紀錄屬於站務公開資訊,不涉及個人隱私。你如果現在不給我們看,明天早上八點,我會請系上的教授直接發文到捷運營運處,到時候就不是你加班影印的問題,是你們站長要寫報告的問題。」

那種外冷內熱、卻又條理分明的壓迫感,讓中年男子愣住了。他嘟囔了幾句,還是轉身去翻那本用咖啡漬和立可白塗滿的紙本日誌。紀言澈站在旁邊,看著林韶安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二十四歲的研究生,比他當年在重案組遇過的許多老刑警都更懂得怎麼在體制的夾縫裡撬開一道門。

日誌翻開,泛黃的紙頁上用藍色原子筆寫著潦草的字跡。五月十九日,預定,也就是明天,晚間七點至八點,中山地下街誠品側女廁,例行消毒清潔,廣播:「請旅客暫勿使用」。而在備註欄,有一行用紅筆額外加註的小字:「英日語補習班『星光文理』行政人員洪小姐申請延後使用,原因:下課學員人潮。」

星光文理。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不是因為補習班很有名,而是因為十年前,西門町那起被他親手蓋上「自行離家、結案存查」印章的少女失蹤案,最後一個自稱見過少女的人,就是星光文理的一個行政櫃檯。

「洪曉琪。」林韶安幾乎是同時念出了那個名字。她已經用手機登入了圖書館的數位典藏系統,關鍵字搜尋「星光文理 西門町 2016」,跳出來的第一筆,就是一篇已經被掃描成黑白、標題聳動的舊報紙。「找到了。2016年五月二十一日,《自由時報》地方版,標題是:『西門町少女離家失蹤 補習班行政:曾見其與中年男爭執』。受訪者:洪曉琪,二十八歲,星光文理櫃檯行政。」

照片是黑白的,解析度很差,但紀言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十年前的洪曉琪留著妹妹頭,穿著補習班的制服背心,對著鏡頭笑得有些僵硬。而十年後的洪曉琪,根據林韶安透過戶政系統的公開資料交叉比對——她利用了學校的學術帳號,合法調閱了台北市萬華區的公開人口統計資料庫——現年三十八歲,仍未婚,仍在同一間補習班工作,只是職稱從櫃檯行政變成了行政主任,獨自租住在萬華區貴陽街二段一棟屋齡四十年的老舊公寓四樓。

「就是她。」紀言澈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他的胃開始翻攪,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愧疚與宿醉的酸水湧上喉嚨。十年前,他還是台北市警局少年隊的一個小刑警,急著想用結案率換取調回重案組的機會。那個叫方予安的十五歲少女失蹤案,家屬報案時的說詞反覆,現場沒有打鬥痕跡,監視器只拍到少女自己背著書包走進西門町的巷子。當時的分局長許文昌——現在已經是市警局的督察——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啊,少女叛逆期啦,跟網友跑了啦,不要浪費司法資源。你把那個補習班櫃檯的證詞,做成『記憶模糊、不具可信度』,我們就用自行離家結案,對大家都好。」

他照做了。他親手把洪曉琪那份寫了三頁、詳細描述少女當天穿著、表情、以及她身邊那個撐著黑傘的中年男子的筆錄,放進了碎紙機。洪曉琪當時在偵訊室裡哭著求他:「警官,我真的看到了,那個女生在哭,那個男生一直拉她——」而他只是冷冷地說:「洪小姐,妳看錯了。妳那天要顧櫃檯、要接電話,妳怎麼可能看得那麼清楚?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那份筆錄被銷毀後,洪曉琪就成了西門町那一帶「愛說謊的櫃檯小姐」,沒多久就被補習班調去了後勤,再也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而方予安,從此人間蒸發,成了台北梅雨季裡一個沒有名字的統計數字。

「紀先生?」林韶安的聲音將他從回憶的泥沼裡拉回來。「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他用力抹了一把臉,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去萬華。現在就去警告她。」

貴陽街二段的老公寓,比紀言澈記憶中任何一棟台北的老房子都要更陰暗。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發出霉味的腳踏車,感應燈壞了三盞,只剩下頂樓的一盞還在忽明忽暗地閃爍。雨水從四樓的遮雨棚破洞直接灌下來,在樓梯間形成一條小小的瀑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像是樟腦丸混著油煙的陳舊氣味。

四樓的鐵門鏽蝕得厲害,門鈴按下去沒有聲音,只發出空洞的咔嗒聲。紀言澈敲門,敲了很久,才聽見裡面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家居服、敷著面膜、頭髮隨意紮起的女人探出頭來。即使敷著面膜,紀言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洪曉琪。三十八歲的她比照片中胖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疲憊,和十年前在偵訊室裡一模一樣。

「你們找誰?」她的語氣很差,帶著一種長期被推銷和被騷擾後的防備。「補習班的事明天再說,我已經下班了。」

「洪曉琪小姐。」林韶安上前一步,出示了學生證,「我們是——」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推銷還是詐騙,我沒空。」她作勢要關門。

「十年前,西門町,方予安。」紀言澈低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門關到一半,猛地停住了。洪曉琪敷著面膜的臉僵在門縫後,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門重新拉開一點。這一次,她的眼睛裡不再是防備,而是某種更深、更複雜的恐懼,像是看見了鬼。

「你……你是當年那個刑警?」她的聲音在顫抖。「你來幹什麼?你還想叫我改口供嗎?我告訴你,我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們不是來叫妳改口供的。」紀言澈將那支卡帶式錄音筆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遞到她面前。「我們是來救妳的。有人要用塑膠束帶,在明天晚上七點三十三分,於中山地下街的女廁殺了妳。」

洪曉琪看著那支老舊的、和她記憶中某個東西一模一樣的錄音筆,瞳孔驟然縮小。她沒有去接,反而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撞倒了玄關的一雙拖鞋。

「不要……不要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已經把它丟掉了,我明明已經把它丟掉了……」

紀言澈和林韶安對視一眼。林韶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洪小姐,妳丟掉了什麼?妳也收到了同款的錄音帶?」

洪曉琪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赤著腳衝進了客廳,從一個上鎖的抽屜最深處,翻出了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東西。她用顫抖的手將塑膠袋打開,裡面,赫然是一捲和紀言澈手中那支一模一樣的卡帶,只是標籤更舊,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水暈得完全看不清,只剩下一個用紅筆重重圈起來的「1」。

「上個禮拜……上個禮拜就寄到補習班的……」洪曉琪抱著那捲卡帶,像抱著一顆炸彈,全身都在發抖。「沒有寄件人,只有這捲帶子。我一開始以為是惡作劇,放來聽,裡面……裡面有個男人的聲音,他把我十年前跟警察說過的每一句話,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然後他說,他說十年了,該輪到我了……他說七點三十三分,他會在女廁等我……」

她的眼淚終於從面膜的邊緣滲出來,和雨水從窗戶破洞濺進來的痕跡混在一起。「我報警了,可是警察說這是恐嚇信,叫我不用理會,說現在詐騙很多……我不敢去上廁所,我這幾天都不敢喝水……我以為……我以為只要我不去地下街,就沒事了……」

紀言澈的心沉到了谷底。兇手不是隨機選擇被害者,他是在完成一場遲來十年的儀式。洪曉琪,那個當年唯一願意說真話、卻被他親手噤聲的目擊證人,成了復仇的第一個對象。

林韶安輕輕地從洪曉琪手中接過那捲卡帶,放進了自己的卡座裡。按下播放鍵的瞬間,整個老舊公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滋滋的雜音過後,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低沉而帶著病態儀式感的男聲,緩緩響起。背景裡,同樣有著嘩嘩的雨聲。

「洪曉琪,三十八歲,星光文理行政主任。十年前,妳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卻選擇了沉默。十年後,沉默會成為勒住妳脖子的束帶。」男聲頓了一下,發出一聲近乎愉悅的輕笑。「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的第三間。不要遲到。那裡的燈光,很適合告別。」

錄音的末尾,男聲用一種模仿的、惟妙惟肖的語氣,複述了洪曉琪十年前在筆錄裡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被紀言澈判定為「不具可信度」而銷毀的話。

「『那個女生在哭,她一直說,不要,不要在這裡……』」

卡帶發出喀噠一聲,自動停止。公寓裡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鐵窗的聲音,和洪曉琪壓抑不住的啜泣。

紀言澈閉上眼睛,他終於明白,那支他在末班月台撿到的錄音筆,根本不是預告未來的兇器,而是過去寄來的一封遲到的信。而收信的人,不只是洪曉琪,還有他自己。

就在這時,林韶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孟克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照片是那支錄音筆的內部磁頭特寫,磁頭的磨損痕跡被放大,旁邊用紅字標註著:「偏磁角度異常,非家用機種,疑似為西門町『潛聲』錄音室1998年購入之SONY TC-510盤帶機母機翻錄。該錄音室已於十年前少女失蹤案後一週,無預警歇業。」

而訊息的最後一句話,讓紀言澈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言澈,你當年結案後,有沒有去過那間錄音室?你放在我這裡的那捲十年前的備份卡帶,聲音和這捲,一模一樣。」

紀言澈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暴雨中,對面公寓的頂樓水塔上,一個撐著黑傘的模糊人影,正靜靜地站在雨裡,傘面朝著他們的方向,一動也不動。洪曉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而那捲剛剛播完的卡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忽然自己倒帶,發出了刺耳的、加速的滋滋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迫不及待地要從更深的過去,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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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類比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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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帶倒轉的聲音不對勁。

那不是正常按下倒帶鍵後,馬達帶動卷軸的平穩嗡鳴,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被強行拖拽的嘶吼。滋滋滋——磁帶以不自然的高速向回捲動,塑膠外殼因為高速摩擦而微微發燙,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燒焦塑膠與鐵鏽混合的氧化味。洪曉琪的尖叫還卡在喉嚨裡,她死死抓著紀言澈的手臂,指甲幾乎要陷進他濕透的風衣袖口。

紀言澈沒有去碰那支錄音筆。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對面公寓的頂樓水塔上。雨線太密了,整座萬華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骯髒的毛玻璃給罩住,霓虹燈的紅與藍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化開的顏料。那個撐著黑傘的人影就站在水塔的邊緣,一動也不動,傘面微微傾斜,正對著他們這扇亮著燈的窗。距離太遠,看不清臉,甚至看不清身形,只能確定那是一個人的輪廓,在暴雨中靜止得像一座雕像。

「那……那是誰?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來了?」洪曉琪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她整個人縮向牆角,地板上散落著她剛剛翻出來的、同款的恐嚇卡帶,黑色的磁帶從斷裂的卡匣裡吐出來,像一條死掉的蛇。

林韶安已經一個箭步衝到窗邊,伸手用力將那扇老舊的鋁窗往下拉。喀啦一聲,窗鎖扣上,外面的雨聲頓時被削去了一半,但那種被窺視的寒意反而更重了。她掏出手機,迅速對著對面頂樓連拍了幾張,閃光燈在雨夜中徒勞地一閃,什麼也沒捕捉到。等她再抬頭時,頂樓已經空了。水塔旁只剩下被雨水敲打出無數漣漪的積水,和一根在風中晃動的、廢棄的天線。黑傘和人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憑空蒸發了。

「走了。」林韶安低聲說,語氣卻一點也不輕鬆,「他知道我們在看他。他是故意讓我們看見的。」

滋滋聲停了。卡帶倒到了最開頭,發出清脆的一記「喀」聲,自動彈了起來。房間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紀言澈彎腰,將那支還帶著餘溫的錄音筆撿了起來。外殼是十年前最常見的銀灰色塑膠,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印著早已停產的廠牌「AIWA」,型號TP-S101。這東西在當年算是高階貨,記者和警察愛用,因為它夠小,能塞進口袋,錄出來的聲音也比一般家用機種乾淨。

但孟克傳來的訊息,像一根針,扎在他腦子裡最不敢去碰的地方。

「偏磁角度異常,非家用機種,疑似為西門町『潛聲』錄音室1998年購入之SONY TC-510盤帶機母機翻錄。」

「你放在我這裡的那捲十年前的備份卡帶,聲音和這捲,一模一樣。」

紀言澈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想起十年前,剛調到萬華分局的自己,意氣風發,以為正義就是把犯人抓起來,把卷宗結掉就好。少女失蹤案,報案的是洪曉琪,當時的補習班工讀生。她說她看見少女最後是被一個男人帶進了西門町那條巷子裡的錄音室。那間錄音室就叫潛聲,門口掛著褪色的木頭招牌,老闆是個留著長髮、整天戴著耳機的男人,叫方予安。

他當時去查過,錄音室裡只有一台巨大的盤帶機,空氣裡全是菸味和發霉地毯的味道。方予安很配合,說那天根本沒有少女來過,還主動讓他看了預約本。許文昌那時還是他的直屬小隊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言澈,這種少女離家出走的案子最麻煩了,家長報案,過幾天自己就回來了,不要浪費鑑識資源在這種小事上,先把手上那件毒品案結了,結案率才好看。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了相信比較輕鬆的那條路。他把洪曉琪的證詞,以「證人記憶混亂、細節前後矛盾」為由,從卷宗裡拿掉了。少女的案子,最後以「行方不明、持續協尋」草草結案。一個禮拜後,潛聲錄音室無預警歇業,方予安消失了。

「走。」紀言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去找孟克。現在。」

林韶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幫洪曉琪披上外套,將她安置在公寓一樓管理員的值班室裡,拜託管理員暫時照看,並用手機錄下了洪曉琪的證詞,傳給了她在學校指導教授信任的學長備份。這才跟著紀言澈衝進了雨裡。

凌晨一點的中山地下街,是另一種台北。地面的暴雨被厚厚的土層隔絕,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沉嗡鳴和日光燈管過度明亮的白光。兩旁的店家大多已經拉下鐵門,只有少數幾家深夜營業的模型店和古著店還亮著燈。孟克的店在地下街最底端,靠近雙連站的那個出口,招牌只是一塊手寫的木板,上面用油漆寫著「孟克聲電行」,旁邊畫著一個大大的卡帶圖案。

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溫暖的鎢絲燈光。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松香、焊錫、舊紙箱和機器油的味道撲面而來。店面很小,兩側的牆上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全是各式各樣的類比器材,卡式錄音座、盤帶機、黑膠唱盤、真空管擴大機,有些上面還貼著「待修」、「主人:陳先生 1987」這種泛黃的標籤。最裡面的工作桌前,一個穿著藍色工作圍裙、頭髮花白、手上佈滿燙傷疤痕的男人正戴著放大鏡眼鏡,用一把精細的螺絲起子拆解著什麼。

那就是孟克。快六十歲了,是紀言澈還在當刑警時,鑑識課唯一一個會修類比器材的老師傅。所有人都轉向數位鑑識的時候,只有他堅持說,數位的東西可以被竄改,但類比的東西,聲音會留在磁粉裡,像指紋一樣,擦不掉。

「來了。」孟克沒有抬頭,聲音溫厚而平穩,好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將工作桌上的檯燈轉向他們,「東西放這裡。」

紀言澈將那支AIWA錄音筆和那捲自動倒帶的卡帶輕輕放在鋪著防靜電墊的工作桌上。孟克放下手中的螺絲起子,拿起錄音筆,先是放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然後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受潮了,但不是這幾天的雨。」他自言自語般地說,「是陳年的霉味,磁帶受潮後再乾掉,那種霉味會滲進塑膠裡,洗不掉。」

他熟練地用指甲摳開錄音筆的電池蓋,取出電池,再用專用的工具撬開外殼。喀嚓一聲,銀灰色的塑膠殼分成兩半,露出裡面精密的機芯和一捲已經有點發黃的磁帶。孟克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磁帶取出,拉出一小段,對著檯燈的光線仔細觀察。

林韶安也湊了過來,她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攜帶型的聲紋分析儀,「孟克先生,我這邊也有些發現。您先看硬體,我同步比對軟體。」

工作室裡只剩下鑷子輕觸金屬的細微聲響和電腦風扇的轉動聲。孟克將那一小段磁帶放在顯微鏡下,調整焦距,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氧化程度不對。」他指著顯微鏡的螢幕,上面是被放大的磁粉顆粒,「你看這些磁粉,已經出現明顯的剝落和結晶,這是典型的『黏合劑水解』現象。這種卡帶用的是二氧化鉻磁粉,正常保存下,至少要八到十年才會出現這種程度的氧化。如果是最近才錄的,就算放在浴室裡也不會這麼嚴重。這捲帶子,至少在某個潮濕的地方,放了十年。」

他又拿起錄音筆的外殼,用放大鏡看著磁頭的位置,「再看這個。磁頭的磨損痕跡很深,而且磨損的角度很奇怪。一般家用錄音筆的磁頭是平的,磨損會很均勻。但這個磁頭,偏磁角度向左偏了大約三度。這不是瑕疵,是故意的。為了配合某種特定的母機。」

他從身後一堆雜物裡,翻出一本厚厚的、封面都捲起來的產品型錄,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們看。那是一台巨大的、像冰箱一樣的專業盤帶機,型號正是SONY TC-510。

「這種盤帶機,是九零年代西門町那些地下樂團和錄音室最愛用的母機。它的偏磁電流可以手動調整,很多錄音師為了追求所謂的『溫暖感』,會故意把偏磁調偏,讓高頻衰減,聲音聽起來更糊、更有人味。但每一台機器偏的角度都不一樣,就像人的指紋。」孟克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他看向紀言澈,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的擔憂,「我拆過潛聲那台TC-510。當年方予安還在的時候,拿來我這裡修過一次。我記得很清楚,他的機器就是向左偏三度。因為他說,這樣錄出來的雨聲最好聽。」

雨聲。又是雨聲。

紀言澈感到一陣暈眩。他扶住工作桌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也就是說,這捲預告未來兇案的卡帶,根本不是什麼未來寄來的。它是十年前,用那間已經消失的錄音室裡的母機,翻錄出來的。兇手在十年前就已經錄好了要殺誰、在哪裡殺、幾點幾分殺,然後把帶子藏了十年,直到現在才讓它出現。

「孟克,你說的那捲備份卡帶呢?」紀言澈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孟克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店最深處的一個鐵櫃前,那個鐵櫃上了兩道鎖。他用鑰匙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用防潮袋包得緊緊的、貼著標籤的卡帶。標籤上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紀言澈 2006.08.14 少女失蹤案 證人洪曉琪 詢問錄音備份」。

2006年8月14日,就是他銷毀證詞的那一天。他當時留了一個心眼,偷偷用分局的座機錄了一份備份,拜託孟克幫他保管,想著萬一以後出事,還有個依據。沒想到這個舉動,在十年後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孟克將那捲備份卡帶放進一台老式的卡座裡,按下播放鍵。

一陣沙沙的底噪後,一個年輕女孩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還有分局裡冷氣的嗡鳴和外面隱約的蟬鳴。

「……我真的看見了!那個女生穿著北一女的制服,被那個長頭髮的男人拉進去了!就在西門町那個……那個叫潛聲的錄音室!我本來想報警,可是……可是那個男人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好可怕……」

是洪曉琪,十年前的洪曉琪。聲音還很稚嫩,充滿恐懼。

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好了好了,知道了,妳先回去吧,我們會處理的。不要自己嚇自己,說不定人家只是男女朋友吵架。」

那是十年前的紀言澈自己。

孟克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停止鍵,然後,他將那支從末班月台撿來的、預告洪曉琪命案的卡帶,也放進了另一台卡座裡。他同時按下兩台卡座的播放鍵,並將聲音透過混音器疊在一起。

兩種沙沙的底噪,兩種不同的磁帶雜訊,在經過孟克那雙職人般的手微調後,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兩條原本分開的河流,在入海口匯合。

「聽見了嗎?」孟克輕聲說,「底噪的頻率,磁帶運轉時那種微小的、抖動的『顫音』,還有……」他將音量推大,指著聲紋分析儀的螢幕,「這個在三千赫茲附近的、固定的電流哼聲。這是那台SONY TC-510電源變壓器老化後特有的哼聲,別的機器沒有。兩捲帶子,一模一樣。它們是同一個媽生的。」

林韶安一直緊盯著自己電腦的螢幕,此刻也抬起頭來,她的臉色蒼白,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發顫。

「紀大哥,孟克先生說的硬體指紋,我這邊的軟體分析也對上了。但我發現了更……更不舒服的東西。」她將筆電轉向他們,螢幕上是兩段聲音的波形圖和頻譜圖,「這是預告錄音裡,兇手說話時的呼吸波形。你們看,正常人說話,呼吸是自然的,吸氣和吐氣的時間比大約是一比一點五。但這個人的呼吸,吸氣非常短促,吐氣卻被刻意拉長,而且中間有很長的憋氣停頓。這不是緊張,這是……」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比較不那麼刺耳的詞彙,

「這是長期服用苯二氮平類鎮定劑,或是類似抗焦慮藥物的人,才會出現的呼吸抑制現象。藥物會壓抑中樞神經,讓呼吸變得又淺又慢,說話的時候,為了維持語句的完整,他們必須更用力地控制氣息,所以會出現這種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喘不過氣的節奏。而且,你們聽……」

她戴上監聽耳機,將其中一段預告的聲音單獨放大,裡面除了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女莫辨的詭異聲音外,在每句話的結尾,都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喉嚨深處發出的、咻咻的氣音。

「這是藥物副作用造成的、輕微的喉頭水腫,才會有的聲音。錄音的人,要嘛是長期在精神科就診的患者,要嘛……就是長期把這種藥當成糖果在吃,用來壓抑某種強烈的、無法控制的情緒。」

長期服藥。對雨聲有病態依戀。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

這些零碎的側寫特徵,像拼圖一樣,一塊塊地拼湊起來,指向了一個紀言澈最不願意去想的名字。方予安。那個當年在錄音室裡,安靜地看著他,說雨聲最好聽的男人。

「執著於舊器材的人,往往不是愛器材本身。」孟克忽然開口,他看著工作桌上那兩捲磁帶,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透過它們看見了更久遠的過去,「他們是想留住某段回不去的聲音。可能是某個人的笑聲,可能是某句來不及說的話。磁帶會氧化,會消磁,但人心的執念不會。越是想留住,就越會用最笨、最慢、但也最忠實的方法去留。數位的東西太容易被刪除了,一個按鍵就沒了。但類比的東西,你得親手去剪,去接,去一遍遍地倒帶重聽。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他將那支AIWA錄音筆重新組裝好,遞還給紀言澈。

「言澈,這支筆的主人,不是想預告未來。他是想逼你回到過去。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你沒有聽完的那捲帶子,現在它自己倒帶,要你從頭聽一遍了。」

就在這時,林韶安的電腦發出了尖銳的提示音。她為了比對時間軸,一直讓程式在後台跑,自動分析預告錄音中被雨聲覆蓋的、第二個被害者的資訊。原本被白噪音完全遮蔽的頻段,在經過她寫的降噪演算法反覆運算後,終於擠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不再是雨聲,而是一個模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捷運列車進站時的廣播音樂,緊接著,是一個被刻意拉長、處理過的女聲,只剩下一個字的尾音,在滋滋的雜音中,像鬼魅一樣浮現——

「……琪……」

不,那不是琪。林韶安迅速調整等化器,將那個尾音的頻率拉高。

「……君……」

葉亭君。是鑑識課那個對聲紋有潔癖的、總是溫和卻堅持證據的女警官的名字。

紀言澈和林韶安猛地對視一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第二個被害者,難道是……

而更讓他們血液凍結的是,工作桌上那支剛被孟克組裝好的錄音筆,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它的播放鍵,竟然自己,緩緩地、無聲地,陷了下去。

喀。

一段全新的、他們從未聽過的錄音,在絕對的安靜中,開始播放。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沒有經過變聲器處理,清晰、安靜、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而背景裡,除了雨聲,還有他們此刻所在的中山地下街裡,空調運轉的、獨一無二的嗡鳴聲。

「歡迎回來,紀警官。你終於聽見了。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我等你很久了。這一次,別再提前離開了。」

錄音筆的計時器,顯示著現在的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距離七點三十三分,還有六個小時又二十六分鐘。而錄音裡的那個男人,知道他們現在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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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七點三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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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輕陷下去的塑膠卡榫聲,在中山地下街這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燈管嗡鳴的錄音器材維修店裡,顯得過於清晰。

孟克的工作桌上,那支剛被他用鑷子與酒精棉片仔細組裝回去的卡帶式錄音筆,沒有任何人碰觸,按鍵卻自己陷了下去。紅色的錄音指示燈沒有亮,轉而是綠色的播放燈,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磁帶的軸心開始轉動,發出老舊機器特有的、輕微的嘶嘶聲。

「歡迎回來,紀警官。你終於聽見了。七點三十三分,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我等你很久了。這一次,別再提前離開了。」

男人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變聲器處理,乾淨、平穩,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禮貌。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但紀言澈的背脊卻在瞬間竄過一陣比窗外暴雨更冷的寒意。

因為背景裡除了那層永遠洗不掉的雨聲白噪音之外,還混著另一種聲音——頭頂上那台老舊分離式空調室外機為了壓縮冷媒而發出的、獨一無二的、帶著輕微金屬震顫的嗡鳴聲。那是這間店,這個地下空間現在此刻正在發出的聲音。

錄音裡的男人,就在這個空間裡錄下這段話。或者說,他預知了他們此刻會在這裡聽見這段話。

計時器上的數字是01:07。

林韶安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毫無血色,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背包的肩帶,指節發白。他是那種堅持程序正義、相信數據與流程的人,此刻他的理性正被眼前這違反因果的現象狠狠碾壓。

「訊號交叉比對……」他聲音有些乾澀,卻還是強迫自己用專業術語來穩住情緒,「這不是預錄,這是……這是即時監聽?不,不可能。這支筆沒有聯網功能,它是純類比的。」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錄音筆,盯著那捲緩緩轉動的褐色磁帶。菸癮犯了,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孟克的店裡抽過菸。尼古丁的渴望與胃底翻攪的酸液混在一起,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孟克站在一旁,那張總是溫厚寡言、對機器比對人更有耐心的臉上,此刻也失去了血色。他喃喃地說:「機器不會說謊……孩子,機器只會重播它聽見的。這捲帶子,至少有十年了。它的聲音,是十年前就封在裡面的。」

十年前就封在裡面,卻精準預言了六個小時後、他們兩個人會站在中山地下街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這就是「預知與因果的悖論」最殘忍的地方。如果他們不去,那個叫洪曉琪的女人會死。如果他們去了,是否就成了錄音裡那個男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不能通知捷運警察嗎?」林韶安看向紀言澈,那是他身為前刑警夥伴最後的程序掙扎,「我們有明確的時間、地點、潛在被害者。通報勤務中心,讓他們在七點半前封鎖那個死角,至少能救人。」

紀言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磁帶。

「你覺得許文昌會讓我們封鎖嗎?」

一句話,就讓林韶安沉默了。

許文昌。當年那個為了結案率親手壓下少女失蹤案、如今已經升任中山分局副局長的男人。洪曉琪就是當年那起失蹤案裡,被紀言澈親手銷毀證詞的關鍵目擊者。他們如果現在報案,警方的大數據系統只會將這支來路不明的錄音筆當成惡作劇,而許文昌更有理由以「散布不實訊息、意圖翻舊案」的名義,將紀言澈這個早已被體制拋棄的前刑警徹底隔離在案發現場之外。更何況,連續十日的暴雨已經讓台北市的警力徹底超載,地面上的監視器鏡頭九成都覆蓋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捷運警察的勤務表上,凌晨到清晨的班次因為預算刪減,人力永遠是緊繃的。

「我們自己去。」紀言澈將錄音筆的停止鍵用力按下,喀的一聲,像是切斷了某種窺視,「在雨聲把名字吃掉之前,把人帶出來。」

凌晨一點到七點,時間被拉長成一種黏稠的、充滿雨味的等待。兩人沒有離開孟克的店,就在那張堆滿螺絲與電路板的工作桌前,反覆聽著那段只有六秒的預告。林韶安用筆記型電腦試圖分離背景音,除了空調嗡鳴與雨聲,他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中山地下街清晨五點才會播放的、提醒店家準備開門的輕柔鋼琴廣播。那證明了錄音的地點確實就在這條地下迷宮裡。

紀言澈則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林韶安遞給他的、很淡的菸,菸霧在潮濕的空氣裡散不開。他的腦中不斷重播著洪曉琪的臉。那個在萬華老公寓裡,對他們尖叫著「你們當年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女人。她行政套裝下藏著的恐懼,她桌上那捲同款的恐嚇卡帶。上次他們去晚了,這一次,他不能再遲到。那種近乎自虐的執念,讓他的失眠與酗酒帶來的頭痛在此刻反而變得清晰。

六點五十分,兩人撐著傘,走進了中山地下街。

暴雨還在下。台北被這場連續十日的梅雨泡得發脹,地面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化不開的光斑,監視器鏡頭上全是水珠,捷運站外的馬路上,計程車的煞車燈在積水中拖出長長的紅色倒影。所有人都往地下鑽,地下街成了這座城市唯一乾燥而清醒的動脈。

但地下街的空氣也並不好受。空調為了對抗室外的濕氣而全力運轉,送出一種帶著消毒水與潮濕混凝土混合的味道。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店家鐵捲門拉起的聲音、早餐店的油煙味、以及遠處捷運列車進站時隱約傳來的氣壓變化,共同構成了一種封閉空間特有的、讓人焦躁的白噪音。

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位於地下街中段,一個轉角的盡頭。那裡有一根粗大的結構柱,柱子後方就是女廁的入口,而柱子本身恰好擋住了前後兩支監視器的交叉視線,形成一個大約兩坪大小的三角形盲區。平時那裡堆著清潔人員的拖把與水桶,此刻因為清晨,尚未有人打掃,顯得空曠而陰暗。

林韶安靠在柱子上,假裝滑著手機,實際上他的手機正在以最高靈敏度錄音。他的外套內袋裡,藏著一支伸縮警棍,那是他身為現職人員最後的底線。他的眼神冷靜,不斷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試圖從步伐、呼吸與視線的落點來進行心理側寫。這是他的強項。

紀言澈則站在轉角另一側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夾克,帽簷壓得很低,像一個徹夜未歸、宿醉未醒的路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肌肉記憶正在全力運作。這條地下街他走了十年,每一個出口、每一條通往板南線與紅線月台的岔路、甚至每一塊地磚的鬆動感,他都記得。他在等,等那個雨聲裡的腳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七點十五分,地下街的人潮開始變多,上班族、學生,撐著濕漉漉的摺疊傘,腳步匆匆。捷運廣播開始用那種溫和而制式的女聲提醒著列車即將進站。七點二十分,七點二十五分。林韶安的手心已經全是汗,他看了紀言澈一眼,紀言澈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七點三十分。

雨勢在地面上似乎又變大了,隱約可以聽見雨水打在捷運出口樓梯鐵棚上的密集鼓點。但在地下,這聲音被隔絕成一種沉悶的、遙遠的轟鳴。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轉角。

是洪曉琪。

她穿著昨天同一套米色的行政套裝,頭髮因為趕路而有些凌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熬夜後的憔悴與驚恐。她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被追趕的、神經質的急促,眼神不斷地往後張望。她準時出現了,分秒不差。她的目的地,正是那個女廁。

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要衝出去叫住她。但理智讓他忍住了。錄音裡說的是「女廁外的監視器死角」,洪曉琪現在還在死角之外。或許,殺機是在她進入廁所之後?

洪曉琪沒有注意到藏在陰影裡的兩人,她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迅速閃身進入了女廁。那扇標示著女廁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就在紀言澈準備上前,一把將她拉出來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身後襲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一個撐著黑色長柄傘的男人,像是從雨中直接滲透進地下街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屬於「永吉計程車行」的深藍色司機外套,外套的領口豎起,遮住了大半張臉。紀言澈只來得及聞到一股混雜著廉價菸草、汽油與雨水霉味的氣息,肩膀就被狠狠撞開。

那一撞的力量極大,絕非無意間的碰撞,而是經過計算的、帶著惡意的衝撞。紀言澈踉蹌著撞向牆壁,後背傳來一陣劇痛。林韶安驚呼一聲,伸手去抓那個男人,但那把黑傘猛地一旋,傘面像盾牌一樣擋開了他的手,傘尖甚至劃過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就是這不到兩秒鐘的阻擋。

女廁的門被撞開,紀言澈不顧肩膀的疼痛,猛地衝了進去。

廁所裡的景象,讓他血液瞬間凍結。

刺鼻的消毒水味中,混進了一絲甜膩的、屬於口紅的化學香氣,與一種更原始的、括約肌失禁後的腥臭。洪曉琪倒在最內側的隔間門口,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她的雙眼圓睜,充血,舌頭微微吐出,臉部因為窒息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紅色。她的脖子上,緊緊勒著一條白色的塑膠束帶,那種用來綑綁電線的、最堅韌的束帶,已經深深嵌入她的皮肉,勒出了一道蒼白的溝壑。她的雙手還維持著徒勞地想去扯開束帶的姿勢,指甲裡沾滿了自己的血肉。

牆壁上,用鮮紅色的口紅,潦草而用力地寫著一個數字。

「2」

那個「2」字的最後一筆,被用力地拉長,像是一道血痕,指向了倒在地上的洪曉琪。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倒數。從三,到二。

「叫救護車!」林韶安衝進來,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靜,帶著顫抖。他撲到洪曉琪身邊,手指去探她的頸動脈,卻只觸到一片冰冷與束帶的堅硬。他受過專業訓練,知道這種束帶勒斃的手法,施力者必須極其冷靜且熟悉人體結構,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否則被害者劇烈的掙扎會留下大片搏鬥痕跡。但現場,除了洪曉琪指甲裡的皮屑,幾乎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像是……她在被勒住的瞬間,就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

紀言澈沒有去碰屍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對外的小氣窗。氣窗被打開了一條縫,外面是地下街的通風井,井外就是中山區巷弄裡永遠積著水的後巷。雨聲從那裡灌進來,帶著室外的濕氣。

那個穿著計程車司機外套、撐著黑傘的男人——盧閎,不見了。他就像他出現時一樣,消失在了雨中。地面監視器因為暴雨而起霧,捷運警察因為人力調度而未能到場,這一切,都成了他完美的脫逃幕布。紀言澈衝到氣窗邊,只看見後巷的積水上,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被風吹得翻滾了兩圈,然後被一輛疾駛而過的計程車濺起的水花徹底淹沒。

現場只留下一樣東西。

在洪曉琪緊握的、已經僵硬的左手邊,掉落著一枚圓形的、藍色的塑膠代幣。那是台北捷運在十年前、全面更換為悠遊卡之前,所使用的單程代幣。代幣的表面已經被磨得發白,邊緣有著明顯的磨損,像是被人在口袋裡摩挲了無數次。代幣的正面,是早已停用的捷運標誌,而背面,則用指甲刻出了一道淺淺的、卻無比清晰的痕跡。

那不是隨機的刮痕。那是一個英文字母。

「L」

盧閎的L。或者,是別的什麼的開頭?

