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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謀殺的另一個我

墨雨落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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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謀殺的另一個我 封面
雨夜的臺北捷運,一場沒有尖叫、沒有血跡的謀殺被鏡頭捕捉。私家偵探林韋誠本想拍下外遇證據,卻拍下了自己的死亡。當被害者的臉與失蹤三年的自己完全重疊,過去的檔案、現在的監視器、妻子的謊言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究竟是倖存者,還是被替換的複製品?當記憶可以被偽造,誰才是真正的林韋誠?

第 1 章 — 暴雨跟拍

本章登場

雨已經連續下了第七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梅雨,是臺北盆地特有的、帶著黏膩熱氣的雨。從清晨就開始下,像一塊洗不乾淨的灰色紗布蓋在整座城市上頭,所有的霓虹、車燈、捷運站出口的LED燈箱,都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顫抖的反光。雨刷再怎麼刷,擋風玻璃永遠都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看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起了霧的塑膠布。

我討厭這樣的天氣。不是因為濕,而是因為它讓所有聲音都變得不真實。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中山捷運站。

我坐在四號出口對面的誠品南西店二樓靠窗位置,窗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冷氣開得很強,混著書店裡紙張與咖啡的味道,勉強壓過從樓下騎樓飄上來的霉味。我的相機包放在腳邊,裡頭是一台SONY A7M4,外掛兩倍增距鏡,接上FE 200-600mm的長焦鏡頭。這套裝備重得像一塊磚頭,但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距離就是道德感,距離越遠,拍到的東西就越乾淨。

三天前,委託人謝承勳坐在我那間位於林森北路、冷氣永遠不夠冷的徵信社裡,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他看起來三十五歲上下,穿著剪裁極好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積家手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指甲都修剪得乾淨到近乎偏執。說話的語氣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控制感,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先在腦子裡排練過才說出口的。

「林先生,我想請你幫我確認一件事。」他微笑著說,笑容沒有抵達眼底,「我太太,陳小姐,最近一個月,每週二跟週四晚上十一點左右,都會出現在中山站附近。她說是去上瑜珈課,但那個時間,瑜珈教室早就關門了。」

他推過來的照片裡是一個長髮女人,站在中山站六號出口的光亮處,穿著米白色的風衣,低頭滑著手機,長得很漂亮,是那種會被攝影師喜歡的、有故事感的漂亮。

「我不需要你們去騷擾她,」謝承勳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只需要一段影片,一段能讓我看清楚她跟誰在一起、在做什麼的影片。越清晰越好,時間戳記要完整。當然,報酬會讓你滿意。」

他開的價錢是市價的三倍。這種價錢通常代表兩種可能,一是委託人真的很急,二是這件事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單純。

我接了。幹我們這行的,直覺歸直覺,房租歸房租。再說,外遇跟拍是徵信社最乾淨的案子,拍到就收工,拍不到就換個點繼續等,不會牽扯到討債或保險詐欺那種會讓人半夜接到恐嚇電話的麻煩。

只是我沒想到,第七天的雨,會讓這件乾淨的案子變得這麼髒。

十一點二十九分,目標出現了。

我透過觀景窗看見那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從地下街的出口走出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上有雨水快速滑落。她沒有等誰,只是站在四號出口旁的柱子邊,頻繁地看著手機,然後又抬頭看向捷運站的進站閘門。她的動作很焦躁,不停地用手指捲著頭髮,這是說謊或緊張時典型的安撫動作。

我的鏡頭跟著她,自動對焦的馬達發出細微的嗶嗶聲。我習慣性地檢查設定,4K 60P,時間戳記開啟,防手震開啟,一切正常。雨水讓對面的月台看起來有點失真,但長焦鏡頭的壓縮感反而讓畫面變得更扁平、更像一個舞台。

十一點三十一分,對面月台,往淡水方向的末端,發生了一件不該發生的事。

一開始我以為是喝醉的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男人,攙扶著另一個穿著灰色連帽外套、腳步踉蹌的年輕男子。兩個人靠得很近,西裝男的手繞過對方的肩膀,看起來像朋友在照顧喝醉的朋友。這種畫面在收班前的捷運站並不少見,尤其是在下了整週雨的、讓人鬱悶到想喝兩杯的夜晚。

但我的視線沒有離開觀景窗。做這行久了,你會對不協調的細節產生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敏感。

第一個不協調,是西裝男的傘。他的傘收得好好的,掛在手腕上,沒有撐開,也沒有滴水。在這種暴雨的夜晚,一個剛從室外走進來的人,傘怎麼可能是乾的?

第二個不協調,是他的步伐。太穩了,穩得像是在走直線。被攙扶的那個人明明已經軟得像一袋米,膝蓋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往下墜,但西裝男的卡其色皮鞋卻沒有任何踉蹌,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月台的黃色警示線內側。

然後我看到了第三個,也是最關鍵的細節。

在兩個人交錯的瞬間,西裝男的右手從公事包的側袋裡滑了一下。一個極小的、反光的物體,在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下閃了一下。那不是鑰匙,也不是手機,太細,太尖。

是針。

一支很細的、像是胰島素注射筆那樣的東西。

他的手臂與對方的上臂交叉,針頭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角度,隔著那件灰色外套的薄薄布料,刺了進去。整個動作被攙扶的姿勢完美地遮擋住,如果不是我剛好在兩百公尺外,用六百毫米的長焦鏡頭死死盯著那個縫隙,根本不可能發現。

被注射的男子沒有叫,甚至沒有抖一下。他的頭本來就低垂著,在針刺入的瞬間,他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整個人往前軟倒,但西裝男順勢將他往自己身上帶了一下,讓他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肩上。從遠處看,就像兩個感情很好的朋友,其中一個累得睡著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

沒有尖叫,沒有掙扎,沒有血跡。月台的廣播正好響起,甜美的女聲提醒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空氣中只有雨水打在遮雨棚上的巨大白噪音。

我的後頸猛地竄起一股寒意,指尖瞬間變得冰冷。這不是外遇,不是醉漢,這是謀殺。一種安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利用城市匿名性與制式動線完成的謀殺。

攙扶,注射,軟倒,架離。四個動作,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默劇。

西裝男架著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男子,朝著月台最末端的清潔人員專用通道走去。那裡有一扇平時總是上鎖的灰色鐵門,門後是通往地下街廢棄店面的維修走道,也是整個月台監視器視線的死角。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就消失在門後。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幹!」我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突兀,幾桌外的客人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時間管那個米白色風衣的女人了。我第一個反應是封存檔案。我用最快的速度按下相機上的LOCK鍵,將剛剛那段從十一點三十一分零四秒到十一點三十一分二十一秒的影片標記為保護檔,然後立刻取出雙卡槽中的主記憶卡,塞進貼身襯衫口袋裡的防水硬殼裡。這個動作是我幹了八年徵信社養成的強迫症,任何可能成為證據的原始檔,絕不能只留在機器裡。雲端會被駭,機器會被搶,但貼身口袋裡的東西,除非把我打昏,否則拿不走。

第二個反應是追。

我抓起相機包就往樓下衝,雨傘都沒拿。衝出書店大門,暴雨瞬間砸在臉上,冰冷的雨水灌進領口,讓我打了個寒顫。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人,空氣中瀰漫著濕透的衣服與檳榔攤的煙味。我推開人群,朝著捷運站四號出口的樓梯狂奔。

就在我踏上樓梯的瞬間,刺耳的列車進站音樂響了。

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帶著強風與尖銳的煞車聲,衝進了中山站。車門打開,一大群提著購物袋、舉著傘、渾身濕透的末班車乘客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瞬間堵死了狹窄的出口通道。雨水、傘尖、行李箱的輪子,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每個人都急著要衝進雨裡或是衝進站內,沒有人會為一個逆向奔跑的男人讓路。

「借過!借過一下!」我大喊,但聲音立刻被列車的廣播與雨聲吞沒。

我被人群卡在樓梯中間,動彈不得。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看見對面月台那扇灰色的鐵門,依舊緊緊地關著。月台上的監視器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隻冷漠的眼睛,卻照不到門後的黑暗。

列車停留了三十秒,然後車門關上,帶著轟隆聲駛離。被列車阻擋的視線終於恢復,但月台上已經空無一人。地勤人員開始拉起禁止進入的鐵鍊,清潔人員推著黃色的水桶車,慢悠悠地從月台那頭滑過,水桶裡的拖把隨著車輪晃動。

一切都恢復了秩序,恢復了臺北捷運應有的、極致的、讓人安心的秩序。好像剛剛那十七秒的無聲謀殺,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雨裡,全身濕透,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還留有體溫的記憶卡。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進衣領,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慢慢退回騎樓的陰影裡,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掏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點開剛剛的影片回放。

螢幕很小,雨水不斷滴在上面,我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才看清楚。

4K的畫質在放大後依然清晰。我將影片暫停在十一點三十一分十一秒,那個針頭刺入的瞬間,然後用雙指將畫面放大,再放大。

雨水的反光、玻璃的折射、長焦鏡頭的壓縮感,都讓畫面帶著一層詭異的顆粒,但在那短暫的清晰裡,我看見了被攙扶男子的臉。

那是一張因為低垂而有點模糊的臉,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但那張臉的輪廓,那個左眉尾上因為小時候打破頭而留下的、淡淡的白色疤痕,那個我每天早上刮鬍子時都會在鏡子裡看到的疤痕——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

那張臉,跟我完全一樣。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沖進下水道裡。我站在中山站喧鬧又寂靜的雨幕中,手裡握著一段拍到自己被謀殺的影片,而月台對面的那扇灰色鐵門後面,黑暗正無聲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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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無聲謀殺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沖進下水道裡。

我站在中山站三號出口的騎樓陰影裡,背抵著冰冷的磁磚牆,手裡死死攥著那張記憶卡。雨水順著我的瀏海、下巴、衣領不斷往裡灌,滲進襯衫,貼在皮膚上。但我感覺不到冷,我只感覺到一種從脊椎深處竄上來的麻。

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個被我用雙指放大到極限的畫面。

十一點三十一分十一秒。

那個被西裝男子攙扶著的男人,頭無力地垂向一側,額前的濕髮散開,露出完整的臉。那張臉,左眉尾那道淡淡的、像白色細線一樣的疤,在4K畫質的銳利解析下清晰得刺眼。那是我七歲那年在士林老家後巷追逐時,撞上生鏽鐵門留下來的疤。我每天早上刮鬍子,對著浴室那面起霧的鏡子,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那個位置。

那就是我的臉。

不是長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因為長期熬夜,左眼下方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拍到了一場謀殺,而被謀殺的人,長著我的臉。

這個念頭讓我的胃劇烈地翻絞起來。我猛地彎下腰,扶著牆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雨水的腥味和胃酸的灼熱感在喉嚨裡滾動。遠處捷運站的廣播還在規律地播報著末班車資訊,紅色的列車進站,門開,門關,帶走一群渾身濕透的乘客,又吐出另一群。秩序,極致的、讓人安心的秩序,好像剛剛那十七秒的無聲謀殺,從來沒有發生過。

不能留在這裡。我必須讓別人看到這段影片。

我幾乎是踉蹌著衝出騎樓,攔下一輛在南京西路上空車巡繞的計程車。司機看我一身濕透、臉色慘白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我直接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報出地址。

「中山分局,長安東路那間,快。」我的聲音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計程車的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前擋玻璃上的水膜。霓虹燈、路燈、車尾燈,所有的光在雨幕裡都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臺北的雨就是這樣,它把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我把記憶卡緊緊握在手心,卡片的邊角硌得掌心發疼,我才確定自己還醒著。

中山分局的值班台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強,一進門就讓我打了個寒顫。

櫃檯後面是一名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員警,制服燙得很挺,正低頭處理著一疊報案單。看到我這副落湯雞的模樣,他皺了下眉。

「先生,需要什麼協助?」

「我要報案。」我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撥,雨水滴在光潔的地板上。「我在中山捷運站月台,拍到有人殺人。」

這句話讓員警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頭,仔細打量了我一下,眼神從一開始的例行公事,變成了一種評估。評估我是不是喝醉了,是不是精神狀況有問題,還是哪個想紅的網紅想來鬧事。

「殺人?」他重複了一次,語氣平淡。「先生,你慢慢說,在哪裡?什麼時候?怎麼殺的?」

我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那段影片,遞過去。我的手指還在抖,螢幕上沾滿了水痕。「就在剛剛,十一點三十一分,中山站往淡水方向的月台。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用針,注射另一個人。那個人直接就軟掉了,被他架走了。沒有血,沒有叫聲,就這樣不見了。」

員警接過手機,戴上老花眼鏡,仔細地看。我站在一旁,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影片很短,只有十七秒。播完後,他又拉回去重播了一次,這次他把進度條拖得很慢。

看完,他把手機還給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電話。

「學長,麻煩幫我調一下中山站今晚十一點半左右的監視器畫面,對,往淡水那個月台。」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報上一串編號。「有民眾說拍到糾紛,我們確認一下。」

