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深夜的消失訊號
午夜十二點三十分,台北市的雨從傍晚就沒有停過。
這種夾雜著海島濕氣的細雨,總是帶著一股陳年混凝土與柏油路面被熱氣逼出後的腥酸味。在羅斯福路與辛亥路交界的一處三樓老公寓裡,陸品先坐在散發著霉味的木質辦公桌前,面前是一台運轉時發出微弱嗡鳴聲的高效能螢幕,以及一杯早已冰冷的黑咖啡。
鐵皮屋頂被雨滴敲擊出規律且單調的聲音,像是一面永遠敲不完的破鼓。
陸品先曾是全台灣最頂尖的社會線新聞記者。十年前,他用一雙鷹眼與對台北市地理環境近乎病態的記憶力,跑遍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不論是萬華舊城區的地下私娼寮、辛亥路廢棄的地下防空設施,還是捷運沿線因都更利益爭奪而留下的廢墟,他的腦海裡彷彿有一張精密的三維立體地圖。但自從十年前那場轟動一時的辛亥路大火案後,他離開了報社,在這個沒掛招牌的老舊辦公室裡,接一些不便見光的私下委託。
「叩、叩、叩。」
清脆的玻璃敲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不是門口,而是樓下狹窄巷弄傳來的高跟鞋聲,隨後是老舊樓梯間那鐵製扶手發出的嘎吱呻吟。
陸品先沒有動,只是將手輕輕按在桌面的一張泛黃舊剪報上。
門被推開了。伴隨著外面滾滾而來的濕冷空氣,一股高雅而極具侵略性的法式奢華香水味瞬間充斥了這間狹小潮濕的房間。
來人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深V羊毛大衣,手裡提著限量款的皮革手提包。她的頭髮有些微濕,但每一絲髮線都維持著極完美的弧度。沈珮君,台北知名企業「遠景建設」的執行董事,也是這座城市最受矚目的地產巨頭沈家的私生女。
「陸先生,你的地方真難找。」沈珮君開口,聲音平靜且帶著一種長期身處高位的居高臨下,但陸品先一眼就注意到她按在皮革包上的右手指節,正微微泛白。
她在緊張。
「在台北,真正有價值的事物往往都躲在難找的地方,沈小姐。」陸品先語氣冷淡,甚至沒有起身倒一杯水,「深夜光顧我這間破辦公室,應該不是為了討論都更案吧?」
沈珮君走到桌前,沒有坐下,直接從包裡拿出一部加密的智慧型手機,滑開螢幕後推到了陸品先面前。
「我要你幫我找一個人。越快越好,而且不能驚動警方,更不能讓任何媒體知道。」
「誰?」
「許采葵。網路上大家都叫她『小葵』。」
陸品先挑了挑眉。他雖然不常關注網路流行趨勢,但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小葵是近兩年在各大社群平台上竄紅的探險直播主,專門深入台北各種傳說中的都市廢墟、禁地與未啟用的捷運地下道進行直播。她以膽大心細、從不搞耍花樣的真實感吸引了大批粉絲,流量高得驚人。
「一個百萬網紅失蹤,妳應該找警政署,而不是找我。」陸品先冷冷道。
「警方只會照程序走,等過四十八小時立案,她的屍體可能都已經臭了。」沈珮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語氣顯得有些急促,「而且,她今晚失蹤前,上傳了一支只有十五秒的限時動態。那支影片……有些不對勁。」
陸品先眼神微凝,伸手拿過手機。
螢幕上播放著一段解析度並不高、帶著嚴重數位噪點的十五秒短影片。影片中的畫面極度晃動,光源僅來自於一支高焦距的LED頭燈。
畫面中央正是小葵。她躲在某個極度狹窄且潮濕的空間內,臉上沾滿了灰燼與濕泥,原本清秀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嚴重扭曲。她的雙眼瞪得極大,瞳孔放大到近乎佔據了整個虹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白色的霧氣與微弱的哽咽聲。
「他……他來了……十年前的那些人……他們根本沒有死……」
小葵在影片第八秒時顫抖著說出這句話,隨後畫面猛地一晃,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與手機掉落在地板上的巨響,接著便是一片漆黑,影片到此中斷。
這支影片在社群平台上上傳不到三分鐘就被徹底刪除,但依然被極少數深夜刷手機的網友側錄了下來。
陸品先沒有說話,他的神情瞬間變得極其專注。那一雙原本略顯疲態的眼睛,此刻像是最精密的顯微鏡般,緊緊盯著手機螢幕。
「再播放一遍。」陸品先低聲道。
沈珮君點擊重播。
這是陸品先的獨門絕學——「影格側繪術(Frame Profiling)」。在過去十幾年的新聞記者生涯中,他對台北市的建築結構、都市演變、歷史遺蹟以及環境聲學進行過近乎病態的研究。對他而言,任何一支影片都不僅僅是視覺與聽覺的組合,而是一份詳細的地理與時間座標。
第二次播放,陸品先無視了小葵那充滿恐懼的臉龐,將視線移到了畫面的邊角與背景。
「解析度七百二十p,幀率每秒三十幀,顯然是用手機的前置鏡頭在極低光線下拍攝。」陸品先一邊觀察一邊低語,聲音冷靜得像是一台正在處理數據的電腦,「注意到第秒時背景顯露出的那面牆了嗎?」
「牆?」沈珮君皺眉。