紀言澈緩緩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衛生紙,隔著紙巾將那枚冰冷的代幣撿了起來。代幣上還殘留著洪曉琪手心的溫度,以及一股淡淡的、屬於老舊錄音室裡盤帶機的、機油與霉味。孟克說過,磁帶的偏磁角度與那間廢棄錄音室的盤帶機完全一致。而這枚代幣,很可能就是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

這時,林韶安的手機響了。是鑑識課的葉亭君打來的。林韶安按下擴音,葉亭君那溫和卻堅持證據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裡還能聽見實驗室儀器的嗡鳴。

「韶安,你們在哪?我剛剛修復了你們昨晚傳來的第二段錄音的尾音……那個被雨聲蓋掉的姓氏,我用聲紋分離把它拉出來了。不是『洪』,也不是『葉』,那個音的頻譜……是『蔡』。蔡永霖,永吉計程車行的那個蔡永霖。許副局長當年的線人。」

蔡永霖。永吉計程車行。穿著永吉計程車行外套的盧閎。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被那枚小小的捷運代幣串了起來,形成一個指向過去的、冰冷的圓環。

紀言澈握緊了那枚代幣,塑膠的邊緣硌得他的掌心生疼。他抬起頭,看向女廁牆上那個鮮紅的「2」。倒數的下一個,就是「1」。而預告中,下一個被害者將在計程車後座被燒死。

他忽然明白了,錄音筆裡那個男人所說的「別再提前離開」,是什麼意思。十年前,少女失蹤的那個雨夜,他因為想早點結案,提前離開了那間廢棄錄音室,忽略了那捲最重要的證詞錄音帶。而現在,兇手要他親眼看著,每一個因他當年的「提前離開」而被犧牲的人,是如何一個個倒在他的面前。

這不是預告,這是懲罰。

而他的口袋裡,那支被他按下了停止鍵的錄音筆,不知何時,又自己開始轉動了。這一次,它沒有播放人聲,只有滋滋的雜音,以及雜音深處,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打火機齒輪轉動的……喀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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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獵人成了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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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火柴被風吹斷,卻在中山地下街女廁的磁磚與排水管之間,被放大成一種判決般的迴響。

紀言澈沒有立刻按下停止。他握著那枚被體溫焐熱的捷運代幣,塑膠邊緣深深陷進掌心,留下一個發白的月牙形壓痕。牆上那個用洪曉琪口紅寫下的「2」還沒乾,鮮紅的顏料混著洗手台濺出來的水漬,往下暈開一道道像是血淚的痕跡。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忽明忽暗,廁所裡瀰漫著消毒水、鐵鏽還有那股雨天從通風口倒灌進來的、霉濕的土味。

「言澈!」林韶安的聲音從走廊外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她的高跟鞋踩在濕滑的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敲擊聲,「鑑識的在封線外了,你先別碰任何東西!」

紀言澈這才像是被從水底拉回來,猛地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那滋滋的雜音戛然而止,但那一聲打火機齒輪轉動的喀嚓,卻像是烙印在他耳膜上。他把代幣收進口袋,把錄音筆塞回那件已經被雨水浸透、發出潮濕線頭味的外套內袋。外套的重量讓他想起十年前,他也是這樣在雨夜裡把一捲證詞備份卡帶塞進口袋,然後提前離開了那間位在西門町潛聲錄音室的證物間。

「別再提前離開。」錄音裡的男人是這麼說的。

現在他懂了。這不是預告,是點名。

十分鐘後,地下街的空氣被徹底改變了。原本屬於捷運的、規律的列車進站音樂與廣播聲,被救護車與警車無線電那種尖銳、重疊、毫不留情的呼叫聲取代。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透過地下街出入口的階梯斜斜地切進來,在積水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水窪裡被警車的燈光攪碎。

洪曉琪的遺體被蓋上了藍色的帆布,但那隻被口紅染紅的手指還露在外面。第一個趕到的制服員警拉起封鎖線,將幾個夜歸的通勤民眾擋在外面,那些民眾舉起手機,鏡頭的閃光燈在昏暗的地下街裡此起彼落,像是一場遲來的、廉價的煙火。

紀言澈站在封鎖線內,被兩名鑑識科的同仁有意無意地隔開。他聞得到自己身上那股濃重的菸味與雨水混合的酸味,胃裡因為連日失眠與空腹喝酒而翻攪。林韶安站在他身邊半步的距離,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剛剛分局的群組已經炸了。勤指中心把這件列為『隨機殺人A級重大刑案』,大數據中心直接介入了。」

「隨機?」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洪曉琪的名字寫在十年前的筆錄上,這叫隨機?」

「對他們來說就是隨機。」林韶安的語氣冷得像地下街的冷氣出風口,「監視器因為大雨跟光害什麼都沒拍到,只拍到一個穿永吉計程車行外套的模糊人影。大數據模型跑了三萬筆資料,結論是『無差別犯案、兇手為二十至三十歲男性、具反社會傾向』。這種結論最安全,也最不用負責。」

她話音剛落,地下街另一頭的出口傳來一陣騷動。不是警察,是媒體。穿著輕便雨衣、扛著攝影機的記者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群,從每一個樓梯口湧入。即便被員警阻擋,長鏡頭與麥克風還是越過封鎖線,對準了地上的藍色帆布。

其中一個眼熟的主播,紀言澈認得她是某台晚間新聞的洪曉琪——不,現在該說是另一個洪曉琪,那個以犀利與煽動聞名的洪姓女主播,她本人此刻正站在鏡頭前,用一種刻意壓低卻充滿戲劇性的語調對著鏡頭說話。

「……驚悚命案!補習班女行政慘死捷運地下街女廁,牆上血字倒數預告下一位死者!警方是否隱瞞十年前的少女失蹤案?獨家掌握,死者生前曾接獲神秘死亡錄音帶……」

她的聲音透過現場的喇叭與直播車,回盪在整個地下街。那種消費死者的語調,那種把恐懼包裝成流量的熟練,讓紀言澈胃裡的酸水幾乎要湧上喉頭。十年前,也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鏡頭,對著那個失蹤少女的家屬,一遍又一遍地追問「你們現在心情如何」。

「別看了。」林韶安拉了拉他的衣袖,「先上去,許副局長要見你。」

許文昌的辦公室在萬華分局的六樓,是一間看得見西門町霓虹燈海的角間辦公室。雨已經轉為綿密的細絲,敲在氣密窗上,發出細碎的、白噪音般的沙沙聲。室內開著過強的冷氣,混著淡淡的檀香與咖啡味,溫暖而乾燥,與樓下地下街的霉濕形成殘酷的對比。

許文昌比十年前胖了一些,頭髮染得烏黑,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領口的階級章在燈光下發亮。他笑著招呼紀言澈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動作和善得像是一個關心後輩的長官。

「言澈啊,好久不見。」許文昌的聲音圓滑而溫厚,聽不出任何情緒,「聽說你最近在幫孟克那邊修一些老機器?怎麼,又對十年前的案子有興趣了?」

紀言澈沒有碰那杯茶。茶杯上飄起的熱氣讓他的眼鏡蒙上一層薄霧。他看著許文昌辦公桌上那座「績優分局長」的獎座,獎座的底座刻著去年的年份。

「洪曉琪死了,下一個是蔡永霖。」紀言澈開門見山,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乾澀,「十年前,是你叫我把洪曉琪那份目擊筆錄銷毀,是你叫蔡永霖作偽證,說那個雨夜潛聲錄音室根本沒人進出。你還記得嗎?那個少女,叫方予琪。」

許文昌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深,更像是一張面具。他輕輕放下茶壺,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言澈,你還是老樣子,太執著了。」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當年的案子,上面已經定調了。少女離家出走,證據不足,結案。這是為了多少人的家庭著想?為了分局的結案率,為了基層同仁的考績,你懂不懂?現在你拿著一支來路不明的錄音筆,跑到命案現場,監視器還拍到你跟死者前後進入地下街,你讓我很難做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紀言澈,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燈火。

「大數據中心已經把你的悠遊卡紀錄、手機基地台定位都調出來了。你昨晚七點二十七分刷進中山站,七點三十三分,洪曉琪死亡。你沒有不在場證明。媒體現在都在問,為什麼一個已經離職的前刑警,會比警方更早知道命案地點。言澈,我是為你好,」他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別再翻了。再翻下去,你就不是關係人,是嫌疑人。獵人當久了,有時候會忘了自己聞起來也像獵物。」

那一瞬間,紀言澈聞到了許文昌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底下卻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菸草與恐懼混合的汗味。他終於明白,許文昌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害怕。害怕那捲被他親手銷毀的筆錄,害怕那個被他用結案率埋掉的少女,會從雨裡爬回來。

離開分局時,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那股濕黏感反而更重。林韶安在樓下的騎樓等他,手裡拿著一支隨身碟,臉色在便利商店的慘白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我拷貝出來了。」她壓低聲音,把隨身碟塞進紀言澈手裡,指尖冰冷,「聲紋鑑定科的正式報告。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兩人沒有回分局,直接鑽進了中山站旁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包廂。包廂裡充斥著泡麵、菸味與主機散熱的嗡鳴聲,螢幕的藍光映在林韶安緊繃的臉上。她插入隨身碟,點開那份被列為機密的PDF檔。

報告的標題是《中山地下街命案現場遺留錄音筆聲紋比對分析報告》。分析圖譜做得極為專業,聲紋的頻譜、共振峰、基頻軌跡一應俱全。結論欄位用粗體字寫著:【經比對,錄音中男性聲紋與失蹤少女方予琪之直系家屬資料庫高度吻合,相似度達92.7%,研判兇手具家屬尋仇動機。】

「家屬尋仇?」紀言澈皺眉,「方予琪是獨生女,她父母十年前就搬回南部了,怎麼可能……」

「所以這是假的。」林韶安冷冷地打斷他,她將報告放大,指著其中一段被刻意拉長的波形圖,「你看這裡,這一段齒擦音的雜訊頻譜,被人工後製過。真正的聲紋在三千赫茲以上會有自然的衰減,這份報告卻用等化器把雜訊補平了,硬是把一個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修飾成帶有一點女性家屬聲線的假象。手法很粗糙,但對不懂聲紋的長官跟媒體來說,已經夠用了。」

她又點開另一份她私下用開源軟體跑的原始檔比對,「我用葉亭君之前教我的方法,把雨聲分離後重跑了一次。真正的聲紋,根本不是家屬。是一個長期服用抗焦慮藥物、聲帶有輕微水腫的成年男性。他的呼吸節奏很慢,每句話之間會不自覺地停頓零點八秒,這是鎮定劑造成的肌肉鬆弛特徵。報告被竄改了,有人要把風向導向家屬,這樣就能把十年前那件吃案,包裝成家屬因不滿結案而報復的假象。」

是誰能竄改鑑識科的報告?答案不言而喻。能同時壓下筆錄、指使蔡永霖作偽證、又能讓鑑識報告轉彎的人,整個分局只有一個。

紀言澈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那個獵人,此刻正坐在分局的最高處,用大數據與媒體當作他的獵槍,而自己這個曾經幫他遞過子彈的人,如今成了他槍口下最方便的靶心。

深夜一點,雨又開始下了。兩人離開網咖,沒有回家的打算。紀言澈帶著林韶安,搭上末班的捷運,一路坐到台北車站。這個時間的台北車站,空曠得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墳場,只有清潔人員推著機器,發出單調的嗡鳴。

他們走到最深處、已經封閉的舊月台。這裡是整個台北車站唯一一個完全隔絕地面雨聲的地方,厚重的混凝土與泥土,將那綿密的雨聲徹底擋在外面,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與血液流動的聲音。

紀言澈拿出那支卡帶式錄音筆。這支停產十年的老機器,外殼的塑膠已經因為氧化而微微泛黃,按鍵的觸感卻依舊紮實。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倒帶鍵。

滋滋的倒帶聲在寂靜的月台裡格外清晰,像是時間被強行拉回。然後,他按下了播放。

第一遍,依舊是洪曉琪的預告,雨聲覆蓋著關鍵的地點。第二遍,是那個男人的低語,伴隨著打火機的喀嚓聲。

紀言澈沒有放棄,他將音量轉到最大,把耳朵緊緊貼在那小小的喇叭上。林韶安則閉上眼睛,專注地捕捉每一個呼吸的間隙。

這一次,因為徹底隔絕了雨聲的遮罩,那些被白噪音掩蓋的細節,終於像潮水退去後的礁石,一一浮現。

除了男人的聲音,他們聽見了更深處的背景音。那是一種老式的、點陣式印表機的聲音,針頭敲打色帶的「嘎嘎」聲,規律而刺耳。還有計程車無線電那種特有的、帶著電流雜訊的派遣聲,一個模糊的女聲在喊:「……永吉……永吉有車嗎?華西街……客人等很久了……」

而當雨聲的最後一絲殘響徹底消失後,那個男人的聲音,終於不再含糊。他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帶著儀式感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出了第二個地點。

那聲音透過老舊磁頭的失真,變得有些空洞,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兩個人的耳膜上。

「……明晚十一點,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讓那個說謊的司機,在他最愛的後座裡,好好洗個熱水澡吧。記得,別再提前離開,不然,你又會錯過最精彩的火光。」

錄音結束,自動彈出的卡帶發出清脆的「喀」一聲。

月台的燈光依舊慘白,但紀言澈與林韶安卻同時感到一股灼熱的幻覺。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後座,火刑。這不是隨機殺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針對說謊者的獻祭。

而就在這時,紀言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孟克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那捲預告卡帶的磁帶,被用特殊藥水顯影後,浮現出一枚極淡的、指紋的油脂痕跡。而那枚指紋的建檔紀錄,竟然指向了一個本該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亡的人——潛聲錄音室的老闆,方予安。

雨,又在他們頭頂的地面上,開始用力地敲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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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第二封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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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重新覆蓋了整座城市。

中山地下街通往台北車站的長廊裡,自動彈出的卡帶「喀」的一聲,像是某種骨頭錯位的輕響。紀言澈沒有立刻伸手去拿那捲從錄音筆裡吐出來的磁帶,任由它半懸在鏽蝕的卡榫上,磁帶露出的那一小截咖啡色的膠膜,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孟克傳來的那張照片顆粒很粗,像是用老式底片機翻拍的,藥水顯影後的那枚指紋淡得幾乎要融進磁帶的底色裡,但紋路卻清晰得詭異,斗形紋,一道橫過指腹的舊疤痕造成的斷紋。建檔紀錄那一行小字,像針一樣扎進紀言澈的眼睛。

方予安。

十年前潛聲錄音室那場火災裡,被消防隊從調音台後面拖出來時已經碳化的那個人。法醫報告上寫著吸入性窒息,齒模比對相符,家屬認屍,結案,火災被鑑定為電線走火。當年他還是菜鳥刑警,跟著許文昌進去拉封鎖線,記得那個男人的手,燒得只剩下骨頭,根本不可能留下這樣完整、帶著油脂的指紋。

「不可能。」林韶安的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地傳來,她把手機拿近一點,瞳孔因為螢幕的光而微微收縮。「建檔資料庫十年沒有更新指紋庫的備份,這枚指紋的掃描時間是……七天前。有人在七天前,用這枚指紋解鎖過萬華區一間超商的指紋打卡機。」

紀言澈終於把卡帶按了回去。指尖傳來磁帶特有的澀感,塑膠殼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發黏。他沒有回答林韶安的話,只是將錄音筆的音量轉到最大,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台北的雨有一種本事,能把所有聲音都泡得發爛。剛才在月台的隔音環境裡聽得一清二楚的那句話,此刻被頭頂傳來的、悶悶的雨點擊打天花板隔音層的聲音重新覆蓋,變得斷斷續續。但那句「明晚十一點,華西街,永吉計程車行」卻已經像烙鐵一樣印在兩個人的腦海裡。

「上去再聽。」林韶安迅速將錄音筆塞進防潮的密封袋,「這裡不能待太久,站務人員已經在看我們了。」

他們從中山地下街的R2出口爬回地面。雨是傾盆的,帶著初冬的寒意,霓虹燈在溼透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帶。西門町的招牌在雨霧裡暈開,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紀言澈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雨水立刻順著他的後頸灌進去,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一個顫,卻也讓他因為失眠而持續發燙的腦袋清醒了一點。

「方予安如果沒死,那十年前死的是誰?」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許文昌當年親自簽的結案報告。」

「所以許文昌要你別再翻舊案。」林韶安撐開傘,卻沒有為自己撐,而是偏向紀言澈那一側,讓他的錄音筆不要淋到雨。「走,先去我的實驗室。我要把第二段預告的背景音完全剝離出來。雨聲遮掉的不只是地點,還有別的東西。」

林韶安在中山區租了一間不到五坪的鑑識工作室,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一間把陽台外推的老公寓,窗外就是一整排轟隆作響的冷氣室外機。她的工作檯上永遠堆著兩台電腦,一台跑政府配發的聲紋比對系統,一台是她自己改裝的、專門用來處理類比訊號的老機器,旁邊還擺著一台從孟克那裡借來的盤帶機。

屋內沒開暖氣,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和窗外雨聲。紀言澈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隨手掛在門把上,酒氣混著雨水的霉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覺了,眼下是深深的烏青,但眼睛卻因為那句火刑預告而亮得嚇人。

林韶安戴上監聽耳機,將錄音筆的音訊透過一條老舊的轉接線,輸入到她的修復軟體裡。螢幕上,聲波的波形像心電圖一樣跳動,最上層是那個男人溫柔而殘忍的預告聲,中間層是台北連日暴雨那種持續的、寬頻的白噪音,最底層,則是一些被壓得極扁、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毛刺。

「聽這個。」她敲了一個按鍵,將白噪音的頻段用等化器硬生生地往下壓。雨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扒開,底層的雜訊浮了上來。

首先清晰起來的是計程車無線電的派遣聲。那種老式無線電特有的、帶著電流底噪的沙沙聲,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萬華腔,被壓縮得有些失真,卻還是能聽出她的不耐煩。「永吉、永吉,有沒有車?華西街那個客人等很久了啦,一直催一直催,阿明你跑去哪?收到回一下啦!」

接著,是一個極其規律、卻又刺耳的聲音。喀、喀、喀、喀……不是敲擊聲,而是一種針頭撞擊紙張的聲音,伴隨著紙張被齒輪帶動的細微摩擦聲。

「點陣式印表機。」紀言澈幾乎是立刻就辨認出來了。「以前派出所做筆錄,還有計程車行印班表、印收據的那種。現在很少見了,只有一些不願意換電腦的老店還在用。」

林韶安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冷了。「而且是EPSON LQ-670K那一型的,針頭已經老化了,第三針有點歪,所以每打一個字,都會多一個很小的拖尾音。我以前在交通分隊打工時,聽過一模一樣的聲音。」她將那段印表機的聲音單獨截取出來,反覆播放。「你聽,它的節奏不是連續列印,是印一張,停頓三秒,再印一張。這是在印……行車日報表。」

紀言澈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永吉計程車行,華西街。這兩個地名在他十年的肌肉記憶裡,立刻對應到一條巷子,一個總是亮著昏黃燈泡的鐵皮屋頂。

「我知道那裡。」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十年前那個案子,失蹤的少女叫方予琪,方予安的妹妹。最後一個聲稱見過她的人,就是一個計程車司機。他說他在西門町的峨眉停車場載到一個穿制服的女學生,送她到華西街下車。時間點對得上,少女的悠遊卡最後一筆紀錄也是在西門站,所以許文昌就用這個證詞結案了,說是少女自己離家出走。」

林韶安迅速在監理所的公開資料庫裡輸入關鍵字。永吉計程車行,負責人:蔡永霖。登記地址:萬華區華西街167巷3弄1號。車隊規模:七輛。駕駛人資料……她的手指停住了。

螢幕上跳出來的那張駕照照片,是個五十多歲、頭髮稀疏、眼袋很重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襯衫,對著鏡頭勉強地笑著,嘴角卻垮著。和十年前卷宗裡那個三十出頭、還有些油滑的司機照片對比,五官的輪廓完全吻合,只是被十年的酒精和愧疚泡得腫脹變形。

「蔡永霖。」林韶安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他就是那個司機。」

紀言澈閉上眼睛。那一夜的記憶碎片,像被雨水泡爛的照片一樣浮上來。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還不是那個酗酒失眠的前刑警,他是重案組最被看好的新人,跟著許文昌去做蔡永霖的筆錄。蔡永霖當時坐在分局的偵訊室裡,雙手一直摳著自己的指甲,說話帶著濃濃的江湖口音,眼神閃爍。「警官,我真的載到她啦,就大概……就大概十一點多,在西門町那個……那個很多刺青店那邊,她說要去華西街找朋友,我就載她過去了嘛。」那份筆錄漏洞百出,時間對不上,路徑也不合理,但許文昌只花了十分鐘就簽了字,拍拍他的肩膀說:「小紀啊,有時候結案比真相重要,家屬要的是一個交代,不是無止盡的調查。」他當時沉默了,他選擇了服從。

「他做了偽證。」紀言澈睜開眼,眼底全是血絲。「許文昌給了他錢,讓他說謊,好讓方予琪的案子能以『離家出走』結案,這樣就不會影響到當時的破案率和升遷。」

「所以,方予安要燒死他。」林韶安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冷靜。「在計程車後座,淋上汽油。讓那個說謊的司機,在他最愛的後座裡,好好洗個熱水澡。這不是隨機的,這是儀式。方予安在重現他妹妹的遭遇,或者說,他在懲罰所有讓他妹妹消失的人。」

雨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窗台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地鼓掌。紀言澈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一口灌了下去,苦澀的液體讓他的喉嚨一陣收縮。

「我們去找他。」他抓起濕外套。「還有二十個小時。我們要在那個瘋子之前找到他,把他帶離那個車行。」

華西街的夜,和西門町的夜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質地。如果說西門町是年輕的、刺眼的、由LED燈和藥妝店堆砌出來的夢,那麼華西街的夜就是老的、黏稠的、由滷肉飯的油煙、青草巷的藥味和老舊公寓的霉味混合而成的現實。即使是在暴雨中,華西街167巷口那家開了三十年的蛇湯店,還是亮著燈,門口的紅燈籠在雨中搖晃。

永吉計程車行就在巷子的最底端,一個用鐵皮和帆布搭起來的違建。門口停著四、五輛黃色的計程車,車身都被雨水洗得發亮,但仔細看,漆面都已經斑駁,有幾輛的保險桿還凹了進去。騎樓下,一盞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照亮了裡面那間不到三坪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裡面只有一個人。

蔡永霖就坐在那張被菸頭燙出無數黑點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台和林韶安描述的一模一樣的、米白色的EPSON點陣式印表機,正喀喀喀地印著什麼。他的面前擺著一瓶已經喝掉一半的米酒頭,和一個塑膠杯,杯子裡的酒混著檳榔汁,呈現出一種混濁的粉紅色。無線電的派遣聲斷斷續續地從牆角的喇叭裡傳出來,就是錄音裡那個女人的聲音。

聽見有人走進來,蔡永霖抬起頭。他的眼睛混濁,佈滿血絲,臉頰因為長期酗酒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潮紅。當他看清來人是兩個穿著雨衣、臉色凝重的陌生人時,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那是一種長期做虧心事的人才會有的、受驚的反應。

「你們……你們找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和槟榔味。「要叫车吗?今天雨大,車不好調……」他的國語混雜著台語,江湖口音很重。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拉開一張塑膠椅,坐在了蔡永霖的對面。雨水從他的褲管滴到滿是檳榔渣和菸蒂的地板上。林韶安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車行,確認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可疑的汽油味。

「蔡永霖。」紀言澈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十年前,西門町,峨眉停車場,你說你載過一個穿北一女制服的女生。」

這個名字和這個地點,像是一道閃電劈進了蔡永霖混沌的腦袋。他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塑膠杯裡的酒灑出來,潑在那張剛印好的行車日報表上,暈開一團粉紅色的污漬。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潮紅褪去,只剩下酒精中毒般的蠟黃。

「你……你們是警察?」他慌亂地想把那張報表藏起來,卻越藏越亂。「那個案子……那個案子不是都結了嗎?警官都說沒事了……我、我那時候是……是……」

「是收了錢,說了謊。」紀言澈替他把話說完,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在蔡永霖的心上。「許文昌給了你多少?五萬?十萬?讓你謊稱載過方予琪,讓那個案子可以不用再查下去。」

蔡永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不再狡辯,只是抱著頭,把臉埋在那堆油膩的報表裡,發出一種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含糊的嗚咽。

「我……我後悔啊!我他媽的每天都後悔啊!」他猛地抬起頭,眼淚和鼻涕混著酒氣流下來。「我那時候賭博輸錢,欠了一屁股債,許文昌那個王八蛋跟我說,只是叫我作個證,說個小謊,不會害到人的,女孩子只是離家出走……我哪知道……我哪知道她是真的不見了,而且……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過啊!」

他踉蹌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傾盆的大雨,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她。」他喃喃地說,聲音被雨聲撕得破碎。「夢到那個穿制服的女生站在我的車子後面,一直看著我,不說話。我後來不敢開夜車,一到下雨天,我就只能躲在這個車行裡,喝酒,聽廣播。我覺得……我覺得她會來找我,她一定會來找我……」

林韶安走上前一步,從包包裡拿出那張被雨水浸濕了一角的、方予琪的尋人啟事影本。那是她從舊報紙資料庫裡調出來的,上面是少女清秀的臉。

「有人要來找你了。」她輕聲說,卻帶著一種殘酷的清晰。「不是她,是她哥哥。明晚十一點,他會在這裡,在你最愛的計程車後座,用汽油幫你洗個熱水澡。」

蔡永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那張尋人啟事,瞳孔縮成了針尖。恐懼讓他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求生的慾望,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自暴自棄的絕望。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拿起那瓶米酒頭,又往塑膠杯裡倒了一杯,一口喝乾。

「我不走。」他說,聲音異常地平靜,平靜得讓紀言澈和林韶安都愣住了。「我哪裡也不去。」

「你瘋了嗎?」紀言澈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他會殺了你!就像他殺了洪曉琪一樣!」

「那就讓他來啊!」蔡永霖突然激動起來,用力甩開紀言澈的手,酒杯被打翻在地。「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每天晚上,我都在這裡等!等一個人來跟我說,你這個說謊的王八蛋,你害死了一個女孩子!你以為我想活嗎?我早就該死了!十年前我就該死了!讓他來燒啊,燒乾淨一點,燒得連骨頭都不剩,這樣……這樣我才敢下去見她,跟她說對不起啊!」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多年的愧疚、恐懼和酒精,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種扭曲的、尋求解脫的執念。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太想死了,想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來償還那個他用五萬塊就賣掉的良心。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點陣式印表機那規律的、喀喀聲。無線電裡,派遣的女聲還在持續地呼叫:「永吉,永吉,有沒有車回應一下……」

紀言澈看著眼前這個被愧疚徹底腐蝕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可以阻止一個想活的人被殺,卻不知道該如何拯救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這比面對一個窮兇惡極的殺手更讓他感到絕望。

林韶安輕輕拉了一下紀言澈的袖子,對他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落在那台點陣式印表機上,印表機剛好印完最後一張報表,發出「嗶」的一聲,自動切紙。

就在這時,紀言澈口袋裡的那支錄音筆,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內部的馬達忽然自己轉動了起來。

沒有人按下播放鍵,但磁帶卻開始倒轉,發出一種細微的、像是蛇在吐信般的「嘶嘶」聲。緊接著,它自動停住,然後,再次播放。

這一次,傳出來的不是那個男人的預告聲,而是一段極其短暫、卻讓在場三個人都瞬間血液凝固的聲音。

那是打火機的聲音。

喀嚓。

火焰燃起的、輕微的呼嘯聲。

然後,是一個男人被烈火吞噬時,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慘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磁帶的雜訊和雨聲徹底淹沒。但那兩秒鐘的慘叫,卻像是直接烙在了蔡永霖的靈魂上。

蔡永霖的臉,在聽到那聲慘叫的瞬間,血色盡失,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白紙。他直勾勾地盯著紀言澈口袋裡那支發出聲音的錄音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紀言澈和林韶安,則同時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因為他們都聽出來了,那聲慘叫,雖然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但它的聲紋,它的基頻,它的共振峰……和此刻就坐在他們面前的、活生生的蔡永霖,一模一樣。

這不是預告。這是回放。

是已經發生過的、未來的回放。

錄音筆「喀」的一聲,再次自動彈出。而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全部停了。整個華西街,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暴風雨來臨前的絕對寂靜中。

只有那台點陣式印表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喀、喀、喀地印著下一張空白的報表,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火刑,提前印製著訃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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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深夜計程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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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這是紀言澈在台北住了三十七年,從未聽過的寂靜。

不是安靜,是寂靜。連續下了十天的暴雨,像是一座城市被按在水底裡掙扎,那種無孔不入的白噪音早已成了台北人的耳膜的一部分,成了呼吸本身。當它驟然抽離的時候,整個華西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遠處西園路上的霓虹燈管因為潮濕而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烘衣機滾筒轉動的悶響,甚至是永吉計程車行裡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室外機,壓縮機老化後發出的、像老人哮喘一般的嗡鳴,全部都被放大了百倍,一股腦地灌進耳朵裡。

只有那台點陣式印表機還在響。

喀、喀、喀、喀。

針頭敲擊在複寫紙上的聲音,在這片真空裡顯得異常刺耳而荒謬。它沒有連結任何電腦,沒有任何人下達指令,它只是固執地,一行一行地吐出空白的報表紙。紙張連續地摺疊、堆積在地上,像是一條慘白的、沒有盡頭的舌頭。蔡永霖說那是為了報帳,但紀言澈知道不是。這台機器從民國八十幾年就放在這裡,它的驅動程式早已跟不上任何一台新電腦,它之所以還在動,是因為它被設定成每當行車記錄器的雲端備份完成一次,就自動列印一次時間戳記。十年來,它就是這樣喀喀作響,記錄著每一輛從這個骯髒鐵皮屋駛出去的計程車,去過哪裡,載過誰。

紀言澈沒有去關掉它。他只是站在原地,讓那個被雨聲掩蓋了兩秒的慘叫聲,在腦海中反覆倒帶。

那不是預告。那是回放。

這個念頭比窗外的寂靜更讓他血液凝固。這支卡帶式的錄音筆,是實體的,線性的,物理的。它的磁頭讀取磁粉的排列,發出聲音。聲音一旦被錄下,就固定在那個時間點上。如果它現在播放的是蔡永霖被燒死時的慘叫,那就代表這個「未來」,在物理時間上,已經發生過了。錄音筆不是在預言,它是在重播一段已經存在的、來自未來的錄音檔案。那麼,是誰?是誰在未來,站在烈火旁邊,用這支十年前的舊機器,錄下了蔡永霖的死?

「……不是我。」蔡永霖終於發出了聲音。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整個人癱在那張發黃的塑膠辦公椅上,雙手死死摀住耳朵,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兩秒的慘叫從腦袋裡摳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印著永吉車行字樣的藍色工作服,領口還沾著檳榔汁乾掉的褐色痕跡。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被生活磨到沒有稜角的中年運將,貪小便宜,膽小怕事,因為積欠地下錢莊的賭債而願意為了一點錢出賣良心。這樣的人,怎麼會跟一場精密到分秒的儀式性復仇連在一起?