等待的時間異常漫長。分局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外面的雨聲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變成一種沉悶的背景噪音。另一名較資深的員警從裡面的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先生是嗎?」他把平板轉向我。「你說的時段,我們剛剛同步調了捷運警察隊那邊的即時影像備份,你自己看一下。」

我湊過去看。

平板上的畫面,是捷運監視器典型的廣角、高處俯視的角度。時間戳顯示23:31:00。月台上人不多,有幾個等車的乘客低頭滑手機,有清潔人員推著黃色的水桶車緩慢經過。然後,那個穿西裝的男子出現了,旁邊跟著一個人,兩人並肩走著,西裝男的手扶著對方的手臂,姿態親密,像是朋友喝醉了在互相攙扶。他們一路走到月台最末端,靠近那扇我注意到的灰色鐵門附近。

然後,沒有然後了。

沒有針劑,沒有交錯的手臂,沒有無聲的軟倒。兩個人就那樣站了一下,然後一起隨著人潮往出口方向走去,消失在樓梯口。整個過程平淡無奇,就像任何一對在捷運站遇到的朋友。

「蛤?」我愣住了,搶過平板,用手指去放大那個角落,但監視器畫質在放大後立刻變得模糊,充滿了馬賽克。「不對,不是這樣!我的影片裡,他是這樣——」我語無倫次地比劃著手臂交錯的動作。「他有針!他刺下去了!那個人是被拖走的!」

資深員警把平板收回去,嘆了口氣,那是一種處理過太多類似案件後的、帶著疲憊的耐心。

「林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看,捷運的監視器是多角度、無死角的。我們調了兩個不同角度的鏡頭,都沒有拍到你說的這個『注射』動作。」他指著平板上那個模糊的人影。「你用的是長焦鏡頭對不對?這種鏡頭會壓縮景深,讓前後景看起來疊在一起。加上現場是隔著軌道、隔著玻璃,還有雨水的反光和月台燈光的折射,很容易產生視覺誤判。你看到的手臂交錯,可能只是兩個人剛好重疊,針頭可能是反光。」

「那是4K!我用的是4K!反光跟針頭我分得出來!」我提高了音量,分局裡另外幾個洽公的民眾都轉頭看向我。

「先生,你先冷靜。」年輕員警出來打圓場。「我們不是說你說謊,我們是說,單憑這樣一段有疑慮的影片,我們沒辦法立案。殺人是重罪,沒有被害人、沒有血跡、沒有報案人,連監視器都沒有拍到,我們不能只因為一段看起來有點奇怪的影片就啟動偵查。」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到我面前。

「這樣好了,我們先幫你做個紀錄,以『民眾協尋失蹤人口』來處理。你把你拍到的那個『被害人』的特徵寫一下,如果真的有人失蹤,家屬來報案,我們這邊資料可以勾稽。你看這樣好嗎?」

那張表格白底黑字,最上方印著「受理失蹤人口案件登記表」。

失蹤人口。

他們要把一場謀殺,當成失蹤來結案。就像這個城市裡每年憑空消失的幾百個人一樣,只要監視器沒有拍到,只要沒有屍體,就可以用最省力的方式,讓檔案躺進櫃子裡。

我看著那張表格,突然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那種被體制溫柔地推開、被秩序禮貌地拒絕的感覺,比雨水更冷。

我沒有填那張表。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出了分局。

「先生!先生你的筆錄還沒做完——」身後的叫喚被我甩在門後。

雨沒有停。我沿著長安東路漫無目的地走,雨水再次打濕我剛剛才在分局裡被冷氣稍微吹乾的衣服。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葉曉彤打來的。

「林韋誠你死去哪了?委託人謝先生剛剛打來,問你影片拍得怎樣,語氣很差。我說你在跟拍,他叫你明天早上九點前一定要把原始檔給他,不然尾款不付。喂?你有在聽嗎?」

葉曉彤的聲音又急又快,像連珠炮一樣,這就是她。我們這間掛在林森北路巷子裡、招牌小到會被檳榔攤擋住的『誠信徵信社』,只有我跟她兩個人。她負責外勤跟客戶周旋,我負責技術跟蹤拍。她直率、機靈,嘴上總是嫌我多疑又龜毛,但每次我鑽牛角尖的時候,都是她把我拉回來。

「曉彤,妳現在在社裡嗎?我過去找妳。」我說。

「在啊,我在整理謝先生的預付款單據。怎麼了?你聲音怎麼這麼怪?被雨淋傻啦?」

「等我過去再說。幫我把電腦打開。」我掛掉電話,攔了另一輛計程車。

徵信社在一棟老舊商辦的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雜物,充滿了潮濕的霉味。葉曉彤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帽T,頭髮隨意地紮成馬尾,看到我全身濕透的樣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搞什麼?掉進水溝啊?」她一邊把我拉進來,一邊遞給我一條乾毛巾。「謝先生的案子呢?拍到了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張記憶卡拔出來,插進讀卡機。電腦螢幕亮起,我直接點開那段4K原始影片,把進度條拉到最關鍵的那幾秒,然後把螢幕轉向她。

「妳看。」

葉曉彤一開始還帶著開玩笑的神情,隨著影片播放,她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了。當她看到那個針頭刺入、那個人無聲軟倒被架走的瞬間,她倒抽了一口氣。

「這……這是殺人?」她壓低聲音,立刻把徵信社的鐵門拉下來反鎖。「你報警了沒?」

「報了。中山分局說監視器沒拍到,叫我填失蹤人口協尋單。」我把在分局的遭遇快速說了一遍。

葉曉彤沒有像我一樣激動,她反而更冷靜了。她把椅子拉過來,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先別管警察怎麼說,我們先確認影片本身。」她打開專業的影片分析軟體,載入原始檔。「現在什麼都能造假,AI換臉、深度偽造,警察會懷疑是正常的。我們得先證明這段影片是真的,而且沒被動過手腳。」

她調出檔案的詳細資訊,一串串我熟悉的數據跑了出來。編碼格式、位元率、時間戳、GPS定位,還有最重要的雜湊值。

「我看看……檔案建立時間23:31:14,跟你拍攝的時間吻合。雜湊值SHA-256……」她同時打開我的雲端硬碟,那裡設定了拍攝後自動備份。「雲端備份的檔案雜湊值跟記憶卡裡的完全一致,表示從拍攝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位元被修改過。這不是後製的。」

她又將影片逐幀放大,特別是那個針頭的特寫。即使在50%的放大下,那枚細小的針頭在月台燈光的反射下,依然有著清晰的金屬光澤和立體感,絕不是什麼反光或雜訊。

「這絕對是真的針。」葉曉彤的聲音有點抖,但眼神卻亮了起來,那是她遇到棘手案件時特有的興奮感。「而且你看這個攙扶的動作,太專業了。他的左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右手從腋下穿過,看起來是攙扶,其實是完全控制住對方的重心和掙扎。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練過的。」

確認了影片的真實性,我心裡那塊大石頭沒有放下,反而沉得更深。因為這代表,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影片暫停在那張臉最清晰的瞬間,然後把畫面放大。

「曉彤,妳看這個人。」

葉曉彤湊近螢幕,仔細地看著那張低垂的臉。幾秒鐘後,她猛地轉頭看向我,又轉回去看螢幕,來回了兩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林……林韋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這個人……為什麼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狹小的徵信社裡,只剩下電腦主機風扇的嗡鳴和窗外持續的雨聲。潮濕的空氣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乾澀。「所以我才來找妳。」

葉曉彤站起來,在原地來回踱步,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她走了兩圈,突然停下來,抓起桌上的捷運路線圖和一把尺。

「不對,這件事太詭異了。警察說監視器沒拍到,但你的影片拍到了。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你眼花,二是……」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兇手是刻意避開監視器的!」

她把捷運路線圖攤在桌上,又打開手機,搜尋出中山站的月台平面圖。「走,我們現在就去現場。趁現在還沒收班,我們去實地比對一下監視器的角度!」

「現在?都快十二點半了。」

「就是要現在!收班前人最少,最能看出死角。快,帶上你的相機!」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我,抓起一把傘就往外衝。

凌晨的中山站,果然跟我稍早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末班車已經開走,月台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人員在做最後的清掃,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我們沒有買票,只是站在付費區外的穿堂,隔著軌道,望向對面的月台。

葉曉彤拿出手機,打開我那段影片,和現場的實景做對比。

「你看,你當時是在這個位置拍的對不對?」她指著我影片裡的視角。「隔著兩股軌道,用長焦鏡頭壓縮,所以看起來很近。但實際距離至少有二十公尺。」

然後她抬頭,去找月台天花板上的監視器。

中山站是大型轉乘站,監視器多得像蜂巢。每一根柱子上、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出入口,都有半圓形的黑色攝影機。但當我們順著兇手站立的位置看過去時,葉曉彤的呼吸停了一下。

「在那裡。」她低聲說,用手指悄悄地指了一下。

兇手當時站的位置,恰好是一根粗大的方形柱子與一整面反光玻璃帷幕的夾角。那兩支最近的監視器,一支被柱子擋住了一半視線,另一支的鏡頭則正對著那面玻璃。深夜的月台燈光打在玻璃上,產生了強烈的反光,在監視器畫面裡,那個角落會變成一片過曝的白斑。

而更關鍵的是,葉曉彤模擬了一下兇手的動作。

「他撐傘了,對不對?你影片裡,他是不是有一下子把傘打開又收起來?」

我點頭。影片裡,在注射的前一秒,西裝男確實有一個極其自然地、將手中的摺疊傘稍微撐開半秒的動作,當時我以為他只是要擋雨。

「就是那一下!」葉曉彤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點發抖。「那把傘,在監視器的角度看過去,剛好就把他注射的手完全擋住了!從正面看是攙扶,從監視器看是被柱子和反光擋住,從側面看是被傘擋住。他算計好了每一個鏡頭的角度!這不是巧合,這是精密的計算!」

雨傘、柱子、反光玻璃、監視器的視線死角。這四個元素組合在一起,在這個被數百支監視器宣稱無死角的月台上,硬生生地創造出了一個直徑不到一公尺的、絕對的盲區。一個可以讓一場謀殺無聲無息發生的舞台。

我感到一陣寒意,比雨水更徹底地滲透進骨子裡。這代表兇手對中山站的監視器佈局瞭如指掌,甚至可能……他就是佈局的人之一。

就在這時,葉曉彤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她剛剛為了比對而將影片截圖上傳到內部群組做備份,結果觸發了她設定的人臉辨識搜尋。

螢幕上跳出一個比對結果。

那是一張證件照,背景是藍色的。照片裡的人,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表情有點僵硬。左眉尾那道白色的疤,一樣清晰。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那是我的身分證照片。

但照片旁邊的資料,卻讓我和葉曉彤同時僵在原地。

姓名:林韋誠

狀態:已歿(死亡宣告)

宣告機關: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宣告時間: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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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另一張臉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中山站月台末端的風,把雨水從通風口倒灌進來,斜斜地打在葉曉彤舉起的手機螢幕上。水痕在保護貼上暈開,讓那行字變得有點模糊,但越是模糊,就越顯得刺眼。

姓名:林韋誠

狀態:已歿(死亡宣告)

宣告機關: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宣告時間:民國一一一年四月十四日

葉曉彤的手指抖了一下,雨水沿著她的指節滑進手機殼的縫隙裡。她下意識地想把螢幕擦乾淨,好像只要把水痕抹掉,那行字就會跟著消失。

「韋誠……」她的聲音被月台廣播的進站音樂蓋過去一半,「你先不要看這個,這個系統有時候會……會串檔,我之前做外遇蒐證的時候也遇過,同名同姓的資料會跳錯——」

她說得很快,越說越快,那是她心虛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語速。我沒有回話。

我只是盯著那張證件照。

藍底,白襯衫,領口有點皺。拍照那天我記得,戶政事務所的燈管很亮,攝影師叫我下巴再抬一點,我抬了,然後他說很好,維持住,三二一。那道在左眉尾的疤,是我國中打籃球被學長的指甲劃到的,縫了三針,留下一條大概零點五公分、顏色比膚色淡一些的痕跡。化妝也蓋不掉,拍照時我還刻意想用瀏海遮一下,但戶政人員說眉毛要露出來。

照片裡的疤,跟我現在照鏡子看到的疤,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甚至連疤痕末端那一點點分岔都一模一樣。

「把原始檔給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點不像活人。

「什麼?」

「人臉辨識的原始截圖,還有比對的閾值紀錄。」我朝她伸出手,雨水從我的袖口滴下來,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啪地一聲,「不要給我看這個美化過的結果頁,我要看底層數據。」