「那是紅磚牆。但注意磚頭的砌法與規格。」陸品先指著螢幕上一個不到十個像素的角落,「磚頭長度約為二十二公分,厚度六公分,表面粗糙且帶有特殊的暗褐色結晶。這是日治時期『台灣煉瓦株式會社』所生產的TR磚。這種磚頭在現代建築裡幾乎看不到,只存在於台北市少數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地下防空壕、水利涵洞,或是早期公共建築的地下室。」
沈珮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她沒有打斷。
「再看壁面。」陸品先將畫面定格在第六秒,「牆角有嚴重的白華現象,也就是俗稱的壁癌,且濕氣極重,甚至有結晶鹽析出。這代表這個空間位於地下,且上方或側面有長期滲水的地下水源。台北市符合這種TR磚牆且長期潮濕的地下廢墟,不超過五個。」
說完,陸品先拉出耳機插上手機,將音量開到最大,雙眼微微閉上。
他在聽。
影片的音訊充斥著小葵急促的喘息聲與外面的雨聲,但在這些聲音之下,還隱藏著極其微弱的背景雜音。
陸品先的耳朵動了動。那是每隔大約兩分鐘就會出現一次的低頻震動,頻率極低,大約在十八到二十二赫茲之間,人的耳朵幾乎聽不到,但能透過胸腔感受到那某種重型機械在地下深處運轉的微弱餘震。
「震動波形呈現規則的升降趨勢,每次持續約十五秒,間隔兩分三十秒。」陸品先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如刀,「這是台北捷運列車通過時傳導至地下岩盤的低頻震動。這種頻率與間隔,對應的是捷運板南線與淡水信義線交會附近的深度地下結構。」
沈珮君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她在捷運附近的地下室?」
「不只是地下室。」陸品先冷笑了一聲,「那是捷運施工時打通,但後來因為地質塌陷與都更爭議而被迫廢棄、從官方地圖上被抹去的未啟用連絡道。那個地方,就在辛亥路地下。」
當「辛亥路」這三個字從陸品先口中吐出的瞬間,整間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沈珮君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度蒼白,連雙唇都失去了血色。雖然她極力維持著優雅的姿態,但那張精緻的面孔上依然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破綻。
陸品先將手機放回桌上,雙手交疊,眼神冷冷地凝視著面前這位豪門千金。
「沈小姐,小葵失蹤的地點,剛好是十年前『遠景建設』在辛亥路推動都更時,發生那場導致五人死亡的嚴重火災現場地下室。」陸品先的語氣變得極其危險,「那場火災最後被警方以『電線走火導致的意外事故』結案,而遠景建設隨後順利拿下了那塊地的開發權。現在,一個探險直播主在那裡失蹤,臨走前還說了句『十年前的那些人根本沒有死』……」
陸品先停頓了一下,傾身向前,逼近沈珮君:「妳今天來找我,真的只是為了救一個失蹤的直播主?還是……妳怕她在那地下室裡,發現了什麼十年前不該被公開的秘密?」
沈珮君的手指緊緊捏著皮革包的邊緣,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她不愧是出身豪門且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狠角色,短短幾秒鐘內,她便強行壓下了內心的慌亂,重新恢復了冷酷的表情。
「陸先生,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不愧是做新聞出身的。」沈珮君冷淡地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支票,推到了陸品先面前。
支票上面的數字,足以讓台北市任何一家私家偵探社為她賣命整整一年。
「遠景建設是一家合法的上市企業,十年前的火災早就有了法律定案,我不打算跟你討論那些無稽之談。」沈珮君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品先,「小葵是我們公司下一季重塑舊城區形象的代言候選人之一,她的失蹤會對我們的股價與品牌造成極大打擊。我給你的任務很簡單:在她被媒體發現之前,找到她,把她帶出來。」
「如果她已經是一具屍體呢?」陸品先問。
「那就把她的手機與所有拍攝到的記憶卡帶給我。」沈珮君沒有絲毫猶豫,語氣殘忍而直接,「至於她的人……通知警方去收屍就好。」
陸品先看著桌上的支票,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定格的小葵那張滿是絕望與恐懼的面孔。