林韶安比紀言澈更快恢復冷靜。她甚至沒有去看蔡永霖,而是直接蹲下身,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放在那堆剛印出來的、還帶著熱度的報表紙上,迅速地打開。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冷靜而穩定,與那台失控的點陣印表機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學長,雨停不會超過十分鐘。」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程序正義感,「中央氣象局的雷達回波顯示,這只是兩個雨帶之間的空檔。下一波雨帶的雨量會比之前的更大,風速更強。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發呆。」

她抬起頭,看了紀言澈一眼。她的眼神外冷內熱,那是一種既敬重又質疑的複雜情緒。這幾天來,她跟著這個被警局列為關係人、被媒體當成過氣前刑警來消費的男人,在暴雨的台北地底鑽來鑽去,她已經越來越無法用分局裡那套大數據的邏輯來說服自己。她厭惡吃案,她厭惡許文昌那種把結案率當成升遷階梯的世故圓滑,但她同樣無法全然相信紀言澈那套近乎偏執的、對類比器材的信仰。

「我調了永吉車行的雲端備份。」林韶安將螢幕轉向紀言澈,「這家車行三年前為了省錢,把所有車的行車記錄器都換成了最便宜的中國製公版機,型號是趴趴Go S300。那個型號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它的雲端備份不是即時的,而是每當車輛回到車行、連上這裡的Wi-Fi,才會一次性上傳。而且,它會同步上傳車上那台舊式無線電的雜訊頻道。」

紀言澈湊過去看。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每一個檔案都是一個時間戳記。他立刻就看懂了林韶安的意思。這支錄音筆最詭異的地方,就是雨聲會覆蓋掉關鍵的人名與地點,唯有在隔絕雨聲的地下月台才能聽清。而永吉車行的無線電雜訊,正好可以成為另一種「雨聲」。

「我交叉比對了蔡永霖的手機基地台定位。」林韶安又打開另一個視窗,那是她透過關係向電信公司調來的、去識別化後的軌跡圖。台北市的基地台在暴雨天會因為訊號衰減而產生大量的定位飄移,但林韶安用了一個很聰明的方法,她只看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這個時間點的數據。「你看,過去半年,只要氣象局發布大雨特報的日子,他的手機訊號就會在凌晨一點左右,固定出現在這個位置。」她指著地圖上那個紅點,正是他們所在的永吉計程車行。「而且,他的悠遊卡完全沒有進出捷運站的紀錄。也就是說,每逢暴雨夜,他哪裡都沒去,就一個人待在這個鐵皮屋裡。」

「聽廣播。」紀言澈忽然說。

林韶安愣了一下。

「他在聽廣播。」紀言澈指著牆角。那裡有一台更老的東西,一台用紅色塑膠殼包著的、旋鈕已經被磨到發亮的手提收音機。收音機沒有關,轉在AM 1494,那是警察廣播電台的頻率。此刻正傳來沙沙的雜訊,以及一個女播報員模糊的聲音,正在播報華西街一帶因為暴雨導致的道路封閉資訊。「點陣印表機的聲音,無線電的雜訊,警察廣播電台的白噪音……蔡永霖,你每到下暴雨的晚上,就一個人留在這裡,聽這些聲音。你在等什麼?你在等雨聲把什麼蓋掉?還是你在等什麼人,會在雨聲最大的時候來找你?」

蔡永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摀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露出一張因為恐懼和愧疚而扭曲的臉。他的嘴唇哆嗦著,帶著濃濃的江湖口吻,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北……林北不是故意的……我那時候……我那時候真的沒辦法啊……地下錢莊的人說……說再不還錢就要把我女兒的手剁掉……」

「所以你就收了錢,作了偽證?」林韶安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她最恨的就是這個。當年那起少女失蹤案,就是因為蔡永霖這個關鍵證人翻供,說他當晚根本沒有在華西街看見那個少女,許文昌才能順理成章地以證據不足結案,把整起案件壓了下來。「你說你沒載過她,但你的行車記錄器呢?你的無線電通話紀錄呢?」

「我……我收了錢之後……就把那一天的行車記錄器記憶卡拔掉丟到淡水河了……」蔡永霖抱著頭,痛苦地呻吟,「但是……但是我騙不了自己啊……這十年來,每次一下大雨,我就會想起那個查某囡仔……她那天晚上穿著北一女的制服,提著一個帆布袋,說要去西門町的錄音室……她在後座一直哭……一直哭……我……我對不起她啊……」

就在這時,紀言澈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是加密的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發訊人是葉亭君。

葉亭君在鑑識科裡是個異類。她嚴謹,中立,恪守科學倫理,對於聲紋比對有著近乎潔癖的精準要求。她不站隊,不選邊,只相信證據。也正因為如此,當分局裡所有人都透過大數據將洪曉琪的死定調為隨機殺人時,只有她私下告訴林韶安,那份聲紋報告被人為竄改過,刻意將兇手的聲紋導向失蹤少女的家屬。

訊息只有短短幾行字,卻讓紀言澈的瞳孔猛地收縮。

「紀先生,林警官拜託我追的金流有結果了。蔡永霖十年前那筆三十萬的匯款,來源不是許文昌個人帳戶。是透過三層人頭公司轉帳,最終源頭是『方安建設股份有限公司』。負責人,方振安。他的獨子,叫方予安。這家公司在十年前少女失蹤後的三個月內,就因為掏空案倒閉了。匯款備註寫的是:『車輛維修補助費』。這是我能找到最乾淨的證據了,你們自己小心。對了,台北車站的監視器畫面我幫你們留了一份,沒有上傳主機,你們還有十分鐘。」

方予安。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了紀言澈的太陽穴。

方予安,偏執,安靜,帶有儀式感,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對雨聲有病態依戀。那個在中山地下街,穿著計程車外套,手法俐落地勒斃洪曉琪的男人。那個在錄音筆裡,用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預告著一場又一場命案的男人。

原來,十年前收買蔡永霖作偽證的,根本不是許文昌。許文昌只是那個負責把案件「處理」得乾淨漂亮的白手套。真正出錢封口的人,是方予安的家族。

為什麼?一個建設公司的小開,為什麼要花三十萬去收買一個計程車司機,讓他作偽證說沒看過一個失蹤的少女?

除非……那個少女,最後上的就是他的車。而方予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最後去了哪裡。

轟——

一聲沉悶的雷響,從極遠的天際滾來。緊接著,原本已經停歇的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整盆潑下來一樣,轟然砸在永吉車行那片薄薄的鐵皮屋頂上。

暴雨,再次降臨。

而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擊著鐵皮,發出震耳欲聾的、像是無數顆鋼珠同時落下的噪音。雨水順著鐵皮的縫隙瘋狂地灌進來,瞬間就在地面上積起了一層水窪。更可怕的是,華西街上那些為了招攬生意而裝設的、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管和LED跑馬燈,在雨霧的折射下,產生了極其嚴重的光害。監視器的畫面,在這種雨霧與光害的雙重干擾下,只剩下一片慘白的光斑和不斷跳動的雜訊。紀言澈知道,從這一秒開始,永吉計程車行方圓五百公尺內,所有的監視器,都瞎了。

這就是獵人最喜歡的幕布。

「不能再等了!」紀言澈一把抓住蔡永霖的手臂,想要將他從椅子上強行拖起來。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固執,「蔡永霖,你聽我說,那個人現在就在外面!他利用雨聲蓋掉監視器,他馬上就要進來了!你跟我們走,去分局,去鑑識科,把你當年看到的、聽到的全部說出來!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死!」

這是他作為一個前刑警,最後的正義感。他背負著十年前那起案件的愧疚,失眠,酗酒,在絕望中仍不肯放棄。如果他當年沒有為了結案而忽略那個關鍵證人,如果他當年多問一句,多看一眼,或許那個少女就不會消失,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在他眼前重演。

然而,蔡永霖卻像是被釘死在椅子上一樣,死活不肯起來。他的臉上,恐懼漸漸被一種認命般的、贖罪般的平靜所取代。他反手抓住紀言澈的手,力道大得讓紀言澈都感到驚訝。

「沒用的啦……紀先生……」蔡永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滑落,「我認得那個聲音……我認得錄音筆裡的那個聲音……」

紀言澈和林韶安同時一震。

「那不是什麼未來的聲音啦……」蔡永霖慘笑著,他的聲音在暴雨敲擊鐵皮的巨響中,顯得細小而破碎,「那個聲音……就是十年前,那個查某囡仔的哥哥……方予安的聲音啦……」

「你說什麼?」林韶安失聲問道。

「十年前那個雨夜……我載的那個查某囡仔……她在後座一直哭,一直打電話……電話那頭就是她哥哥……她一直喊……哥哥你不要來……哥哥你不要來找我……」蔡永霖的瞳孔因為回憶而放大,彷彿再次看見了那個雨夜的後照鏡,「後來……後來我在星辰錄音室的巷口把她放下來……我從後照鏡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少年……撐著一把黑傘……就站在巷口等她……那個少年……就是方予安……他媽的……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那個眼神……他看著我的車……就好像……就好像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方予安……就是那個少女的哥哥?」紀言澈的腦中轟然作響。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成了一條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因果鏈。方予安的家族出錢讓蔡永霖作偽證,不是為了包庇兇手,而是為了……掩蓋方予安自己就是那個最後見到少女的人?還是說,當年那起失蹤案,根本就是一場由方予安親手導演的、為了讓妹妹永遠消失的儀式?

而現在,十年後,他回來了。他要用一場又一場的火刑與絞殺,來處決當年所有參與掩蓋真相的人。蔡永霖是第二個。

喀嚓。

一個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聲音,穿透了暴雨敲擊鐵皮的巨響,傳進了在場三個人的耳朵裡。

那不是錄音筆裡的聲音。

那是真實的,就在門外的聲音。

打火機的聲音。

火焰燃起的、輕微的呼嘯聲。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汽油的味道,伴隨著雨水被高溫瞬間蒸發的嘶嘶聲,從鐵皮屋那扇半掩的鐵門縫隙裡,蜿蜒著,滲了進來。

門外,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那裡。他的手裡,握著一個已經點燃的、Zippo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在狂暴的雨幕中,頑強地、儀式感十足地跳動著。

而他腳邊,一條由汽油構成的、蜿蜒的火線,正無聲地朝著屋內,那灘積在蔡永霖腳邊的水窪,蔓延過來。

錄音筆在紀言澈的口袋裡,再次自動轉動起來。這一次,它沒有播放慘叫。它播放的,是一段全新的、從未出現過的背景音。

那是一段持續的、低沉的、嗡嗡作響的噪音。像是老舊的中央空調壓縮機,又像是……某個廢棄已久的錄音室裡,為了維持盤帶母機運轉而從未關閉過的、不斷空轉的馬達聲。

火光,即將吞噬一切。而真相,正藏在那嗡鳴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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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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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從腳邊的水窪開始活過來的。

紀言澈的視線裡,那條由汽油構成的、虹彩色的薄膜,正貼著積水的表面,無聲地往鐵皮屋內竄。暴雨敲在屋頂上的聲音像是有數千隻手同時在擂鼓,而那橘黃色的、屬於Zippo打火機的火苗,卻在黑衣人的指尖穩得不像話,雨打不熄,風吹不散,帶著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莊嚴。

「走!」

林韶安的吼聲比紀言澈的動作慢了半拍。紀言澈已經動了。他不是往門外那個持火的人影撲去,而是轉身,一腳狠狠踹在蔡永霖坐著的那張塑膠椅上。椅腳在積水中打滑,蔡永霖整個人連人帶椅往後翻倒,後腦勺重重磕在堆滿廢輪胎的牆角。幾乎就在同時,那條火線舔上了原本蔡永霖腳下的那灘水窪。

轟——

聲音不大,卻悶得讓人心臟緊縮。積水的表面瞬間被一層淡藍色的火焰覆蓋,像是惡魔的舌頭,沿著汽油的軌跡往門外反撲。門外的黑衣人沒有退,他只是微微側身,讓那竄起的火舌從他雨衣的下襬擦過。雨衣的塑膠材質發出滋滋的融化聲,空氣裡除了汽油味,又多了一股刺鼻的塑膠燒焦味。

紀言澈聞到了。濃烈、嗆鼻,直衝鼻腔,讓他胃裡翻攪。他一把拽起倒在地上的蔡永霖,蔡永霖的酒氣、身上的汗酸味、還有那件洗到發白的司機外套上陳年的菸味,全部混在一起。蔡永霖的眼神是渙散的,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他看著門外那個持火的人,嘴唇動了動。

「是他……就是這個聲音……哥……」他含糊地說,聲音被雨聲和火聲撕得破碎。

紀言澈沒有時間細問。他拖著蔡永霖那將近八十公斤的身體往鐵皮屋後方那扇被工具櫃堵住一半的後窗衝去。林韶安已經在那裡,她冷靜得可怕,一腳踹開卡住的窗框,雨水立刻從破碎的窗口倒灌進來,澆在她那張被火光映得發白的臉上。她的白襯衫早就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髮絲黏在頰側,但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像一台正在高速運算的機器。

「外面是巷子,接西園路,監視器在巷口,被雨遮住了,現在走!」她快速地說,這是她身為現職刑警的肌肉記憶,在最混亂的時刻自動計算出最安全的撤離路徑。

紀言澈將蔡永霖硬是從狹小的窗戶推出去,自己跟著翻了出去。後巷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廚餘桶,暴雨讓整條巷子變成一條湍急的黑色小河,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水面上被切得粉碎。三個人剛落地,身後的鐵皮屋就傳來第二聲更劇烈的悶響,整個屋內的機油與輪胎開始燃燒,黑煙混著白色的水蒸氣,衝破鐵皮屋頂的縫隙,直竄上被雨幕壓得極低的夜空。

尖銳的、由遠而近的警笛聲與消防車的嗚咽,撕開了雨幕。

林韶安的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沉了下去。

「是分局的勤指中心。」她低聲說,按下了接聽,卻只聽了兩秒就掛斷。「許文昌已經把我們定位成關係人了。有人報案說看到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在華西街縱火,描述跟我們完全吻合。監視器雖然拍不清楚臉,但悠遊卡紀錄顯示我們一個小時前在龍山寺站出站,基地台也把你我都釘在這個區域。」

大數據的絞索,比火燒得更快。警方的系統永遠比現場的真相更快一步給出一個方便結案的答案。

蔡永霖癱在泥水中,雨水沖刷著他的臉,他忽然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燒吧……燒乾淨也好……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聽見那個查某囡仔在哭……我該還了……」

紀言澈蹲下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顎線不斷往下滴,滴在他那件早已吸飽水的黑色外套上。他看著蔡永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求生的慾望,只有深不見底的、被愧疚醃漬了十年的空洞。他知道,帶著蔡永霖,他們誰也走不了。

「林韶安,帶他去萬華分局旁邊的派出所旁邊的便利商店,叫救護車,你不要進分局,直接在外面等,讓值班的制服員警處理,就說是火場救出來的民眾。」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他當了十年刑警留下的直覺,知道在體制內如何讓一個人不被立刻吞掉。「我不能跟你們一起。你一進去,我就會被當成現行犯銬起來,錄音筆會被當成證物扣押,然後『意外遺失』。」

林韶安盯著他,眼神複雜。她敬重這個前輩,卻也質疑他的每一次蠻幹。但她知道他是對的。許文昌那通所謂關切的電話,從來就不是關切,是警告,也是封口。

「你去哪?」她問。

紀言澈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還在因為高溫而微微發燙的、卡帶式的錄音筆。它依舊在空轉,發出那種低沉的、嗡嗡的、像是老舊壓縮機的噪音。這聲音在暴雨中,在火場的喧囂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不祥。

「去一個雨淋不到,也沒有監視器的地方。」他說。「把這個聲音搞清楚。」

他轉身,鑽進了暴雨的巷弄深處,很快就被雨幕與霓虹吞沒。林韶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用力將蔡永霖從泥水中架起來,一拐一拐地往巷口那微弱的、便利商店的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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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雨,永遠比其他地方更黏稠。

這裡的雨水混雜著炸雞排的油煙、檳榔攤的螢光、年輕人身上過濃的香水味,還有地下街抽風口排出的、帶著霉味的熱氣。紀言澈像一隻被雨水浸透的野狗,低著頭,穿過武昌街與漢中街交會處那熙來攘往、即使暴雨也未曾散去的人潮。他的外套在滴水,每走一步,破舊的皮鞋裡就會發出噗嗤的積水聲。路人的眼光偶爾會掃過他,但很快就被更鮮豔的霓虹與櫥窗裡的偶像海報吸走。在這個城市,沒有人會多看一個失意的、渾身濕透的中年男人一眼,這是邊緣人最好的保護色。

他推開了那扇位於成都路巷弄內、掛著「星際領航」四個褪色招牌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泡麵、菸味、冷氣、還有數十台主機同時運轉所散發出的、乾燥的熱氣,撲面而來,與門外的濕冷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這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也是這座城市裡少數幾個被大數據遺忘的角落。這裡的客人大多用現金結帳,上網不需要實名,監視器永遠對著櫃檯的收銀機,而不是客人的螢幕。對於需要消失的人來說,這裡是比教堂更安全的庇護所。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寬大黑色T恤、染著一撮藍色頭髮的年輕女孩。她正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用極快的手速在鍵盤上敲打,螢幕上是某個電競遊戲的實況,耳機只戴了一邊,另一邊露出來,聽著店內的背景音樂。看到紀言澈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她只是挑了挑眉,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大叔,淋成這樣?要不要來碗來一客?我們這裡的熱水很燙,泡起來特別好吃。」女孩的聲音活潑,帶著一點毒舌的俏皮。她就是夏朵,這間網咖的夜班工讀生,也是西門町所有都市傳說、八卦流言與地下資訊的非官方集散地。紀言澈聽孟克提過她,說這女孩的耳朵比最貴的麥克風還靈,對聲音的記憶力好到近乎可怕。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鈔票。「一個包廂,十二小時。不要靠窗的。」

夏朵收下錢,找零時,指尖不經意地碰到紀言澈冰冷的手。她看了看他那雙佈滿血絲、因為連日失眠與酗酒而凹陷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外套口袋裡那個露出的一角、老舊的錄音筆。

「大叔,你是警察?還是被警察追的?」她壓低聲音,眼神裡的好奇壓過了警惕。

紀言澈拉開外套的拉鍊,將那支錄音筆拿了出來,放在潮濕的櫃檯上。磁帶還在緩慢地轉動,那個低沉的嗡鳴聲,在網咖數十台電腦風扇與冷氣出風口的噪音中,依舊頑強地存在著。

「妳聽過這個聲音嗎?」他問,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低沉。

夏朵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在聽見那個嗡鳴的瞬間,凝固了。她摘下了另一邊的耳機,整個人探過櫃檯,將耳朵湊近那支破舊的錄音筆。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自己的記憶庫裡進行一場高速的檢索。

網咖裡的空氣因為冷氣而顯得乾燥,但紀言澈卻覺得自己的喉嚨乾得像是要裂開。他能聞到夏朵身上淡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洗髮精香味,與整個網咖的油膩味格格不入。他也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跳動,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數。

「這不是一般的冷氣聲。」夏朵忽然開口,語氣完全變了,毒舌與俏皮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專業的嚴肅。「一般的中央空調,壓縮機的聲音是比較高頻的『嘶——』聲,而且會有間歇。但這個……這個是低頻的『嗡——』,而且是持續不斷的,像是……像是馬達軸承缺油,卻又一直硬轉的那種聲音。」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更仔細地分辨。「而且,還有一點點……像是磁帶本身捲動的『沙沙』聲被一起錄進去了。這個錄音設備很老,而且錄音的空間很小,隔音很差,所以才會把這種底噪一起收進去。」

紀言澈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女孩說的,跟他在台北車站舊月台聽見的細節完全吻合。

「妳在哪裡聽過?」他追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夏朵睜開眼,眼神有些迷離,像是陷入了某段不太愉快的回憶。「成都路,星辰錄音室。」她一字一句地說。「那間店已經倒了快十年了。我國中的時候,我哥在那裡組樂團,我常常去等他。那間錄音室的冷氣就是這個聲音,老闆捨不得換,說是日本進口的,聲音大才代表馬力強。每次進去錄音,鼓聲跟吉他聲都會被這個嗡嗡聲蓋過去一半,氣死人了。」

星辰錄音室。成都路。

紀言澈的腦中,像是有一道被雨水鏽蝕的門,轟然被撞開。十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最後的定位點,不就是在西門町嗎?卷宗上寫著,少女最後的身影消失在成都路附近的監視器盲點。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是林韶安傳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一行字與一個連結。

「PTT八卦版與DCARD靈異版,關鍵字:星辰、成都路、鬼。自己看。」

紀言澈用網咖包廂裡那台螢幕亮得刺眼、鍵盤上沾滿油漬的電腦,點開了連結。那是一個在靈異版上被噓到爆,卻又不斷被頂起來的都市傳說串。標題是「【親身經歷】成都路廢棄錄音室半夜會自己唱歌」

發文時間是三年前。內容無非是說那間倒閉的錄音室,半夜會傳出女生的哭聲與男生的爭吵聲,還有人說看到窗戶裡有光。但在數百則嘲笑與反串的留言中,有一則被推文數極少、卻被林韶安用紅線標記起來的留言,來自一個ID叫做「deep_blue」的帳號。

「別吵了,那間是我叔叔的店。十年前出事前一個禮拜,有個開黑色轎車的年輕人,用現金一次租了一整個禮拜,說是要錄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還特別交代不准任何人進去,連冷氣都不准關,說是要保持機器運行的溫度。那個人很怪,下雨天也戴墨鏡。」

黑色轎車。年輕人。長期租用。十年前。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因為那個持續的嗡鳴聲,被吸到了一起。

紀言澈猛地站起身,包廂的塑膠椅因為他的動作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衝出包廂,回到櫃檯。夏朵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來一客,熱氣裊裊。

「星辰錄音室在哪?帶我去。」他的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

夏朵看著他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沒有多問為什麼。她將那杯泡麵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湯,大叔。你看起來快死了。就在對面巷子,三樓,我帶你去。不過那裡已經被房東用鐵鍊鎖起來了,聽說裡面很邪門,沒人敢靠近。」

雨,依舊在下。但對於紀言澈來說,西門町的雨聲,此刻已經不再是掩蓋真相的白噪音,而是指引他走向地下迷宮最深處的鼓聲。

兩個人,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一個藍頭髮的年輕女孩,一前一後,推開了網咖的玻璃門,再次衝進了那片被霓虹與暴雨浸濕的、永無止境的夜色之中。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網咖門口那台對著街道的、畫質模糊的監視器,忠實地記錄下了他們的身影。而在那個監視器的畫面角落,一輛黑色的、在雨中靜靜停泊了許久的轎車,也悄然亮起了尾燈。

---

成都路的巷子比想像中更窄、更深。

這裡是西門町的背面,沒有主街的喧囂,只有老舊公寓斑駁的外牆、延伸出來的鐵窗、以及牆角那些永遠清不乾淨的青苔。星辰錄音室的招牌早就被拆掉,只剩下牆面上四個顏色更深的、方形的痕跡,像是一道癒合不了的疤。

三樓的鐵門,果然如夏朵所說,被一條生鏽的鐵鍊與一把巨大的老式掛鎖牢牢鎖住。鐵門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屋仲介廣告與層層疊疊的「凶宅勿入」的紅色警告標語,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詭異。

「就是這裡。」夏朵的聲音有點發抖,她下意識地往紀言澈身後靠了靠。「我哥說,以前這裡生意很好的,很多地下樂團都來這裡錄Demo,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倒了,老闆也搬走了。」

紀言澈沒有說話。他將耳朵貼在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鐵門上。

嗡——

那個聲音,更清晰了。即使隔著厚重的鐵門,那個低沉的、持續的、屬於老舊中央空調壓縮機的嗡鳴聲,依舊穿透了雨聲,鑽進了他的耳膜。這不是錄音筆裡的聲音,這是真實的、從門後那個被封閉了十年的空間裡傳出來的聲音。這意味著,裡面的電,竟然還通著。

一股寒意,從紀言澈的脊椎竄了上來,比身上的雨水更冷。

他退後一步,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組他當刑警時就隨身攜帶的、簡單的開鎖工具。這是孟克教他的,說是修機器有時候也需要開鎖。他的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有些僵硬,但多年的肌肉記憶讓他的動作依舊流暢。

就在他的開鎖工具即將碰到那把掛鎖時,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忽然從巷口射了過來,直直地打在他們兩人身上。

「誰在那裡!警察!不准動!」

是林韶安的聲音。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急切。

紀言澈與夏朵同時回頭。只見林韶安渾身濕透,手裡握著手電筒與配槍,臉色蒼白地站在巷口。在她身後,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門口,那台對著巷子內部的監視器主機,正發出微弱的紅光。

林韶安快步走過來,沒有看紀言澈,而是直接將自己的手機螢幕亮給他看。螢幕上,是她剛剛透過警用系統,調出來的、那台監視器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所拍攝到的、經過AI車牌辨識後所標記出的畫面。

畫面中,一輛黑色的凌志轎車,在昨晚華西街計程車行縱火案發生前的一個小時,曾緩緩駛入這條巷子,停在星辰錄音室的樓下。車窗搖下,露出半張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的側臉。即使畫質模糊,紀言澈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方予安。

而在今天,就在半個小時前,也就是他們三人還在華西街火場的時候,那輛黑色的轎車,又一次出現在畫面中。這一次,它沒有停留,只是緩緩地駛過巷口,車窗緊閉,卻像是刻意要讓監視器拍到一樣,放慢了速度。

「他知道我們會來。」林韶安的聲音在雨中顫抖。「或者說,他一直在等我們來。這個錄音室,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陷阱。」

紀言澈的目光,從手機螢幕,慢慢移回那扇被鐵鍊鎖住的鐵門。那個低沉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不再像是機器的空轉,而更像是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的呼吸聲,正在等待獵物自己推開牢籠的門。

而他口袋裡的錄音筆,在這極度安靜的、只有雨聲與嗡鳴的巷子裡,忽然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磁帶,自動倒帶到了最開頭。

這一次,從裡面傳出來的,不再是嗡鳴,也不再是慘叫。

而是一個年輕女孩的、帶著哭腔的、清晰無比的求救聲。

「紀警官……救我……不要讓他們把門關起來……」

那個聲音,紀言澈認得。那是十年前,那個失蹤少女的聲音。而她口中的「紀警官」,讓紀言澈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巷子深處的鐵門後,那個嗡鳴聲忽然停頓了一秒,緊接著,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有人在門後輕輕踱步的腳步聲,透過鐵門,傳了出來。

門後,有人。而且,他已經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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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廢棄錄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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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會讓人撐傘的雨,是整座台北被泡進水缸裡之後,從縫隙裡滿出來的雨。成都路這條早就被捷運與百貨抽乾人氣的舊巷子,雨聲被兩側高聳的公寓外牆夾擊、放大,砸在鐵皮屋頂上是密集的鼓點,砸在柏油路上是黏稠的嘶嘶聲,而砸在紀言澈口袋裡那台老舊卡帶錄音筆的塑膠外殼上,卻像是砸在鼓膜上。

「紀警官……救我……不要讓他們把門關起來……」

那個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隔了十年、隔著一卷發霉磁帶傳來的聲音。她沒有哭得撕心裂肺,反而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氣音顫抖的哀求,像是怕被門外的什麼人聽見,所以把嘴巴緊緊摀住,卻還是忍不住從指縫裡洩出來的求救。最後那個「門」字,甚至帶著鐵門被輕輕帶上時的金屬共震。

紀言澈的背脊竄過一陣比雨水更冰的寒意。他認得這個聲音。

十年前,七月,梅雨季的尾巴。那個叫方予涵的十七歲少女,穿著中山女高的制服,失蹤前三天,曾經在西門町的派出所……不,是西門町聯合行政大樓二樓的警察服務台前,拉住當時還是菜鳥刑警、正在幫學長影印筆錄的他的袖子。她當時說的也是這句話,一字不差。

「紀警官,救我,不要讓他們把門關起來。」

當時他以為她說的是家裡的門。她父母說她叛逆,說她交了壞朋友,說她遲早會自己回家。他那天值班快十二個小時,雨下得跟今天一樣大,學長許文昌拍拍他的肩膀說,菜鳥不要什麼案子都當成大案子,先以「離家出走」結掉,家屬那邊會自己來撤案。他照做了。他在那份失蹤人口紀錄表的「處置方式」欄裡,寫下了「勸返追蹤,暫不立案」。然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直到三天後,她的制服書包在淡水河邊被撿到,裡面只有一本被雨水泡爛的素描本,案子才被重新定義為「疑似失蹤」,但黃金時間早就過了。

「學長。」林韶安的聲音把他從耳鳴中拉回來。她的臉色在霓虹與雨霧的交錯下顯得異常蒼白,雨水順著她的瀏海滴進領口,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你聽見了嗎?她叫的是……紀警官。」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經死死扣住了口袋裡的錄音筆,塑膠外殼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擠壓聲。磁帶還在空轉,發出嘶嘶的底噪,但那個女孩的求救聲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門後那個腳步聲。

喀。喀。

很輕,很慢。不是要走出來,而是在原地,來回踱步。像是一個人在狹小的隔音間裡,已經等了太久,久到只能用踱步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那個嗡鳴聲,就是從門後傳出來的。夏朵說過的,星辰錄音室中央空調獨有的低頻嗡鳴。那種老式水冷主機,壓縮機老化之後,會發出一種類似人喉嚨深處含著痰的震動,頻率大約在六十赫茲左右,一般人會以為是耳鳴,但對錄音師來說,那是惡夢。因為那個頻率會吃掉人聲最溫暖的厚度。

而此刻,那個嗡鳴聲停了一秒。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

「裡面有人。」林韶安壓低聲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伸縮警棍上。她雖然已經不是現職警察,但那個動作是肌肉記憶。「而且他知道我們在外面。那輛黑車是故意的,他要我們聽見這個。」

紀言澈盯著那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把早已鏽死的巨大鐵鍊,掛著一把同樣鏽蝕的牛頭牌大鎖。鎖頭上積滿了灰塵與蜘蛛網,看起來至少有五年沒有被打開過。但鐵門下方的縫隙,卻有一道極細的、被人反覆踩踏而磨得發亮的痕跡。灰塵是假的。鎖是假的。這是一個佈景。

「讓開。」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支老式的L型撬鎖器。這是孟克教他的。孟克說,現在的年輕人都用電動工具,但老台北的鎖,用的是手感。你得聽見彈子一顆一顆落下的聲音,就像聽見磁帶的齒輪一格一格咬合。

林韶安皺眉:「學長,我們沒有搜索票。這樣是非法入侵。」

「那妳在外面幫我把風。」紀言澈沒有抬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在撬鎖器上。「如果裡面那個人就是方予安,等妳申請到搜索票,他就又會消失在雨裡。我們已經讓蔡永霖死在計程車裡了。」

提到蔡永霖,林韶安的肩膀顫了一下。華西街那場火的焦味,到現在還像是黏在鼻腔裡。她不再說話,只是退後半步,背靠著對面的牆,警戒地望向巷口。她知道紀言澈說得對。體制內的程序正義,在這場連續十天的大雨裡,早就被雨水泡爛了。監視器失效,基地台飄移,大數據在雨霧中變成一團雜訊。現在能追的,只有這種最原始、最類比的痕跡。

喀嚓。

撬鎖器傳來一聲清脆的彈跳聲。不是鎖開的聲音,是鎖芯裡鏽蝕的彈子被強行頂開的聲音。紀言澈用蠻力將整把鎖連同鐵鍊一起扯了下來。鐵鍊砸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濺起一灘混濁的泥水,卻沒有激起多少灰塵——因為泥水是新的。

他推開鐵門。

一股濃烈到讓人想吐的味道撲面而來。那不是單純的霉味,是灰塵、發霉的地毯、老舊電線塑膠皮過熱、還有某種類似鐵鏽與血混合在一起的甜腥味,全部被封存在沒有窗戶的密閉空間裡,發酵了十年的味道。雨聲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忽然被切斷了大半。巷子裡震耳的雨鼓聲,到了門內,變成了遙遠的、隔著厚重隔音棉的悶響。這就是為什麼錄音筆只有在捷運地下月台才能聽清楚——雨聲是天然的遮罩,而隔音室,是唯一的避難所。

室內一片漆黑。林韶安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

這裡確實是星辰錄音室。牆上還貼著十年前流行的樂團海報,伍佰、五月天、還有已經解散的獨立樂團,海報的邊角都已捲曲泛黃。地上散落著斷掉的鼓棒、被老鼠啃咬過的吸音棉碎屑,調音台的推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但詭異的是,在房間正中央,那台足以佔據半面牆的盤帶式母帶錄音機,卻是亮著的。

電源指示燈是溫暖的橘紅色,轉軸還在緩慢地空轉,發出穩定的嗡鳴。機器旁邊的類比時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地跳動。更詭異的是,機器前的那張錄音師椅子上,沒有灰塵。扶手被人用袖子反覆擦拭過,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皮革原色。

有人一直住在這裡。或者說,一直回來這裡。

「還在通電……」林韶安倒吸一口氣,她的光柱掃過牆角,發現一條私接的電線,從天花板的配電箱一路延伸到這台母機上,電線上還纏著防水膠帶。「他從外面的路燈偷電。這傢伙為了讓這台機器保持運轉,做了十年準備。」

紀言澈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台母機上。母機的供帶盤上,卡著一捲七吋的盤帶。盤帶的側面,用已經褪色的奇異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因為時間而暈開,但還是能辨認:

2016.07.18 - Take 1 - F.Y.H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那就是方予涵失蹤的當晚。F.Y.H,方予涵。

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以至於好幾次都沒能碰到播放鍵。林韶安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冰,但很穩。

「一起聽。」她說。

紀言澈深吸一口氣,那股霉味讓他的肺部一陣刺痛。他按下了「PLAY」。

磁帶開始轉動。起初只有那個熟悉的、六十赫茲的空調嗡鳴,還有磁帶本身的嘶嘶聲。然後,一個女孩的聲音出現了,帶著哭腔,卻比錄音筆裡的求救更清晰,更憤怒。

「哥!你為什麼要把我的畫拿給他們看!那是我自己的東西!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是方予涵。那個十七歲的少女,聲音裡充滿了被背叛的委屈。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壓抑,冷靜,卻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那個聲音,紀言澈在華西街火場的無線電雜訊裡聽過,在計程車行的回憶裡聽過。

「予涵,聽話。那些人不值得妳用畫去換。他們只是想玩玩妳,像玩一個洋娃娃。把畫還給我,我們回家。」

那是方予安。十年前的方予安,聲音還沒有現在這麼沙啞,還帶著一點少年人的清亮。

「我不要回家!回家只有媽媽的哭聲和爸爸的酒味!洪曉琪姊姊說了,只要我肯在錄音室幫她錄一段和聲,她就能介紹我去台北藝術大學的教授那裡!我受夠了被你們關在家裡!」

「洪曉琪?」林韶安低聲重複這個名字。那是那個追逐流量的電視台女記者。

磁帶裡的爭吵還在繼續,背景裡開始出現第三個人的聲音,一個中年男人,帶著酒氣與不耐煩的怒斥。

「吵什麼吵!要吵出去吵!這裡是我租下來談事情的!方予安,你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你爸欠我的錢,打算什麼時候還?還有你,許先生,答應我的地目變更,什麼時候才要過?」

這個聲音讓紀言澈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許文昌。十年前的許文昌,還只是個負責都更審議的小課長,聲音卻已經充滿了官僚的油膩與蠻橫。

「許課長,錢我會想辦法,但我妹妹——」方予安的聲音急了起來。

「你妹妹?你妹妹長得這麼漂亮,隨便找個老闆就能把你家的債還清了,還在這裡談什麼畫畫?」許文昌的聲音帶著猥褻的笑,緊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和女孩的尖叫。

「不要碰我!走開!」

「許先生!你喝多了!」另一個更年輕、帶著驚慌的男聲插了進來。紀言澈聽見這個聲音,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十年前的自己,二十四歲,剛從警校畢業,聲音還很青澀,甚至有一點結巴。

「許、許課長,這裡是錄音室,不要這樣……這位小姐,妳還好嗎?我是中山分局的實習警員紀言澈,有人報案說這裡有噪音糾紛……」

磁帶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混亂的腳步聲,女孩的哭泣,許文昌惱羞成怒的咆哮,方予安試圖保護妹妹的拉扯,以及……一聲沉悶的、像是後腦勺撞上堅硬桌角的撞擊聲。

砰。

然後,是長達五秒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的嗡鳴,還在穩定地運轉。

「予涵?予涵!」方予安的聲音變調了,從憤怒變成了驚恐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妳流血了!妳醒醒!」

「慌什麼!」許文昌的聲音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不就是撞了一下嗎?扶起來,擦一擦就好。紀言澈,你還愣著幹什麼?過來幫忙!」

「她……她好像沒有呼吸了……」年輕的紀言澈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課長,她流了好多血……我們要叫救護車……」

「叫什麼救護車!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這裡跟一個高中女生拉拉扯扯嗎?我的前途還要不要了!」許文昌壓低聲音,卻更加凶狠。「聽著,菜鳥,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你這輩子都別想升遷。現在,把她抱起來,從後門抬出去,丟到河邊去。就說是離家出走,失足落水。聽見沒有?這是命令!」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方予安,你爸的債,我幫你一筆勾銷。你妹妹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你給我滾回鄉下,十年內不准再出現在台北,聽見沒有!至於你,紀言澈,你要是敢說出去,我保證你連警察都當不成!」

磁帶裡,傳來了年輕的紀言澈壓抑的啜泣聲,和方予安絕望的、像是野獸般的低吼。然後,是兩個人抬著什麼重物,艱難移動的腳步聲,鐵門被關上的聲音,雨聲忽然變大——那是後巷的門被打開了。

錄音到這裡,並沒有結束。磁帶還在轉。空蕩的錄音室裡,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變得冰冷。

然後,一個聲音,貼著麥克風,用氣音說了一句話。那個聲音,就是方予安,但卻是十年後,現在的方予安,成熟,沙啞,帶著儀式感的平靜。

「聽見了嗎?紀警官。這就是你當年關上的那扇門。」

啪。母機的自動停止鍵彈起。

整個錄音室陷入死寂。林韶安的手電筒光柱劇烈地顫抖著,她看著紀言澈,嘴唇發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卷錄音筆會在十年後出現,為什麼方予安要預告殺人。因為當年的加害者,不只有許文昌,還有那個因為懦弱而沉默、而成為共犯的年輕警察。

紀言澈跪倒在地,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那一夜的雨,那個女孩倒在血泊中的臉,那雙到死都還望著他、等待他伸出手的眼睛。他當年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選擇了忘記。孟克當年就是因為不肯在鑑識報告上寫下「意外」兩個字,才被調離鑑識課,去守那間沒人要的類比器材行。

「原來……我才是那個把門關起來的人……」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人形。

就在這時,錄音室最深處,那間從未打開過的隔音鼓房的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雨衣的男人,靜靜地站在門後。雨衣上還在滴水,手裡握著一把細長的、閃著寒光的刻刀。那把刀,是用來切割母帶的。

他的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藝術家完成作品前的悲憫。正是方予安。

「你終於想起來了。」方予安的聲音和磁帶裡重疊在一起,卻比磁帶裡更空洞。「我等了十年。等許文昌從課長變成局長,等蔡永霖把那筆髒錢輸得一乾二淨,等洪曉琪靠著消費我妹妹的失蹤案當上主播。最後,等你,紀言澈,等你親耳聽見自己當年是怎麼把我妹妹推進河裡的。」

「那不是我推的!那是許文昌——」紀言澈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

「有差別嗎?」方予安打斷他,舉起了手中的刻刀。「你沒有推她,但你關上了門。你關上了讓她活下來的最後一扇門。蔡永霖已經付出了代價,下一個,本來應該是許文昌。但我發現,讓你活著,聽著自己的罪行,比直接殺了你,更像是一場復仇。所以我把錄音筆寄給了你,我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回這個你親手埋葬真相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走近,刻刀的刀尖對準了紀言澈的喉嚨。

「現在,儀式該結束了。就像當年你對我妹妹做的那樣,把門關起來。」

林韶安尖叫一聲,將手中的手電筒狠狠砸向方予安的臉,同時撲向那台母機,一把將那卷還在轉動的盤帶從供帶盤上硬生生扯了下來!