這是我的壞習慣。壓力一大,就會開始強迫性地檢視影像,檢視數據,檢視所有可以被量化的細節。好像只要把每一個像素都攤開來檢查,就能在混亂裡抓住什麼不會騙人的東西。

葉曉彤咬著下唇,把手機遞給我。她的手很冰。

我點開搜尋紀錄。比對來源是內政部戶政司的公開影像與司法院裁判書查詢系統的交叉比對,相似度九十八點七%。系統備註欄寫著:同一國民身分證統一編號。

不是同名同姓。

是同一個身分證字號。

轟隆一聲,列車進站,強風把兩側月台的雨傘吹得東倒西歪。車門打開,空蕩蕩的車廂燈光慘白,沒人下車,也沒人上車。車門又關上,列車帶著一股鐵鏽味與煞車粉塵的味道駛向台北車站的方向,留下我們兩個人站在那個剛剛才被我們驗證出來的、直徑不到一公尺的謀殺盲區裡。

我忽然覺得這個月台很像一座攝影棚。所有監視器都是架好的鏡頭,所有柱子與反光玻璃都是美術組擺好的道具,而我們,只是不小心走進布景裡,還以為自己是觀眾的臨時演員。

「走。」我把手機還給她,轉身就往清潔人員專用通道的方向走,「去找文萱。」

「現在?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劉文萱那個潔癖魔人絕對已經下班回家敷面膜了——」

「她沒下班。」我頭也不回地說,「梅雨季加颱風前夕,鑑識中心會留人待命,怕有重大災變要採證。她上禮拜才在群組裡抱怨連續加班三天。」

葉曉彤在我身後小跑步跟上,嘴裡還在嘟囔:「你這種把別人的抱怨都當成行事曆在記的個性真的很討人厭欸,林韋誠。」

我沒有理她。我只是把那段原始影片檔在口袋裡的隨身硬碟上又按緊了一點。硬碟的外殼被雨水浸得發涼,透過牛仔褲的布料,涼意一直滲到大腿。

我們從中山站的四號出口衝進雨裡。南京西路的路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機車騎士的雨衣在路燈下反著光,像一群匆忙游動的魚。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在雨幕裡暈成一團,空氣裡混著夜市收攤後的油耗味、潮濕的水泥味,還有一種台北特有的、地下街空調混著霉味的味道。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刑事鑑識中心的地址。運將從後照鏡看了我們一眼,沒多問,只是把雨刷的速度調到最快。雨刷每刮一次,擋風玻璃外的世界就清晰一秒,隨即又被新的雨水覆蓋。就像我的記憶。

---

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鑑識中心在信義區的角落,外觀看起來就像一棟普通的公務機關,灰色,方正,冷氣永遠開得太強。門口的警衛認得葉曉彤,揮揮手就讓我們從側門進去。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

劉文萱的實驗室在三樓。她果然沒走,穿著淺藍色的防塵衣,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她正在顯微鏡前處理一塊指紋膠帶,聽到我們推門的聲音,連頭都沒抬。

「門口的腳踏墊有雨水,擦一下再進來。」她說,「還有,葉曉彤,妳上次借我的外接硬碟還沒還,裡面還插著妳那堆偷拍影片的備份,我已經幫妳做過一次病毒掃描了,很乾淨,但很無聊。」

「劉大小姐,現在不是計較腳踏墊的時候。」葉曉彤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我們有急件,超急,比妳那個什麼連續竊盜案的鞋印急一百倍。」

劉文萱這才抬起頭。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臉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移到我手上的隨身硬碟,最後才看向葉曉彤那張寫滿「拜託」的臉。她嘆了一口氣,脫下手套,丟進醫療廢棄物桶。

「先說好,我只看影像,不幫你們做任何違法查詢。」她一邊說,一邊用酒精噴霧把工作台又擦了一遍,「還有,林韋誠,你臉色很難看,是淋雨淋到發燒了嗎?要不要先量個體溫?」

「不用。」我把硬碟遞過去,「幫我還原一段影片。裡面有個人,臉被雨水跟動態模糊蓋住了,我要看清他的臉。」

劉文萱接過硬碟,插上她那台永遠擦得一塵不染的工作站。螢幕亮起,她點開我那段長焦鏡頭的原始檔。畫面很晃,因為我當時是手持拍攝,隔著軌道,距離大概有三十公尺。雨絲在鏡頭前拉成斜線,月台的LED燈在積水上映出長長的倒影。那兩個人影在柱子與監視器的夾角中交會,西裝男子從側面靠近,雨傘微微傾斜。

「這段光源很複雜。」劉文萱戴上眼鏡,語氣立刻變得專業而冰冷,「混合光源,鎢絲燈、日光燈、還有LED廣告看板,色溫都不一樣。加上雨水折射跟玻璃反光,雜訊太多了。一般的監視器畫質本來就只有七二零P,你這個雖然是四K長焦,但隔著雨幕,手震也很嚴重。」

她一邊說,一邊啟動程式。不是那種坊間徵信社號稱一鍵美化的AI軟體,而是鑑識系統裡那套需要手動標記參考點、逐幀去交錯、做超解析度疊圖的正規流程。

「我用傳統疊圖法,不跑生成式AI。AI會自己腦補細節,那不叫還原,那叫創作。」她敲著鍵盤,把影片切成二十四格一秒的序列,「給我四十分鐘,不要跟我說話。」

實驗室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主機風扇的轉動聲,還有葉曉彤不安地用腳尖點地的聲音。我站在工作站後面,雙手抱胸,指甲不自覺地陷進手臂的肉裡。我看著螢幕上一格一格被標記、對齊、去雜訊的畫面,那個低垂著頭、被西裝男子架住的受害者,他的臉在每一幀裡都只露出一點點側影,一點點下巴的輪廓。

時間被拉得很長。窗外的雨打在氣密窗上,發出細密而持續的嗒嗒聲。走廊有學長提著消夜的塑膠袋走過,味道飄進來又散去。

四十分鐘後,劉文萱按下最後一個參數。

「好了。」她說,「我疊了前後六十幀,用柱子邊緣當作基準點做次像素對位,把雨痕當作遮罩分離掉。解析度大概只能拉到一倍半,再高就會失真。你們自己看。」

她按下播放。

經過處理的畫面,雨絲淡了很多,手震被修正了,顏色也從原本偏黃的鎢絲燈色調被校正回來。那個被架住的男人,原本低垂的頭在某一幀因為重心不穩而微微抬起,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但就這五度,讓他的正臉,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鏡頭前。

葉曉彤倒抽了一口氣。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那張臉,清瘦,下巴有點尖,鼻梁不高,嘴唇有點薄。左眉尾,一道白色的、淡淡的疤。在高解析度的還原下,甚至連疤痕旁邊那顆很小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相似。

那就是我的臉。

如果把我現在的臉跟螢幕裡的那張臉疊在一起,會完全重合。連我自己照鏡子時會下意識皺眉的那個表情,都一模一樣。

實驗室的冷氣好像瞬間又調低了五度。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大,很沉,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林韋誠。」劉文萱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而是鑑識人員在發現檢體異常時會出現的、極度嚴謹的謹慎,「你確定……這段影片不是你自拍的?或者,你有雙胞胎兄弟?」

「沒有。」我的聲音有點啞,「我家只有我一個。」

葉曉彤抓住我的手臂,很用力。「會不會是……會不會是有人整形整成你的樣子?現在醫美那麼發達——」

「整形可以整出疤痕的分岔嗎?」劉文萱直接打斷她,她轉向我,眼神銳利,「林韋誠,我需要你的身分證字號。我要調戶政資料。」

我報出一串數字。每報一個數字,就感覺像是在念出自己的墓誌銘。

劉文萱沒有多問,她直接在內網輸入那串數字,連上內政部戶役政資訊系統。她的權限比我們高,可以看到更完整的異動紀錄。螢幕跳轉,讀取的圈圈轉了兩秒。

然後,一整頁的資料跳了出來。

戶籍地址:臺北市中山區林森北路……

現戶戶籍狀態:除戶

除戶原因:死亡宣告

除戶日期:民國一一一年四月十四日

申請人:配偶 蘇芷涵

依據:臺灣臺北地方法院一一○年度亡字第XXX號民事判決

判決書的掃描檔就在附件裡。劉文萱點開。

那是一份制式的法院判決書,紙張泛黃的掃描色調,法官的職章蓋在最下方。

主文:宣告林韋誠死亡。

事實及理由:聲請人蘇芷涵主張其配偶林韋誠於民國一○八年六月十九日晚間,於臺北市中山區中山捷運站轉乘時失蹤,經報案、登報協尋、調閱監視器及金融機構、電信紀錄均無所獲,迄今已逾三年,生死不明,爰依法聲請宣告死亡……經調查,林韋誠最後身影出現於中山站月台末端監視器,隨後進入地下街後即失去蹤跡,手機最後定位亦在該處,名下金融帳戶自失蹤日起再無提領紀錄……

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中山捷運站。

月台末端。

跟我今晚跟拍到謀殺的,是同一個地點。

「等一下。」葉曉彤忽然指著螢幕,「失蹤時間是三年前?那不就是……韋誠,你不是說你三年前出過一場車禍,腦震盪,休養了半年,很多事記不太清楚嗎?你說你那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糊——」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發現我真的想不起來。

我記得我跟蘇芷涵是在五年前結婚的,記得我們在林森北路租的那間小公寓,記得我退伍後就在徵信社工作,記得江國駿帶我的第一天。但中間,確實有一段時間,像是被雨刷刷掉一樣,怎麼想都只有一片灰白的雜訊。蘇芷涵說那是車禍後遺症,醫生也說是創傷後壓力,不用太在意。

難道……那段被刷掉的記憶,根本不是車禍?

劉文萱還在往下拉,戶政資料的最下方,有一行備註:本戶已申領死亡給付及保險理賠結案。

「理賠?」葉曉彤唸了出來,「誰領的?」

劉文萱沒回答,她只是把視線從螢幕移回我的臉上,又移回螢幕裡那張受害者的臉。她的表情,是我認識她五年來,第一次看到除了冷靜以外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似於恐懼的、對於數據與現實脫節的困惑。

「林韋誠,」她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語速說,「在法律上,你已經死了。一年多了。你的戶籍被除掉了,你的身分證應該要被繳回,你的健保也應該被退保了。但你現在,就站在我面前,還活著,還會呼吸,還會請我幫你還原影片。」

她頓了一下,按下另一個分頁。那是健保署的醫療資訊雲端查詢系統,她有醫療鑑識的查詢權限。

「所以,現在有兩種可能。」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第一種,是那具被宣告死亡的屍體從來沒找到,法院是依照失蹤滿三年做的擬制死亡,但其實你根本沒死,只是失憶在外流浪了三年,最近才回來。而第二種……」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按下去。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第二種是什麼?」葉曉彤忍不住催促。

劉文萱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查詢。

健保就醫紀錄跳了出來。

姓名:林韋誠

身分證字號:與我相同

就醫紀錄:民國一○八年七月至民國一一二年五月,持續於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某私人診所就診,主訴:失眠、焦慮。處方:佐沛眠、悠樂丁、以及……肌肉鬆弛劑。

最後一筆就醫時間,是上個禮拜。

地點,就在中山區,距離中山捷運站,步行不到五分鐘的那間診所。

而那間診所的負責人,欄位上寫著三個字:馮敬棠。

我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蘇芷涵。

螢幕上,她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張我們兩人的合照。是她笑得很溫柔地靠在我肩上的那張。

但現在,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味、只有數據被視為真理的鑑識實驗室裡,在法律上我已經是個死人、而我的臉卻同時出現在謀殺影片與健保紀錄裡的這一刻,那個笑容,看起來比窗外的雨還要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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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死亡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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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我手心裡震動。

嗡——嗡——嗡——

那震動感透過潮濕的掌心傳到指骨,像是一顆不屬於我的心臟在別人的胸腔裡跳動。螢幕亮著,來電顯示「蘇芷涵」,旁邊是那張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得溫柔,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穿著我在Costco幫她挑的那件米白色針織衫。照片是兩年前的冬天拍的,地點是陽明山,背景的芒草被風吹得模糊。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拍下去。

「接啊。」葉曉彤壓低聲音,用手肘頂了我一下。她的眼睛從劉文萱的螢幕上移開,落在我發白的指節上。「你不接,她等下就直接殺來鑑識中心了。你老婆那種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劉文萱沒有抬頭。她戴著乳膠手套,指尖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冷冽的聲響,將那筆最後的健保就醫紀錄放大。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馮敬棠診所,佐沛眠十毫克、悠樂丁、肌肉鬆弛劑。她用一種只相信數據的語氣說:「林韋誠,你現在在法律上是個死人。但健保卡在上個禮拜還被人拿去領了肌肉鬆弛劑。那種藥,就是你影片裡兇手用的東西。你最好想清楚,回去之後,你要問什麼,又要相信什麼。」

我按下了接聽。

「韋誠?」蘇芷涵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室內電話的悶響和抽油煙機的背景聲。「你在哪?手機怎麼一直沒接?我煮了雞湯,你最近不是一直說沒睡好?我加了紅棗,你回來趁熱喝好不好?雨下好大,你有沒有帶傘?」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模一樣。溫柔,體貼,帶著一點點理所當然的操控。過去三年,我就是被這種語氣安撫著,覺得自己是被愛的。但現在,那份溫柔像是隔著一層雨幕的監視器畫面,怎麼看都覺得失真。