在新聞界打滾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被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犧牲品。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塊毒瘤。當年他試圖深入調查遠景建設與黑道縱火強徵土地的關聯,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遭到了報社高層的封殺,隨後更因為一場神秘的車禍而導致嚴重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失去了案發當晚最關鍵的一部分記憶。
後來,他被迫辭職,淪落為一個在都市陰暗角落苟延殘喘的邊緣人。
而現在,十年前的惡夢似乎重新揭開了一角。
「這筆交易我接了。」陸品先收下了支票,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但我的規則很簡單:我只找真相。如果過程中發現了涉及刑事犯罪的證據,我不會幫妳隱瞞。」
「只要你能比警方先找到她,隨便你。」沈珮君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當她的高跟鞋踏出門口的前一刻,她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地說道:「陸先生,提醒你一句。有些記憶既然已經忘了,就最好永遠不要想起來。對大家都好。」
說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陰暗潮濕的樓梯間內。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鐵皮屋頂上滴滴答答的雨聲。
陸品先獨自坐在位置上,伸手按下了影片的重播鍵。
十五秒的畫面再次循環。當影片播放到第十二秒,小葵的手機因為撞擊而掉落在地的瞬間,鏡頭的角度剛好對準了地面的某一角。
在微弱的光線下,陸品先看到了一抹極難察覺的細節——在那片焦黑且潮濕的混凝土磚牆邊緣,刻著一個極小、極其隱蔽的符號。
那是一個用尖銳物體刺穿一隻眼睛的圖騰。
「觀看者網……Oculi……」陸品先低聲吐出了這個名字。
作為一個長年游走於網路陰暗面與社會線情報的獵手,他知道這個符號代表著什麼。那是運作於暗網深處的一個高階獵奇平台。在這個平台上,來自全球的富豪與病態偷窺者透過加密貨幣下註,觀看各種未破懸案的「私刑現場」,甚至透過流量與打賞來決定獵物的生死。
小葵並不是單純的探險失蹤。
她是一頭被放進獵場裡的獵物。而網路上每一次的轉發、留言與關心,都在成為推進那個殺人機關運行的算力。
突然間,陸品先的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如針扎般的劇痛。
「嗡——」
一陣尖銳的耳鳴聲瞬間佔據了他的聽覺。伴隨著這股劇痛,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一幕幕碎片化的畫面:濃煙、漫天的大火、滾燙的焦腥味、以及一個在火海中朝他伸出的、沾滿鮮血的手掌……
「呃……」
陸品先悶哼一聲,整個人伏倒在桌上,呼吸極度困難。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混合著空氣中的潮濕,冷得刺骨。
那是十年前辛亥路大火案的記憶片段。每當他試圖去回想當晚的細節,這股強烈的PTSD症狀就會像野獸般撕咬他的神經。
他不知道自己當年究竟在火場裡看到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著逃出來的。他只知道,自從那一天起,他的靈魂就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片焦黑的廢墟裡。
過了許久,耳鳴聲漸漸退去,陸品先虛弱地抬起頭,眼神中卻燃起了一股近乎瘋狂的執著。
他拿起了桌上的加密手機,解鎖後拔出記憶卡,隨後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台經過特殊改裝的微型衛星通訊器。
他按下了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後被接通,另一端傳來了一個女子有些慵懶卻極其俐落的聲音,背景音裡還伴隨著鍵盤快速敲擊的清脆聲響。
「陸大記者?這個時間打給我,代表台北又有哪個倒楣鬼掉進地獄裡了?」
「思涵,幫我開一個加密頻道。」陸品先的聲音沙啞,但極其堅定,「叫上家泰。我們有活要幹了。」
「地點呢?」電話那頭的陳思涵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陸品先轉頭看向窗外,深夜的台北市在雨水中顯得無比冰冷而繁華。台北101的霓虹燈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而在這座輝煌都會的腳下,無數暗流正沿著那些被遺忘的地下渠道,洶湧奔流。
「辛亥路十號,廢棄地下室。」陸品先冷冷地道,「十年前那場火,還沒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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