「學長!快跑!」

方予安被手電筒砸得偏過頭去,臉上劃出一道血痕。他憤怒地轉身,一刀劃向林韶安的手臂。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懷中的盤帶。

紀言澈目眥欲裂,他抓起地上那把生鏽的鐵鍊,朝著方予安的後背狠狠掄去!

混亂中,林韶安懷中的盤帶脫手飛出,撞在了天花板的消防灑水頭上。那個早已老化、被漏水鏽蝕的灑水頭,因為這猛烈的一撞,加上十年來累積的水壓,竟「砰」的一聲爆裂開來!

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消防水,瞬間如暴雨般從天花板傾瀉而下,澆在三個人身上,澆在那台還在嗡鳴的母機上,澆在滿地飛散的磁帶上。

嗡鳴聲在水的澆灌下,發出了刺耳的短路聲。橘紅色的電源燈瘋狂閃爍。

而就在水霧瀰漫、視線模糊的瞬間,那捲被林韶安扯下的盤帶,雖然已經離開了供帶機,卻因為慣性,帶動著一小段裸露在外的磁帶,掃過了母機的讀取磁頭。

滋——

一段因為沾水而變調、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漫天的水幕中,斷斷續續地播放出來。那不是方予涵的聲音,也不是方予安的聲音。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驚恐的、被水嗆到的呼救聲,背景裡還有警用無線電的雜訊。

「……不要……紀言澈……救我……這裡是……中山地下街……R4出口……」

那是許文昌的聲音。而那個地點,讓紀言澈和倒在血泊中的林韶安,同時僵住。

那是明天,第三個預告的命案現場。而水幕之後,方予安臉上的憤怒,忽然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得逞的微笑。

他根本沒有要阻止灑水。他等的,就是這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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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被迫結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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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灑水頭爆裂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紀言澈只感覺到一股帶著濃重鐵鏽味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浸透了他的頭髮、外套,一路灌進領口。十年未曾啟動的管線裡積累的汙水,混雜著剝落的紅漆與鏽屑,像是一場遲來十年的暴雨,終於在這間被遺忘的星辰錄音室裡落下。

「林韶安!」

他大吼,卻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母機短路的尖銳嗡鳴、消防水柱衝擊地板的噪音、以及磁帶被水流捲動的嘩啦聲,全部混在一起。林韶安趴倒在積水已經漫過腳踝的地板上,一手死死護著懷裡的盤帶盒,另一隻手摀著被方予安刀鋒劃開的小臂,鮮血正被大量的清水稀釋,暈成一片淡淡的粉紅。

而那捲被扯出來的磁帶,那一小段棕色的、脆弱的帶子,仍被慣性拖著,嘶嘶地掃過讀取磁頭。

滋——不要……紀言澈……救我……這裡是……中山地下街……R4出口……

那個聲音即使變調、夾雜著水珠爆裂的劈啪聲,紀言澈還是瞬間就辨認出來了。那是許文昌。分局裡永遠笑瞇瞇、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不要鑽牛角尖,結案報告寫漂亮一點對大家都好」的許文昌。那個十年前的夜晚,在這間錄音室裡,對著他大聲怒斥「不夠就是不夠,你懂什麼叫證據嗎?」的許文昌。

同樣僵住的還有林韶安。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水,不知是消防水還是冷汗,嘴唇發白:「……第三個預告的地點……怎麼會現在就出現?」

雨幕之後,方予安沒有追擊。他靠在那面貼滿隔音泡棉的牆上,任由髒水淋濕他那件過於乾淨的襯衫,臉上的憤怒像是被水沖掉的顏料,底下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得逞的微笑。他的刀還滴著血,卻垂了下來。

「你們終於聽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水聲,「不是我不讓你們聽,是這棟樓不讓你們聽。水會把不該聽見的東西蓋掉,只有等它自己願意流出來的時候,你們才聽得見。這就是儀式。」

紀言澈想衝過去,卻被林韶安一把拉住。林韶安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的手腕。

「別過去!他等的就是我們在這裡被水困住!」林韶安壓著聲音對他吼,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台還在閃爍的母機,「帶子會毀掉!先救帶子!」

方予安似乎也不打算久留。他深深看了那捲還在磁頭上顫動的帶子一眼,像是看著祭壇上的供品,然後轉身,撞開了錄音室那扇早已變形的木門,消失在走廊深沉的積水與黑暗中。他的腳步聲很快就被水聲吞沒,只剩下消防管線嘶嘶的洩壓聲。

紀言澈沒有去追。他撲到母機前,粗暴地拔掉了那條已經冒出火花的電源線。橘紅色的燈光熄滅了,嗡鳴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滴滴答答落在磁帶盒、器材殼上的聲音。整間錄音室泡在齊踝的髒水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霉味、臭氧味與血腥味。

「還能救嗎?」紀言澈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林韶安沒有回答。他跪在水裡,小心翼翼地、像捧著 новорож兒一樣,將那捲盤帶從泥濘中捧起。盤帶的外殼是鋁製的,已經被撞凹了一角,但裡面的磁帶大部分還纏在軸心上,只有被拉出來的那一小段,已經被水浸得發皺、變色。

「磁粉會剝落,」林韶安的專業在此刻成了一種冰冷的鎮定,「不能烘,烘了就全毀了。只能用無水酒精一點一點洗,再用低溫真空乾燥。這需要時間,還需要……孟克。」

這個名字讓紀言澈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孟克。那個在捷運中山站附近,開著一間堆滿卡帶、盤帶、黑膠與各種古董器材的小店「聲紋」的老人。當年紀言澈還是菜鳥時,每次鑑識科送來的錄音證物被以「雜訊過多無法辨識」退回,他都會偷偷拿去給孟克聽。老人總是寡言,只會戴上老花眼鏡,用棉花棒沾著酒精,輕輕擦拭磁頭,然後說:「機器不會說謊,人會。聲音的皺摺裡,都藏著沒說完的話。」

十年前,就是孟克堅持這捲帶子不能結案,然後隔天就被調去檔案室管卷宗,直到退休。

「走。」紀言澈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包裹住那捲濕透的盤帶,再將林韶安從水裡半扶半拖起來,「現在就去找他。葉亭君那邊不能去,警局的大數據現在把我們當成在逃關係人,任何連上內網的數位修復都會留下紀錄。方予安要的就是我們被體制抓住。」

雨還在下。兩個人一身狼狽地衝出星辰錄音室,衝進成都路的暴雨裡。計程車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沒有人會注意到兩個像落水狗一樣的男人。

孟克的店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在雨中搖晃。鐵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淡淡的松香味與舊紙箱的味道。

老人似乎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坐在工作台前,檯面上已經鋪開了一塊乾淨的絨布,旁邊放著一盞強光檯燈、無水酒精、鑷子與一台經過改裝的、外殼被拆開的盤帶播放機。那台機器的磁頭被換成了更精密的訂製品,旁邊還接著一台老式的示波器,綠色的波形在螢幕上緩緩跳動。

「來了。」孟克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給我。」

林韶安將那包著外套的盤帶遞過去,手還在微微發抖,不只是因為失血與寒冷。孟克接過,輕輕打開,手勢穩定得像外科醫生。他沒有問這是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會濕成這樣,只是用鑷子夾起那段被水浸皺的磁帶,放在強光下看了許久。

「十年前的帶子,」他低聲說,聲音沙啞,「還是用鉻帶。品質很好,所以還沒爛。雨水是髒的,裡面的礦物質會吃掉磁粉,要先洗。」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店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檯燈的嗡嗡聲、鑷子輕碰金屬的細微叮噹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紀言澈靠在堆滿卡帶的牆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菸,卻沒有點燃,只是反覆地把菸草揉碎。林韶安坐在另一邊,脫下濕透的襯衫,簡單包紮著手臂的傷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孟克的每一個動作,偶爾低聲提醒:「這裡的張力太大,會拉伸變形。」「前置放大增益要調低,不然底噪會蓋過人聲。」

這是新舊兩種專業的無聲合作。一個靠著數十年與類比器材相處的肌肉記憶,一個靠著學院裡學來的數位聲紋理論。

凌晨三點十七分,捷運早已收班,連外面的雨聲都似乎小了一些。孟克終於將清洗、乾燥、重新繃緊的磁帶,小心地繞回了盤帶的軸心上。他將盤帶裝上那台改裝過的播放機,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沒有立刻出聲。只有磁帶轉動時,那種獨特的、沙沙的底噪,像潮汐一樣湧出來。示波器上的綠線開始規律地起伏。

然後,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出現了。清晰、乾淨,帶著錄音室特有的、乾燥的空間感。

「……我不要!我說了不要就是不要!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是方予涵。比紀言澈記憶中,那張黑白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更鮮活、更憤怒的聲音。

「涵涵,妳聽話,」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帶著酒氣與不耐煩,「我爸說了,只要妳今晚把合約簽了,妳哥那個什麼狗屁樂團的補助他就能幫忙,妳不是一直想讓他出片嗎?」

「那是我哥的夢想,不是讓你拿來交易的籌碼!」方予涵尖叫,「許皓宇,你放開我!」

拉扯、碰撞的聲音。麥克風架倒地的巨響。

「妳裝什麼清高!」那個叫許皓宇的男生惱羞成怒,「妳哥那個廢物,除了會寫幾首沒人聽的歌還會幹什麼?要不是我爸,妳們家早就……」

「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上硬物的巨響。不是毆打,是推擠中後腦重重磕在錄音室那台厚重的、邊角為金屬的混音控台上。

女孩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屬於許皓宇的,驚恐的喘息。

「涵……涵涵?」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妳……妳醒醒,妳別嚇我……」

錄音室的門被撞開了。一個中年男人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皓宇!你在幹什麼!」是許文昌。十年前的許文昌,聲音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更具威嚴與恐慌,「我不是叫你在外面等嗎!」

「爸……爸,她……她流血了……她不動了……」

「閉嘴!」許文昌低吼,隨即壓低了聲音,卻因為麥克風的靈敏而被完整收錄,「慌什麼!去把門關上!」

門被關上的聲音。然後是翻找東西、壓抑的哭聲。

「還有呼吸嗎?」

「……好像……好像沒了……」

長達十秒的死寂。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許文昌的聲音響起,冷靜得可怕,那是官僚在瞬間計算完所有利害得失後的冰冷。

「聽著,皓宇,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妳從來沒來過這裡,方予涵是自己離家出走的,懂嗎?」

「可是……可是她……」

「沒有可是!你想讓你爸二十年的仕途毀在今晚嗎?你想讓你這輩子都背著殺人犯的名頭嗎!」許文昌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父愛,「爸會處理乾淨,爸會讓所有人都閉嘴。你現在立刻從後門走,去西門町的網咖待一整晚,讓所有人都看見你。」

接著,是另一個腳步聲進入。沉重,帶著一點跛行,是蔡永霖。

「許……許長官,真的要這樣?」蔡永霖的聲音充滿了惶恐與貪婪的猶豫,「這……這可是人命……」

「蔡仔,」許文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你女兒不是快要上大學了嗎?學費很貴吧?我聽說你最近想換台新車跑白牌,這樣比較好賺。這些,叔叔都能幫你。只要你今晚開車經過成都路,看到方予涵一個人走進巷子,然後……什麼都沒看到,懂嗎?」

一陣鈔票摩擦的窸窣聲。

「……懂,我懂。」蔡永霖的聲音被收買了。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高跟鞋的聲音。洪曉琪,那個當時還是地方線小記者的女人。

「許分局長,這可是一條大新聞,少女深夜在錄音室……」她的聲音充滿了野心,卻在下一秒被打斷。

「洪小姐,」許文昌笑了,「新聞要能播才叫新聞。據我所知,妳們台裡最近正在爭取警政署的獨家配合案,這個時候如果播出一些未經證實、影響警方形象的臆測,對妳的升遷……恐怕不太好吧?再說,一個叛逆少女離家出走,哪有『警方一個月後成功尋獲』來得溫馨感人呢?」

高跟鞋後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分局長。」

錄音在這裡出現了一段長長的空白,只有磁帶空轉的嘶嘶聲。然後,一個最讓紀言澈窒息的聲音出現了。

年輕的、還帶著一點菜鳥的生澀與正義感的他的聲音。

「報告許長官,方予涵的哥哥方予安說他妹妹不可能離家出走,他說妹妹的吉他還在,存錢筒也沒動,還有……還有錄音室的工讀生說那晚有聽到吵架聲,我們是不是應該……」

「紀言澈。」許文昌打斷他,聲音裡的溫和消失了,只剩下命令,「我已經說過了,證據不足。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女,家屬情緒激動可以理解,但我們不能浪費警力在臆測上。結案報告我已經幫你寫好了,你簽個名就好。年輕人,學會尊重體制,對你未來的路才有幫助。孟克那邊,我會去跟他說。」

年輕的紀言澈沉默了很久。錄音裡能聽見他拳頭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的細微聲響。

「……是,長官。」

那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捅進了十年後紀言澈的心臟。他想起來了。那個雨夜,他簽下那份結案報告時,窗外的雨也是這麼大。他對自己說,這就是現實,這就是程序,他只是一個菜鳥,他什麼也改變不了。他把那份愧疚感,用酒精泡了十年,以為就能泡到發白、泡到消失。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追蹤者。他是共犯。是那個親手幫忙蓋上棺材蓋的人。

孟克按下了暫停。店裡只剩下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林韶安的臉色慘白,他看著紀言澈,眼神裡有敬重、有質疑,更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冰冷。孟克則閉上了眼睛,渾濁的老眼裡滑落一滴淚,滴在佈滿焊錫的工作台上。

「所以,」林韶安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方予安這十年……他不是消失,他是化名潛伏。他一直在等。他用同一支錄音筆——當年他妹妹用來錄DEMO的那支——錄下這些預告。」

孟克點點頭,接過話頭,聲音裡是壓抑了十年的憤怒:「那支筆,是方予涵的寶貝。那晚之後,方予安把現場所有東西都收走了,包括那捲母帶和那支筆。他恨的不只是許文昌和蔡永霖,他恨的是我們所有人,所有讓他妹妹的死變成『證據不足』的人。他要我們每一個人,都回到現場,用和他妹妹一樣的方式,去『結案』。」

「所以第一個是洪曉琪的線人盧閎,他用來測試手法;第二個是蔡永霖,在計程車裡被燒死,重現他當年載著少女來到現場卻見死不救的路;第三個……」林韶安猛地看向紀言澈。

紀言澈沒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捲還在緩緩轉動的盤帶。磁帶還沒有播完。在那段空白之後,還有一段極其微弱、幾乎被底噪淹沒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錄音結束後,忘了關機,磁帶仍在空轉,收錄了現場最後的、無意識的低語。

孟克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重新按下了播放,並將前置放大的增益旋鈕,轉到了最大。

嘶嘶的底噪被無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發疼。然後,在那片白噪音的深處,一個男人的聲音,輕輕地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是方予涵最喜歡的一首歌,一首關於雨的、溫柔的民謠。哼唱的人,是方予安。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笑意,像一個終於完成了藝術品的創作者,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哼完之後,他對著錄音筆,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清晰無比的聲音說道:

「最後一個,留給你,紀言澈。你當年簽名的那隻手,現在應該很適合……握緊方向盤吧?或者,握緊那支筆?我在中山地下街等你,像十年前,你讓我妹妹等了一整晚那樣。」

喀嚓。

磁帶走到了盡頭,自動彈起的機芯發出一聲清脆的、殘酷的聲響。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變大了,狠狠地敲打在鐵門上。紀言澈緩緩抬起頭,看向林韶安,又看向孟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因為失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十年來第一次,有了除了愧疚與麻木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選中、被審判、被當成最後一把刀的、冰冷的覺悟。

而就在這時,孟克店裡那台老舊的、連接著警用無線電頻道的收音機,忽然響起了刺耳的雜訊,隨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屬於葉亭君的呼叫聲,背景裡同樣是嘩嘩的雨聲。

「……各單位注意,中山地下街R4出口有民眾報案,聽見疑似求救聲……重複,中山地下街R4出口……現場回報有濃厚汽油味……」

那是許文昌求救聲裡的地點。而現在,它提前了整整十二個小時,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現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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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第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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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活的。

孟克那台從民國八十年就服役到現在的真空管收音機,裡頭的雜訊像是被暴雨泡爛的紙,滋滋作響之後,葉亭君的聲音才勉強從裡頭擠出來。她一向溫和、精準、連標點符號都像是經過校正的聲音,此刻卻被雨聲和無線電的底噪切得支離破碎。

「各單位注意……中山地下街R4出口……民眾報案聽見疑似求救……現場有濃厚汽油味……請附近巡邏網……盡速前往……」

汽油味。

紀言澈的背脊竄過一陣比雨水更冷的電流。他還維持著剛才聽完母帶的姿勢,半彎著腰,雙手撐在孟克那張堆滿螺絲起子與去磁頭的工作桌上。那卷自動彈起的卡帶就在他眼前,褐色的磁帶鬆鬆地垂出來,像一條斷掉的舌頭。方予安那句「留給你,紀言澈」還卡在空氣裡,沒有散去。

「提前了。」林韶安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已經將手機貼到耳邊,拇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調出警政內部的派遣系統。「原本預告的時間是明天凌晨三點十七分,現在才晚上十點四十一分,提前了快五個小時。方予安在逼我們做選擇。」

孟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將收音機的音量旋鈕轉小了一點。滋滋聲變小了,雨打在西門町老舊公寓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就變大了。那是一種密集的、近乎白噪音的轟鳴,會把人的思考都敲鈍。

「他不是提前。」紀言澈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是讓我們以為第三個是現在。下一個——」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林韶安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不是來電鈴聲,是她為了過濾媒體與長官設置的特殊推播提示音,只有鑑識中心與勤務指揮中心的重大刑案通報才會觸發。

林韶安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瞬間失去了血色。

「市民大道高架,北門段。計程車火警。消防回報,後座有一具焦屍,車門從外側以鐵鍊反鎖。」她抬起頭,看向紀言澈,一字一句地念出推播的最後一行字,「報案人稱,起火前聽見車內有錄音帶倒帶的聲音。」

計程車。

紀言澈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第二段預告。

他在星辰錄音室的盤帶母機上聽過,儘管當時被消防灑水器的爆裂聲蓋掉了大半,但葉亭君事後修復出的逐字稿他背得出來——「第二個,貪小便宜的嘴,在計程車的後座被自己的貪燒乾淨。他會為了省那幾十塊繞路費,把自己繞進地獄。時間是十點五十七分,第二個一。」

現在是十點四十四分。

「蔡永霖。」紀言澈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個在十年前為了幾萬塊就敢在筆錄上偽造證詞、說自己看見少女是自行離開錄音室的巡佐,那個總是穿著過於合身的西裝、笑起來帶著江湖口吻說「紀仔,這就是社會啦」的男人。「方予安把順序調換了,他用第三個的假警報把我們釘在這裡,讓第二個準時發生。」

「上車!」林韶安已經抓起外套,朝門口衝去。

孟克在他們身後喊了一聲:「言澈,帶這個!」他將一個用防潮箱裝著的舊式隨身聽拋了過來。那是他平時用來測試磁頭方位角的機器,外殼是厚重的金屬,唯有它能在充滿雨水與油污的現場讀出那種被泡爛的卡式帶。「只有這種走帶穩的機器,才不會把濕掉的帶子絞斷。」

紀言澈接住,觸感冰冷而沉重。他沒有道謝,只是點了一下頭,就跟著林韶安衝進了雨幕裡。

西門町的雨已經不是用「下」來形容,那是整片天空倒了下來。成都路的霓虹招牌在雨水中暈開成大片大片的紅與藍,柏油路面變成一面扭曲的鏡子,映著無數個破碎的光點。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的嘈雜人聲與地下街的廣播被雨聲牢牢地壓在地面之上,所有的監視器鏡頭此刻都蒙著一層水膜,什麼也看不清。這就是方予安選的時間,這座城市唯一的眼睛瞎了。

林韶安攔下了一輛正要收班的計程車,亮出證件後直接坐進駕駛座。「警察,徵用。」她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猶豫,長年的程序正義讓她做起這種事時反而有種近乎粗暴的果斷。

紀言澈坐在副駕駛座,隨身聽緊緊抱在懷裡。計程車的雨刷以最快的速度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前擋玻璃。行車記錄器的紅燈一閃一閃,廣播電台正播報著連日暴雨的災情,主播輕快的語氣與他們此刻的亡命感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還有十二分鐘。」林韶安死死盯著前方被雨霧切碎的車流,油門踩到底。「勤務中心說消防已經到場,但火勢太大,無法靠近。人應該已經……」

「他要的就是我們看著他燒。」紀言澈低聲說。他想起蔡永霖那張總是堆笑的臉,那個人膽小怕事,卻又貪小便宜,當年許文昌只用了一筆足以讓他換一輛新計程車的錢,就讓他把良心賣了。方予安的復仇不是單純的殺人,那是一種儀式,他要讓每一個共犯都用當年他們最不堪的那一面來死。第一個華西街的火場是為了掩蓋,第二個計程車是為了貪婪,那麼第三個呢?

中山地下街R4出口,那個充滿汽油味的密閉空間,是為了審判他紀言澈自己的「失職」與「沉默」嗎?

計程車在市民大道高架的引道旁急煞。遠遠地,他們就聞到了那股味道。即使隔著暴雨,那股濃烈、刺鼻、混雜著塑膠與皮革燒焦的汽油味,還是霸道地鑽進了鼻腔。紅藍相間的警示燈與消防車的探照燈在雨中胡亂地掃射,幾名消防員正拉著水線朝一輛已經燒成骨架的黃色計程車噴水。白色的水霧與黑色的濃煙在雨中糾纏,像一場骯髒的祭典。

「封鎖線!後退!」一名制服員警試圖攔住他們。

林韶安亮出鑑識證件,那名員警看見她身後的紀言澈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大數據的通緝名單上,紀言澈的名字還掛在關係人的欄位裡,帶著一個黃色的警示標記。

紀言澈沒有理會那個眼神,他逕直走向那輛計程車。雨水打在他沒有撐傘的頭上、身上,很快就將他的襯衫浸透。越靠近,熱氣就越是逼人,即使火焰已經被壓制,那具焦黑的車體仍在雨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垂死的野獸在喘息。

後座的車門果然被一條粗大的鐵鍊從外部的門把手上纏死,鐵鍊的另一端扣在計程車底盤的拖勾上。這不是衝動殺人,這是經過計算的、讓人活活燒死的處刑。車窗的玻璃已經全部爆裂,後座那個蜷縮的、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焦屍,雙手還維持著拍打車窗的姿勢。他的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所有的空氣都在第一時間被火焰抽乾了。

紀言澈的胃在翻攪,但他強迫自己蹲下來,眼睛掃過焦黑的後座。方予安一定會留下記號。第一個現場在燒焦的牆面上用灰燼寫下了一個「2」,那麼這裡——

他在副駕駛座的頭枕後方,看見了那個數字。

不是用寫的,是用一把美工刀,一刀一刀刻在已經被高溫烤得發硬的皮革上。一個歪歪扭扭、卻刻得極深的「1」。

倒數第二個。

「紀言澈,別破壞現場!」葉亭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鑑識用雨傘,穿著全套的防護衣,快步走了過來。她的臉色同樣難看,但語氣依然維持著科學家的嚴謹。「消防為了救人已經破壞很多跡證了,你這樣——」

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看見紀言澈伸手,從焦屍那已經炭化的、緊握的手掌中,小心翼翼地摳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是一卷卡帶。

確切地說,是半卷。塑膠外殼已經被高溫烤得融化變形,裡頭褐色的磁帶露出來,被雨水浸得濕透,黏成一團,上面還沾著黑色的油污與不知道是血還是油的暗紅色痕跡。但即使如此,紀言澈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十年前停產的「Sanyo」牌卡式帶,與他懷中那卷預告帶一模一樣的型號。

「這是……」葉亭君倒吸一口氣。

「證物。」紀言澈的聲音沒有起伏。他站起身,將那半卷濕透的帶子緊緊握在手心,雨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沖刷掉一部分油污。「也是邀請函。」

他沒有再看那具焦屍一眼。他知道再看下去,他十年前的愧疚會將他徹底淹沒。他轉身,拉著還想說什麼的林韶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火場。在他身後,葉亭君舉起了相機,快門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脆而冰冷。

他們沒有回孟克的店,而是直接去了林韶安在中山區租的那間小小的捷運共構宅。那是林韶安為了方便加班而租的地方,房間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整套她自費組裝的聲紋鑑識電腦。房間唯一的優點是隔音極好,窗戶關上後,連暴雨的聲音都會被厚重的氣密窗擋在外面,變成一種遙遠的嗡鳴。

林韶安將那半卷帶子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來,放在無塵墊上。她用吹風機的冷風檔一點一點地吹乾,又用孟克給的特殊清潔液擦去表面的油污。整個過程紀言澈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條永遠在下雨的街道。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蒼白、疲憊、眼下是深深的陰影,看起來比那具焦屍好不了多少。

「磁帶沒有斷,只是黏住了。」林韶安將處理好的帶子放進一台經過改裝的卡座中,那台機器可以手動控制走帶速度。「我試試看能不能讀出來。但損毀很嚴重,能不能有聲音很難說。」

她按下了播放鍵。

一開始只有刺耳的、像是砂紙摩擦的雜訊,那是磁粉受損的聲音。接著,是一個模糊的、被雨聲嚴重干擾的人聲。那個聲音很熟悉,紀言澈這幾天已經聽了無數次,是方予安模仿的、那種帶著儀式感的平靜語調。

「第二個……已經……回去了……」

雜訊,雨聲。

「接下來……第三個……」

關鍵的地方到了。紀言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這段預告他們之前在星辰錄音室聽過無數次,但每一次只要到了要描述第三個被害者的特徵時,就會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雨白噪音完全蓋過去。那是方予安故意的,他利用了這座城市連日暴雨的特性,將最重要的資訊藏在了雨聲裡。他知道只有在完全隔絕雨聲的地下,真相才會顯現。

果然,喇叭裡傳來一陣巨大的、嘩嘩的雨聲,幾乎要將人聲完全淹沒。

「……前刑警……現年三十四歲……獨居於……捷運共構宅……」

斷斷續續的詞語從雨聲的縫隙中擠出來。紀言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三十四歲,前刑警,獨居,捷運共構宅。這幾個標籤,每一個都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對應著他自己。

不,不可能。這一定是巧合。台北市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雖然不多,但絕對不只他一個。

林韶安的眉頭緊緊皺起,她沒有按下暫停,而是將音源直接導向了電腦的分析軟體。「雨聲的頻率太穩定了,是後期疊加上去的遮罩。方予安把原始人聲的頻段壓得很低,故意讓雨聲蓋過去。我試試看能不能把雨聲的頻段完全濾掉。」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跳動的音頻圖譜像是兩條糾纏的蛇。綠色的是人聲,藍色的是雨聲。她啟動了一個名為「自適應噪音消除」的程式,電腦開始高速運算,風扇發出嗡嗡的聲響。

一秒,兩秒。

喇叭裡那惱人的雨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抽離了。先是高頻的嘩嘩聲消失,接著是中頻的嗡鳴,最後,連最底層的低頻震動都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兩人的心跳聲。

然後,那個被雨聲掩蓋了十天的、最清晰的聲音,毫無遮擋地從喇叭裡流了出來。

那個聲音不再是方予安刻意模仿的平靜語調,它變回了最原始的樣子,帶著一點點熬夜後的沙啞,帶著一點點菸草味的氣音,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固執的平靜。語速不快,每一個字的斷句都帶著紀言澈獨有的、沉默寡言的節奏。

「第三個,紀言澈。」

「前刑警,三十四歲,最後一次值勤是在西門町的雨夜。他會回到他第一次簽下不實報告的地方,在中山地下街R4出口,像十年前那個女孩一樣,等一整晚的雨,然後被自己的過去淹死。」

喀嚓。

磁帶走到了盡頭。

林韶安的手僵在了鍵盤上,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站在窗邊的紀言澈。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一向冷靜、堅持程序正義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震驚與恐懼。

電腦螢幕上,聲紋比對的結果已經自動跳了出來。兩條聲紋圖譜,一條是剛才那段話,一條是紀言澈在警局留下的備份聲紋檔,兩者重疊在一起,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系統用冰冷的紅色字體在下方給出了結論:【判定為同一人】。

紀言澈沒有看螢幕。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被雨水浸濕的、霓虹閃爍的城市。他的倒影在玻璃上與雨痕重疊在一起,扭曲而破碎。

他聽出來了。

那不是方予安的模仿。那就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他在某個他自己都已經遺忘的、十年前的雨夜,在精神最崩潰、愧疚最深重的時刻,對著那支錄音筆,無意識地錄下的、對自己未來的死亡預告。

而就在這片死寂中,他懷中那台孟克給的金屬隨身聽,那台他以為已經關機的機器,忽然因為剛才的震動,磁頭輕輕地掃過了那半卷焦黑帶子的末端,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倒帶一般的「嘰」聲。

緊接著,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第四段錄音的開頭,伴隨著同樣清晰的雨聲遮罩,幽幽地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女人的呼吸聲,輕柔,卻帶著鑑識人員特有的、長時間戴著口罩後的壓抑感。

林韶安的呼吸聲。

螢幕上,那個代表著「1」的刻痕,似乎正在慢慢地、無聲地,變成一個「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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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倒帶的第三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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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那種雨不是用落的,是用砸的。砸在這間位於中山區老公寓四樓的鑑識工作室的鐵皮屋頂上,砸在窗外的冷氣室外機上,砸在每一塊霓虹燈招牌的壓克力板上,發出一種持續而高壓的、像是耳鳴一樣的白噪音。

工作室裡的空氣凝結了。

那台孟克親手改裝的金屬隨身聽,還躺在紀言澈的手心裡。它的馬達因為剛才林韶安搶奪母帶時的撞擊而鬆脫,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緩慢地倒轉著。磁頭摩擦著那半卷被火燒得焦黑、又被消防灑水泡得發皺的磁帶,發出「嘰——嘰——」的、牙酸的細微聲響。

而從它那顆豆子大小的喇叭裡,流洩出來的不是方予安的預告,也不是紀言澈自己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的呼吸。

很輕,很壓抑,帶著一種長時間戴著N95口罩後,在口罩內側反覆循環、胸口微微起伏的悶重感。偶爾,會有一聲極短的、像是鼻尖輕輕吸氣的聲音。那是鑑識人員在無塵室裡、在解剖檯前,長時間保持專注與克制時,才會出現的呼吸節奏。

紀言澈和林韶安對這種呼吸聲都太熟悉了。

因為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裡,他們已經聽了無數次。林韶安在熬夜比對聲紋時、在戴著手套提取焦黑計程車上的纖維時、在對著螢幕一幀一幀檢視監視器時,就是這種呼吸。

「關掉。」紀言澈的聲音像是从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砂石,沙啞得不像話。

林韶安沒有動。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椅子上,雙眼死死盯著電腦螢幕,又死死盯著那台還在發出呼吸聲的隨身聽。她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張紙,只有鼻尖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泛著一點不正常的紅。