「我等下就回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妳在家等我。」

我掛斷電話。葉曉彤看著我,欲言又止。窗外的雨刷過鑑識中心的玻璃帷幕,把對面大樓的霓虹招牌切成一條條顫動的光痕。

「我跟你回去。」她抓起外套。

「不用。」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那部舊iPhone的機身因為潮濕而有點黏膩。「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妳幫我盯著劉文萱那邊,那間診所,還有謝承勳。我需要知道,在我被宣告死亡的這三年,到底是誰拿著我的健保卡在活著。」

我沒有搭捷運。

我怕搭捷運。我怕一走進中山站那個挑高、明亮、充滿監視器的地下空間,我就會再次人間蒸發。我在承德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雨水從計程車發黃的雨刷下被粗暴地掃開。運將開著廣播,播著颱風動態,說雨勢要到半夜才會趨緩。車窗起霧了,外面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忠孝西路的天橋、北車前的補習班招牌、林森北路一整排按摩店的粉紅色燈光,全部糊在一起。

我住的地方在中山區,長安東路附近的一棟舊公寓,四樓,沒有電梯。那是我們結婚後一起租的,三十坪不到,兩房一廳,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採光很差,常年要開著除濕機。蘇芷涵一直說想換到有管理員的新大樓,但我總說徵信社剛起步,錢要省著用。其實是我喜歡舊公寓的混亂感,那讓我覺得監視器照不到的地方還有很多。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我摸黑爬上四樓,雨水從我的髮梢滴到後頸,襯衫黏在背上。每往上走一階,三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就越清晰一點,又越模糊一點。我只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梅雨,我接到江國駿的電話,他說有個保險詐欺的案子要我去中山站盯一個法律事務所的人。那天蘇芷涵也幫我煮了雞湯,我出門前她還幫我把領子翻好。然後呢?然後我搭上捷運,然後在中山站轉乘,然後……然後就是一片被強酸腐蝕過的白。

沒有然後了。

我站在家門口,鑰匙插進去的時候,聞到了雞湯的味道。紅棗、枸杞、還有一點點當歸的苦味。門沒有鎖。

蘇芷涵站在廚房裡,穿著圍裙,頭髮盤起來,素顏,臉色有點憔悴。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那個我看了五年的笑容。

「回來啦?怎麼淋成這樣?快去換衣服,我幫你把湯盛起來。」她走過來,想幫我脫下濕透的外套。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住了。

「蘇芷涵。」我開口,聲音在狹小的客廳裡顯得特別大聲,外面的雨聲都壓不住。「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我已經死了?」

她整個人震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針劑注射進了身體,她扶著流理台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發白。然後,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不是那種情緒操控的、精準的眼淚,是崩潰式的、無法控制的决堤。她蹲了下去,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像受傷動物一樣的嗚咽。

「你……你想起來了?」她哭著問,聲音破碎。「你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反應不對。不是被質問後的驚慌,而是一種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宣判的解脫與恐懼交織的表情。我多疑的本能在尖叫。觀景窗後面的那個我,習慣性地開始錄影,開始分析她的微表情。但重情義的那個我,卻被她的眼淚釘在原地。

「我沒有想起來。」我一字一句地說,把那張法院判決書的影本從防水資料夾裡抽出來,拍在油膩的餐桌上。那是我請葉曉彤在車上傳給我的。「我是在鑑識中心,被一個只相信數據的鑑識官告知,我在一年前就被臺北地方法院宣告死亡,身分證被註銷,戶籍被除戶。而聲請人,是妳。蘇芷涵。」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那張紙,像是看著一張死亡證明書。

「對,是我。」她扶著桌腳站起來,踉蹌地走進臥室,從衣櫃最深處拖出一個泛黃的紙箱。紙箱上用馬克筆寫著「林韋誠」。

她把紙箱倒在客廳的地板上。

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一張中山分局的報案三聯單,報案事由:失蹤人口。報案時間:民國一○八年七月十五日凌晨一時二十三分。報案人:蘇芷涵。失蹤人:林韋誠。最後目擊地點:捷運中山站四號出口往地下街方向。

一疊已經褪色的尋人啟事,上面印著我三年前的證件照,笑得有點僵硬,下面是蘇芷涵的手機號碼和「重金酬謝」四個字。紙張邊緣因為潮濕而捲曲,還有被雨水暈開的痕跡。看得出來,曾經被貼在無數個捷運站出口、便利商店的布告欄上。

一疊捷運警察隊的調閱紀錄影本,監視器時間戳記停在108年7月14日22:47:13,畫面裡,我穿著深藍色的防水外套,背著相機包,走進中山站的轉乘通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下一支監視器,沒有我。再下一支,也沒有我。我就像被那條地下街吞噬了一樣。

還有,手機定位紀錄的最後一筆,停在地下街R11出口附近,訊號在22:51分後徹底消失。金融卡、信用卡,三年來,沒有任何一筆提領或消費紀錄。健保卡,也沒有。直到一年後。

最後,是那張判決書正本。臺灣臺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民事裁定,一一一年家聲字第一七八號。聲請人蘇芷涵,關係人林韋誠。主文:宣告林韋誠死亡。理由:受宣告死亡人於民國一○八年七月十四日失蹤,迄今已逾三年,經聲請人依法聲請公示催告無人申報,爰依法宣告其死亡。除戶謄本就壓在判決書下面,我的名字那一欄,被蓋上了血紅色的「死亡」二字。

整個客廳瀰漫著雞湯的熱氣和舊紙張發霉的味道。除濕機在角落發出嗡嗡的哀鳴,怎麼也除不乾這座城市、這個家裡的濕氣。

「我找了你整整兩年。」蘇芷涵跪在那堆紙中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妝都花了。「第一年,我每天都去中山站等到收班,我拜託捷運警察一遍一遍幫我調監視器,我把你的照片發到每一個尋人社團,我被詐騙集團騙了三次,說有你的消息要我匯款。江國駿陪我去報案,葉曉彤幫我去地下街一間一間問街友有沒有看過你。沒有,都沒有。你就像從月台的縫隙掉進去一樣,完全消失了。」

「第二年,我去看了心理諮商。醫生說我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律師說,如果再不辦死亡宣告,你的勞保、你的保險、我們的房子貸款,全部都會卡住。我不想的,韋誠,我真的不想簽那個字的……可是戶政事務所的人說,妳先生如果還活著,他為什麼三年都不回家?為什麼健保卡三年都沒有使用紀錄?連法官都問我,妳是不是其實已經接受他不在了?」

她哭著,從紙堆裡翻出一張心理諮商的收據和律師的委任狀,日期確實是兩年前。每一個細節都完整,每一個邏輯都合理。這份悲傷,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份為了通過法院審查而精心準備的卷宗。

我蹲下來,撿起那張尋人啟事。照片裡的我,眼神銳利,帶著徵信社偵探特有的多疑和距離感。那確實是我。

「那這三年呢?」我問她,聲音在顫抖。「判決書一年前才下來,但健保紀錄顯示,過去三年,都有一個林韋誠在中興院區和馮敬棠的診所拿安眠藥和肌肉鬆弛劑。那個人是誰?如果我失蹤了,那個去看病的人是誰?」

蘇芷涵的哭聲停頓了一秒。

只有一秒,快得像監視器畫面的一個雜訊。但我捕捉到了。

她擦掉眼淚,搖頭,語氣恢復了那種極度理性的、善於說服的溫柔。「我不知道,韋誠。我真的不知道。會不會是……會不會是資料錯誤?還是有人盜用你的身分證?你失蹤的時候,皮夾也一起不見了啊。警察說,地下街有很多扒手……」

盜用身分證。一個完美的解釋。可以解釋健保紀錄,可以解釋為什麼那個人的處方裡會有肌肉鬆弛劑。但無法解釋,為什麼那個人的臉,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無法解釋,為什麼謝承勳要委託我去拍一場「外遇」,卻拍到了一場針對「我」的無聲謀殺。

我的頭又開始痛了。太陽穴像被老虎鉗夾住,一陣陣抽痛。我抱著頭,那片被抹去的空白像一塊巨大的、潮濕的黑布,壓在我的記憶上。我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我只記得雨,記得捷運進站的風,記得蘇芷涵幫我翻領子的手指溫度。然後,就是無盡的白噪音。

「韋誠,你怎麼了?」蘇芷涵想來扶我。

我推開她,踉蹌地衝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鬍渣凌亂,眼下有著嚴重的黑眼圈。鏡子旁邊的置物架上,放著兩把牙刷。一把是我的,藍色。另一把,是粉紅色的,蘇芷涵的。但在兩把牙刷中間,還有第三把。

一把全新的、黃色的牙刷,包裝剛拆開,還很乾淨。

我盯著那把黃色的牙刷,血液一點一點冷下去。

「這是誰的?」我指著它問。

蘇芷涵站在浴室門口,臉色在浴室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和我一樣蒼白。她看著那把牙刷,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極度疲憊而又帶著一絲解脫的語氣,輕輕地說:

「是子謙的。他上個禮拜就回來了。他說,他才是林韋誠。」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不是來電,是葉曉彤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馮敬棠診所門口偷拍的。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男人,正從診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袋藥。

那個男人的臉,和我,和監視器裡被攙扶的受害者,一模一樣。

而他正對著鏡頭,露出了和蘇芷涵合照裡,一模一樣的溫暖笑容。

照片下方,葉曉彤只打了一行字:

「韋誠,你家樓下那個人是誰?他剛剛用你的鑰匙,開了你家的樓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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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雨痕鑑識

本章登場

我盯著那把黃色的牙刷,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浴室的抽風機嗡嗡作響,慘白的燈光把三把牙刷的影子拉得細長。藍色的是我的,刷毛已經炸開,是我這幾年獨居時養成的、不好好換牙刷的壞習慣。粉紅色的是蘇芷涵的,她有潔癖,每兩個月一定會換,連牙膏都要擠得像牙醫診所海報那樣整齊。而中間那把黃色的,刷毛一根都沒有彎折,包裝紙被隨手揉成一團塞在垃圾桶裡,牙刷柄上甚至還留著大賣場的價格標籤殘膠。

這不是客人用的。這是有人已經住了進來,而且住得理所當然。

「子謙?」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邱子謙?」

蘇芷涵靠在浴室門框上,她沒有哭,也沒有慌張。她只是用那種我最熟悉的、諮商師在面對情緒崩潰個案時的眼神看著我。溫柔,理性,帶著距離。她這三年學會的,大概就是這種眼神。

「韋誠,你先冷靜聽我說。」她輕聲說,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病歷摘要。「上個禮拜三,他來按門鈴。他拿著你的身分證,健保卡,還有一張三年前我們在陽明山拍的合照。他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公館的河岸留言,他記得你媽媽過世前最後一個月一直在臺大醫院加護病房,他甚至記得你左邊膝蓋有一道國中打籃球留下的疤。」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膝。那道疤還在,淡白色的,像一條蚯蚓。

「我一開始以為是詐騙,」蘇芷涵繼續說,她的手不自覺地絞著睡衣的衣襬,「可是他講的細節太多了。多到……多到我沒辦法把他關在門外。而且,」她抬起頭,眼眶終於有點紅了,「他的指紋,你的指紋,警察說是一樣的。我去戶政事務所問過,他們說你的指紋建檔只有一組。這三年,我一直在等一個解釋,現在解釋自己走回來了,我能怎麼辦?」

「所以妳就讓他住進來?讓他用我的牙刷,睡我的床?」我的聲音在發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浴室的鏡子裡映出我的臉,也映出她站在我身後的臉,兩張臉在水氣模糊的鏡面上重疊,像一張曝光失敗的底片。

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曉彤的第二則訊息跳了出來,是一段只有六秒的影片。畫面晃得厲害,顯然是她躲在對街騎樓下偷拍的。雨下得很大,整個林森北路都被車燈和霓虹燈泡泡反射成一片光的河流。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男人撐著一把透明傘,從我家那棟老公寓的鐵門走出來。他沒有絲毫猶豫,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準確地找到其中一把,插進我家那個已經生鏽、連我自己有時都要轉兩次才打得開的喇叭鎖。喀嚓一聲,門開了。他收傘,抖了抖水,就那樣自然地走了進去,像是已經進出過無數次。

那張臉,即使隔著雨幕和畫質粗糙的手機鏡頭,我也不會認錯。

那就是我。或者說,那是三年前,還沒有鬍渣、眼下沒有黑眼圈、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我。

「韋誠,你家樓下那個人是誰?他剛剛用你的鑰匙,開了你家的樓下大門。」葉曉彤的文字還停在上一張照片下方。

我沒有回答蘇芷涵。我推開她,衝出浴室,衝到客廳的窗邊,一把拉開那扇總是卡住的鋁窗。潮濕的風和雨點立刻灌了進來,打在我的臉上。樓下,對街騎樓的陰影裡,我看見葉曉彤那輛破舊的速克達,她整個人縮在雨衣裡,正對我猛力揮手,要我別出聲,也別開燈。

而我家樓下的鐵門,已經重新關上了。雨水沿著門縫往下流,像一道道沒有盡頭的刮痕。

我懂了。從謝承勳把那支隨身碟放在我桌上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個陷阱。不是要我去拍誰的外遇,是要我親眼站在月台上,看著自己被殺死一次。

「待在這裡,哪裡都別去。」我對蘇芷涵丟下這句話,抓起沙發上的外套和那支已經快沒電的手機,衝出了家門。

雨是冰的。臺北的梅雨從來不是浪漫的,它是黏膩的、帶著機車廢氣和地下街霉味的。我沒有搭電梯,直接從四樓的安全梯衝下去,每一步都踩在積水上,發出空洞的回音。我衝到一樓,鐵門被我用力撞開,葉曉彤已經發動了機車。

「上車!」她大吼,雨水順著她的安全帽鏡片往下流。「那個傢伙上去了!我看到他搭電梯,你家電梯的樓層燈剛跳到四樓!」

我跳上後座,緊緊抓住扶手。葉曉彤猛催油門,速克達在濕滑的巷弄裡甩尾,衝了出去。我們沒有往前騎,而是繞到後巷,停在一處可以看見我家客廳窗戶的死角。我喘得像一條離水的魚,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我的下巴滴落。

「劉文萱在等我們。」葉曉彤摘下安全帽,甩了甩短髮,臉上全是水,卻掩不住她的焦躁。「我把你的指紋照片傳給她了。她說要私下比對,要我們現在就去聯合醫院的鑑識中心。她說……她說結果很奇怪,要當面講。」

「奇怪是什麼意思?」

「就是奇怪的意思啊!」她煩躁地踢了一下機車的腳架,「她在電話裡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平常她講話像法官唸判決書,今天她有點……怕。你什麼時候看過劉文萱會怕?」

我沒看過。劉文萱是那種就算在命案現場看到屍體被分裝成十袋,也只會冷冷說一句「檢體採集不完全」的人。她會怕,代表事情已經超出了鑑識可以解釋的範圍。

我們冒著雨,一路騎到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後門的鑑識中心燈還亮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雨水的土腥味,刺鼻得讓人想吐。劉文萱穿著白袍,站在只有一盞無影燈亮著的實驗室裡,面前是兩台並排的螢幕。她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比平常更蒼白。

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裡面是我今天早上在徵信社喝過的、還留有指紋的馬克杯。那是葉曉彤偷偷收起來的。

「來了。」她沒有寒暄,直接點開左邊的螢幕。「這是你,現在的你,留在馬克杯上的指紋。我用特殊光源採的,很完整。」

螢幕上是一枚清晰的指紋,斗形的紋路像一座座同心圓。

她又點開右邊的螢幕。「這是戶政系統裡,林韋誠的指紋建檔。建檔時間是民國一百零五年,你二十歲申請換發身分證的時候。」

兩枚指紋被系統自動疊合,比對點一個一個亮起綠燈。十二個特徵點,全部吻合。系統在最下方跳出四個字:同一人。

「所以我是林韋誠。」我喃喃地說,不知為何,這四個字沒有讓我感到安心,反而像一塊更重的石頭壓在胸口。「那有什麼奇怪的?」

劉文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同情,也有身為鑑識人員的憤怒。她切換了畫面,叫出健保資料庫的就醫紀錄。不是戶政那種靜態的資料,是動態的、每一筆掛號、領藥、檢驗都會留下的軌跡。

「奇怪的是這個。」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一長串的紀錄流水般滑了出來。「這是林韋誠,宣告死亡的那個林韋誠,過去三年的健保就醫紀錄。」

我和葉曉彤同時湊了過去。

紀錄非常規律。從三年前我失蹤的那個月份開始,每個月一到兩次,地點是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與幾間位於中山區、大安區的自費身心科診所。就診科別全部是身心科與神經內科。診斷碼是失眠、焦慮症。處方藥物欄位,清一色是同一類東西:佐沛眠、使蒂諾斯,還有……肌肉鬆弛劑。

乙哌立松、氯唑沙宗。劑量不大,但持續了整整三年。

最後一筆紀錄,是上個禮拜。地點是馮敬棠的私人診所。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肌肉鬆弛劑。那個在中山站月台上,讓受害者無法尖叫、無法抵抗,像個布娃娃一樣被攙扶著帶走的東西。兇手用的不是什麼罕見的毒藥,是每個月都能用我的健保卡合法領到的藥。

「這不可能……」葉曉彤的聲音有點啞,「一個被宣告死亡、戶籍都已經除戶的人,怎麼可能還在用健保卡掛號?健保卡一刷,戶政連線就會顯示這個人已經死亡,醫院會直接拒保的!」

「所以這不是單純的盜刷。」劉文萱冷冷地說,她關掉健保畫面,叫出另一份文件。「我請學長私下幫我查了健保署的內部註記。這張卡,從來沒有被鎖過。它的狀態一直是正常。有人在戶政系統將你除戶的同時,在健保系統裡,為你保留了一個活著的通道。你的身分被一分為二,一個在法律上死了,一個在醫療系統裡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每個月都乖乖去拿藥。」

她轉過身,正視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林韋誠,你的指紋證明你是本人。但你的健保紀錄證明,過去三年,有另一個你,活得比你更像一個需要被治療的病人。而那個活著的紀錄,領的藥,正好可以拿來無聲地殺死一個人。」

實驗室裡的冷氣嗡嗡作響,我卻覺得渾身發燙。鏡像替身。這個詞不受控制地浮現在我腦海裡。不是複製一個長得像我的人,是直接把我的身分切成兩半,一半拿去宣告死亡,用來詐領保險金或是做更髒的事,另一半則留在這個城市裡,持續製造一個活著的假象,甚至……製造殺人的工具。

「謝承勳……」葉曉彤忽然像是被電到一樣,從背包裡掏出她的筆電,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我早就覺得那個委託很噁心,一個男人要我們去拍他老婆外遇,照片給得那麼清楚,時間地點都幫我們挑好了,還指定一定要在中山站的二號出口月台等。我剛剛在計程車上無聊,就把他給的資料全部丟去跑了一遍。」

螢幕上跳出她追查的結果。

委託人欄位:謝承勳,提供的身分證字號,經過內政部戶役政系統查詢,查無此人。外遇對象的照片,經過以圖搜圖比對,來自三年前一間已經倒閉的醫美診所官網上的模特兒宣傳照,連浮水印都沒修乾淨。匯給我們當訂金的那個帳戶,是一個空頭公司的臨時帳戶,今天早上那筆錢匯進來後,半小時內就被轉到境外,現在餘額是零。

「全是假的。」葉曉彤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委託人身分是假的,外遇是假的,照片是假的。就連他要我們去跟拍的時間……」她點開行事曆,比對我手機裡謝承勳傳來的訊息,「……就是監視器裡那場無聲謀殺發生的前十分鐘。他要你提前站在那裡,站在那個監視器死角的外面,用你的長焦鏡頭,親眼看著另一個你被帶走。」

我扶著冰冷的實驗桌,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整起跟拍委託,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觀賞邀請。兇手不需要躲避我的鏡頭,他需要我的鏡頭。他要我成為唯一的目擊證人,一個在法律上已經死了、所以證詞不會被採信的目擊證人。讓我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是這整個替身計畫的最後一塊拼圖,是對我這個本尊最殘忍的封口儀式。

雨還在下,敲在鑑識中心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劉文萱忽然拿起桌上的有線電話,接了起來,只聽了幾秒,她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她把話筒遞給我。

「找你的。總機說是中山分局的江國駿。」

我接過電話,聽筒那頭是江國駿那把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的聲音。我的導師,我當年在徵信社的師父,那個教會我怎麼在監視器死角裡找真相的男人。

「韋誠,你在哪裡?」他的聲音很急,背景還有雨聲和無線電的雜訊,他顯然也在外面。「你現在立刻回你家一趟。不要一個人回去,帶著葉小姐一起。」

「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剛接到報案,你太太蘇芷涵報的。」江國駿頓了一下,我聽見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她說,邱子謙剛剛在家裡浴室跌倒,後腦撞到洗手台,流了很多血,已經失去意識。她很慌,一直說……一直說那個倒在血泊裡的人,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喀嚓。電話那頭傳來無線電的切換聲,江國駿的下一句話,像一把冰錐,直接刺進我的耳膜。

「還有,韋誠。我們調了你家大樓一樓的監視器。雨太大,畫面很糊,但鑑識科剛做完去雨痕處理。你猜我們在畫面上看到了什麼?」

「在那個穿米白色針織衫的男人用鑰匙開門走進去之後,大概過了五分鐘,又有一個人,撐著同一把透明傘,從同一個方向走過來,也拿出鑰匙,開了同一扇門。」

「韋誠,那棟樓的監視器,在同一個雨夜裡,拍到了兩個你,一前一後,走進了同一個家。而現在,你家裡倒下了一個。剩下的那一個,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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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三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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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江國駿那句「兩個你,一前一後,走進了同一個家」還卡在我的耳膜裡,像一根沒有拔掉的針頭。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聽筒裡只剩下雨打在某個鐵皮屋頂上的啪嗒聲,還有他那頭無線電斷斷續續的雜音。

「韋誠?韋誠你有在聽嗎?」江國駿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一點。

葉曉彤已經靠了過來,她的眼神很焦躁,一手搶過我的手機開了擴音。她今天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頭髮被雨沾得半濕,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有點狼狽,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江大哥,我是曉彤。學長現在跟我在一起。你說家裡倒了一個,現在是誰在現場?芷涵姊呢?救護車到了沒?」她一連串地問,語速快得像在掃射。

「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蘇芷涵報案時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哭,一直說浴室裡的人是韋誠,但又說韋誠明明一個禮拜前就回家了,她搞不清楚。」江國駿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見他點菸的打火機聲,「現場是中山分局的學弟先過去,我讓他們先別動現場,等鑑識到。你們兩個,現在不要回去。現場人一多,跡證就亂了。而且……」他頓了一下,「韋誠,如果監視器上那兩個人裡面,有一個是邱子謙,那代表他有你家的鑰匙。你現在回去,等於走進一個你完全不了解的局裡。」

我張開嘴,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家裡的浴室,洗手台,血泊。那是我每天早上刮鬍子的地方,鏡子還會起霧,蘇芷涵總會在旁邊放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毛巾。現在那裡倒著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葉曉彤看了我一眼,立刻對著電話說:「我們不回去。那我們去哪裡找你?」

「來事務所。」江國駿說,「韋誠離職前的東西,我一直沒動。如果你想知道那三年的空白是怎麼開始的,就來這裡看。你當年最後一個案子,檔案還在我這。」

電話掛斷後,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刷正以一種近乎焦慮的頻率來回擺動。臺北的雨在夜裡把所有霓虹都拉成了長長的光痕,中山北路的車流緩慢,喇叭聲被雨聲悶住,聽起來很遠。葉曉彤伸手把暖氣開大了一點,轉頭看我。

「學長,你還好嗎?」

我搖頭,又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把臉貼向冰涼的車窗,試圖讓自己的腦子冷卻一點。監視器裡的兩個我,家裡浴室裡倒下的那一個,還有健保紀錄裡那個持續領了三年肌肉鬆弛劑的林韋誠。這三個影子在我腦中重疊、錯開,像重曝的底片。

「江國駿為什麼現在才說?」我低聲說,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他早知道我最後一個案子有問題。」

「所以我們現在去問他。」葉曉彤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她的手勁很大,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義氣,「別在這裡自己演小劇場,要演就去他面前演。三年前他沒說,現在總得把話吐乾淨。」

誠安徵信社在林森北路一條巷子裡的舊大樓四樓。我離職已經快四年,但那股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陳舊紙張、菸味、影印機碳粉,還有那台永遠在漏水的除濕機發出的霉味。江國駿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頭髮比我記憶中白了更多,臉上的皺紋像被雨水沖刷過的溝壑。他看到我,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點了點頭,側身讓我們進去。

事務所裡只開了一盞黃色的桌燈,其他地方都暗著。鐵櫃一排排靠牆立著,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潦草。江國駿沒有開大燈,他走到最裡面那一排,蹲下來,拉開最底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那把鎖已經生鏽了,他用鑰匙轉了很久才打開。

「這排都是離職員工的結案檔。」他把一個牛皮紙箱搬出來,砰地放在桌上,激起一陣灰塵,「你的那一箱,我照規定應該在你離職後半年就銷毀或移交。但我沒動。我……我總覺得你走得不乾淨。」

我盯著那個紙箱,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著「林韋誠 109.05 離職」。字是江國駿寫的,他的字一向很醜,像用力刻上去的。葉曉彤已經戴上了塑膠手套,她做事永遠比我想得周到。她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幾本已經泛黃的工作日誌,一疊客戶委託書的複本,還有一個用橡皮筋綑著的隨身硬碟。

「看日誌。」江國駿指了指最上面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硬皮筆記本,「你失蹤前最後一週,所有的行程都在裡面。」