螢幕上,那個聲紋比對視窗還停留在上一秒的結果。兩條幾乎完全重疊的波形圖,像兩條糾纏的蛇。上方標示著【樣本A:第三軌預告 - 被害人自述】,下方是【樣本B:紀言澈 - 警用聲紋建檔 2015】。中間的吻合度數字,紅得刺眼:99.7%。

而在視窗的最下方,系統用最制式、最沒有感情的黑體字寫著:【判定為同一人】。

「關掉!」紀言澈猛地提高音量,伸手就想去拔掉隨身聽的電池,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生理性的抗拒。他的指尖懸在金屬外殼上方一公分處,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林韶安終於回過神來。她一把搶過那台隨身聽,用最快的速度按下了停止鍵。喀嚓一聲,呼吸聲戛然而止。但那種壓抑的、潮濕的空氣感,卻還殘留在這個不到十坪的房間裡,像是多了一個人。

「不可能的。」林韶安開口,她的聲音在努力維持著鑑識人員的冷靜,卻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聲紋比對有盲點,尤其是這種經過雨聲遮罩、又經過磁帶老化劣化的樣本。基頻會飄,共振峰會位移,99.7%不代表就是你。方予安他……他最擅長的就是模仿,他可以模仿語氣、斷句、甚至呼吸的停頓。」

她像是在說服紀言澈,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她迅速地將那卷焦黑的磁帶從隨身聽裡退出,動作之粗暴,完全不符合她平時對證物那種近乎潔癖的溫柔。

紀言澈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地、慢慢地,將自己的後背靠向了身後那面發霉的牆壁。牆壁很冰,冰得讓他發燙的背脊一陣收縮。他看著窗外,台北的雨夜在玻璃上流成一條條扭曲的光河,紅的、藍的、黃的霓虹,像是融化的蠟油一樣在雨水中暈開。他的倒影也在玻璃上,被雨痕切割得支離破碎,左半張臉是他現在三十四歲、鬍渣未刮、眼下發青的臉,右半張臉卻像是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了,隱約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他在分局值班室裡簽下那份結案報告的夜晚。

「再驗一次。」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林韶安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再驗一次。」紀言澈轉過頭來,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固執的清明。「用最深層的,不是系統自動跑的那種比對。我要看到頻譜,我要看到每一個波峰波谷,我要知道那個沙啞是怎麼來的。林韶安,妳不是一直堅持程序正義嗎?那就用程序告訴我,那到底是不是我。」

那個「我」字,他說得極重,像是要把自己釘在審判台上。

林韶安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跟了三年的前輩。這個男人總是在最不該固執的時候固執,在所有人都說算了的時候,他偏要把那塊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撕開來,看底下到底爛了多少。她咬緊下唇,點了點頭。

「好。」

她將那卷焦黑的磁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工作室角落那台更精密、造價足以買下一輛國產車的專業盤帶修復機裡。這台機器是葉亭君透過關係從警大鑑識系借來的,能將磁帶以最慢的速度、0.5倍速播放,並將聲音分軌成數十個頻段進行獨立分析。

房間裡只剩下機器低沉的嗡鳴,以及雨點敲打鐵皮的鼓點。林韶安戴上監聽耳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行行頻譜圖開始在螢幕上滾動。紀言澈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像一尊等待宣判的石像。他能聞到林韶安髮梢上淡淡的、因為連日熬夜而產生的、混雜著咖啡與抗菌皂的味道,也能聞到從機器散熱孔裡飄出來的、老舊電路板發熱後的灰塵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螢幕上的波形被一層層剝開。

第一層,是最表層的人聲。那段紀言澈自己的聲音,此刻在0.5倍速下被拉長,變得更加詭異而緩慢:「……被害者……前刑警……三十四歲……獨居……捷運共構宅……時間是……」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都被無限放大,裡頭那種菸酒過度後的、聲帶小結般的沙啞摩擦感,變得無比清晰。

第二層,是那場無所不在的雨聲。經過林韶安的濾波處理,雨聲被標示成一片濃密的、高頻的白色區塊,像一堵牆,死死地蓋在人聲的關鍵字上。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之前在地面上、在充滿雨聲的街道上,永遠聽不清人名的關係。雨,是最天然的遮罩。

「找到了。」林韶安忽然低聲說,她的眉頭緊緊皺起。「有第三軌。」

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什麼第三軌?」

「不是人聲,也不是雨聲。」林韶安將耳機的分軌輸出切換到獨立監聽,並將其中一軌的音量單獨拉高。「妳聽。」

她將一隻耳機遞給紀言澈。

紀言澈接過,戴上。起初,他只聽見一片被過度放大後的、磁帶本身的「嘶嘶」底噪,那是類比磁帶特有的、像是蛇吐信般的雜訊。但就在那片雜訊的深處,在人聲與雨聲的夾縫裡,有一個極其微弱、卻又極其不屬於這個空間的聲音,若有似無地浮了上來。

是無線電的雜訊。

「滋……這裡是台北……滋……救護車……編號119……前往西門町……峨眉街……患者女性……滋……意識不清……重複……前往西門町……」

那聲音斷斷續續,被強烈的電流干擾切割得支離破碎,但那幾個關鍵詞,卻像是冰錐一樣,一下一下鑿進紀言澈的耳膜。

西門町。

又是西門町。

星辰錄音室就在西門町。十年前那個少女,方予涵,就是在那裡被帶走的。

「這是……」紀言澈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是十年前的救護車無線電派遣紀錄。」林韶安的聲音從耳機外傳來,她已經快速地在內部網路的歷史檔案庫裡進行了交叉比對,螢幕上跳出了一筆泛黃的、掃描建檔的出勤紀錄。「時間是十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四十分。地點,西門町峨眉街。報案人是星辰錄音室的清潔工,說發現一名少女倒臥在錄音室後門,頭部有撞擊傷,已經沒有呼吸心跳。救護車到場時,確認死亡,未送醫。」

六月十七日。就是方予涵被宣告為「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就是紀言澈簽下那份結案報告的隔天。

「這段無線電,怎麼會在錄音帶裡?」紀言澈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點變冷。

「只有一種可能。」林韶安摘下耳機,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錄製這段預告的人,當時就在現場。他的錄音筆,在錄下自己聲音的同時,也無意間收錄了窗外、或是從某個未關閉的收音機裡傳來的、救護車無線電的聲音。因為雨聲太大,所以這段背景音被完全蓋住了,只有用這種分軌濾波的方式才聽得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出一個最艱難的專業判斷。

「言澈,我跑完最深層的比對了。包括基頻、第一到第四共振峰、還有聲帶閉合時的氣流雜訊。」她將最終的報告轉向他。螢幕上,那個吻合度從99.7%微調到了98.2%,但結論依然沒有改變。「如果只看聲紋結構,這就是你。但有一個細微的差異,系統標示出來了。」

她指著波形圖上一個極細微的、像是毛邊一樣的抖動。

「這裡,聲帶的震動有不規則的、顆粒狀的摩擦感。法醫語言學上,這叫‘菸酒嗓’,是長期抽菸、酗酒,導致聲帶水腫、長繭後才會出現的特徵。你的建檔聲紋是五年前留下的,那時候你還沒這麼……」她沒有把「酗酒」兩個字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而這個錄音裡的聲音,沙啞得更厲害,更老,更疲憊。像是……像是現在的你。」

紀言澈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後腦,整個人晃了一下。

現在的他。

一個三十四歲,獨居在捷運共構宅,每晚靠著半瓶威士忌才能入睡,前刑警。

完全吻合。那段被雨聲遮蔽的被害者描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他此刻的模樣。

「所以呢?」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在笑,那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所以方予安那個瘋子,他模仿我,模仿到連我這五年來喝出來的聲帶水腫都模仿出來了?他是神嗎?」

林韶安沒有回答。因為她也知道,這已經超出了「模仿」所能解釋的範疇。完美的變聲可以騙過人耳,但騙不過這種深入到聲帶物理結構的頻譜分析。

就在這時,工作室那扇常年緊閉、只有在孟克來訪時才會打開的後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節奏很慢,很有耐心。

林韶安嚇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手銬。紀言澈卻對這個敲門聲異常熟悉。

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雨水、舊紙箱與淡淡菸草的味道飄了進來。孟克撐著一把破舊的透明雨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圍裙,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常年與類比器材為伍的眼睛,在看到那台還在運轉的盤帶機時,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們會把那卷帶子搞成這樣。」他用帶著濃濃台式國語的口吻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職人看到工具被粗用的無奈。他走進來,脫下雨傘,隨手放在門邊,雨水很快在水泥地上積成一灘小水窪。「焦成這樣還拿去高速倒帶,會斷的啦。」

「孟克大哥,你怎麼來了?」林韶安有些驚訝。

「小夏跟我說,你們在星辰那邊找到母帶了,我擔心你們亂搞,就過來看看。」孟克走到那台機器前,沒有先看螢幕上的聲紋報告,而是先伸手,極其溫柔地摸了摸那卷焦黑磁帶的外殼,又湊近聞了聞。「嗯,火燒過,又泡過水,磁粉都快掉了。還好,骨幹還在。」

他這才抬起頭,看向紀言澈,又看向螢幕上那個98.2%的數字。他的眼神依舊溫厚,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我來的路上,就聽小夏轉述了。你們在吵,這個聲音到底是不是言澈的,對不對?」

紀言澈看著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孟克,你跟我說,這世界上,有沒有變聲器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孟克沉默了一下。他從工具袋裡拿出一卷擦拭磁頭用的鹿皮布,一邊慢慢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一邊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的口吻說道:

「有,也沒有。」

他看著紀言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數位變聲,做得再好,都會有‘演算法’的痕跡。頻譜會太平滑,太乾淨,像塑膠。但類比的聲音,是有‘毛’的,有呼吸,有口水聲,有磁帶的抖晃。這個錄音,我剛才在電話裡聽小夏放了一小段,是類比的,是用最舊的那種卡帶式錄音筆錄的。那種東西的聲音,最難騙人,也最難模仿。」

他頓了頓,給了兩人一個思考的時間,才繼續說出那個殘酷的結論:

「所以,這種吻合度,在我這行看來,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有人花了十年時間,每天聽著你的聲音,模仿你的呼吸,模仿你喝酒抽菸後的每一個咳嗽,模仿到連他自己的聲帶都長得跟你一樣了。這種人,我做了四十年,只聽過一個,就是方予安那個弟弟。他從國中開始就學他姊姊唱歌,學到後來,連他姊姊自己都分不出來。那是一種病態的執念。」

「第二種……」孟克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鎚一樣,敲在紀言澈的心上。

「就是錄下這段聲音的人,從頭到尾,就是你自己。」

「在某個你壓力最大、精神最脆弱、愧疚最深的夜晚,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切斷了那段記憶。但你的手,你的嘴巴,卻自己動了起來。你對著那支筆,把你潛意識裡最深的恐懼、最不敢面對的預感,用你自己的聲音,錄了下來。」

「我們做錄音的,常說一句話,磁帶是不會說謊的。它只會誠實地記下,當時那個空間裡,所有的聲音。包括你自己都不想聽見的聲音。」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聲,還在不知疲倦地砸著。

紀言澈感覺自己的胃在劇烈地翻攪,一股濃烈的、威士忌混雜著胃酸的味道湧上喉頭。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個他在分局裡連續熬了三天三夜、被許文昌拍著肩膀說「年輕人,結案就好,不要想太多」的雨夜,那個他最後在報告上簽下自己名字後,獨自一人走到頂樓天台、對著暴雨無聲嘶吼的雨夜……他的記憶,像是被雨水泡爛的照片,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潮濕的碎片。

他真的……錄過嗎?

林韶安看著紀言澈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心頭一陣揪緊。她想開口說些什麼,想告訴他孟克說的第二種可能只是理論上的極端案例,想用她的專業去推翻這種近乎靈異的推論。

但就在她開口之前,那台被孟克重新調整過、以最溫柔的速度運轉的盤帶機,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完成使命般的「喀」聲。

焦黑磁帶的末端,終於走到了盡頭。而機器自動倒帶的功能,被觸發了。

「滋——」

一陣更長、更完整的倒帶聲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半卷,而是整卷。所有的聲音,都被倒著、快速地回溯了一遍。雨聲、人聲、無線電雜訊,全部混雜在一起,變成一條詭異的、逆流的時間之河。

然後,在倒帶到最開頭、最開頭的地方,在那片最濃密的雨聲之前,有一個被他們之前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最原始的聲音,清晰地、沒有任何遮蔽地,播放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濃濃的酒氣與絕望的哭腔,背景裡還有著分局頂樓天台特有的、風聲呼嘯的聲音。

那個聲音,用一種近乎懺悔、又像是詛咒般的語氣,對著錄音筆,斷斷續續地說:

「……對不起……予涵……是我害了妳……如果……如果十年後……我還沒有得到報應……就讓……就讓下一個雨夜……讓我……成為下一個……」

聲音在這裡,因為當事人的泣不成聲而中斷了幾秒,只有沉重的喘息。

而後,那個聲音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異常平靜、異常清晰的語調,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那句話,不再是預告,而是一個開關,一個詛咒的起點。

「……從‘紀言澈’開始吧。」

啪。

磁帶到頭了。機器自動停止。

工作室裡,只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那場永遠也停不下來的、台北的雨。

而在螢幕上,那個代表著第二名被害者蔡永霖的「1」字刻痕,不知何時,已經在程式的自動更新下,無聲地跳動了一下,變成了「0」。

下一個,就是零。

而零的後面,那個一直隱藏著的、第四段錄音的波形,正在黑暗中,緩緩地亮起。它的標題被系統自動辨識出來,只有短短的三個字,卻讓林韶安的指尖,瞬間冰冷。

【林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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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許文昌的封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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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帶停止轉動的喀擦聲,像是一截骨頭被硬生生折斷。

工作室裡沒有人說話。老式的真空管擴大機還在發出細微的嗡鳴,螢幕上那條被系統標示為【林韶安】的波形,像是一條在深水中緩緩甦醒的蛇,正沿著時間軸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林韶安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指尖冰得沒有血色。她沒有點開那一段,因為她知道,一旦點開,雨聲遮罩被濾掉之後,裡面會是什麼。

「關掉。」紀言澈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林韶安沒有動。

「我叫妳關掉!」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撞翻了孟克桌上的那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潑在那捲被雨水泡得發皺的半截卡帶上,紀言澈卻像是沒看見,他一把搶過滑鼠,粗暴地將播放程式關掉。螢幕瞬間黑了,只剩下窗外那片永遠洗不乾淨的、台北的雨。雨點砸在中山地下街老舊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每一下都敲在紀言澈的太陽穴上。

「那是我。」他背對著兩個人,肩膀劇烈地起伏著,聲音壓抑到顫抖。「十年前……在分局頂樓。那天晚上我簽完那份結案報告,許文昌拍著我的肩膀說,菜鳥,這就是現實。我喝了一整瓶的高粱,整個人快瘋了……我根本不記得我對著那支錄音筆說過什麼。」

孟克緩緩地摘下老花眼鏡,用那塊永遠揩不乾淨的絨布擦拭著。他沒有看紀言澈,而是看著那台被咖啡弄濕的卡帶隨身聽,語氣是職人特有的、對機器比對人還溫柔的平靜。

「紀仔,機器不會騙人。」孟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雨聲。「磁帶上的磁粉磨損、氧化程度,還有背景風聲裡天線的干擾頻率,都對得上十年前。那個詛咒……是你自己種下去的。方予安只是……把它澆水了。」

林韶安終於回過神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切回那個冷靜理性的鑑識人員的角色。她關掉螢幕的反射,看著紀言澈因為酗酒與失眠而凹陷的背影。

「所以方予安不是預知未來,」她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做結案陳述,「他是執行。執行你當年在無意識中,對自己、對所有共犯下達的審判令。洪曉琪是媒體的共犯,蔡永霖是偽證的共犯,而許文昌……是源頭。」

這個名字讓紀言澈的肌肉瞬間繃緊。

對,許文昌。那個十年前的分局副局長,如今已經是手握預算與人事大權的警政高層。那個用一句「為了體制穩定」就輕易碾碎一個少女的生命、一個菜鳥刑警的良心、一個老技工的職涯的男人。如果方予安的復仇儀式需要所有共犯回到現場,那麼許文昌,絕對是最後一塊拼圖。而他,也是唯一一個有能力讓這場暴雨中的連環殺人,再次被「被迫結案」的人。

紀言澈轉過身,眼裡的血絲在工作室昏黃的燈泡下顯得格外猙獰。那種固執近乎自虐的正義感,在絕望的酗酒之後,第一次被一種更鋒利的東西取代——那是一種要親手把腐爛的傷口撕開,哪怕會連自己的肉一起撕下來的決絕。

「我要去見他。」

「不行。」林韶安立刻反對,她的語氣外冷內熱,帶著程序正義的堅持。「你現在的狀態,任何說詞都不會被採信。許文昌身邊有律師,有媒體,有整套體制保護他。你去,只會讓他有機會把你也變成下一個‘因公殉職’或‘畏罪自殺’的結案報告。」

「那就讓他結啊。」紀言澈抓起桌上那件被雨水浸透、還沾著蔡永霖焦屍味道的外套,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反正我的名字,已經在下一捲卡帶裡了。與其在台北車站的月台等著被推下去,不如我先去把那個寫劇本的人,從他的神桌上拽下來。」

他沒有等林韶安回答。因為他知道,她會跟來。這就是他們之間不用言說的默契,一個敬重又質疑前輩的後輩,最終還是會選擇站在那個過時的正義殘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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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昌約的地點,不在警局,也不在任何有監視器的地方。

是一間位於陽明山半山腰的私人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銀行高級宿舍改建的,外觀是低調的黑瓦與檜木,入口處甚至沒有掛任何招牌。只有在這種連續十日暴雨的天氣裡,這種地方才會顯露出它的本質——一個完美的、可以隔絕外界所有聲音與目光的黑盒子。

計程車只能開到山腳下的管制哨,剩下的路,紀言澈是冒著雨走上去的。雨大得像整座天空都塌了下來,雨刷根本來不及刷開擋風玻璃,更何況是人的眼睛。雨水順著他的髮梢、領口灌進去,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沖刷掉他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菸酒味,卻沖不掉那股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焦躁。招待所的庭院裡,一整排的竹林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發出嘩嘩的、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的聲音。

許文昌早就坐在和室裡等他。室內開著暖氣,檜木的香氣混合著高級威士忌的味道,與外面的濕冷形成了殘酷的對比。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絨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世故圓滑的、長官式的和善微笑。看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紀言澈,他的笑容甚至沒有變一下,只是抬手示意對面的蒲團。

「言澈,好久不見。怎麼搞成這樣?快,擦一擦。」他遞過來一條雪白的毛巾,語氣像是關心一個許久未見的下屬。

紀言澈沒有接。他逕自在蒲團上坐下,雨水立刻在昂貴的榻榻米上暈開一灘深色的水漬。他從濕透的外套內袋裡,掏出那個用夾鏈袋層層包好的、孟克修復過的卡帶母帶,啪的一聲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方予涵。」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許文昌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隨即,他端起威士忌輕啜一口,那雙深諳官場生存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但很快又被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從容所覆蓋。

「唉,言澈啊,十年了,你還是這麼鑽牛角尖。」許文昌嘆了口氣,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輩的無奈與惋惜。「當年的事,確實是個遺憾。那孩子……很可惜。但妳要明白,我那不是為了我自己,更不是為了我那個不成材的兒子。」

他站起身,踱步到那扇能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大片落地窗前。此刻窗外只有一片被雨霧與霓虹光害染成混濁橘紅色的夜色,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卻像是能看見整個城市的脈動,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悲天憫人的、自以為是的高度。

「那年,台北剛要申辦亞太博覽會,多少雙國際媒體的眼睛盯著?一個少女的意外死亡,如果被有心人士操作成權貴子弟的故意殺人,會造成多大的動盪?警隊的士氣,市府的信譽,整個體制的穩定……孰輕孰重?你當時只是個菜鳥,你不懂。有些真相,是不能見光的。見光,死的人會更多。這叫大局。」

「大局?」紀言澈低聲重複,喉嚨裡發出像是野獸般的嗤笑。「所以妳就讓蔡永霖那種混混作偽證,讓洪曉琪那種記者去帶風向,說少女是援交後跟人糾紛失足落水?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死了還要背著汙名,被埋在無名屍的公墓裡十年?這就是你的體制穩定?」

「不然呢?」許文昌轉過身,臉上的和善終於褪去,露出了底下冷血的、將結案率視為升遷階梯的真實面孔。「讓我兒子去坐牢?讓我這個副局長引咎辭職?然後讓那些只會在網路上敲鍵盤的酸民來審判我們?言澈,你太天真了。正義?正義能當飯吃嗎?正義能讓你的考績變成甲等嗎?我給了妳機會,是你自己簽的字。白紙黑字,你忘了嗎?」

那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刀,精準地捅進紀言澈十年來從未癒合的傷口。他簽字的那支筆、那份在連續熬夜四十八小時後視線模糊的報告、那個他為了想快點結案好去多陪重病的母親一會兒而按下的指印……所有被他用酒精刻意麻痺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暴雨與檜木香氣逼得無所遁形。

就在紀言澈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幾乎要不顧一切撲上去的瞬間,許文昌矮桌上的那支私人手機,響了。

不是普通的鈴聲。是一段極為刺耳、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卡帶倒帶時的尖銳雜訊。

許文昌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他有些慌亂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但他顯然知道是誰。他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並且按下了擴音。

「許副局長,」電話那頭,傳來方予安那種偏執、安靜、帶著儀式感的聲音。他的語氣很輕,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禮貌,但背景裡那永不停歇的雨聲,卻讓他的話語顯得格外陰冷。「看來,你的老部下已經找到你了。很好,省得我再一一通知。」

「方予安!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以為你殺了洪曉琪、燒了蔡永霖,你就贏了嗎?」許文昌對著電話低吼,官威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被獵人盯上的、肥胖中年男人的恐懼。「我告訴你,外面全是警察……」

「外面只有雨,許副局長。」方予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指甲刮過磁帶。「而且,你搞錯了一件事。我早已不是單純的復仇者了。復仇?那太廉價了。我妹妹的死,只是個引子。我花了十年,學會模仿,學會等待,學會聆聽雨的聲音。我現在做的,是一場藝術。是一場……儀式。」

電話那頭的雨聲似乎變大了一點,方予安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或妄想。

「儀式的核心,不是殺死你們這群共犯。儀式的核心,是讓紀言澈,親手重演一次。」方予安的聲音忽然壓低,充滿了病態的依戀。「他必須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再次做出選擇——是像十年前那樣,為了自保而簽下不實的報告,眼睜睜看著無辜者墜落?還是……這一次,他會選擇跟著一起跳下去?唯有如此,予涵的靈魂才能安息。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欠他自己的。唯有讓紀言澈親手完成最後的失職,輪迴才會結束。」

「你瘋了……你這個瘋子……」許文昌喃喃自語。

「今晚,十一點五十九分。」方予安沒有理會他的咒罵,逕自宣告,「台北車站,第四月台。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末班車進站時,就是一切開始,也是結束的地方。那裡,是十年前你們讓我妹妹消失的地方,也是十年後,我為你們準備的審判席。紀言澈,你聽見了嗎?你一定會來的。因為你知道,如果你不來,下一個被雨聲覆蓋的名字,就會是……林韶安。」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和窗外更大的雨聲。

和室裡的暖氣,似乎在一瞬間失效了。許文昌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看著對面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他的紀言澈,眼神從恐懼,慢慢轉為一種更危險的、困獸猶鬥的狠戾。

「你都聽見了。」許文昌的聲音沙啞起來,他緩緩地從和室的櫃子裡,摸出了一把黑色的、保養得極好的警用配槍。那是他即使退休也透過關係保留下來的特權。「紀言澈,對不住了。你不能去台北車站。你去了,我們所有人都完了。包括你那個漂亮的女搭檔。」

他舉起了槍,槍口穩穩地對準紀言澈的眉心。檜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像是棺材板的味道。

「別怪我,言澈。要怪,就怪你十年前不夠聽話,十年後又太聽話。你這種人,活著就是個不定時炸彈。只有死人,才能永遠封口。這也是……為了體制穩定。」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機。

而就在那零點一秒的、扳機即將被扣下的瞬間——

一道黑影,像是從這間充滿檜木香的和室的影子裡直接長出來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許文昌的身後。

那個人影瘦削、陰沉,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連帽雨衣,帽簷壓得極低,只能看見半張蒼白的、沉迷於都市傳說而缺乏現實感的臉。是盧閎。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潛入這間守衛森嚴的招待所的。或許他一直就躲在那片竹林的雨聲裡,或許他根本就是許文昌自己為了以防萬一而叫來的、另一條備用的獵犬。

盧閎的手中,一條細細的、閃著寒光的鋼絲,正無聲地套上許文昌那肥厚的脖頸。他甚至沒有給許文昌任何反應的時間,雙臂猛地向後一絞!

「呃……嗬……」許文昌發出一聲被扼住的、氣音般的慘叫,手中的槍砰然落地,整個人被向後拖倒,肥胖的身軀在榻榻米上徒勞地掙扎、抽搐。他的臉迅速漲成豬肝色,眼睛驚恐地凸出,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紀言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瞬間彈起,想要去阻止,卻被盧閎那雙陰沉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一眼。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對「遊戲」被干擾的不滿。

盧閎沒有勒死許文昌。在他即將窒息昏厥的前一秒,盧閎鬆開了手。許文昌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哪裡還有一絲高官的模樣。

盧閎緩緩地蹲下身,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撿起了那把掉落在地的配槍。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目瞪口呆的紀言澈,露出一抹極為詭異、極為輕蔑的冷笑。

「真無聊。」他的聲音孤僻而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活人說過話。「許文昌,你到現在還以為,這份獵物名單上有你的名字?別自作多情了。」

他站起身,將槍口隨意地指向還在地上掙扎的許文昌,又指向紀言澈。

「從頭到尾,名單上都只有一個人。」盧閎的笑容擴大了,那是一種崇拜連環殺手、將預告視為遊戲的瘋狂。「一個祭品,一個主角,一個……非得由方予安親手推下去,才算完整的句點。其他人,洪曉琪也好,蔡永霖也好,包括你這條老狗……都不過是開胃菜,是為了讓主菜上桌前,氣氛更熱絡一點的……雜訊罷了。」

他慢慢地後退,退向那扇被暴雨敲打的落地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無數道扭曲的光痕,將他的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十一點五十九分,台北車站,第四月台。」盧閎的聲音融入了雨聲中,像是一個盡職的傳令官。「別遲到啊,紀言澈。方予安說……他在那裡,等你很久了。如果你敢不來,他就只好……親自去請那位姓林的女警官了。」

說完,他像是融化在雨裡一樣,拉開落地窗的一角,身影瞬間消失在那片嘩嘩的、無邊無際的竹林與暴雨之中。只留下一地的水漬,一個昏死過去的前副局長,以及一個站在原地、渾身被冷汗與雨水浸透、終於明白自己才是那唯一獵物的……紀言澈。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零七分。

距離最終的審判,只剩下五十二分鐘。而他的口袋裡,那支被咖啡浸濕的隨身聽,不知何時,竟又自動開始了倒帶,發出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彷彿在提醒他,無論他想不想聽,下一軌,都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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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葉亭君的最後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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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變小,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了一樣,用更重的力道往下砸。

紀言澈衝出那棟位於陽明山半山腰的招待所時,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一座由水構成的牢籠。落地窗被盧閎帶上的那一瞬間,風雨倒灌進來,玄關處那盞昏黃的壁燈搖晃了一下,許文昌癱在真皮沙發上,像一灘失去骨頭的肉,胸口還在起伏,嘴角流出一道混著口水的白沫。紀言澈沒有去探他的鼻息,他知道盧閎下手有分寸,那種勒頸的手法是計程車行裡對付酒客的老招,昏,但不會死。死人對他們來說太麻煩了。

他彎腰,從地毯上撿起自己的那支隨身聽。咖啡漬已經乾了,在銀色的機殼上留下一塊暗褐色的痕跡。倒帶的滋滋聲還在轉,像一隻不肯休眠的蟬。紀言澈用拇指用力按下停止鍵,喀嚓一聲,世界終於安靜了一秒,剩下的就只有雨聲,無邊無際的雨聲。

十一點零九分。

他把隨身聽塞回口袋,口袋裡還有半截被雨水泡爛的卡帶,那是從蔡永霖焦黑的手心裡硬拔出來的。卡帶的外殼已經融化變形,裡面的磁帶像是被火吻過的海草,糾結在一起。他沒時間管許文昌了,讓這條老狗在這裡自生自滅吧。他推開大門,雨水瞬間將他吞沒。

山道上沒有計程車,也攔不到車。暴雨讓整個城市的地面交通都癱瘓了,監視器在這種雨勢下全成了白霧,只有捷運還在地底像一條垂死的巨龍一樣喘氣。紀言澈把外套的領子豎起,沿著山壁往下跑。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像無數根細針,他的皮鞋踩進積水裡,每一步都濺起混著泥土的髒水。他的腦子裡反覆迴盪著盧閎最後那句話。

「獵物名單一直只有一個。」

原來從頭到尾,洪曉琪是幌子,蔡永霖是祭品,許文昌是笑話。就連林韶安被錄進去的那段呼吸聲,都可能只是為了逼他就範的誘餌。方予安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連環殺人,他要的是一場復仇的儀式,一場遲來十年的審判。而審判的對象,就是他紀言澈自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隔著濕透的布料,那震動顯得格外冰冷。紀言澈以為是林韶安,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卻是一個他沒想到的名字——葉亭君。

那個在鑑識中心總是穿著白袍、說話帶著一點潔癖的聲紋鑑定官。不,那不只是鑑定官,她還有另一個身分,是少數幾個還敢在這個追逐流量的媒體時代裡,堅持去翻舊卷宗的調查記者。

「紀言澈,你在哪裡?」電話那頭的葉亭君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是一種很空曠的嗡鳴聲,還有捷運列車進站時的氣閘聲。她顯然也在地下。「我看到新聞了,蔡永霖的案子,警方已經封鎖現場,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孟克剛剛打給我,他說你去了陽明山,你現在立刻來找我,不要去台北車站。」

「妳怎麼知道我要去台北車站?」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盧閎在PTT的都市傳說版上留了預告,用的是跳板IP,但我追到了。十一點五十九分,第四月台。這不是預告,這是邀請函,是處刑通知。」葉亭君的語速很快,像是怕被誰聽見。「我手上有東西,你非看不可。是十年前的東西,我冒著被告洩密的風險從檔案室影印出來的。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中山地下街,誠品地下書店那個廢棄的出口見。」紀言澈看了一眼山下那片被霓虹燈染成混濁紫紅色的雨霧,「我二十分鐘後到。」

他掛掉電話,又開始往下跑。雨水灌進他的領口,順著脊椎往下流,那種冰冷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中山地下街在這種暴雨的夜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末日感。地面上的雨再大,對於深達十幾公尺的地下街來說,也只是一種沉悶的、隔著一層厚厚混凝土的鼓聲。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關門後的便當店殘留的油煙味,還有地下街那種特有的、帶著一點消毒水氣味的冷氣。平常這個時間,這裡應該還有零星的遊民和剛下班的櫃姐,但今晚因為台北車站淹水警報,連地下街的人都被疏散了大半,整條長長的通道空蕩得像一座墳墓,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一閃一閃。

葉亭君已經站在那個被鐵捲門封死一半的舊書店出口前。她沒穿白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水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便利商店塑膠袋包了三層的牛皮紙袋。她的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毫無血色,眼下有著濃濃的黑眼圈,顯然也已經很久沒有睡好。

「你全身都濕透了。」她看到紀言澈的樣子,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想遞出手帕,又縮了回去。她是個極度恪守分際的人,無論是科學還是人際關係。

「東西呢?」紀言澈沒有寒暄,他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雨水從他的髮梢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不只是因為奔跑。

葉亭君深吸一口氣,將那個塑膠袋遞給他。「我本來不該給你看的。這違反了新聞倫理,也違反了鑑識的保密條款。但……但我如果不給你,你今晚一定會死在月台上。」

紀言澈接過袋子,手指因為濕冷而有些僵硬。他拆開塑膠袋,抽出裡面的卷宗影本。紙張有些泛黃,是十年前的舊式公文紙,上面蓋著一個個已經褪色的紅色關防。

最上面一張,是「台灣台北地方檢察署不起訴處分書」的影本。案由是「失蹤人口協尋結案」。失蹤人姓名那一欄,寫著三個字:方予琪。

方予琪。方予安的妹妹。

紀言澈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方予琪,十四歲,十年前的梅雨季在西門町成都路一帶失蹤。當時你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基層員警,許文昌是你的直屬組長。」葉亭君的聲音在空蕩的地下街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中立,像是在陳述一份鑑定報告。「卷宗裡的記錄顯示,方予琪最後的身影出現在一支超商監視器的角落,然後就消失了。沒有目擊者,沒有勒贖電話,什麼都沒有。三個月後,許文昌以『查無具體犯罪事證,失蹤人可能自行離家』為由,簽呈結案。」

紀言澈一頁一頁地翻著。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卷宗的最後一頁,是結案報告的簽核欄。除了許文昌龍飛鳳舞的簽名之外,在「承辦人」那一欄,還有一個簽名。那個簽名潦草、歪斜,筆畫因為用力過度而劃破了紙張。

那是他的字。紀言澈自己的筆跡。

「這……這不可能……」紀言澈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我記得這個案子……我記得那個雨夜……我跟學長在西門町找了整整三天,調了所有的監視器……我沒有簽過這個……我當時……」

「你當時連續熬夜四十八小時,剛處理完一件分屍案,又被許文昌叫去支援這個協尋案。」葉亭君打斷他,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紙,那是一張手寫的值班表影本,上面用紅筆圈著紀言澈的名字,旁邊註記著「支援失蹤組,連續出勤」。「我去調了當年的人事出勤紀錄和你們分局的內部簽到簿。你那三天,平均一天只睡兩個小時。許文昌把一疊已經蓋好章的結案報告推到你面前,跟你說『小紀啊,這個案子上面有關心,你就幫學長簽個名,結一結,大家都好過年』。你當時精神已經恍惚到連自己簽了什麼都不知道了。」