我翻開日誌。我的字很小,很密,習慣用最細的0.38原子筆,字與字之間幾乎沒有空隙。那是我當時的習慣,我相信細小的字能讓我看起來更冷靜、更客觀。

五月十一日,晴。委託人:理律法律事務所,窗口陳律師。案件類型:高額壽險詐欺調查。標的:近三年內五件死亡宣告案件,被保險人皆為三十至三十五歲男性,死因多為意外墜河或山區失蹤,理賠金額皆超過兩千萬。疑似集團利用替身與戶政漏洞,偽造死亡事實詐領保險金。預付訂金三十萬。

五月十三日,雨。調閱戶政資料,發現其中兩件案件的被保險人,在宣告死亡後,其健保卡仍有持續就醫紀錄,領藥地點集中於雙北某幾間診所。藥物多為安眠藥與肌肉鬆弛劑。已向陳律師回報,建議深入追查醫療端。

五月十五日,大雨。跟監目標之一,張姓男子,發現其與另一名外貌高度相似的男子在中山區地下街廢棄店面附近會面,兩人交談約十分鐘後分開。拍攝照片三十二張,影像因雨模糊,需後製處理。

看到這裡,我的手指停住了。中山區地下街,廢棄店面。那幾個字像冰塊一樣沿著我的脊椎滑下去。那不就是這次無聲謀殺發生的地方嗎?那個監視器拍到有人被攙扶著、在人群中無聲倒下的月台末端,再往裡走,就是那排已經拉下鐵門、只有清潔人員會經過的廢棄店面。三年前,我就已經在查那裡了。

葉曉彤湊過來看,她的呼吸變快了。「學長,你三年前查的,就是現在這個集團?用替身、死亡宣告、詐領保險金……還有肌肉鬆弛劑。這跟劉文萱說的完全對上了。」

我繼續往後翻,後面的字跡開始變得潦草,顯示出書寫者的焦躁。

五月十八日,陰。陳律師來電,要求加快進度。保險公司高層施壓,若證實為集團詐欺,將涉及洗錢防制法,金額龐大。陳律師暗示,此案背後可能牽涉醫療與戶政系統內部人員,要我小心。已申請調閱更完整的除戶與健保交叉資料。

五月十九日,雨。江sir(指江國駿)勸我不要再深入,他說這種牽涉到洗錢的案子,水太深,徵信社碰不得,弄不好會被當成替死鬼。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說如果連戶政跟健保這種最基本的身分信任都能被偽造,那這個城市還有什麼是真的。我決定明天晚上收班後,去地下街那間廢棄的藥妝店後面看看,聽說那裡是他們交換身分資料的地方。帶長焦與針孔。

這是最後一篇。下一頁是空白的,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日誌就這樣斷掉了。時間停在五月十九日。隔天,五月二十日,我就失蹤了。

事務所裡安靜得只剩下除濕機運轉的嗡鳴和窗外雨打在冷氣室外機上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著江國駿。他站在桌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整張臉半明半暗,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

「就是那天晚上。」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在電話裡更沙啞,「你跟我吵完,隔天晚上就說要去蒐證。我本來要跟你一起去,但那天我老婆在馬偕急診,我走不開。你傳了訊息給我,說你大概十一點會到地下街,叫我不用等。結果隔天,你就沒來上班。電話不通,訊息不讀。我去你家找,蘇芷涵說你前一晚就沒回去。」

「那你為什麼……」我的聲音卡住,「為什麼對外說我是壓力過大自行離職?為什麼報失蹤的時候,沒有把這個案子說出來?」

江國駿把那支沒點燃的菸狠狠捏碎在指尖,菸草散了一桌。「因為陳律師在你失蹤的第二天就來把所有委託書正本都收走了。」他抬起眼看我,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恐懼,「他說這個案子到此為止,保險公司決定不追究,當作呆帳處理。他給了我一筆錢,說是給你的資遣費,叫我對外就說你壓力太大不幹了。如果我把你去地下街的事說出去,警方一定會往那個方向查,到時候……到時候不管是洗錢集團還是保險公司,都會把我們這種小徵信社當成抹布一樣丟掉。我怕了,韋誠。我那時候真的怕了。我以為你只是暫時躲起來,過一陣子就會回來。沒想到一等就是三年,等到你老婆來找我,說要辦死亡宣告,我才知道事情不是這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泛黃的紙條,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張影印的委託書,委託人欄位蓋著理律法律事務所的章,底下還有一個簽名。我湊近一看,血液瞬間衝上腦門。

那個簽名,雖然很潦草,但我認得。那是我當時為了區分案件,用來簽收高風險委託的化名——邱子謙。

我用邱子謙這個名字,簽下了我人生最後一個案子的委託書。而三年後,一個真的叫邱子謙、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男人,拿著我家的鑰匙,走進了我家的門,倒在了我家的浴室裡。

葉曉彤倒吸一口氣,她顯然也看懂了。「所以,邱子謙這個身分,一開始就是你創的?是為了查案用的假身分?」

我沒有回答。我的腦中一片嗡鳴,雨聲突然變得無比巨大。我想起來了,一點點,像從深水中浮上來的氣泡。我想起那個雨夜,我背著相機包,走進那個潮濕、充滿霉味的地下街廢棄店面。鐵門半掩著,裡面有光。我推開門,看見裡面坐著一個男人,他轉過頭來,對我笑。那張臉……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他對我說:「你終於來了,林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

就在這時,江國駿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

「什麼?」他看向我,聲音繃緊,「中山分局的學弟說,救護車到了,但浴室裡的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而且,他們在客廳的衣櫃裡,找到了一個上鎖的鐵盒。蘇芷涵說,她從來沒看過那個盒子,不知道是誰放的。鑑識的人正在想辦法打開。你太太現在情緒很激動,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說……她說她不知道倒下的是誰,也不知道現在在徵信社的這個,到底是不是她的先生。」

葉曉彤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指甲陷進我的肉裡。「學長,那個鐵盒……會不會就是地下街那個店面裡的東西?你當年帶回來的?」

我看著桌上那本斷在五月十九日的日誌,看著那張簽著邱子謙的委託書,窗外的雨把整座城市都模糊成一片晃動的水光。我終於明白,那三年的空白不是被偷走的,也不是被抹掉的。它是被我自己,親手用另一個名字,封存在那個上鎖的鐵盒裡。而現在,盒子要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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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妻子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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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江國駿掛掉電話的時候,誠安徵信社那盞昏黃的日光燈管滋滋地閃了一下。窗外的雨把長安西路的光都泡爛了,計程車的煞車燈、超商的招牌、還有對面大樓的監視器紅點,全部暈開成一灘灘的水彩。

「人沒了。」江國駿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報驗單,「中山分局的學弟說的。救護人員到場的時候,浴室裡的那個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初步判斷是失血過多,手腕有很深的切割傷,現場沒有打鬥跡象。他們現在把蘇芷涵帶到客廳做筆錄,她情緒很不穩定。」

我沒有動。我盯著桌上那本停在五月十九日的案件日誌,還有那張簽著「邱子謙」的委託書。日誌紙張被手汗浸得有點皺,墨水暈開,像被雨淋過。

葉曉彤掐著我手臂的手更用力了,她的指甲幾乎要陷進我的西裝外套裡。她的指尖是冰的,在發抖。

「學長,鐵盒呢?他們打開了嗎?」她問江國駿,聲音尖得不像平常的她。

江國駿點了一根菸,卻沒有抽,只是讓它在指間燃著。「學弟說,鑑識的同事用油壓剪把鎖頭剪開了。裡面不是什麼文件。是一支手機,還有一疊現金。他們問蘇芷涵那是什麼,蘇芷涵說她不知道,她說她從來沒看過那個鐵盒。學弟覺得她在說謊,但現在沒辦法逼她。韋誠,你要回去看嗎?那是你家。」

那是你家。這三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進我的耳膜。

那是我家嗎?如果浴室裡倒著的人是我,如果衣櫃裡藏著另一個我用了三年的身分,那間房子到底是誰的家?

「回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葉曉彤立刻抓起她的帆布包,「江sir,幫我們留一下日誌跟委託書,我們晚點回來影印。這邊先不要讓任何人動。」

江國駿沒說話,只是把菸捻熄在徵信社那個裝滿菸蒂的馬克杯裡,對我們點了點頭。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我看得出來,他也在害怕。害怕那個鐵盒裡的東西,會證明他三年前的隱瞞不只是懦弱,而是一場共犯。

我們衝進雨裡。

晚間的臺北像是被泡在水裡的電路板。雨刷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葉曉彤坐在我旁邊,不斷用手機傳訊息、打電話,她的語速快得像連發。「喂,小安,幫我查一個門號,現在就要,0963開頭的。對,用你的系統跑,不要走正式申請。還有,幫我把近三年中山區的健保特約藥局領藥紀錄調一下,藥品是肌肉鬆弛劑,成分我晚點傳給你。快,拜託!」

我沒有看她。我看著窗外。捷運中山站的出口在雨幕中發著白光,出口處的監視器鏡頭也蒙著一層水霧。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我就是從那個出口走進地下街的。那個半掩的鐵門,那個對我笑的、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你終於來了,林先生。我們等你很久了。」

那句話像一句咒語,在我腦子裡反覆播放。我的太陽穴開始抽痛,那種強迫性的檢視慾又上來了。我想把那個畫面定格、放大、逐幀檢查。我想看清楚那個男人的牙齒、他笑起來的皺紋、他領口有沒有雨水。我想確認,他到底是邱子謙,還是我?

計程車在我們家大樓樓下停住。紅藍相間的警車燈光把濕漉漉的騎樓照得忽明忽暗,鑑識科的廂型車還停在門口,卻沒有鳴笛。管理員林伯站在大廳裡,臉色慘白,一見到我就想開口,卻被門口的制服員警攔住。

「林先生嗎?請你先不要進去,裡面還在採證。」一個年輕的制服員警伸手攔我,他的雨衣還在滴水。

「他是屋主。」葉曉彤亮出一張已經過期的徵信社識別證,語氣強硬,「命案現場的屋主有權利知道自己家裡發生什麼事。你學長是江國駿,中山分局的,剛剛就是他通報的。」

員警猶豫了一下,用無線電請示了樓上,才側身讓我們進去。電梯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雨水混雜的潮味。數字往上跳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往上吊。六樓。我們的家在六樓。

門是開著的。客廳的燈全亮著,亮得有點慘白。中山分局的兩個鑑識人員穿著白色連身防護衣,正在客廳的衣櫃前忙碌。而蘇芷涵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一條鑑識人員給她的毛毯,頭髮還是濕的,眼睛哭得腫起來。她一看到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韋誠!」她衝過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指甲縫裡還有乾掉的血跡。「你去哪裡了?你為什麼把手機關掉?我打給你都打不通……警察說……警察說浴室裡……」

她語無倫次,眼淚一直掉。三年不見,她瘦了很多,顴骨突了出來,化妝也遮不住眼下的烏青。我記憶中的蘇芷涵是外柔內剛的,她總能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精準的判斷,像一台精密的人體測謊機。但現在的她,碎掉了。

「芷涵,沒事了。」我扶住她,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抱她。我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因為我的餘光,已經看見了那個衣櫃。

那是我們的主臥衣櫃,IKEA的白色推拉門,平常總是被她的衣服塞得滿滿的。現在其中一扇門被完全拉開,最深處的隔板被拆了下來,露出一個用來放棉被的暗格。而那個暗格裡,放著一個已經被剪開鎖頭的、暗綠色的鐵盒。

鐵盒不大,大概就是一個鞋盒的大小,上面印著某個早已倒閉的餅乾品牌的LOGO,邊緣已經生鏽。盒蓋被鑑識人員用戴著手套的手掀開著。

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文件或照片。只有兩樣東西。

一疊用橡皮筋綑好的千元鈔票,厚厚一疊,看起來至少有七、八十萬。鈔票很新,連號,像是剛從銀行領出來的。

還有一支手機。

一支用透明夾鏈袋裝著的、玫瑰金色的iPhone,款式很新,螢幕是暗的。夾鏈袋外面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紙,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一組四位數的數字:1405。

「這不是我的手機。」蘇芷涵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立刻尖聲否認,「我真的沒看過這個盒子!這個衣櫃的暗格我根本不知道!韋誠,你要相信我,這不是我放的!一定是……一定是那個人放的!邱子謙!是他!」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急切。一個鑑識人員走過來,對我們說:「林先生,林太太,這支手機跟現金我們要帶回分局做進一步鑑定。手機有設密碼,我們會請數位鑑識科協助破解。現金的序號也會去追。」

「不用帶回去了。」葉曉彤忽然開口,她已經蹲在鐵盒旁邊,戴上了鑑識人員遞給她的備用手套,「密碼是1405吧?我試試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隔著夾鏈袋,長按了手機的側鍵。幾秒鐘後,螢幕亮了,出現了輸入密碼的畫面。她輸入了1、4、0、5。

喀嚓一聲,手機解鎖了。

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張桌布——是蘇芷涵跟一個男人的合照。照片裡的蘇芷涵笑得很開心,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兩個人站在陽明山的花海裡,背後是整片的海芋。光線很好,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而那個男人,穿著我的那件深藍色防風外套,戴著我的那副黑色粗框眼鏡,對著鏡頭笑。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卻又不一樣。他的笑容更開、更溫暖,眼角的笑紋更深,那是我從來不會有的、屬於社交場合的笑容。

我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一股酸水衝上喉嚨。

蘇芷涵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別過臉去不敢看。

葉曉彤面無表情地點開了相簿。相簿裡有上百張照片,時間軸橫跨了整整三年。2022年11月,他們在信義區的聖誕市集。2023年2月,他們在我們家客廳吃年夜飯,照片裡還有我媽,我媽笑著幫那個男人夾菜。2023年7月,他們去沖繩,男人在海邊背著蘇芷涵。2024年12月,他們去健康檢查,男人拿著健保卡對鏡頭比YA。那張健保卡上的名字是:林韋誠。

不只是照片。還有LINE的對話紀錄。置頂的帳號是一個叫「謙」的人,頭貼就是那個男人的臉。

「寶貝,今天加班會晚點回來,幫我留個飯。」——2023年3月14日。

「芷涵,房貸我已經轉過去了,你查一下。」——2023年8月1日。

「對不起嘛,上次家族聚會我喝多了話比較多,你不要生氣。」——2024年1月20日。

「醫生說我的狀況很穩定,藥都有按時吃,你不要擔心。」——2024年9月10日。

最後一則訊息,停在2025年5月18日,也就是昨天。「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下雨了記得帶傘。愛你。」

每一則訊息,蘇芷涵都有回。回得親密、自然,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葉曉彤沒有回答我,她直接點開了那個「謙」的臉書跟IG。帳號名稱是Chiu Tzu-Chien,但裡面的生活照,全部都是以「林韋誠」的身分在過。打卡地點是我們家附近的咖啡廳、我常去的相機店、甚至是我跟江國駿常去吃宵夜的熱炒店。還有一張照片,是他穿著徵信社的外套,站在誠安徵信社的門口比讚,配文是:「久違的案子,有點緊張。」

葉曉彤又打開手機的電信定位紀錄跟雲端發票載具。定位顯示,這支手機在過去三年間,活動範圍完美覆蓋了我失蹤前的所有生活軌跡。家裡、徵信社、我媽家、士林地方法院。發票載具裡,甚至有他用我的健保卡在中山區某家身心科診所持續領取肌肉鬆弛劑的紀錄。每一筆,都跟劉文萱給我的那份鑑識報告對得上。

他不只是住在我的家裡。他就是我。他用我的證件、開我的那台老舊的TOYOTA、在我的家族聚會上敬酒、在蘇芷涵的生日時送她項鍊。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鑑識人員的相機快門聲和窗外的雨聲。

蘇芷涵終於崩潰了。她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哭。「對不起……對不起韋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抓住她冰冷的手腕。我用的力道有點大,她痛得縮了一下,卻沒有掙脫。

「告訴我,芷涵。」我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告訴我,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醫師是誰?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我,那雙我曾經深愛過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愧疚。

「是你失蹤半年後……大概是2022年的冬天……有一個男人來找我。他說他是馬偕醫院的醫師,姓馮,叫馮敬棠。他給我看了你的照片,說你在中山站被人發現,腦部受到重創,變成了植物人,現在在他們安養機構的加護病房裡。他說你的狀況不能曝光,因為你當時在查的案子牽涉到很多人……」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說,如果我去報案說你死了,我可以領到你那兩千萬的壽險,還有你的勞保、你的房貸壽險,全部可以幫我還掉我們那間房子的貸款。可是法律規定,失蹤要七年才能宣告死亡。他說他有辦法,他可以幫我找一個替身,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來暫時扮演你。只要我配合,在戶政跟健保系統裡維持『林韋誠』還活著的假象,等時間到了,就可以順利拿到錢。他說這是為了保護我,也是為了保護你。」

「所以你就答應了?」葉曉彤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就讓一個陌生人住進你家,睡你的床,用你先生的身分,去見他的家人?」

「我沒有辦法!」蘇芷涵尖叫起來,「房貸一個月要四萬多!徵信社那邊說你失蹤了不算離職,一毛遣散費都沒有!你媽每個月還要洗腎!我一個人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每天都接到銀行的催繳電話!我去找律師,律師說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只能等七年!七年後我早就被錢逼死了!那個馮醫師說,只要我點頭,他每個月會給我十萬塊生活費,那個替身也會幫我處理所有的事,他很溫柔,對我很好……他比你還會照顧人……」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最鈍的刀,慢慢地割開我的心臟。

她說,那個替身比我還會照顧人。

我鬆開了她的手,站了起來。我覺得有點暈,整個客廳都在旋轉。雨水敲在窗戶上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嗡嗡作響。我看著那支玫瑰金色的手機,看著那個笑得溫暖的「我」,看著沙發上哭到顫抖的妻子。我忽然明白了。

這三年的空白,不是被偷走的。有一部分,是被最親近的人,親手典當掉的。

葉曉彤扶住了我,她的手搭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覺到她的擔憂。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支手機的螢幕。

「學長,你看。」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指著LINE對話框最頂端。

在那個「謙」的帳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灰色的字樣,顯示對方的狀態。那不是什麼「已讀」或「上線中」。

那是一則「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

而且,在那個提示的下方,有一則剛剛才跳出來的、還沒被點開的未讀訊息。訊息的發送者,不是「謙」。

發送者的名稱,只有一個字:馮。

頭貼是一張穿著白袍、在明亮診間裡的專業形象照。照片裡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笑容斯文而冷漠。

未讀訊息的預覽文字,只有短短的一行:

「曉彤,手機該還我了。遊戲結束,該回收了。」

葉曉彤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窗外的雨還要白。

因為那則訊息,不是在那個「謙」的對話框裡。

它就出現在手機最上層的通知列上,而通知列顯示,這則訊息的接收對象,是這支玫瑰金iPhone本身。

有人,正在即時監看著這支手機。並且,他知道葉曉彤的名字。

就在這時,鑑識人員的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伴隨著樓下救護車再次響起的、尖銳的鳴笛聲。

「客廳收到了嗎?法醫那邊剛剛做完初步檢體採集,浴室那個人的指紋……指紋有問題。他的指紋跟林韋誠先生的指紋不完全吻合,雖然很像,但有幾處細節是後天加工過的。法醫說,比較像是……貼上去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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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委託人的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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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像是從雨水裡浮出來的。

「曉彤,手機該還我了。遊戲結束,該回收了。」

葉曉彤捏著那支玫瑰金的iPhone,指節用力到發白,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照得更像一張紙。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機往我這邊推,卻又像是怕被什麼東西咬到一樣,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上了衣櫃的門板。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裡帶著顫,「我們才剛解開密碼,不到三分鐘。」

我沒有立刻去接那支手機。我只是盯著通知列最上方那個小小的灰色頭貼。那個姓馮的男人,馮敬棠,戴著金邊眼鏡,對著鏡頭笑得標準得像一張海報。那種笑容我在身心科診所的衛教海報上看過太多次,溫和、專業、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你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的病歷交出去。

更讓我背脊發涼的不是那句話,而是那個「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它就在「謙」的對話框旁邊閃爍,一明一滅,像是有人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欣賞我們臉上的表情。

樓下救護車的鳴笛聲又尖銳地拔高了一度,鑑識人員的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雜訊,接著是一個被刻意壓低卻還是慌張的聲音。

「客廳收到了嗎?法醫那邊剛做完初步檢體採集,浴室那個人的指紋……有問題。」

我和葉曉彤同時抬頭。

「他的指紋跟林韋誠先生的指紋不完全吻合,雖然整體旋渦很像,但有幾處分叉點是後天加工過的。法醫說,比較像是……貼上去的薄膜。很薄的矽膠膜,泡水太久有點翹起來了。」

空氣好像被那句話抽掉了一半。

葉曉彤猛地看向我,眼神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浴室裡那個倒在血泊裡的人不是邱子謙,或是說,不完全是。那張皮,那張指紋,是刻意貼上去要給我們看的。就像這支手機,就像那些親密合照,就像那個「謙」的帳號。全部都是佈景。

而佈景的另一端,有個人正拿著遙控器,看著我們在佈景裡撞來撞去。

「關掉。」我說。

葉曉彤愣了一下。

「把網路關掉,先斷掉他的眼睛。」我伸手,不是去拿手機,而是把我的外套脫下來,直接蓋在那支玫瑰金iPhone上,「他能即時監看,代表這支手機要嘛被裝了遠端控制程式,要嘛根本就是一直開著定位和麥克風。我們在這裡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見。」

葉曉彤立刻會意,她隔著外套長按電源鍵,強制關機。螢幕暗掉的那一瞬間,對講機裡的雜訊也像是被切斷了一樣,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還有浴室方向傳來的、鑑識人員套著鞋套走動的窸窣聲。

蘇芷涵坐在床沿,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她剛剛還在崩潰地解釋馮敬棠如何用那套植物人、保險貸款的說詞利誘她,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只是茫然地看著那件被外套蓋住的手機。她沒有哭,眼淚早就乾了,只剩下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

我蹲下身,看著她。這是我認識了七年的妻子,也是這三年來和另一個頂著我臉孔的男人同床共枕的女人。我該恨她嗎?我發現我連恨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一種近乎職業病的冷靜。我習慣透過觀景窗看人,拉遠距離,才能對焦。現在,我也必須把她當成一個被拍攝的對象來檢視。

「芷涵,馮敬棠除了這支手機,還有給過妳什麼?聯絡方式?地點?」

她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沒有……都是他找我。我……我只有邱子謙的Line,還有謝先生。」

謝先生。謝承勳。

那個彬彬有禮、把每一次委託都包裝成一份合約的男人。那個要我去中山站月台末端,親眼看著另一個自己被無聲謀殺的委託人。

葉曉彤和我對看了一眼。我們不需要言語。

如果馮敬棠是導演,謝承勳就是現場的副導演。他負責把演員騙進場。

「我們要約他出來。」葉曉彤低聲說,語氣裡有種被冒犯後的火氣,「既然他知道我的名字,代表他一直在看。我們就讓他看個夠。」

我點頭。我把外套掀開一角,讓手機重新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我快速地點開蘇芷涵那個「謙」的對話框。裡面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一個多小時前,邱子謙傳來的一句「今晚早點回來,雨很大」。我沒有回那則訊息,而是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被標註為「謝先生」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聞到房間裡混雜著雨水的霉味、血腥味和鑑識粉末的淡淡金屬味。我打字。

「謝先生,我是林韋誠。鐵盒我打開了。我想跟你談談,關於我妻子的那份保單。一個小時後,西門町,艾爾莎旅店,703號房。我一個人來。」

按下送出。

幾乎是秒讀。接著,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中……」,然後很快地回覆:「林先生很準時。我很欣賞你的效率。一個小時後見。」

沒有多餘的廢話,滴水不漏。完全符合謝承勳的風格。

我立刻再次強制關機,把手機連同外套一起塞進葉曉彤的後背包裡。然後我看向窗外,雨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整座臺北像是被泡在一個巨大的、渾濁的水族箱裡。

「走。」我說。

艾爾莎旅店在西門町武昌街二段的巷子裡,是一棟外牆貼滿褪色磁磚的老舊商務旅館。一樓是網咖和夾娃娃機店,霓虹燈管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我們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後巷,從員工通道搭那台嘎吱作響的老電梯上到七樓。

七樓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吸飽了潮氣,每走一步都有一種黏膩的觸感。空氣裡瀰漫著廉價芳香劑、煙味和不知道哪間房間傳來的泡麵味。冷氣開得很強,卻驅不散那股深入牆壁的濕冷。

703號房的房門是那種感應式的磁卡鎖,葉曉彤用我們事先在櫃檯用假證件登記的卡片刷開,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老舊的電視櫃、一間用霧面玻璃隔開的浴室。唯一的窗戶對著後巷,只能看見對面大樓斑駁的牆和不斷滴落的雨水。

我們把房間裡的燈全部打開,又把浴室的抽風機打開,製造出一點噪音。葉曉彤從背包裡拿出一支小型的錄音筆和一支針孔攝影機,那是她當徵信社調查員時隨身攜帶的傢伙。她動作俐落地把針孔黏在電視櫃的縫隙,正對著門口和床鋪。

「等一下我來問,你負責看著門。」她把錄音筆塞進我的外套口袋,低聲說,「那傢伙是控制狂,最怕事情脫離他的劇本。我們要把他的劇本撕掉。」

我點頭,走到窗邊,假裝看雨。其實我的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支錄音筆的開關。這是我的老毛病,壓力越大,就越想透過檢視什麼來獲得控制感。以前是相機的觀景窗,現在是錄音筆。

七點二十三分,門鈴響了。

不是敲門,是門鈴。很有禮貌,一長兩短。

葉曉彤看了我一眼,我點頭,她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謝承勳。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潑水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在這種雨夜,皮鞋上也沒有沾到太多泥濘。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看見開門的是葉曉彤,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和馮敬棠的一樣標準,一樣沒有溫度。