紀言澈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一把鈍斧劈開。一些被他刻意遺忘、被酒精和失眠掩埋了十年的碎片,突然在暴雨的鼓聲中變得清晰起來。那個發燙的辦公室,那盞刺眼的日光燈,許文昌那張堆滿和善笑容的臉,還有那支被塞進他手裡的、冰冷的原子筆。他當時只想趕快簽完,好去廁所用冷水洗把臉,然後回家倒頭就睡。他根本沒有看清楚報告上的名字是誰。

他親手,簽下了讓方予琪永遠消失的那張紙。

「遺體從來沒有被找到。」葉亭君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他的愧疚。「所以這個案子從來就不是結案,只是被『行政結案』了。方予安這些年來,一直在找他妹妹。他報過警,找過徵信社,甚至自己在西門町一帶貼過尋人啟事。但沒有人理他。所有人都告訴他,案子已經結了,叫他不要再鬧了。」

「所以他恨我。」紀言澈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地板透過濕透的褲子傳來寒意,但他感覺不到。他只覺得胸口有一塊大石頭,壓得他無法呼吸。「他恨的不是體制,他恨的是那個在報告上簽名的我。」

「不,他恨的是整個體制,但他把這份恨,全部具體化到了你一個人身上。」葉亭君蹲下身來,從紙袋的最底層,抽出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心理諮商的病歷摘要,上面被用立可白塗掉了病患的個資,但治療師的簽名卻清晰可見——洪曉琪。「這是我透過關係,從一家自費的心理診所拿到的。方予安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他的諮商師,就是洪曉琪。洪曉琪為了做一檔關於『被體制遺忘的人』的專題節目,主動接觸了方予安。她一開始是同情他,但後來,她發現方予安的故事很有收視率,就開始誘導他,鼓勵他把恨意說出來,甚至……美化他的復仇。」

紀言澈猛地抬起頭。

「洪曉琪告訴他,與其讓妹妹無聲無息地消失,不如讓整個城市都聽見他的聲音。她給他聽那些舊的錄音帶,教他怎麼模仿別人的語氣,怎麼製造懸念。她把他的病態依戀,包裝成一種藝術創作。」葉亭君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憤怒,那是對同為媒體人的同業最深的厭惡。「方予安本來只是個偏執的受害者家屬,但在洪曉琪的『治療』下,他變成了一個堅信自己在進行神聖儀式的……藝術家。而在他那個儀式裡,你就是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那個作品。」

「模仿……」紀言澈想起了孟克的話,也想起了那捲98%吻合的聲紋。「所以那些預告,根本不是什麼未來的錄音,也不是我夢遊時錄的……是方予安模仿我的聲音錄的?」

「對。洪曉琪診所裡有最專業的錄音設備,方予安在那裡學會了怎麼控制自己的呼吸,怎麼模仿一個中年、酗酒、聲帶受損的男人的聲音。他錄下那些預告,然後透過盧閎這種在計程車行混、對台北街道瞭若指掌的打手,一個一個地實現。蔡永霖的死,就是第一個作品。」葉亭君將所有的文件都塞回紀言澈的手中,「他要讓你在追查的過程中,不斷地聽見自己的聲音預告自己的死亡,讓你在愧疚和自我懷疑中崩潰,最後,再親手把你推下月台。這樣,就完成了他對當年那個簽名的……報復。」

紀言澈抱著那一疊冰冷的紙,感覺它們比雨水還要沉重。十年的酗酒、失眠、自我放逐,原來都只是這場復仇儀式的前奏。他不是獵人,他從來都不是。他只是一個被擺在祭壇上的祭品,一個遲到了十年的祭品。

「還有最後一件事。」葉亭君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下街天花板上那個正在播報列車資訊的電子看板。看板上,原本應該顯示列車時刻的地方,此刻卻被一條紅色的跑馬燈取代——「受豪雨影響,台北車站板南線、淡水信義線月台嚴重淹水,第四月台暫時封閉,全線列車過站不停,請旅客多加留意。」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我來的時候,剛從捷運公司內部群組看到的消息。因為連續十日的暴雨,台北車站的排水系統已經超載,第四月台的軌道區積水已經超過三十公分,台鐵和高捷為了安全,已經在十一點整的時候,淨空並封閉了第四月台。現在那裡,沒有列車,沒有站務員,沒有監視器……」

葉亭君看著紀言澈,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街裡帶著回音。

「那裡現在,是一個最完美、最安靜、也最適合殺人的……獵場。方予安選在那裡,就是因為他知道,雨聲會掩蓋一切,而封閉的月台,會讓你的求救聲,連回音都傳不出去。」

十一點二十七分。

距離十一點五十九分,只剩下三十二分鐘。

紀言澈慢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因為久蹲而有些發麻,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那種近乎自虐的固執,又回到了他的眼睛裡。

「我得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地下街的嗡鳴中,卻像一顆釘子一樣清晰。

「你瘋了?那是陷阱!你去了就是送死!」葉亭君抓住他的手臂,「我們可以報警!我可以把這些資料交給林韶安,讓她帶大批警力過去!」

「來不及了。」紀言澈輕輕撥開她的手,將那疊卷宗小心地放進自己已經濕透的外套內袋,用體溫護著它。「而且,方予安要的就是警察。如果大批警察衝進那個封閉的月台,他一定會立刻引爆什麼,或是乾脆直接對林韶安下手。盧閎說了,如果我不去,他就去請林韶安。這不是選擇題,這是……一場指名我的決鬥。」

他轉身,朝著地下街連往台北車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被拉得很長,很孤獨。

「紀言澈!」葉亭君在他身後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以為你這樣就能贖罪嗎?你死了,方予琪也回不來了!」

紀言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但如果我不去,下一個死的就是林韶安。而且……」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支還在微微發燙的隨身聽。

「而且,我得親口問問他,那天晚上,我到底簽下了什麼。還有……方予琪,到底在哪裡。」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台北車站的、那條漫長而空曠的地下長廊盡頭。長廊的另一頭,隱約傳來暴雨敲打在地面上的、沉悶而巨大的鼓聲,像是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決鬥,敲響的戰鼓。

葉亭君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想撥給林韶安的電話號碼,卻怎麼也按不下去。她的耳邊,迴盪著紀言澈最後那句話。

而就在這時,她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她為了調查而申請的、用來接收匿名爆料的預付卡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被隱藏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陣極其輕微的、被刻意壓抑的呼吸聲。然後,是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沙啞而帶著笑意的男聲,用一種模仿紀言澈語氣的方式,緩緩地說道——

「葉小姐,謝謝妳的報導……很精彩。但妳好像……忘記把最重要的那一頁,交給他了。」

葉亭君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那個已經空了的牛皮紙袋。在紙袋最底層的夾縫裡,似乎還卡著一張被她忽略的、對折起來的、更小的紙條。

而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竟和她從鑑識報告裡聽過的、那第四段錄音中林韶安的呼吸聲……一模一樣。

不,那不是林韶安。那是她自己的呼吸聲,被人用高感度的麥克風,在她剛剛講電話時,偷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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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雨夜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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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西門町那頭一路跟著他回來的。

紀言澈沒有撐傘。

從陽明山招待所下來之後,他搭的那輛深夜計程車在中華路口就拋錨了,司機罵了一句髒話,說雨刷馬達燒掉,這種暴雨天誰也別想好好開車。紀言澈付了錢,推開車門就走進雨裡。雨水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從霓虹燈招牌的縫隙裡斜射下來,打在中山地下街出口那排早已熄滅的舊式日光燈管上,嗶剝作響。整個台北像是被泡在一個巨大的、發霉的水箱裡,捷運的通風口不斷吐出潮濕的熱氣,與雨的冷意在騎樓下纏鬥,形成一層永遠散不去的白霧。

他走回長安西路那棟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鐵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只剩下「吉慶大樓」四個字裡的「吉」字還勉強可辨。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兩個月,房東一直沒有找人來修,紀言澈靠著手機微弱的光,一階一階往上爬。他的皮鞋裡全是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唧嘎的聲響,混著他因為淋雨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像是磁帶受潮後的霉味,一絲一絲地從他的肺裡滲出來。

三樓,他的偵探事務所。門口那塊壓克力招牌「紀言澈徵信.尋人.工商調查」早就因為日曬而泛黃,膠帶黏貼的邊角翹了起來。事務所其實只有六坪大,一張二手辦公桌,一台永遠修不好的除濕機,還有孟克送他的那台TEAC卡座錄音機。除濕機發出嗡嗡的低鳴,卻怎麼也除不掉那股滲進牆壁裡的霉味與菸味。

他站在門口,掏出鑰匙,卻發現門縫底下塞著東西。

不是帳單,也不是傳單。

是一張卡片,和一捲卡帶。

卡片是那種文具店最便宜的、手寫用的米色邀請卡,邊緣還有一點毛邊。卡帶則是全新的,未拆封的Maxell UR 90分鐘空白帶,外包裝的塑膠膜甚至還沒撕開,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塑膠的油光。兩樣東西就這樣安靜地躺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像是有人精準計算過他回來的時間,輕輕從門縫推進來的。

紀言澈的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來自雨水的冰冷,而是一種被注視的、被精準預判的噁心感。

他沒有立刻撿起來。他先是警覺地環顧四周,長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住戶的電視聲透過薄薄的木門傳出來,播著深夜新聞主播那種過度清晰的、關於暴雨災情的播報。他蹲下身,用指尖夾起那張卡片。卡片很乾,顯然是剛放下沒多久,還沒被走廊的濕氣浸透。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黑色鋼筆寫的,字跡工整得近乎病態,每一筆的轉折都帶著一種刻意的、模仿小學生習字的儀式感。

「紀警官,請準時赴約。十一點五十九分,台北車站,第四月台。雨會為我們作證。——方」

而在那行字的右下角,用更小、更潦草的字,補了一句。

「若你缺席,林韶安將成為替代品。我知道她今晚值班,停車場的監視器剛好壞了。」

紀言澈的手指猛地收緊,薄薄的卡紙被他捏出一道深刻的摺痕。

林韶安。

盧閎在招待所裡那句陰沉的警告,此刻被這張卡片以最白紙黑字的方式再次確認。這不是恐嚇,這是邀請函,也是一張綁架預告。對方對他的行蹤、對林韶安的班表、甚至對警局地下停車場那支上個月就報修卻因為預算刪減而沒人理會的監視器,都瞭若指掌。

這就是都市資訊層的絞殺。方予安不需要超能力,他只需要比警方更早滲透進這個城市的縫隙裡——二十四小時網咖的打工少年、計程車行的無線電、徵信社同行間的閒聊,任何一個碎片都能拼出一個人的軌跡。

他深吸一口氣,撿起了那捲全新的卡帶。塑膠膜的觸感很滑,他用指甲劃開,取出裡面那捲黑色的磁帶。磁帶很輕,卻讓他覺得重如鉛塊。他打開事務所的門,霉味與菸味混著除濕機的熱風撲面而來。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那盞鎢絲燈泡的檯燈,暖黃色的光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光斑。

他將卡帶放進那台TEAC卡座。按下播放鍵之前,他的手停頓了三秒。

喀噠。

磁頭接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先是一陣空白的嘶嘶聲,那是全新磁帶特有的、乾淨的底噪。然後,雨聲出現了。

但這一次的雨聲,不是背景。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近距離地貼著麥克風說話,而雨聲是他刻意營造的舞台效果,遠遠地在窗外下著。

「紀言澈,晚安。」那個聲音說。紀言澈立刻就認出來了,那是方予安的聲音。不是變聲器處理過的沙啞,而是一種年輕的、偏執的、帶著一點神經質顫抖的本音。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細舔舐過才吐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愉悅感。「當你聽到這一段的時候,應該已經見過許文昌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老臉了吧?他有沒有告訴你,十年前那個雨夜,方予琪是怎麼死的?」

紀言澈沒有動,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捲緩緩轉動的磁帶,看著棕色的磁粉在磁頭上均勻地滑過。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那是長期失眠與酒精留下的後遺症。

「她不是失蹤,紀警官。她是被推下去的。」錄音裡的方予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就在台北車站的第四月台,那個現在因為淹水而封閉的、廢棄的末端。當時是末班車進站,雨很大,月台的監視器因為雨霧什麼也拍不到。我親眼看見,她被一個穿著制服的人,從背後,輕輕地——推了下去。」

紀言澈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你一定在想,那個人是誰?是許文昌嗎?是蔡永霖那個膽小鬼嗎?不,都不是。」方予安的聲音忽然壓低,變得像是一種分享秘密的耳語,透過老舊的喇叭,帶著一點磁帶特有的溫暖失真。「那個人就是你啊,紀言澈。」

事務所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

「當然,不是真的你。是當年的你,恍惚的、疲憊的、被許文昌逼著簽下結案報告的你。我躲在月台的柱子後面,用我姊姊留下的這台錄音筆,錄下了你當時無意識的夢囈。你說『對不起,我沒看見』,你說『雨太大,我什麼都沒聽見』。你的聲音,顫抖得真好聽。」

紀言澈想起了孟克說的話——唯有完美模仿,或無意識自錄。原來,這兩者同時成立了。方予安偷錄了他十年前的夢囈,再用那個聲音為基底,進行了長達十年的模仿與練習,最終創造出了那捲足以騙過聲紋鑑定的預告錄音。這是最惡毒的栽贓,也是最精密的復仇藝術。

「所以,今晚,我要讓一切回到原點。」錄音繼續著,方予安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儀式感的平靜。「十一點五十九分,台北車站第四月台,末班車進站。我會站在你的背後,像當年那個人推我姊姊一樣,輕輕地推你一把。讓你的身體被列車輾過,讓你的血被大雨沖刷進軌道裡。這很公平,不是嗎?一個輪迴,一個儀式。雨會洗掉所有的痕跡,就像十年前一樣。」

「如果你不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雨聲在背景裡忽然變大了,像是刻意要蓋過什麼。「我就去找林韶安。她是個好警察,堅持程序正義,外冷內熱……我很欣賞她。但我更想看看,當她被推下去的時候,會不會也發出和我姊姊一樣的、那種短促的、來不及呼救的氣音。你會來吧?紀言澈。我知道你會。因為你那種固執近乎自虐的正義感,從來不允許你讓別人替你去死。」

喀。

錄音結束了。自動停止的卡座發出一聲清脆的彈跳聲。

房間裡只剩下除濕機的嗡鳴和窗外無止盡的雨聲。紀言澈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胃部一陣翻攪,多年酗酒留下的灼痛感再次襲來。

這是陷阱。一個最拙劣、也最有效的陷阱。方予安把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上,告訴他時間、地點、手法,甚至連備選的受害者都告訴了他。這不是懸疑,這是陽謀。他明知道去了就是死,不去,林韶安就會死。

他沒有選擇。

或者說,從十年前他在那份潦草的結案報告上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選擇了。

紀言澈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帶翻了桌上的菸灰缸,菸灰撒了一地。他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用牛皮紙層層包裹的鐵盒。那是他從葉亭君那裡拿回來的、也是他一直不敢打開的東西——十年前那捲星辰錄音室的母帶,那捲記錄著他自己崩潰夢囈的原始錄音。還有,他今天下午就已經寫好的、一封沒有收件人的遺書。

他不能帶著這些東西去月台。

他抓起那件還濕著的外套,衝出了事務所。雨比剛才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是無數鼓點在同時敲響。他冒著雨,一路跑向赤峰街。

星辰錄音室的燈還亮著。

孟克總是這樣,無論外面是颱風還是暴雨,他的店裡永遠亮著一盞溫暖的燈,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的松香味與舊器材的機油味。這位寡言溫厚的老師傅,正戴著老花眼鏡,用一塊麂皮細細擦拭著一台盤式錄音機的磁頭,動作專注得像是在擦拭什麼佛像。

看到渾身濕透、臉色煞白的紀言澈衝進來,孟克只是抬了抬眼,沒有多問。

「孟克,幫我保管這個。」紀言澈將那個牛皮紙包裹的鐵盒重重放在工作台上,濺起幾點水珠。「還有這個。」他又掏出那封摺疊整齊的遺書,信封上什麼也沒寫。

孟克放下手中的麂皮,看著那個鐵盒,又看了看紀言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孟克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用他那帶著老台北腔調的、緩慢的語氣說:「機器我會顧好。人,你也要顧好。」

「如果……如果我今晚沒有回來,」紀言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頓了頓,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下一句話,「就把母帶交給林韶安。告訴她,對不起。」

孟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雙長滿厚繭的手,拍了拍紀言澈濕透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很穩。

離開錄音室,紀言澈在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找到了夏朵。

夏朵正窩在角落的位置,一邊吃著泡麵,一邊戴著耳機看著某個都市傳說的論壇,螢幕的光映在她年輕而活潑的臉上。當她看到像落湯雞一樣的紀言澈時,立刻摘下耳機,毒舌的本性讓她下意識就想吐槽兩句,但在看到紀言澈那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後,她把話嚥了回去。

「夏朵,幫我一個忙。」紀言澈的聲音很低,他快速地將一張手繪的台北車站配電圖塞給她,那是他憑藉著對捷運站體結構的肌肉記憶畫出來的。「十一點五十五分,想辦法幫我切斷第四月台的電源。不是整個車站,只切斷那一個月台的照明和列車進站的號誌電源。你不是認識在捷運公司打工的學長嗎?」

夏朵接過那張圖,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叔,你要幹嘛?切斷捷運電源是犯法的耶!而且……而且第四月台不是已經因為淹水封閉了嗎?」

「就是因為封閉了,才沒有人會發現。」紀言澈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是救人的唯一方法。方予安要讓列車成為他的兇器,如果沒有電,車就不會進站。如果沒有光,他就找不到我。拜託妳。」

夏朵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時總是沉默寡言、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大叔,此刻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光。她的好奇心與對體制的不信任讓她瞬間就做了決定。她用力地點點頭,將泡麵推到一邊,手指已經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一邊撥通了一個電話。「交給我吧,大叔。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但聽起來就很酷。我那個學長欠我三個月雞排錢,這次剛好叫他還。」

她的活潑與果斷,在這絕望的雨夜裡,像是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星火。

交代完一切,紀言澈走出了網咖。時間是晚間十一點十七分。距離十一點五十九分,還有四十二分鐘。

他站在赤峰街的騎樓下,雨已經大到讓對街的霓虹燈都暈成了一團模糊的光。他拿出手機,最後看了一眼林韶安的號碼。他很想撥過去,告訴她不要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針對他的陷阱。但他知道,以林韶安那種冷靜理性、堅持程序正義的性格,如果他說了,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趕來,然後兩個人一起成為獵物。

他不能讓她來。

他按熄了手機螢幕,將它放回口袋。然後,他拉緊了那件濕透的外套,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被大雨與黑暗徹底吞噬的、台北車站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身後,那家網咖的玻璃門上,雨水正蜿蜒而下,映出他孤獨而決絕的背影。

與此同時,被他留在事務所桌上的那台卡座錄音機,那捲已經播放完畢的卡帶,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磁帶倒帶的「嘶嘶」聲。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將它倒回最開頭。隨後,一個全新的、從未出現過的、極其微弱的呼吸聲,從喇叭裡,幽幽地傳了出來。

那呼吸聲,急促、恐懼,而又無比熟悉——那是夏朵在網咖裡,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屏住呼吸的聲音。竟然也被一併錄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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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地下月台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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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十七分,赤峰街。

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

紀言澈站在騎樓的陰影裡,那件洗到發白的防風外套早就濕透,緊緊貼在背上,像一層冰冷的第二層皮膚。他沒有撐傘,這座城市已經連續下了十天的雨,傘在這種雨勢裡沒有任何意義,風會把它捲成廢鐵,雨會從任何縫隙鑽進來。他只是拉緊了領口,將那張被雨水暈開一點的卡片摺好,塞進外套最裡面的口袋。

卡片上的字是手寫的,筆跡工整得近乎病態。

「紀警官,請準時赴約。十一點五十九分,台北車站,第四月台。不要讓我去找林韶安,她比你更適合當祭品。」

落款只有一個日期,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他按熄手機。螢幕在熄滅前最後一秒,映出他自己的臉。鬍渣、眼下的暗沈、因為長期失眠而充血的眼睛。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像一個被自己愧疚淹死的人。他很想撥通林韶安的號碼,告訴她這是一個陷阱,叫她待在分局哪裡都不要去。但他太了解林韶安了,那個女孩冷靜、理性、堅持程序正義,外冷內熱,一旦她知道自己是誘餌,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衝進來,然後兩個人一起被這場儀式吞沒。

不能讓她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去,把這場十年前的帳,在今晚結清。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合著赤峰街老舊公寓的霉味、中山地下街飄出來的油炸食物味、還有計程車廢氣的味道,一起灌進他的肺裡。然後他踏出了騎樓,一步踏進了那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從赤峰街到台北車站,正常走路只要十五分鐘。但在今晚,這段路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迷宮。

整個地面世界都在漏水。霓虹招牌在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西門町方向的巨大螢幕因為雨勢過大而斷了訊號,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雪花。中山的巷弄裡,二十四小時的網咖與計程車行依舊亮著燈,但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輛計程車濺起大片水花呼嘯而過,行車記錄器的紅燈在雨夜中一閃而過,像一隻窺視的眼睛。地面上的所有監視器,在這種雨勢下都成了擺設,鏡頭被雨水覆蓋,畫面只剩下白噪音。這座城市最熟悉的街道,此刻卻變得無比疏離而危險。

只有地下,才是活的。

他從中山地下街的入口鑽了進去。厚重的雨聲瞬間被隔絕在身後,世界一下子安靜了,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自己的腳步聲,還有遠處捷運進站時隱約的廣播。那種安靜讓人耳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緩慢,每一下都敲在肋骨上。

地下街空無一人。平常這個時間,即使快要收攤,也會有幾個遊民、幾個剛下班的上班族。但今晚,因為連日暴雨導致的淹水警報,市府已經在晚間十點就宣布台北車站周邊地下街預防性淨空。鐵捲門拉下了一半,店家早就關門,廣播正用一種過於平靜的女聲反覆播放著。

「各位旅客請注意,受豪雨影響,台北車站第四月台目前列車延誤,部分區域暫停開放,請旅客不要靠近月台邊緣……」

旅客?哪裡還有旅客。

紀言澈沒有停留,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第四月台。那是板南線與紅線交會後,最深、最舊、也是監視器死角最多的一個月台。十年前,那個叫方予琪的少女,就是在那裡被推下軌道的。而當時的他,身為菜鳥刑警,在連續熬夜與許文昌的施壓下,在那份潦草的結案報告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沿著指標往下走,手扶梯已經停止運轉,像一條通往地底的黑色舌頭。越往下,空氣就越潮濕、越冰冷,帶著一股地下道特有的、鐵鏽與泥土混合的霉味。他的皮鞋踩在磁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十一點四十二分,他抵達了第四月台。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整個月台被黃色的封鎖線圍了起來,入口處立著「淹水警戒,禁止進入」的塑膠告示牌。月台上方的日光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因為短路而不斷閃爍,將整個空間切成明暗交錯的碎片。積水從月台的縫隙滲進來,在軌道旁匯成一條細細的黑河,反射著慘白的燈光。雨水從通風口滴落,滴在空無一人的長椅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真的被淨空了。沒有站務員,沒有警察,沒有監視器。這是一個完美的獵場,一個被雨與城市共同默許的、沒有目擊者的舞台。

而舞台的中央,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兩個人。

一個坐在長椅上,背對著軌道,穿著一件乾淨到不自然的黑色雨衣,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的身前放著一台老式的卡座錄音機,就是孟克店裡那種,需要用卡帶的、笨重的機器。另一個人則靠在月台的柱子旁,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穿著計程車司機常穿的那種廉價夾克,眼神飄忽,不斷地看著軌道盡頭的黑暗,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是方予安,跟盧閎。

聽見腳步聲,坐在長椅上的人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過於蒼白、過於安靜的臉。方予安看起來比卷宗照片裡更瘦,眼下有著跟紀言澈一樣的、長期失眠的暗沈。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明亮,亮得有點瘋狂。他看著紀言澈,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微笑。

「你很準時。」他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得很清晰。「我還以為你會讓林韶安來替你。」

「盧閎。」紀言澈沒有理會方予安,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柱子旁的男人身上。「前兩起命案,是你動的手?在西門町廢棄錄音室的那個,還有在網咖後巷的那個?」

盧閎被他一叫,整個人抖了一下,香菸掉在積水裡。他有些結巴地開口,帶著濃重的江湖口氣。「干、干我屁事喔!是……是他給錢啊!他說只要照著錄音帶裡講的做,把人騙到沒監視器的地方……我就、我就只是推一把而已!誰知道那兩個倒楣鬼真的會死啊!我他媽的這幾天每天都夢到雨聲,睡都睡不著!」

「閉嘴。」方予安淡淡地說了一個詞,盧閎立刻就閉上了嘴,像一條被訓斥的狗。

方予安站了起來,他沒有撐傘,但身上的雨衣卻一滴水都沒有,顯然他早就透過地下通道進來了。他走到那台卡座錄音機前,手指輕輕撫摸著上面的按鍵,那動作帶著一種病態的儀式感,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盧閎這種人,很好用。」方予安對著紀言澈說,語氣像在介紹自己的藝術品。「膽小、貪財、又相信都市傳說。我只要告訴他,這是一場遊戲,只要完成任務就能拿到一大筆錢,他就會乖乖去當我的手。第一起命案,他負責把那個在網咖過夜的遊民騙到錄音室;第二起,他負責在計程車上動手腳。很完美,不是嗎?警方會以為是隨機殺人,媒體會追逐連環殺手的標籤,而你……」

他抬起頭,看著紀言澈,那眼神讓紀言澈背脊發涼。

「而你,會以為兇手是一個手法俐落的模仿犯。你會不斷地去聽那捲錄音筆,去分析聲紋、去比對呼吸,去懷疑是不是有人模仿你的聲音。你會失眠,會酗酒,會在每一次倒帶的時候,都更懷疑自己一點。」

紀言澈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捲錄音筆……到底是什麼?」

「你想知道嗎?」方予安笑了,他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嘶嘶的磁帶雜訊之後,一個聲音傳了出來。

「……十一點五十九分,台北車站,第四月台……我會把他推下去……讓列車輾過他……就像十年前他對予琪做的那樣……」

那聲音,讓紀言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聲音。

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樣。連那種因為長期熬夜而帶有的沙啞、那種在說話尾音時不自覺的顫抖、甚至那種在極度疲憊下才會出現的、微弱的氣音,都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他親耳聽見,他會以為那就是自己在說話。

「很驚訝嗎?」方予安欣賞著他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復仇者最享受的時刻。「葉亭君告訴你,這是聲紋鑑定對不對?說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她沒騙你。這的確是你的聲紋。因為……」

他按下了暫停,然後從雨衣的口袋裡,拿出了另一台更小、更舊的錄音筆。那台錄音筆的外殼已經磨損,卡帶的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九十九年八月十七日,星辰錄音室,現場勘查錄音。

紀言澈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認得那台錄音筆。那是他十年前,剛入行時配發的公用器材。

「十年前,那個雨夜。」方予安的聲音變得輕柔,卻也變得更加怨毒。「你跟著許文昌來到星辰錄音室,也就是予琪被推下月台前,最後待過的地方。你們在那裡待了很久,因為雨太大,回不去。你很累,累到在錄音室的沙發上睡著了。而我……當時只有十五歲的我,就躲在錄音室的衣櫃裡,看著你們。」

「你一直在現場?」紀言澈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我一直都在。我看著許文昌翻著予琪的日記,看著他把關鍵的那一頁撕掉;我看著你,在半夢半醒之間,對著你自己的錄音筆,喃喃自語。」方予安將那台舊錄音筆舉到嘴邊,學著紀言澈當時的語氣,模仿道:「『……好累……這個案子什麼時候才能結……許長官說只要簽個字就好……那個女孩……算了……反正也找不到……』」

他的模仿惟妙惟肖,連那種恍惚的語氣都分毫不差。

「我把你那段夢話,用我的錄音筆,完整地錄了下來。十年來,我每天都在聽,每天都在模仿。模仿你的呼吸,模仿你的顫抖,模仿你那種自以為是、卻又懦弱無能的正義感。」方予安的臉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然後,我用你的聲音,錄下了那三段預告。我知道,只要把這捲錄音筆讓你撿到,你這種自虐的、正義感過剩的人,就一定會追查下去。你會以為你在追捕獵物,但其實……」

他一步步朝紀言澈走近,眼中閃爍著病態的光芒。雨水從他頭頂的通風口滴落,滴在他的雨衣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其實,從你在那家舊貨攤撿到這台錄音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我的獵物了。你以為你在追蹤我,其實是我在牽著你走。每一次你倒帶重聽,每一次你在雨聲中試圖分辨人名的徒勞,每一次你在捷運月台才能聽清錄音的瞬間……都是我設計好的。你越是想找出真相,就越會發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你自己。」

盧閎在旁邊不安地搓著手,低聲嘟囔著。「方、方先生,時間快到了啦……那個……我們是不是該……」

方予安沒有理他,他只是盯著紀言澈,一字一句地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在今晚嗎?為什麼要選在暴雨最大、月台淨空的這一刻嗎?因為十年前,予琪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被許文昌指使的人推下月台的。而你,紀言澈,你就是那個在報告上簽字,讓她的死變成『意外失蹤』的共犯。今晚,我要讓你用同樣的方式死去。這不是謀殺,這是儀式。是遲來十年的、正義的回溯。」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震動。

月台盡頭,那盞代表列車即將進站的黃色燈號,忽然亮了起來。緊接著,紅燈也跟著亮起,發出急促的嗶嗶聲。

末班車要進站了。

那嗶嗶聲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讓盧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方予安卻笑了,笑得無比燦爛,無比解脫。

「時間到了,紀警官。」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向紀言澈的胸口。

紀言澈一直緊繃的身體,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但他的身後,就是軌道。他的半隻腳已經懸在月台邊緣,下方是積著黑水的軌道,和那兩條在燈光下反射著寒光的鐵軌。列車的頭燈已經出現在隧道的盡頭,兩道慘白的光柱刺破黑暗,伴隨著越來越大的轟鳴聲,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強風夾雜著鐵鏽味,從隧道裡狂灌而出,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重心不穩,踉蹌著向後倒去。就在他即將墜落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了那台被方予安放在長椅上的卡座錄音機。

那台機器,不知何時,又開始自動倒帶了。磁帶飛速地轉動著,發出尖銳的嘶嘶聲。而這一次,從喇叭裡傳出來的,不再是他自己的聲音,也不是方予安的聲音。

那是一個全新的、急促的、充滿恐懼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紀言澈在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聽過。

那是夏朵的聲音。不,是透過夏朵的手機,正在某個地方,同步收聽著這一切的……林韶安的呼吸聲。

而列車的汽笛,已經近在咫尺。

「紀言澈——!」一個被月台廣播的電流雜訊撕裂的、熟悉的女聲,忽然從頭頂的喇叭裡炸了開來。

是林韶安。她還是來了。

但她的聲音,為什麼會從廣播裡傳出來?她在哪裡?她看見了什麼?

紀言澈墜落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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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聲紋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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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的汽笛已經不是聲音,是刀。

兩道慘白的頭燈從台北車站第四月台最深處的隧道口直射出來,把積在軌道裡的黑水照得像一面碎掉的鏡子。強風捲著鐵鏽與霉味從洞口狂灌而出,紀言澈的外套被風掀得鼓起,半隻鞋底已經懸在月台邊緣的黃線之外。他的後腳跟下方是空的,碎石與枕木在頭燈的照射下快速後退,那是一種即將被吞噬的錯覺。

方予安站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沒有伸手推,也不需要。他的臉在列車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溫柔。那是一種藝術家等待作品完成的專注。

「聽見了嗎?」方予安輕聲說,聲音卻被風與汽笛撕得破碎,「十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燈光過來的。她比你更輕,所以風一吹就掉下去了。沒有人拉她,就像現在沒有人會拉你一樣。」

紀言澈的耳膜被轟鳴塞滿,但另一種聲音卻更尖銳地刺進來。長椅上那台卡座錄音機,磁帶倒轉的嘶嘶聲已經尖到像指甲刮在黑板上。喇叭裡不再是方予安模仿的、屬於紀言澈自己的低喃,也不是雨聲。是一段急促到幾乎要斷氣的呼吸,吸氣時帶著鼻腔的顫抖,呼氣時卡著喉嚨,像是被人摀住嘴卻還在拚命想發出聲音。

那是夏朵的呼吸聲。不,更精準地說,是幾個小時前,夏朵把手機貼在胸前,偷偷撥給林韶安時,透過那支舊手機麥克風收進去的,屬於林韶安的呼吸。

紀言澈的腦袋在失重感中嗡地一聲。林韶安來了?她在哪裡?

就在他的重心徹底向後傾倒,後背的空氣已經碰觸到隧道灌出的冷風時,頭頂上方那排已經因為淹水而被判定廢棄、蒙著水氣的月台廣播喇叭,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

「紀言澈——!抓穩!不要動!」

那個聲音被電流拉長、撕裂,卻無比清晰。是林韶安。

方予安臉上的溫柔瞬間凝結,他猛地抬頭看向喇叭,像是儀式被不速之客打斷的祭司,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林韶安?」紀言澈用盡力氣嘶吼,風把他的聲音吹散,「妳在哪裡!」

「我在行控室!」廣播裡的林韶安聲音急促,卻維持著她一貫的、近乎冷酷的條理。背景裡能聽見夏朵帶著哭腔的叫喊,還有孟克那台老舊無線電對講機的雜訊。「夏朵幫我切進了第四月台的廢線廣播!紀言澈你聽著,月台緊急斷電把手在你右手邊三公尺的柱子上,紅色的!不要管方予安,先別動!列車還有二十秒進站,我已經讓行控讓司機收油門,但煞不住!」

二十秒。在轟鳴中,二十秒長得像一輩子。

方予安笑了,那笑聲很輕,卻透過錄音機的喇叭被放大。「來了也好。林警官,妳來得正好,妳可以親眼看著他掉下去,親耳聽見他最後的聲音。這樣妳的報告才會寫得完整,不是嗎?程序正義。」

「方予安你閉嘴!」林韶安的聲音在廣播裡陡然拔高,那是紀言澈認識她三年來,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近乎失控的音量說話。「你以為你的把戲天衣無縫嗎?你以為聲紋鑑定報告可以偽造一輩子嗎?」

紀言澈死死扣住月台邊緣凸起的止滑條,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視線在列車頭燈與方予安之間來回晃動。林韶安的話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他腦中混亂的雨聲。

聲紋鑑定。那份他最初在分局鑑識課看到的報告,寫著預告錄音與紀言澈本人聲紋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報告。就是那份報告,讓他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夢遊中錄下了未來的殺人預告,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

「鑑識課的葉亭君在出事前,把原始檔傳給我了!」林韶安的聲音伴隨著鍵盤快速敲擊的嗒嗒聲,透過廣播在空曠的月台裡迴盪,「你竄改的是給許文昌看的摘要版!原始的頻譜圖我現在就投在月台的廢棄資訊看板上!你自己看!」

滋滋兩聲,已經斷電多時的第四月台那塊大型LED資訊看板,竟在黑暗中詭異地亮了起來。那是夏朵用孟克教她的土方法,用一組外接電瓶強行供電的。看板上沒有列車資訊,只有兩條上下並列的聲紋頻譜圖,在雨水的反光中跳動。

一條標示著A:預告錄音。另一條標示著B:星辰錄音室母帶。

兩條頻譜乍看之下幾乎一模一樣,連方予安這種外行人都刻意模仿得極像。但在林韶安的指引下,差異被無限放大。

「看共振峰的間距!看三千赫茲附近的氣音雜訊!」林韶安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冷靜地劃開謊言的表皮,「A檔的聲紋,基頻雖然壓得很低,聽起來很成熟,但在每一個句尾的氣音,還有每一次換氣前的喉頭顫抖,頻率都在零點二秒內出現不自然的抖動。那不是一個成年男人在正常說話,那是一個極度疲憊、精神崩潰、缺氧的人,在無意識狀態下擠出來的聲音!」

方予安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盯著看板,眼角的肌肉在頭燈的強光下微微抽搐。

「而B檔,」林韶安的聲音頓了一下,紀言澈能想像她在行控室裡,正用那雙戴著薄薄乳膠手套的手,指著螢幕,「是十年前,星辰錄音室那捲被許文昌下令封存的母帶。鑑識課當年以為那是廢棄的現場收音帶,裡面只有雨聲和救護車的無線電。但孟克師傅用他的盤帶機,以慢速四分之一的速度播放,才把被雨聲完全蓋住的人聲分離出來。」

紀言澈的呼吸停住了。星辰錄音室。那是十年前,西門町那間廢棄錄音室,方予琪失蹤前最後被目擊的地點。也是他作為菜鳥刑警,第一次被許文昌帶到現場,第一次看見那灘被雨水沖刷到只剩淡淡粉色的血跡的地方。

他記得那天雨也這麼大,大到他的制服全濕,大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許文昌拍著他的肩膀說,沒事了,失蹤而已,結案報告簽一簽,大家都能早點回家。那天他連續熬了四十八小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B檔的聲紋,沒有經過任何變聲處理,就是最原始的聲音。而它的氣音頻率、顫抖間隔、甚至因為脫水而造成的聲帶水腫特徵,和A檔百分之百吻合。」林韶安的聲音在廣播裡,清晰得像是在紀言澈耳邊說話。「方予安,你沒有創造一個新的聲音。你只是個小偷。」

小偷。這個詞讓方予安的肩膀猛地一震。

「你十年前根本不在錄音室裡,你躲在隔壁的器材間,對不對?」林韶安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親眼看著你妹妹被推下去,你不敢出聲。你只敢躲在那裡,拿著你妹妹留給你的那台舊卡帶錄音筆,按下錄音鍵。你錄下的不是兇手的自白,是當時唯一留在現場的、那個崩潰的菜鳥警察的聲音。」

紀言澈的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他想起來了。不是被方予安引導的那段模糊記憶,而是被雨聲、被疲憊、被愧疚深深埋住的,最真實的記憶。

那天在星辰錄音室的雨棚下,他找到方予琪的鞋子,一隻孤零零的白色帆布鞋,鞋帶上全是泥。他跪在雨裡,對著空無一人的廢棄月台,對著那條黑色的軌道,精神徹底斷線。他以為沒有人聽見,所以他對著空氣,對著那個他沒能救下的少女,對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當時說了什麼?

看板上的頻譜圖,在林韶安的操控下,開始播放B檔經過降噪處理後的聲音。那聲音不再被雨聲覆蓋,不再模糊。

那是一個年輕了十歲的、沙啞到破裂的、帶著哭腔的男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每一個字後面,都跟著一次短促的、像是溺水般的吸氣,喉嚨裡還卡著雨水的鹹味。那顫抖,那氣音,和預告錄音裡那句被所有人誤聽為「我回來了」的低語,一模一樣。

只是雨太大了,大到把「對不起」三個字的子音全部吃掉,只剩下「我……來……了」的母音殘響。方予安就是利用了這一點,他把這段充滿懺悔的、破碎的道歉,用變聲軟體拉長、壓低,再疊上新的雨聲音軌,偽裝成一句陰森的、來自未來的「我回來了」。

原來,從頭到尾,預告錄音裡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不是惡魔的宣告,是十年前那個無能的自己,在雨中對著亡靈的懺悔。

方予安的復仇,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份被竊取的懺悔之上。他偷走了紀言澈的愧疚,把它包裝成自己的刀,再用這把刀,反過來逼紀言澈去承認自己就是兇手。

「你聽見了嗎!紀言澈!」方予安忽然暴怒,他衝向那台卡座錄音機,像是想砸爛那個洩漏他秘密的證據,「那又怎麼樣!就算那是你的聲音,那又怎麼樣!你還是來晚了!你還是讓她死了!你簽下結案報告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你這十年睡得著嗎!」

他的嘶吼被列車越來越近的轟鳴吞沒。列車頭燈已經照亮了整個第四月台,連月台縫隙裡的積水都被照得發亮。司機顯然已經看見月台上有人,刺耳的煞車聲響起,金屬摩擦的尖叫讓所有人的牙根都發酸,但加速度太快,根本停不下來。

「紀言澈!往右!紅色把手!」林韶安在廣播裡尖叫。

紀言澈的身體比思考更快。他看見那根在柱子上鏽蝕的緊急斷電把手,那是台北捷運最老舊的設計,拉下後會切斷該區間的第三軌供電,讓列車失去動力。這是他在菜鳥時期,背到滾瓜爛熟的肌肉記憶。

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右撲去。

方予安也動了,他不是去阻止紀言澈,而是撲向那台還在播放著「對不起,我來晚了」的錄音機,他想搶走那捲母帶,那捲證明他只是個模仿犯、是個躲在陰影裡的竊賊的母帶。

就在紀言澈的手指即將碰到那冰冷的鐵把手的瞬間——

那台被方予安撞倒在地的錄音機,喇叭裡的聲音,忽然又變了。

倒帶的嘶嘶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沒有經過處理的、極其清晰的現場錄音。背景裡沒有雨聲,沒有變聲,只有星辰錄音室那特有的、老舊冷氣機的嗡鳴,還有一個年輕的紀言澈,在雨棚下崩潰自語的聲音。

而在那句「對不起,我來晚了」之後,還跟著一句,當年被所有人、包括方予安自己,都因為雨聲太大而忽略掉的、更小聲的囈語。

那囈語被孟克的盤帶機完美地修復出來,透過廢棄月台的廣播,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年輕的紀言澈在說完道歉後,哽咽著,用一種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語氣,對著空氣,又說了一句話。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在月台下面……不要……不要放手……」

林韶安的聲音,在廣播裡,戛然而止。

方予安撲向錄音機的動作,也僵在了半空中。

紀言澈的手,停在離紅色把手只有一公分的地方。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那台錄音機。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縮成針尖。

還有一個在月台下面。

十年前,星辰錄音室的廢棄月台下,除了方予琪,還有第二個人?

而那個人,一直沒有被找到?

列車的煞車尖叫已經到了最高點,強光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就在這時,廣播裡傳來了夏朵帶著哭腔的、完全變調的尖叫。

「韶安姐!妳後面!妳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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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倒帶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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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在月台下面,不要放手。

這句話像是一根生鏽的鐵釘,被孟克那台老舊盤帶機硬生生從十年的雨聲與磁帶雜訊裡拔了出來,釘進廢棄的第四月台冰冷的空氣裡。

廣播裡,年輕的紀言澈那哽咽的囈語還在空曠的月台上方嗡嗡迴盪,帶著星辰錄音室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特有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沒有變聲,沒有偽裝,只有一個二十八歲、剛從警校畢業不到兩年、還相信正義只要夠努力就能被聽見的菜鳥刑警,在暴雨的雨棚下,看著一個少女的手從自己眼前滑落時的徹底崩潰。

林韶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不是掛斷,而是被某種突如其來的力量硬生生掐斷。下一秒,夏朵那完全變調、尖銳到破音的哭腔,透過同一個廣播系統炸了開來。

「韶安姐!妳後面!妳後面有人!快跑啊!」

紀言澈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方予安撲向錄音機的動作僵在半空,他的臉在末班列車刺眼的頭燈照射下,呈現一種極度錯愕後的扭曲。他顯然也沒預料到這段母帶裡會藏著這樣一句話。他這十年來反覆聆聽、模仿、甚至奉為藝術品的那捲夢話錄音,在他自己因為雨聲太大而忽略的縫隙裡,竟然藏著他妹妹之外,第二個受害者的存在。

而紀言澈沒有時間去思考那第二個人是誰,也沒有時間去恐懼。列車的煞車尖叫已經撕裂了耳膜,強光已經將月台上每一粒被雨水帶進來的沙礫都照得發白。那輛因為暴雨而誤點、此刻卻像是命運一樣準時進站的末班列車,正帶著數十噸的鋼鐵重量,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撞進這個被封閉的獵場。

方予安的眼神在零點一秒內從錯愕轉為更深的瘋狂。他意識到計畫出現了裂縫,而彌補裂縫最快的方法,就是立刻完成儀式。他不再去搶那台錄音機,而是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撞向站在月台邊緣、因為那句囈語而失神的紀言澈。

「一起下去!你答應過她不要放手的!」方予安嘶吼,聲音裡的儀式感徹底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怨恨。

紀言澈的後腳跟已經懸空,半個腳掌踩在月台邊緣黃色的警示線上,線條之外的空氣,就是深不見底的軌道與呼嘯的列車。風壓已經將他的風衣吹得緊貼在身上,雨水混合著鐵軌的腥味衝進鼻腔。在這生死的一線間,他的腦子卻異常地冷靜,甚至冷靜到可怕。

他沒有去抓方予安的手,也沒有試圖往後退。十年來對台北捷運的肌肉記憶,在這個隔絕了雨聲的地下空間裡,比任何直覺都更可靠。

他是前刑警,是這座城市裡少數會在休假時把整條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的逃生路線圖背下來的人。他處理過在中山地下街醉倒的遊民,處理過在西門町月台跳軌的亡者,處理過在台北車站迷路的孩子。他知道,每一個捷運月台,在列車進站方向的前端與末端,各有一個被紅色壓克力盒蓋住的緊急斷電把手。那是為了防止有人落軌時,讓司機員與行控中心能在零點五秒內切斷第三軌的高壓電,並強制列車緊急煞車。

而第四月台,這個因為淹水而廢棄、連監視器都沒有通電的月台,它的把手在哪裡?

紀言澈閉上了眼睛。不是放棄,而是讓視覺的強光不再干擾觸覺與空間感。他憑著記憶,向右側後方,伸出了手。

方予安以為他要去抓月台的柱子,獰笑著加重了推擠的力道。

但紀言澈的手,精準地穿過了黑暗與強光的縫隙,一把掀開了那個連灰塵都積了半吋厚的紅色壓克力蓋,握住了裡面那根冰冷的、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拉下的金屬把手。

「喀嚓——!」

一聲沉悶卻清晰的金屬咬合聲,在列車的尖叫聲中,卻像是整個世界的開關被扳動。

下一秒,黑暗降臨。

不是逐漸變暗,是瞬間的、絕對的、連月台上那盞唯一還亮著的白熾燈都一同被切斷的黑暗。緊急斷電系統啟動,第三軌在瞬間斷電,月台與軌道之間那條致命的高壓電流消失了。更重要的是,月台所有的照明與列車的進站訊號燈,同時熄滅。

刺眼的頭燈在距離月台還有不到十公尺的地方,猛地黯淡下來,列車發出更為刺耳的、鋼輪與鋼軌強行摩擦的哀鳴,車身因為緊急煞車而劇烈晃動,火花在黑暗中劃出短暫而絕望的弧線,卻無法再提供任何照明。

方予安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他的視覺被強光剝奪得太久,瞳孔還處於極度放大的狀態,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瞬間失去了方向感。他推擠的力道因為失去視覺支點而落空,整個人向前踉蹌一步,一腳踩空,踩在了月台邊緣濕滑的邊緣。

紀言澈趁著這個瞬間,腰部發力,向後猛地一滾,脫離了月台的邊緣。他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磁磚牆上,肺裡的空氣被撞得一口擠出,卻也讓他重新獲得了呼吸。

黑暗中,有另一個腳步聲急促地靠近。不是方予安的。

是盧閎。

這個一直躲在陰影裡、負責執行前兩起命案、崇拜著方予安的蒼白少年,從月台另一端的樓梯陰影中衝了出來。他手裡握著一把從二十四小時網咖廚房偷來的、沾著油漬的水果刀,刀尖在黑暗中反射著列車殘餘的微弱火花,直直刺向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紀言澈。

「不要妨礙儀式!你們都不懂!這是藝術!」盧閎的聲音帶著一種長期沉迷網路論壇與都市傳說後的、與現實脫節的尖銳。

紀言澈沒有硬接。他的體力因為連日的失眠與酗酒早已透支,正面搏鬥絕對不是這個二十歲出頭、滿腔偏執的少年的對手。他就地一滾,抓起身邊那台因為斷電而停止轉動、卻還連接著月台廣播線路的卡帶錄音機。

孟克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那是在三天前,萬華那間堆滿類比器材、充滿松香味的維修店裡,老人一邊用絨布擦拭著磁頭,一邊用那種老台北人特有的、緩慢而溫厚的語氣說的。

「阿澈,你記得,聲音這東西,有正就有反。磁帶上的磁粉,N極對S極,就是聲音。你把磁頭反過來接,聲音就會倒過來。倒過來的聲音,不是給人聽的,是給機器聽的。機器會以為那是錯誤,會尖叫。」

當時紀言澈只覺得那是老人對器材的職人信仰,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派上用場。

黑暗中,紀言澈憑著觸覺,硬生生將錄音機卡帶倉裡那顆小小的、讀取磁帶的磁頭排線,用指甲摳了出來,反折了一百八十度,再用力按了回去。指尖傳來細微的電流刺痛感。然後,他按下了播放鍵,並將錄音機的音量轉到了最大,再將它的喇叭口,對準了月台天花板上那個還連接著備用電池的廣播喇叭。

「滋——嘰——————!!!!」

一聲無法形容的、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回授聲,透過整個第四月台的廣播系統,以數倍的音量炸了開來。那是類比訊號正反相衝突時產生的、最原始也最暴力的聲學反抗。整個月台的金屬結構都在這聲尖叫中嗡嗡共振。

盧閎首當其衝,他離廣播喇叭最近,那聲尖叫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讓他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水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方予安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波攻擊,捂住了耳朵,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而這聲尖叫,也成了最響亮的求救訊號。

就在回授聲響起的同時,月台上方,通往中山地下街的封閉鐵門,被人從外面用重物狠狠撞開。

「警察!全部不准動!手抱頭趴下!」

是林韶安的聲音。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喘息,卻帶著毫不動搖的命令。她沒有死,夏朵那聲尖叫讓她及時避開了身後的襲擊。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名接獲夏朵報案後,以最快速度趕來的捷運警察,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那熟悉的無線電雜訊與警笛聲。夏朵的報案起了作用,她不僅報了警,還依照紀言澈事先的交代,透過網路論壇與計程車行的無線電,將這個廢棄月台的位置散播了出去。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亂晃動,瞬間照亮了月台上的混亂。方予安與盧閎被迅速制伏,上銬。列車最終在距離月台還有三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車頭因為緊急煞車而冒出淡淡的白煙,司機員驚魂未定地從駕駛室探出頭來。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紀言澈。他靠在牆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後背的撞傷。他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台在搏鬥中被扯開、卡帶倉彈開的錄音筆。

卡帶因為拉扯而鬆脫,褐色的磁帶像是受傷的腸子一樣,從卡帶盒裡被扯出了一大截,散亂地落在骯髒的月台地面上,沾上了雨水與灰塵。

紀言澈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捲磁帶撿了起來。

他是玩類比器材的人,他太清楚一捲卡帶的長度代表什麼。一捲普通的六十分鐘卡帶,單面就是三十分鐘,磁帶的總長度是固定的。而他手中的這一捲,從被扯出來的長度與卡帶盒裡剩餘的捲軸來看……

是滿的。

是從頭到尾,都被錄滿的。

不是這幾天才錄的預告。磁帶本身的顏色已經因為氧化而微微發黃,磁粉的觸感也帶著一種十年陳舊的乾澀。這是一捲在十年前,就已經被錄滿的帶子。

也就是說,從他第一天在事務所門口撿到這支錄音筆開始,他所聽到的三起命案預告,根本不是什麼來自未來的預知。

而是一封遲來了十年、早就寫好、只等著他去按下了播放鍵的處刑通知書。

方予安被警察架著經過他身邊時,看著他手中的磁帶,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顯得無比淒涼與疲憊。

「你終於發現了嗎?紀警官。」他輕聲說,聲音裡再也沒有了偏執的儀式感,只剩下一個哥哥的悲傷。「那捲帶子,是我十年前,在我妹妹的書桌抽屜裡找到的。不是我錄的,是她錄的。她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也早就知道,你會在十年後,聽見。」

紀言澈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磁帶差點再次掉落。

而就在這時,那台被反接了磁頭、還在發出微弱回授聲的錄音機裡,因為磁帶被拉扯時的倒轉,竟以一種極其緩慢、像是被水泡過後的速度,擠出了一句先前從未出現過的、被雨聲與雜訊完全覆蓋的、屬於少女的囈語。

那聲音輕柔、模糊,卻清晰地喊出了一個名字。

不是紀言澈,也不是方予琪。

而是——「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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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贖罪的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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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安……

那兩個字像是從十年前生鏽的水管深處滲出來的,混著磁粉氧化的沙沙聲,被那台反接了磁頭的舊錄音機以一種不自然的慢速硬擠出來。沒有雨聲蓋過它,反而因為雨聲在斷電的月台裡被徹底隔絕,才讓它顯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殘忍。

紀言澈跪在冰冷的月台水泥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捲已經發黃、邊緣起毛的卡帶。車站的緊急照明在斷電後只剩下幾盞慘白的備用燈,光線從天花板斜斜地切下來,照在方予安被兩名捷運警察壓制在地的臉上,也照在不遠處,剛從廣播室衝出來、還喘著氣的林韶安臉上。

林韶安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整個人僵在月台的入口,制服的肩線因為奔跑而微微歪斜,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切斷廣播的麥克風。她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精準狙擊後的錯愕與空白。那個聲音太年輕了,年輕到不屬於這個充滿霉味與柴油味的地下空間,像是國中生的制服裙襬在雨後的走廊飄動時會發出的那種輕盈。

「韶安……」磁帶還在空轉,發出嘶嘶的無意義雜訊,但那一句已經足夠。

紀言澈猛地抬頭看向林韶安,喉嚨裡像是被雨水倒灌,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在星辰錄音室的隔音門外,聽見的只有方予琪的哥哥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的腳步聲。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缺席者,以為那份愧疚只屬於他一個人。但現在,這捲被藏了十年的帶子告訴他,方予琪在錄下處刑通知書的時候,就已經把林韶安也寫進了名單裡。為什麼?林韶安當年才多大?她甚至還沒考進警校。

「不要再放了。」方予安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不再掙扎,只是側著臉貼在骯髒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地看著紀言澈手中的卡帶。「求你……不要再讓她說話了。我好不容易,才讓她安靜了十年。」

警笛聲終於從台北車站的地面層穿透下來,紅藍色的燈光透過封閉的鐵捲門縫隙,在地下街的積水上跳動。支援的警力湧入,將方予安與縮在角落、早已失神的盧閎分別銬起。盧閎的嘴裡還在喃喃自語,重複著那些從網路論壇上抄來的、關於雨夜都市傳說的囈語,彷彿他至今仍以為自己參與的是一場遊戲。

紀言澈沒有跟著上救護車。他坐在月台的邊緣,雙腳懸在深不見底的軌道上方。末班車早已被緊急斷電停在隧道深處,像一頭被斬首的巨獸,只有風還在隧道裡來回撞擊,發出嗚咽。林韶安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紀言澈不斷顫抖的肩上。外套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與淡淡的、屬於鑑識科實驗室的酒精味。

「她喊妳。」紀言澈的聲音乾裂得不像話,「為什麼會是妳?」

林韶安搖搖頭,月台的冷風吹亂了她紮起的馬尾。「我不知道,學長。我進警校的資料、我家人的背景,方予安不可能在十年前就認識我。除非……這捲帶子根本不是方予安錄的。」她看向那捲被紀言澈用手帕小心包起來的母帶,「就像葉亭君說的,聲紋可以偽造,但磁帶的氧化程度偽造不了。這是方予琪自己的聲音。她在十年前,就認識我?或者,她預見了我會在十年後,出現在你的身邊?」

這個念頭讓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雨還在地面上狂下,整個台北市被泡在一片白噪音裡,只有這個深達地下三層的月台,是唯一安靜的地方。而真相,似乎只願意在這種絕對的安靜中才肯現身。

凌晨四點,市警局的偵訊室。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與外頭的暴雨聲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方予安坐在偵訊桌後,雙手上銬,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紙杯熱茶。他換上了看守所的灰色上衣,頭髮還濕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月台上時小了一號,不再是那個偏執、帶著儀式感的復仇藝術家,只是一個熬了十年、終於垮掉的年輕人。負責偵訊的是林韶安與一名資深的刑警,紀言澈則依照規定,只能隔著單面鏡在觀察室裡看著。葉亭君的初步聲紋與磁帶鑑定報告已經放在桌上。

「洪曉琪跟蔡永霖,是我殺的。」方予安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沒有任何辯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洪曉琪死在西門町那間二十四小時網咖的包廂裡,我用了她最喜歡的直播腳架的電源線。蔡永霖死在他自己的計程車行後座,我用的是他平常拿來綁貨物的童軍繩。手法都是模仿的,模仿我妹妹日記裡寫過的,她害怕的死法。」

林韶安翻開卷宗,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冷靜與程序正義。「你承認這兩起殺人案,犯案動機是什麼?洪曉琪是當年報導少女失蹤案、卻為了流量扭曲事實的記者,蔡永霖是當年收了許文昌的錢、做偽證說沒看見方予琪上捷運的司機。你的選擇標準是這個嗎?」

方予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半對,一半不對。我殺他們,不只是因為他們害了我妹妹。也是因為盧閎需要一個『實績』。那個笨蛋在網路上崇拜連環殺手崇拜到瘋了,他以為我在帶他玩一場真實的都市傳說遊戲。我給他地點、給他手法、給他錄音筆裡的預告去背誦,他就真的去做了。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他只是我借來的一把刀。一把用完就可以丟掉的刀。」

觀察室裡,紀言澈閉上了眼睛。盧閎那種對現實不滿、渴望被看見的孤僻少年,確實是最容易被方予安這種帶有強烈敘事感的人所操弄。

「那第三個預告呢?」林韶安追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錄音筆裡的第三軌,時間精準到今晚十一點四十七分,第四月台。被害者是你寫的『紀言澈』。你今晚把紀言澈逼到軌道邊,是想殺了他嗎?」

這一次,方予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像是被苦味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完之後,他的眼眶紅了。

「我沒有要殺他。」他抬起頭,隔著單面鏡,彷彿能直接看見紀言澈的眼睛。「如果我要殺他,十年前我就可以殺了。在他喝得爛醉、倒在星辰錄音室門口的時候,在他為了結案率、把我妹妹的案子草草簽成『自行離家』的時候,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從後面推他一把,就像當年有人推我妹妹那樣。」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份維持了十年的、病態的儀式感終於徹底碎裂。

「第三個預告,不是殺人預告。是體驗預告。」他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讓他站在跟我妹妹當年一模一樣的位置,聽見列車進站的聲音,感覺到軌道傳來的震動,聞到那股鐵鏽與雨水混合的味道,然後看著燈號亮起,發現自己無處可逃。我要讓他親身體會,那種從月台邊緣墜落前的三秒鐘,到底有多漫長、多恐懼、多絕望。然後……我會拉住他。」

林韶安的筆尖在紀錄紙上頓住。

「我要讓他活下來。」方予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滑過他年輕卻憔悴的臉頰。「我要讓他活著回去,活著背負那種差點死掉、卻又被仇人救回來的罪惡感。我要他餘生每一次聽見捷運的進站音樂,每一次在雨夜裡聽見煞車聲,都會想起今晚,想起我妹妹。活著的贖罪,比死了更痛苦。這才是我能給我妹妹,最完整的復仇藝術。」

觀察室裡,紀言澈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終於明白,方予安的恨,已經扭曲成了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他不要他的命,他要他的餘生。

偵訊在天亮前結束。方予安與盧閎被正式收押,而另一頭,許文昌的辦公室也被搜索。十年前的那起少女失蹤案,因為方予安的自白與林韶安提交的、當年被刻意忽略的計程車行車記錄器備份而重啟調查。政風單位在許文昌的家中搜出了當年收受的賄款帳冊與被他下令銷毀、卻被基層員警偷偷影印留存的原始筆錄。那個總是笑咪咪、把結案率掛在嘴邊的長官,在被帶上警車時,臉上的和善面具終於碎裂,只剩下被權力掏空後的驚慌與醜態。他看到走廊上的紀言澈,甚至不敢抬頭對視。

雨沒有停,但天光已經從雲層的縫隙裡透了下來,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種潮濕的灰藍色。

上午九點,紀言澈沒有回家。他打給了孟克。那個在赤峰街巷弄裡守著一間類比音響維修店的老先生,接到電話時只說了一句:「等我,我拿傘去接你。」

兩人在捷運中山站會合,一路步行往淡水河畔走去。那是台北盆地最低窪的地方,每逢大雨,河水就會暴漲,混濁的泥水拍打著消波塊。方予安在最後的筆錄裡,供出了一個地點。他說,他沒有讓妹妹的遺體留在冰冷的殯儀館。在十年前警方以「查無實體遺體」草草結案後,他透過管道領回了那具在河道下游被尋獲、卻被判定為無名女屍的遺骸,用他打工存了半年的錢,在社子島的一處僻靜河堤邊,買了一小塊私人墓地,親手為她立了一座沒有名字的碑。碑上只刻了一隻展翅的紙鶴。

孟克撐著一把大大的黑傘,紀言澈抱著一束在中山地下街花店買的白菊。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鼓點。河堤邊的芒草在風雨中劇烈搖晃,那座小小的石碑靜靜地立在草叢裡,石面已被十年的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那隻紙鶴的刻痕依然清晰。

紀言澈將白菊放在碑前,雨水很快就打濕了花瓣。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每一個躬,都像是把這十年來積壓在胸口的、失眠、自責與酗酒的重量,一點一點地卸下。孟克站在一旁,沒有打擾,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麂皮,默默地為那座石碑擦拭著雨水。老先生寡言溫厚,一輩子只相信機器的聲音,但此刻,他相信雨聲也是一種悼念。

「孩子,起來吧。」孟克輕聲說,「雨會把花送過去的。」

紀言澈點點頭,起身時,發現自己的眼角也沾滿了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對著石碑,在心裡無聲地說了一句遲來了十年的話:對不起,我來晚了。這一次,不再是被竊取的夢話,而是他清醒的、作為一個人的道歉。

回到市區,林韶安已經在鑑識大樓的實驗室裡,將所有的錄音證據、修復後的母帶、以及葉亭君出具的完整鑑定報告,正式移交給檢方。報告中清晰地指出,紀言澈在今晚的案件中屬於被誘導、被威脅的被害者,其十年前的疏失屬於行政怠惰,已過追訴期,不構成刑事共犯。洗清嫌疑的公文,很快就會下來。

傍晚,紀言澈回到他位於西門町那間狹小、堆滿卷宗與舊錄音帶的偵探事務所。夏朵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提著兩杯熱奶茶,眼睛紅紅的,顯然是看了新聞。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奶茶塞進他手裡,毒舌地說了一句:「老闆,你欠我的加班費記得還,還有,那個漏水的天花板我已經幫你叫房東來修了。」然後就轉身跑開,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事務所裡,紀言澈開始收拾東西。他將那些債務催繳單、徵信社的委託書一張張撕碎,將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前台北市警局刑警」聘書取下。他打電話給房東,告知不再續租,也打給了幾個還欠著尾款的債主,承諾會分期償還。

他決定關掉這間在體制夾縫中求生的偵探社了。

不是因為放棄正義,而是他終於明白,靠著偷拍與跟監這種在灰色地帶遊走的方式,永遠無法觸及真正的真相。他想回到鑑識的領域,像葉亭君那樣,學習最嚴謹的聲紋分析與物理鑑識;也想像孟克那樣,學習對類比器材的職人信仰。他想用更紮實、更科學的方式,去聽見那些被雨聲覆蓋的、微弱的求救。

夜色再次降臨,台北的雨勢轉小,卻依然綿綿不休。紀言澈坐在已經打包到一半的事務所裡,最後一次拿起那支已經被列為證物、即將被林韶安帶回實驗室進行最後封存的錄音筆複製品。他按下播放鍵,裡面已經沒有預告,只有一段被林韶安刻意留下的、經過濾波處理後的、純粹的雨聲。

就在他準備關掉時,他的手機響了。是林韶安打來的,背景是實驗室儀器運轉的低鳴。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然洩露出顫抖的異常。

「學長……你現在能來實驗室一趟嗎?」林韶安的語速很快,「我跟葉亭君、還有孟克老師,用老師那台老式的消磁與濾波設備,對母帶進行了最後一次完整修復。我們成功把全程覆蓋在雨聲下的、最後一秒的雜訊給分離了……」

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最後一秒?不是已經確認是空白的嗎?方予安說那是帶子錄滿後的自然留白。」

「不是空白。」林韶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雨聲與儀器的嗡鳴混在一起,讓她的下一句話顯得格外不真實。「我們去除了所有的雨聲、磁帶雜訊與呼吸聲之後,發現那一秒鐘裡,有一句非常微弱、但非常完整的……預告。」

「內容是什麼?」紀言澈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韶安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那不是紀言澈的名字,也不是方予琪或林韶安。

那是一個從未在這起連環命案中出現過的、完全陌生的名字,卻讓紀言澈在聽見的瞬間,感到血液凝固。

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林韶安接下來的那句話。

「而且,學長……在那個名字之後,還有一段呼吸聲。非常清晰、非常平穩的呼吸聲,不屬於方予安,不屬於盧閎,也不屬於我們已知的任何一個人。葉亭君說,那個呼吸的節奏……很年輕,很健康,就像……就像此刻正坐在實驗室裡,聽著這段錄音的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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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被修復的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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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紀言澈站在社子河堤的泥濘裡,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裡傳來的只有林韶安壓抑的呼吸聲和實驗室裡儀器低沉的嗡鳴。那種嗡鳴他太熟悉了,是孟克那台老舊真空管濾波器暖機時的聲音,像一頭老獸在睡夢中翻身。雨水順著他的外套帽簷往下滴,砸在已經冷掉的獻花塑膠包裝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學長,你還在聽嗎?」林韶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的聲音一向冷靜,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程序正義感,可此刻卻有一絲藏不住的顫抖。

「我在聽。」紀言澈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妳再說一次,最後一秒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林韶安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我跟葉亭君、孟克老師,用老師那台一九八二年的渥特曼消磁頭跟類比帶通濾波器,對母帶進行了最後一次完整修復。我們成功把全程覆蓋在雨聲下的、最後一秒的雜訊給分離了。不是空白,學長,真的不是空白。」

紀言澈的心臟猛地一縮。河堤邊的風把雨絲斜斜地掃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方予安在被上銬時那副近乎解脫的表情又浮了上來,他說那捲卡帶在十年前就已經錄滿了,最後一秒只是磁粉耗盡後的自然留白,是神明留給他的嘆息。紀言澈當時信了,因為那符合方予安那種將復仇視為儀式的病態美學。

「內容是什麼?」紀言澈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現在放給你聽,你自己判斷。」林韶安沒有直接回答,「但你先找個沒有雨聲的地方聽。這段聲音,只有在隔絕雨聲的環境下才會清晰。跟之前一樣。」

紀言澈抬頭看了看四周。整座台北都被這場下了十一天的梅雨泡得發爛,堤防外的基隆河暴漲成混濁的黃色,遠處社子島的霓虹招牌在雨霧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他沒有地方可以躲雨,除了自己的腦袋。

「我馬上過去。」他說完便掛斷電話,將那束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白菊隨手插在泥濘裡,轉身衝向停在堤防道路上的那輛老舊裕隆計程車。雨刷徒勞地刮著前擋風玻璃,計程車司機的廣播正用雜訊過重的聲音播報著暴雨特報。

半小時後,紀言澈衝進了位於中山地下街深處的那間鑑識實驗室。那是葉亭君掛名協助的市警局合作實驗室,平時用來做聲紋比對,空氣中永遠瀰漫著除濕機與臭氧機混合的味道。為了隔絕地下街永不間斷的廣播與人流聲,實驗室的牆面貼滿了厚重的吸音棉,一關上門,外面的世界就只剩下沉悶的嗡鳴。

林韶安、葉亭君和孟克三個人都圍在一張不鏽鋼工作台前。工作台上,那捲被視為詛咒之物的卡帶已經被拆解開來,褐色的磁帶被小心翼翼地繞在一台比紀言澈年紀還大的盤式錄音座上。孟克那台寶貝濾波器正亮著溫暖的橘色真空管燈光,葉亭君戴著監聽耳機,臉色凝重得像一尊石膏像。林韶安看到紀言澈進來,只是點了點頭,眼眶下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一拳。

「學長,你來得剛好。」葉亭君摘下一邊耳機,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堅持著科學的精準,「我們試了數位降噪軟體三次,都失敗了。雨聲的頻率跟人聲的基頻太過接近,數位演算法會把人聲一起當成雜訊抹掉。最後是孟克老師堅持用類比的方式,一個頻段一個頻段手動濾掉。」

孟克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佈滿老人斑、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轉動著濾波器上的一個旋鈕。老台北人特有的樸拙與固執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只相信機器的聲音,不相信數據。

「雨聲是白噪音,對不對?」孟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白噪音就是所有的頻率都有。數位仔想把它一次清掉,當然會把人聲也清掉。愛用這種老方法,一點一點篩,像用篩子篩米糠,雖然慢,但米粒會留下來。」

林韶安將一份聲紋圖譜推到紀言澈面前。圖譜上,前半段是平穩的雨聲波形,最後一秒的地方,原本應該是平坦的直線,此刻卻突兀地隆起一個極其微弱、卻結構完整的波峰。

「我們把雨聲、磁帶本身的嘶嘶聲、還有錄音者當時的呼吸聲,三層全部剝離之後,就剩下這個。」林韶安的指尖點在那個波峰上,「葉亭君確認過,這不是儀器雜訊,是人的聲帶震動。」

紀言澈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他失眠與酗酒帶來的耳鳴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

「放出來吧。」他說。

葉亭君看了林韶安一眼,後者點頭。她將監聽耳機的輸出切換到實驗室的監聽喇叭,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一開始,只有磁帶轉動時那種特有的、細微的沙沙聲,那是磁粉與磁頭摩擦的聲音,是時間本身的聲音。接著,雨聲被濾掉了九成,只剩下一個極遠、極淡的背景,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然後,一個聲音浮了上來。

那個聲音讓紀言澈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那不是方予安模仿的、帶著恨意的「我回來了」。也不是盧閎那種渴望被關注的、故作玄虛的預告腔調。

那是一個非常年輕、非常疲憊、甚至帶著一點點酒意的男人的聲音。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像隔著沉重的嘆息,咬字有一點含糊,像是舌頭被酒精麻痺了,又像是整個人已經快要睡著,卻強撐著要把一句話說完。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十年前的,他的聲音。

「……對不起……我來晚了……中山……地下街……R區……柱子後面……還有一個……」

聲音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沒有變聲,沒有偽裝,就是最原始的、未經任何處理的聲紋。葉亭君在一旁同步顯示的即時聲紋比對圖上,兩條波形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一條是十年前星辰錄音室裡那捲崩潰自語的母帶,一條是此刻從最後一秒中分離出來的聲音。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除濕機的水滴聲規律地滴落在水箱裡。

紀言澈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工作台的邊緣,指尖傳來不鏽鋼冰冷的觸感。他想起來了,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在星辰錄音室的廢棄錄音間裡,喝得爛醉,對著那支故障的錄音筆,喃喃自語了整整一夜。那是他剛剛被調離重案組、被許文昌以「結案率不佳」為由冷凍的第二週,是方予琪失蹤案被以「少女自行離家」草草結案的那個晚上。他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是個幫兇,所以他對著沒有人會聽見的錄音筆,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他以為那捲帶子早就被他酒醒後當成垃圾丟掉了。原來沒有。原來它一直都在那裡,被雨聲覆蓋著,像一具被河水沖刷後卡在橋墩下的屍體,等待著被發現。

「中山地下街……R區……柱子後面……」林韶安喃喃地重複著那個地點,她的臉色煞白,「那不是命案現場。那是……那是我們放證物櫃的地方。市警局在地下街有個臨時的證物暫存點,因為本部大樓在整修,很多十年前的舊證物都暫時堆在那裡。R區,就是放『未結懸案』的那一區。」

葉亭君立刻調出地下街的平面圖。R區位於中山與台北車站中間最陰暗、最少人經過的一段,旁邊就是廢棄的地下道清潔人員休息室,那裡的監視器因為預算刪減,已經壞了半年沒有修,完全是盲點。

「還有一個……還有什麼?」紀言澈的聲音顫抖著。他發現自己最害怕的不是那個地點,而是那個聲音的語氣。那不是預告,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囈語,是他在無意識中,為未來留下的一個詛咒,或是一個求救訊號。

更讓他恐懼的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十年的酗酒與創傷後遺症,已經把那段記憶徹底從他的海馬迴中抹去了。

林韶安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音量旋鈕又往上推了一格。

「學長,你再聽後面。名字的後面,還有東西。」

紀言澈屏住呼吸,將耳朵湊近喇叭。

在那句含糊的「還有一個」之後,磁帶並沒有結束。還有一段大約零點五秒的空白,然後,一個極其清晰、極其平穩的呼吸聲浮現了出來。

呼……吸……呼……吸……

節奏非常健康,非常年輕,甚至帶著一種沉睡時的放鬆感。完全不像方予安那種因長期焦慮而急促的喘息,也不像他自己當年因酗酒而沉重的鼾聲。

那個呼吸聲,就在喇叭裡,就在這個隔絕了所有雨聲與外界噪音的密閉實驗室裡,清晰得彷彿那個人就站在他們身後,貼著他們的耳朵在呼吸。

葉亭君的臉色變了。她迅速切換到另一個頻譜分析視窗,呼吸聲的波形成為一條規律的正弦波。

「這個呼吸頻率……」葉亭君的聲音也開始不穩,「心肺功能非常好,年齡應該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女性,身體健康,沒有抽菸習慣……而且……」她頓了一下,看向林韶安。

林韶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的呼吸,因為長時間的熬夜與高度緊張,也變得有些急促。但喇叭裡的那個呼吸聲,卻是平穩的、安定的。

「而且,這個呼吸聲的收音距離非常近,比那句預告還要近。就像……就像錄音的人,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把錄音筆從嘴邊拿開,然後,另一個人,就坐在他旁邊,睡著了。」林韶安一字一句地說,每說一個字,她的肩膀就顫抖一下。

紀言澈的腦中轟然炸開。

中山地下街。R區。柱子後面。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什麼?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個受害者?還是……還有一個證人?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中山地下街還沒有像現在這麼明亮,很多區域還是沒有監視器的黑暗角落。他想起方予琪最後的身影消失在台北車站的監視器盲點中,而那個盲點,正對著通往R區的廢棄通道。

難道,當年被推落月台的,不只有方予琪一個人?難道,還有第二個少女,她沒有死,她被藏在了R區的柱子後面,而他在酒醉與自責中,無意識地目擊了這一切,並把它錄了下來?

而那個呼吸聲……那個至今仍在這個城市某個角落平穩呼吸著的人,又是誰?是當年的第二名受害者?還是……當年那個負責銷毀證物、如今已經退休的基層員警?

孟克默默地關掉了濾波器的電源,真空管的橘光慢慢熄滅。實驗室重新被地下街隱約的廣播聲與空調聲填滿,但那個呼吸聲,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上。

紀言澈猛地抓起工作台上的那捲母帶,磁帶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知道,案件根本沒有落幕。方予安的復仇只是上半場,而他自己在十年前無意識中錄下的這最後一句囈語,才是真正的下半場的開幕鈴聲。

他看向林韶安,林韶安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中都映著同樣的恐懼與不解。

就在這時,實驗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扣、扣、扣。

節奏不快不慢,平穩而有禮貌。

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除了他們四個人,不應該有任何人知道他們在這裡進行最後的修復。

而門外,沒有任何腳步聲。

只有一個極其輕微、極其平穩的呼吸聲,透過門縫,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與喇叭中剛剛播放的那個呼吸聲,頻率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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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第四個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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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扣。

三下。不輕不重,像是指節刻意控制著力道,怕驚擾了什麼,又怕裡面的人聽不見。

孟克那間藏在中山地下街R區最深處的類比維修室,向來是台北市區裡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氣泡。厚達五公分的隔音門是他二十年前為了測試盤式錄音座的低頻共振自己加裝的,外頭是捷運工程遺留下的廢棄配電間,連地下街的管理員都很少有鑰匙。空氣裡永遠浮著淡淡的松香與舊真空管加熱後的灰塵味,混合著焊錫膏的酸氣。這扇門被敲響的次數,一年不會超過五次。

紀言澈的背脊在那三聲之後,瞬間繃成了一條鐵線。

他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捲剛從真空管濾波器上取下的母帶,磁帶盒的塑膠邊緣因為他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掌心,冰涼的觸感卻壓不住從尾椎竄上來的寒意。他的耳朵,那副被十年菸酒與失眠磨得異常靈敏的耳朵,在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門縫底下鑽進來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呼吸。

極其平穩,極其輕柔,帶著一種年輕女性特有的、微微的鼻音。每一次吸氣的尾韻,都會有一點點像是鼻腔輕輕收縮的氣音,呼氣時則短而均勻,不帶任何慌張。那個節奏,和剛剛喇叭裡,葉亭君用類比濾波器一層一層剝掉暴雨白噪音之後,所殘留下來的最後一秒鐘的呼吸聲,一模一樣。

林韶安站在工作台邊,臉色在橘黃色燈管下白得像紙。她手裡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是剛剛暫停的聲紋頻譜圖,那條屬於不明呼吸聲的波形,還在幽幽地閃爍。她沒有抬頭看門,她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波形上,嘴唇微微顫抖。

「孟克……」葉亭君的聲音壓得極低,她是三個人裡最恪守科學倫理的人,但此刻她的語氣裡也摻進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有約人嗎?這個時間……這個頻率修復,你有跟任何人說?」

孟克搖搖頭,那張佈滿老人斑、總是溫吞的臉,此刻也皺成了一團。他緩緩關掉了工作台上那台還在餘溫未退的濾波器,真空管的橘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像是一顆垂死的星。他的動作很慢,但紀言澈看得出來,他那雙常年握著烙鐵、穩如磐石的手,正在輕輕發抖。

「沒有。」孟克用他特有的、帶著老台北腔調的國語低聲說,「我連夏朵都沒講。這地方,除了你們,沒人知道我今晚開機。」

夏朵今晚被孟克以「這裡的霉味會弄髒妳的衣服」為由支開了,葉亭君則是林韶安透過鑑識中心的內線管道,以私人協助的名義請來的。這是一場完全地下化的修復,游走在程序邊緣,就像他們三個人現在的處境一樣。

紀言澈沒有說話。他只是將母帶輕輕放回工作台的防靜電墊上,然後站起身。他的膝蓋因為剛剛在月台上的猛烈衝撞與長時間的蹲坐而隱隱作痛,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走到門前,手握住了那顆冰涼的黃銅門把。

門外的呼吸聲停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門內有人靠近,刻意屏住了呼吸。一秒,兩秒。然後,又恢復了那種平穩的、近乎無辜的節奏。

紀言澈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只亮著一盞昏黃逃生指示燈的維修通道。牆壁是未經粉刷的粗糙水泥,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從地面滲透下來的雨水,混著泥沙。通道的盡頭就是通往中山地下街R區主通道的鐵柵門,鐵柵門外,是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被霓虹與廣播聲填滿的地下街。

通道裡,空無一人。

只有潮濕的空氣,和遠處地下街隱約傳來的、周杰倫老歌的模糊旋律。

但地上,有東西。

在門檻外,正對著門縫的位置,靜靜地躺著一張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一半的紙。那是一張從便利商店列印出來的發票載具證明,紙張廉價,油墨遇水已經暈開。而在發票的背面,有人用原子筆,潦草地寫下了一串數字和一個名字。

紀言澈蹲下身,指尖碰觸到那張濕透的紙。雨水的冰涼順著紙張傳來,還帶著一點點地下道特有的霉味。他將紙翻了過來。

那串數字是身分證字號。而那個名字是——周建明。

林韶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惶,「紀言澈……那個名字……」

紀言澈沒有回頭,他只是將那張紙遞了過去。林韶安接過,指尖同樣顫抖得厲害。她幾乎是衝回工作台前,將那串身分證字號輸入了她那台沒有連接公務網路、只透過私人VPN連線的平板電腦。她的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笨拙,好幾次都按錯了鍵。

螢幕的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資料庫跳動了幾秒,然後,一份人事檔案被調了出來。

周建明,男,民國五十八年生。前台北市政府警察局鑑識課基層技術員,於民國一百零三年申請提早退休。現居地:台北市大同區承德路二段,接近中山地下街R8出口的一處老舊公寓。備註欄裡有一行已經被系統歸檔、字體變成灰色的小字:曾於民國一百零四年至一百零六年間,負責支援重大刑案證物室之定期銷毀業務。

轟的一聲,紀言澈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人用鐵鎚狠狠敲了一下。

銷毀證物。

十年前,那起被許文昌以「證據不足、程序瑕疵」為由,硬生生壓下去的少女失蹤案,卷宗裡最關鍵的一頁,就是證物簽收單。上面記錄著,少女失蹤當晚所穿的、沾有不明男性血跡的外套,以及現場遺留的一捲卡式錄音帶,在案件以「少女自行離家」結案後的第三個月,被以「保存期限屆滿、無保存價值」的名義,排入例行銷毀。那份簽收單的最後一欄,承辦人簽章的地方,簽的就是這個名字——周建明。

一個已經退休了七年、住在地下街隔壁、與方予安、盧閎這些年輕世代毫無交集,甚至與紀言澈也已經十年沒有任何公務往來的基層員警。

他不可能是方予安的獵物。方予安的復仇名單,邏輯清晰,充滿儀式感——許文昌是當年下令吃案的高層,蔡永霖是當年收錢放水的線民,盧閎是被他蠱惑的刀。而周建明,只是一個在龐大體制裡,負責執行最末端、最骯髒工作的螺絲釘。方予安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麼,這個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紀言澈自己在十年前、酒醉失憶的狀態下,無意識錄下的預言裡?

「不可能……」林韶安喃喃自語,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周建明……他退休後就一直深居簡出,靠退休俸過活,連鄰居都很少看到他。他跟這整件事,根本連不起來……除非……」

「除非,錄下這個名字的人,根本不是方予安。」葉亭君接過了話,她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作為聲紋專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聲音的指向性,「這捲母帶的聲紋,經過我們剛剛的比對,已經確認是紀言澈你本人在十年前的聲音。聲帶的震動頻率、酒醉後特有的舌頭含糊感、還有你當時因為長期失眠而有的、特有的喉音……都不會錯。所以,這不是預知,這是目擊。你在十年前,就已經看到了什麼。」

紀言澈閉上了眼睛。

十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像是一團被雨水浸透、發霉的碎紙屑,無論他怎麼努力,都只能拼湊出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他記得自己為了那個少女的案子,和許文昌在辦公室裡大吵一架,被勒令停職反省。他記得自己那晚在新生高架橋下的熱炒店喝得爛醉,然後一個人提著那台從孟克店裡借來、想用來重聽少女家屬提供之生活錄影帶的舊式錄音筆,在大雨中漫無目的地走。他記得雨很大,大到連計程車的煞車聲都被掩蓋住……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會走到中山地下街的R區?為什麼他會看到周建明?

他猛地睜開眼,抓起工作台上的耳機,重新戴上。

「再放一次。」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把最後一秒,再放一次。把濾波開到最大,我要聽那個呼吸聲。」

孟克沉默地點點頭,重新打開了濾波器。真空管再次亮起,這一次,他將高通與低通的旋鈕都轉到了極限,試圖將所有殘留的、細微的環境噪音都徹底剝離,只留下那個人最純粹的生命跡象。

滋——嗡——

經過處理的音檔再次流出。這一次,沒有了雨聲,沒有了地下街的廣播,沒有了磁帶本身的嘶嘶底噪。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

呼……吸……呼……吸……

平穩,年輕,帶著那個獨特的、一點點鼻塞般的鼻音。紀言澈的眉頭死死皺起,這個聲音……這個聲音他一定在哪裡聽過。不是在最近,不是在警局,不是在偵探社。而是在更久遠的、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深處。

林韶安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的手指在平板上瘋狂地滑動,調出了一個被她加密封存了十年的資料夾。那是當年少女失蹤案的原始卷宗電子檔,裡面除了筆錄與照片,還有一段由少女家屬提供的、長達三小時的生活錄影。錄影的內容很平凡,就是少女在自己房間裡讀書、聽音樂、偶爾對著鏡頭傻笑的畫面。當年紀言澈曾反覆看過這段影片,試圖從中找出少女離家前的心理狀態,但一無所獲。

「我把那段影片的音軌單獨抽出來了……」林韶安的聲音帶著哭腔,「當時鑑識課說背景音沒有價值,所以沒有做聲紋分離……但我……我一直留著……」

她顫抖著點下了播放鍵。

平板電腦那小小的喇叭裡,傳出了一個少女清亮的、帶著笑意的聲音,正在跟著收音機哼歌。然後,音樂停了,少女似乎是感冒了,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是一個若有似無的、平穩的呼吸聲。

呼……吸……

和母帶裡那個被修復出來的、第四個呼吸聲,頻率、鼻音、甚至連吸氣時氣流經過鼻腔的細微共振,都完全吻合。

葉亭君手中的頻譜儀,在這一刻發出了尖銳的提示音。兩條波形,在螢幕上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吻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實驗室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

那不是周建明的呼吸聲。

那是十年前,那個被宣告已經死亡、被所有人認定為本案最初受害者的——失蹤少女本人的呼吸聲。

她沒有死。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狠狠劈進了紀言澈混沌的腦海。十年前那個雨夜,他在中山地下街R區的柱子後面看到的,被周建明藏起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證物。而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方予安以為自己是獵人,他精心策劃了三起命案預告,以為自己在執行一場遲來十年的復仇藝術。他以為自己是那個在雨中佈下棋局的人。

但他錯了。

他和盧閎,甚至包括紀言澈自己,都只是這盤棋局上,更深一層的棋子。真正佈下這盤棋的人,是那個在十年前就應該已經消失的少女。她沒有死,她被藏了起來,她在黑暗中,平穩地呼吸了十年,然後,透過紀言澈那捲無意識的錄音,發出了她的歸來預告。

周建明不是獵物。周建明是看守者。

而方予安所謂的復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引導、被利用的、為他人作嫁的儀式。

紀言澈緩緩摘下耳機,他的耳膜還在嗡嗡作響,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一種被徹底欺騙後,反而看透一切的、近乎殘酷的清明。

他看向林韶安,林韶安也正用一種充滿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兩人都明白,這個發現,將會把剛剛才以為已經落幕的一切,徹底推向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就在這時,那台一直被孟克調在最低音量、作為環境底噪參考的、連接著地下街公共廣播接收器的小收音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訊。

滋啦——

接著,一個甜美而制式的女性廣播聲響起,迴盪在安靜的維修室裡。

「各位旅客您好,往新店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站在黃線後方等候……」

那是捷運進站的廣播。但此刻,這個再平常不過的聲音,卻讓紀言澈的血液瞬間凍結。

因為在那個廣播聲的背景裡,他清晰地聽見了一個腳步聲。一個穿著皮鞋、踩在地下街濕滑磁磚上的、平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朝著他們這間維修室的方向走來。

而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正在輕輕地哼著一首歌。一首十年前的、那個失蹤少女在生活錄影裡,曾反覆哼唱過的、老舊的兒歌。

門外的呼吸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透過門縫,而是清晰地,就在門外。

扣、扣。

這一次,只有兩下。像是催促,像是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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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雨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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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

那兩下敲門聲很輕,卻像是用指甲直接敲在顱骨內側。

維修室裡那台年久失修的小收音機還在滋滋作響,捷運的制式廣播剛結束,殘留的電流雜訊嗡嗡地填滿了整個地下室。空氣裡有舊磁帶受潮的霉味、孟克桌上那盞鎢絲燈泡過熱的焦味,還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屬於中山地下街清晨的漂白水味。紀言澈沒有動,林韶安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那捲剛被修復完成、攤在工作檯上的卡帶母帶前,像是被那個哼歌聲釘在了原地。

那首兒歌太舊了。舊到紀言澈一度以為是自己失眠時產生的幻聽。

是《白鷺鷥》的前奏,旋律簡單,歌詞含糊,很多國小音樂課本裡都會有。十年前那個失蹤少女,方予安的妹妹方予琪,在家屬提供給警方的那捲家庭錄影帶裡,就曾經坐在老公寓的窗邊,一邊晃著腳,一邊哼著這首歌。那捲VHS帶子當年是紀言澈親自拷貝的,他記得少女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T恤,鼻頭上有一顆小痣,哼歌的時候會有一個很輕的、吸鼻子的習慣。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呼吸聲卻還在。透過那扇薄薄的木門,清晰可聞,平穩,卻帶著一點年輕女性的鼻音。

林韶安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後。那裡什麼也沒有,她早就不是那個配槍的外勤刑警,現在的她只是一個穿著發皺襯衫、手裡還拿著鑷子的鑑識人員。但肌肉記憶比理智更快。

「誰?」孟克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穩,是那種老師傅被吵醒後的不耐煩。「要修東西下午再來,現在沒開門。」

門外沒有回答。只有那個哼歌聲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哼了下去,像是沒聽見。

紀言澈深吸了一口氣。雨停之後地下街的空氣其實很悶,但他卻覺得那口氣冰得像刀片。他往前跨了一步,地板的老舊木板發出一聲呻吟。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個生鏽的喇叭鎖。鎖很冰。

喀嚓。

他猛地將門往內拉開。

走廊的燈光傾瀉進來。白色的、日光燈管的、帶著地下街特有的慘白。走廊上沒有人。

不,是有人的。

一個穿著黃色輕便雨衣、背著一個巨大後背包的女生,正站在門口一步之遙的地方,手裡提著兩杯全家便利商店的熱美式,整個人愣在那裡。她的雨衣還在滴水,髮尾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嘴裡還無意識地哼著那首歌的尾音。

是夏朵。

「啊!」夏朵被突然打開的門嚇了一大跳,手裡的咖啡差點灑出來。「紀大叔!林姊姊!你們幹嘛啦!嚇死人了!我敲三次都沒有人應,我以為你們在裡面昏倒了欸!」

她一邊抱怨,一邊很自然地把咖啡遞了過來。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底沾滿了從地面帶進來的泥水。剛才紀言澈聽見的皮鞋腳步聲,其實是她的帆布鞋踩在濕滑磁磚上發出的、被收音機雜訊扭曲後的聲音。

紀言澈沒有接咖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夏朵的臉,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她的嘴唇上。

「妳剛剛……在哼什麼?」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哼歌?」夏朵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喔,你說那個喔?我也不知道欸,最近在整理網咖二樓那堆阿公留下來的錄音帶,裡面有一捲卡拉OK伴唱帶,A面最後一首就是這個,旋律很洗腦,我聽了幾天就不自覺會哼了。怎麼了嗎?很好聽吧?」

她說得坦然,眼神清澈,完全不知道自己隨口哼出的一首歌,差點讓兩個大人心臟驟停。

林韶安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才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垮了下來。她扶著工作檯,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看向紀言澈,紀言澈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眼中,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荒謬,還有一絲更深的、無法言說的寒意。

不是她。不是那個少女。只是一個巧合。一個被雨聲、被恐懼、被十年來的愧疚無限放大的巧合。

但那個呼吸聲呢?

林韶安猛地轉頭,看向工作檯上那台還在運轉的盤式錄音機。最後一秒的修復檔還在循環播放,經過孟克用類比濾波器一層層剝離雨聲後,那個年輕女性的呼吸聲被放得極大,平穩、清晰,就在他們的耳邊。而門外,夏朵的呼吸因為剛才小跑步過來,還帶著一點急促的喘。兩個聲音,頻率完全不同。

夏朵的呼吸是活人的、慌張的。錄音帶裡的呼吸,是屬於一段被封存了十年的、平靜到近乎詭異的過去。

「進來吧,外面冷。」孟克嘆了口氣,接過夏朵手裡的咖啡,轉身把那台小收音機的音量徹底關掉。滋啦一聲,世界終於安靜了。

那天晚上,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呼吸聲是誰的。就像沒有人敢去問,那個敲門聲如果不是夏朵,會不會還有第二個人站在更深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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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日清晨,雨停了。

不是漸歇,是驟然停止。像是上帝終於聽膩了台北人十天來的抱怨,一把關掉了蓮蓬頭。

紀言澈是被光刺醒的。他沒有在自己的床上,也沒有在偵探社那張發霉的沙發上。他在孟克維修室後面的小倉庫裡,和衣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充滿機油味的毛毯。林韶安就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捲母帶的備份隨身碟。

他坐起身,覺得頭痛得像要裂開,但那種持續了十年的、宿醉般的鈍痛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宿醉初醒時的清明與空虛。他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走到中山地下街的出口。

久違的陽光。

台北的早晨,被連續十日的暴雨洗得發亮。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頭的、近乎透明的藍。霓虹燈還沒有關,那些在西門町、台北車站商圈徹夜閃爍的招牌,此刻在積水中倒映出完整的、扭曲的倒影。紅的、藍的、綠的,像是一條流動的河。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土腥味,還有捷運站出口的熱狗攤剛開爐的油煙味。地面上的監視器鏡頭,第一次在十天以來,清晰地映出了行人的臉。

城市像是被重新開機了。

上午九點,台北車站,B3月台。

黃色的封鎖線已經被清潔人員收了起來,捲成一捆,丟進了垃圾推車。鑑識小組的人早就撤走了,只剩下幾個站務人員拿著拖把,正在擦拭月台邊緣那條黃線。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廢票,發出嘩啦的聲響。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好像那個曾經在這裡被預告的、關於墜軌的恐懼,從來沒有存在過。

紀言澈和林韶安站在月台的柱子後面,遠遠地看著。這裡是方予安計畫中,第三軌預告的終點。他要讓紀言澈站在這裡,聽著列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體驗那種無法動彈的、被命運選中的恐懼。現在,恐懼已經散去,只留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

「檢方那邊,已經正式收押許文昌了。」林韶安的聲音還帶著沙啞,她把一杯溫熱的黑咖啡遞給紀言澈。「他什麼都招了。承認當年為了結案率,施壓基層員警銷毀了方予琪案的關鍵證物,那件沾了血的雨衣。還有,這十年來,他透過蔡永霖,幫方予安取得了一些警方的內部資訊,作為交換,方予安幫他處理了一些……見不得光的徵信案子。」

紀言澈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透過紙杯傳到掌心。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盧閎也抓到了,在他新北的租屋處。他很平靜,甚至有點得意,說自己終於完成了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洪曉琪的節目被勒令停播,她的社群帳號被灌爆,現在到處在找律師。」林韶安頓了頓,看向紀言澈。「至於方予安……他在看守所裡什麼都不肯說,只要求要見你一面。」

「不見了。」紀言澈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讓他皺起眉。「見了又能怎樣?聽他再講一次他的復仇美學嗎?」

林韶安看著他,沒有再勸。她知道,紀言澈心裡的那個結,從來不在方予安身上。

「那捲帶子呢?」她問。

紀言澈沉默了很久。月台的廣播響起,往板橋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強風吹起了林韶安的髮絲。

「我沒有公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最後那一秒,那個第四個名字,還有那個呼吸聲。我沒有寫在報告裡,也沒有交給葉亭君。」

林韶安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有震驚,也有一絲瞭然。

「為什麼?那可能是下一個被害者!」

「也可能什麼都不是。」紀言澈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渾濁,而是像雨後的台北天空一樣,清澈得有些殘忍。「韶安,妳比誰都清楚,那段呼吸聲是怎麼來的。那是我十年前,在那個雨夜,在那個廢棄錄音室裡,酒醉之後無意識錄下的夢囈。我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卻被方予安當成了神諭,被我們當成了預告。我們已經被一捲假的未來,耽誤了十年。還要再被一個連是誰都不知道的呼吸聲,再耽誤下一個十年嗎?」

他從大衣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個用防靜電袋仔細包好的東西。那是那捲卡帶的母帶,還有那支舊式的、卡帶式的錄音筆。兩樣東西,都像是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遺物。

「它不該再留在外面了。」紀言澈說。「它應該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半小時後,兩人回到了孟克的維修室。孟克早就準備好了一個深灰色的、軍規等級的防潮箱。箱子裡鋪著厚厚的海綿,還放了好幾包乾燥劑。

孟克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接過紀言澈手中的錄音筆和母帶,用一塊乾淨的鹿皮仔細地擦拭了一遍,然後輕輕地將它們放進防潮箱的正中央。喀噠一聲,他扣上了箱子的鎖扣,又用一把小鑰匙,徹底鎖死。

「這箱子,我放在最裡面的倉庫,二十年不會有人動它。」孟克拍了拍箱子,語氣像是在談論一台老舊的真空管擴大機。「機器這東西,有時候就是要讓它好好睡一覺。一直讓它轉,它會累的。」

紀言澈看著那個被封存的箱子,心裡像是有一塊沉重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但同時,又有一種空蕩蕩的失落。就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一同封了進去。

「紀大叔,你真的要關掉偵探社喔?」夏朵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手裡抱著一疊傳單。「那我以後去哪裡聽故事啦?」

「偵探社不關。」紀言澈看著她,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只是換個名字。以後,妳那間網咖的二樓,分我一個角落吧。我想回去學校,把當年沒念完的鑑識學分修完。白天上課,晚上……如果有人需要找人的話,我還在。」

夏朵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那太好了!我正想把二樓那個堆滿雜物的儲藏室清出來,做一個『城市情報交換站』欸!以後中山區的阿公阿嬤、翹家的學生、找不到貓的飼主,都可以來我們這裡貼公告、交換情報!我們就叫它……『雨停通訊社』怎麼樣?」

林韶安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才是台北該有的樣子。不是充滿監視器與數據的冰冷都市,也不是被雨聲與謠言掩蓋的迷宮,而是一個由無數個像夏朵這樣、雞婆又熱情的普通人,用口耳相傳、用一張張手寫傳單,慢慢拼湊起來的、有溫度的資訊網絡。

幾天後,葉亭君的深度報導《被雨聲掩蓋的十年:體制共犯與一捲錄音帶的自白》在網路上發布。文章沒有追逐血腥的細節,也沒有消費任何一個當事人,而是用極其冷靜、極其嚴謹的筆觸,還原了十年前那起少女失蹤案中,警方高層如何為了結案率而集體默許證據滅失的完整過程。報導附上了所有經過當事人同意的聲紋比對圖、悠遊卡軌跡交叉分析,以及那段最關鍵的、方予安親口承認犯行的錄音。文章的最後,她寫道:「正義或許會遲到,甚至會被雨聲掩蓋,但只要還有人願意在無聲的地方,仔細聆聽,它終將會被聽見。」

報導引起了軒然大波。監察院重啟調查,當年那個被銷毀證物的基層員警,現在已經退休、在中山地下街附近開了一間小小的文具店的王伯伯,親自出面作證。少女的家屬,終於在十年後,等到了一份遲來的、蓋著官方印鑑的道歉函。雖然正義無法讓死者復生,但至少,讓活著的人,不必再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深夜,紀言澈一個人坐在往新店方向的捷運車廂裡。車廂很空,只有零星的幾個夜歸人。他剛從學校的夜間部下課,背包裡裝著厚重的《刑事鑑識概論》。他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戴上了那副許久未用的、有線耳機。耳機裡沒有音樂,只有他為了練習聽力而播放的白噪音。

列車駛入了地下隧道,車窗外的光影飛速倒退,發出規律的隆隆聲。這是台北最深的地下,也是最安靜的地方,完全隔絕了地面的雨聲與喧囂。

他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小睡一下。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隱約覺得,耳機裡的白噪音,似乎混入了一點別的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磁帶轉動的雜訊。

然後,在那片雜訊的最深處,一個極其輕微、極其模糊的聲音,一閃而過。

那是一聲輕笑。

少女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惡作劇成功般的輕笑。

紀言澈猛地睜開眼睛,心臟狂跳。他一把扯下耳機,驚恐地環顧四周。車廂裡空無一人,對面的座位上,只有一張被風吹起的廢棄傳單。列車的廣播響起,溫柔地提醒著下一站的站名。

他大口地喘著氣,手心裡全是冷汗。他重新戴上耳機,將音量調到最大。耳機裡,只剩下純粹的、乾淨的白噪音。什麼也沒有。

是幻聽嗎?是這十年來的失眠與愧疚,終於讓他的精神也出現了裂痕?還是……那捲被封存在防潮箱裡的卡帶,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被封存?有些聲音,一旦被錄下,就會永遠在城市的地下迴盪,等待著下一個願意聆聽的人?

列車到站,門開了。冰冷的月台風灌了進來。

紀言澈沒有下車。他只是緊緊地握著手中的耳機,看著月台上那個空無一人的、位於R區柱子後方的陰影。那個在十年前的預告中,曾被提及的、藏著第四個人的陰影。

陰影裡,什麼也沒有。

但他卻覺得,那裡的空氣,似乎比別處,更冷一些。

他明白了。正義無法倒帶重來。有些雨,停了之後,地上還是會留下永遠不會乾的水漬。而有些獵物與獵人的遊戲,只要城市還在下雨,就永遠不會真正結束。

他按下了耳機的播放鍵。白噪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去分辨裡面是否有別的聲音。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聽著這座城市在雨停之後,最深沉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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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言澈
紀言澈 主角

固執近乎自虐的正義感,沉默寡言卻觀察入微,背負愧疚而失眠酗酒,在絕望中仍不肯放棄追根究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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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韶安
林韶安 夥伴

冷靜理性堅持程序正義,外冷內熱不善言詞,對前輩既敬重又質疑,極度厭惡吃案與媒體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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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予安
方予安 反派

偏執安靜帶有儀式感,將復仇視為藝術創作,擅長模仿他人語氣,對雨聲有病態依戀且極具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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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昌
許文昌 反派

世故圓滑深諳官場生存,表面和善實則冷血,將結案率視為升遷工具,對基層的正義感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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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永霖
蔡永霖 反派

貪小便宜卻膽小怕事,重義氣的表象下易被金錢收買,對雨夜有莫名恐懼,說話總帶江湖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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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曉琪
洪曉琪 反派

野心勃勃追逐流量,為收視率不擇手段,擅長煽動恐慌與塑造代罪羔羊,言詞犀利而缺乏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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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閎
盧閎 反派

孤僻陰沉沉迷都市傳說,對現實不滿而渴望關注,崇拜連環殺手,將預告視為遊戲且缺乏現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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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克
孟克 導師

寡言溫厚對類比器材有職人信仰,不問客人來歷只談機器的聲音,帶有老台北人的樸拙與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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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朵
夏朵 配角

活潑毒舌好奇心旺盛,熱愛都市傳說與老式音樂,對陌生人熱情但對體制不信任,觀察力意外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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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君
葉亭君 配角

嚴謹中立恪守科學倫理,不輕易選邊,語氣溫和卻堅持證據,對聲紋有近乎潔癖的精準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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