「葉小姐,妳好。看來林先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說,語氣平穩,好像我們約的就是兩個人,「不過沒關係,人多一點,談事情也比較有效率。」

他收起傘,很自然地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在電視櫃上停留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他知道有攝影機。我心裡一沉。

「謝先生,廢話就不用說了。」我轉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刻薄,那是我保護自己的方式,「你委託我去中山站看的那場戲,演員是誰?邱子謙嗎?還是另一個倒楣鬼?」

謝承勳把傘靠在牆邊,自己拉開那張唯一的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得像在咖啡廳裡。「林先生,你還是這麼喜歡用鏡頭思考問題。總覺得一切都是一場戲。」他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一包濕紙巾,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那不是戲,那是測試。」

「測試什麼?」葉曉彤抱著手臂,靠在門邊,語氣很衝,「測試你的針打得準不準?測試在捷運月台那麼多人面前殺人會不會被發現?」

謝承勳擦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葉曉彤,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那種掌控一切的淡然。

「葉小姐,妳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他把濕紙巾摺好,放回口袋,「沒錯,是測試。但測試的不是手法,手法早就成熟了。測試的是……你,林韋誠。」

他轉向我。

「測試你的記憶,到底恢復了多少。」

房間裡的抽風機嗡嗡作響,雨打在霧面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只是個中間人。」謝承勳終於攤牌,他的語氣像是終於決定把一份冗長合約的附註條款念出來,「受雇於一個專門處理『身分轉換』的中介集團。我的工作,就是確保每一份新身分都是乾淨的、穩定的。三年前,你查到中山地下街那個點,查得太深了。集團本來想讓你直接消失,但馮醫師覺得你的條件很好,記憶空白期很適合做一次鏡像替身的實驗。所以,他們留下了你,創造了邱子謙。」

「而我這次的任務,就是把你引回月台,讓你親眼看著邱子謙被處理掉。」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你會以為那是一場單純的謀殺,你會報警,你會成為一個完美的、不知情的證人。你的證詞會讓邱子謙的死亡被定調為隨機殺人,而你,林韋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乾乾淨淨地繼續活下去。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失蹤三年後回歸的丈夫。」

「如果我想起來了呢?」我問,喉嚨乾得發疼。

「那你就會像現在這樣,約我到這種地方,」謝承勳輕笑了一聲,環顧這間狹小的旅館房間,「試圖從我身上挖出什麼。這也是一種結果,代表實驗失敗,需要回收。」

「回收是什麼意思?」葉曉彤的聲音沉了下去。

謝承勳沒有回答,他只是再次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這一次,是一張名片。名片很厚,燙金字體,沒有地址,只有一個診所名稱和一組電話。

「安和私人診所,地下二樓。馮醫師在那裡等你們。」他把名片放在床頭櫃上,又拿出一支筆,在名片背後寫下了一組六位數的數字,「這是冷凍櫃的密碼。B-07。你們想找的東西,都在裡面。」

「什麼東西?」我追問。

「你這三年來,每一次去領的肌肉鬆弛劑的處方籤存根。還有……邱子謙真正的健保卡。」謝承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那種針劑,學名是琥珀膽鹼,短效型的肌肉鬆弛劑。靜脈注射後,三十秒內就會讓人全身肌肉失去張力,無法呼吸,無法尖叫,外觀看起來就像是喝醉酒突然倒下。在擁擠的月台,只要輕輕扶住對方的手臂,推一下,就完成了。監視器只會拍到一個好心人扶著一個酒醉的乘客。」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在介紹一種新上市的調酒。

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竄上來。我想起劉文萱說的,我的健保卡三年來持續在身心科就診,領取肌肉鬆弛劑。原來,那些藥不是給我吃的,是給我用來殺人的。或者說,是給那個頂著我身分的邱子謙用的,而現在,他們想讓我以為,那些藥是我自己領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葉曉彤皺眉,她不相信這種突如其來的坦白。

「因為我跟你們一樣,也只是想活下去。」謝承勳走到門邊,手已經握上了門把,「集團要回收的不只是你們,還有我。我知道的太多了。今晚之後,我就會從臺北消失。給你們這些,算是……買個保險。萬一我消失了,至少還有人知道安和診所在哪裡。」

他的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走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般住客的那種拖沓,而是皮鞋踩在地毯上,刻意放輕卻又快速的腳步。接著,是對講機細微的電流聲。

謝承勳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拉開房門,門外空無一人,但走廊盡頭的安全門正被一股力量從外向內推開,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劃破了昏暗的走廊。

「操!」他低咒一聲,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彬彬有禮的假象。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複雜,然後用盡全力將門甩上,反鎖,接著衝向那扇唯一的窗戶。

他用力推開窗戶,雨水立刻灌了進來,打濕了他的風衣。他看了一眼樓下,後巷裡,一輛沒有掛牌照的白色廂型車正亮著大燈,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後車門已經滑開。

「別再追了!」他一隻腳已經跨上窗台,回頭對我們吼道,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你們以為你們在查什麼?你們查的是戶政系統的漏洞!是保險公司和醫院一起做的生意!這整座城市,有一半的死亡宣告都是假的!你們鬥不過他們的!」

他縱身一跳。七樓的高度,下面是堆滿雜物的遮雨棚,他準確地落在遮雨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翻滾著跳上廂型車。車門「唰」地關上,廂型車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便像一條魚一樣滑進雨幕深處的巷子裡,消失不見。

葉曉彤衝到窗邊,只來得及看見那輛車尾燈在轉角處一閃而逝。雨水瘋狂地打在她的臉上。

我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被雨水噴濕了一角的名片,和那組用原子筆寫下的密碼:B-07。

名片背面的紙張因為沾到水,墨水有點暈開,但在密碼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更小的字體,匆忙寫下的英文。

我把名片湊到燈光下。

那是一行字:DON'T TRUST E.C.

E.C.?

江國駿。江國駿的英文名字縮寫,就是 E.C. Chiang。

我的導師,那個把我帶進這一行,又親手把我推開的男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而走廊外,那陣腳步聲已經來到了703號房的門前,開始用力地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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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月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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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門聲不是用敲的,是用撞的。

砰!

整扇老舊的木門框都在震動,門板與門閂之間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擠壓聲。西門町這間躲在巷子二樓的旅館,隔音爛得像紙糊的,我甚至能聽見門外至少有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對講機裡壓得極低的雜音。

「裡面的人開門!房務檢查!」一個男人用刻意裝出來的平穩語氣喊著,但他的腳尖卻焦躁地一下一下撞著門底,發出咚、咚的悶響。

葉曉彤已經衝到窗邊又折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濕黏而冰冷,雨水還在她髮梢上滴著。

「走後門!」她壓著聲音對我吼,「快!」

我沒有動。我的眼睛還盯著手裡那張被雨水暈開的名片。安和私人診所,馮敬棠,冷凍櫃密碼B-07,以及那行用原子筆匆忙寫下、墨水已經化開的英文——DON'T TRUST E.C.。

E.C. Chiang,江國駿。

謝承勳跳窗前那張驚恐的臉還在我視網膜上殘留。他說這整座城市有一半的死亡宣告都是假的,他說我們鬥不過他們。那輛無牌的廂型車滑進雨幕的樣子,太過熟練,就像這座城市裡無數次被監視器拍到、卻又被系統自動忽略的雜訊一樣。

砰!又是一下,這次門鎖的螺絲已經崩了一顆,木屑掉在地毯上。

「林韋誠!發什麼呆!」葉曉彤用力扯了我一下,劇烈的拉扯讓我手中的名片差點掉落。

我回過神,將名片死死摺起來塞進外套最裡層的暗袋,拉鍊拉到最底。然後跟著她衝向房間另一側的逃生門。

那扇門後面是旅館骯髒的後樓梯間,長年堆積著霉味、消毒水與二手菸混雜的氣味。感應燈壞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折射成破碎光斑的霓虹燈光。我們幾乎是滾下樓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梯間裡被無限放大,每下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一樓的後門被一輛送瓦斯的鐵架車擋住一半,葉曉彤用肩膀硬撞開,鐵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們衝進巷子,雨瞬間把我們澆透。

臺北的梅雨就是這樣,不給人任何喘息的空間。雨水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砸在鐵皮屋頂上,砸在冷氣主機上,砸在我們頭頂。巷子裡的積水已經淹到腳踝,每一步都濺起混濁的水花,倒映著招牌的紅與藍,像打翻的調色盤。

我們不敢往大馬路上跑,而是沿著西門町最複雜的後巷,鑽進武昌街與漢口街之間的防火巷。那裡全是廢棄的發電機、疊起來的保麗龍箱與流浪貓的紙箱。身後的旅館傳來一陣騷動的叫喊聲,但很快就被雨聲蓋過去了。

跑了大概三個街區,我的肺像要炸開一樣,才敢停下來扶著牆喘氣。葉曉彤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瀏海濕透貼在額頭上,口紅早就花了,看起來狼狽至極,卻又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亢奮。

「媽的……那群人是專業的……」她喘著氣罵道,「謝承勳那個王八蛋,根本是把我們當誘餌釣魚!他前腳跳,我們後腳就被包!」

我靠在滿是青苔的牆面上,雨水順著我的領口往裡灌,冰冷地貼著皮膚。我掏出手機,螢幕上全是水痕,我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沒有未接來電,但有一則陌生號碼在五分鐘前傳來的簡訊。

「林先生嗎?我是《鏡週刊》的蔡雨蓁。江警官給我你的號碼,他說你可能需要我。我手上有你絕對會想看的東西。關於捷運,還有那些消失的人。現在方便通話嗎?我在中山站附近。」

蔡雨蓁。這個名字我有印象。江國駿以前桌上總會壓著幾份她的報導,標題都很聳動——《消失在閘門裡的少女》、《大數據下的幽靈人口》。她是那種為了流量可以蹲點三天三夜,但又會為了保護線民跟總編輯拍桌子的記者。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熱情到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我跟葉曉彤對看了一眼。江國駿給的號碼?在謝承勳剛留下一行DON'T TRUST E.C.之後?

「接還是不接?」葉曉彤用嘴型問我,眼神裡全是懷疑。

我盯著那行簡訊,又摸了摸外套暗袋裡那張名片。直覺告訴我,現在任何主動找上門的人都不可信。但另一種更強烈的直覺告訴我,當你被所有監視器追著跑的時候,你唯一能信任的,或許就是另一個同樣在追著監視器跑的人。

我按下了回撥。

電話幾乎是秒接。

「林韋誠!你終於回我了!」那頭的女聲果然又急又快,背景還能聽見捷運站內那種獨特的、帶著冷氣與人潮的嗡鳴聲,「我現在就在中山站一號出口旁邊的咖啡廳,二樓靠窗的位置,你們過來就能看到我!快點,雨太大了,我怕我的筆電會受潮!我跟你說,我發現的東西絕對——」

「蔡小姐,」我打斷她,聲音因為淋雨而有些沙啞,「妳怎麼知道我在被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她有點尷尬的乾笑聲。

「哎呀,被你發現了。我承認,我在我幾個線民的群組裡看到有人在問西門町旅館的動向,還有……好吧,我最近一直在監控PTT跟Dcard上所有提到捷運失蹤的關鍵字,你的名字今天下午就被演算法標紅了三次。所以我猜,你應該很需要一個不在體制內的盟友。」

她的坦白反而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一個會承認自己在監控網路輿論的記者,至少比一個滿口謊言的中間人好。

「二十分鐘。」我說完就掛斷電話。

我們沒有搭計程車,那太容易被追蹤。我們鑽進西門站,直接刷悠遊卡進站。嗶的一聲,閘門打開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上方的監視器。那顆半球形的鏡頭,安靜地亮著紅燈,鏡面上有一顆雨水從我們頭髮上滴上去的水珠,正緩緩滑落。我忽然意識到,從我們進站的這一刻起,我們的行蹤就又被寫進了這座城市的數位牢籠裡。

列車進站的風壓帶著一股鐵鏽與煞車粉塵的味道,混雜著雨水被捲進月台的潮濕氣味。車廂裡人不多,收班前的末班車總是這樣,載著一群疲憊的靈魂。葉曉彤坐在我對面,用外套蓋著頭,假裝在睡覺,但她的眼睛卻透過外套的縫隙,警惕地掃視著每一站上車的人。

我則是盯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玻璃映出我蒼白、濕透的臉,還有車廂頂上慘白的日光燈。更深處,是隧道牆壁飛速後退的黑暗。那種感覺很怪,就像我同時存在於車廂內,又被留在隧道裡,無限複製。

中山站到了。

我們隨著人潮走出車廂,月台的冷氣比車廂裡更強,吹得我濕透的襯衫一陣冰寒。蔡雨蓁說的咖啡廳就在地下街連通道的上方,是一間連鎖咖啡廳的二樓。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穿著一件亮黃色的防水外套,在一片灰濛濛的雨衣與黑傘中顯得刺眼。頭髮剪得很短,染成淺棕色,臉上沒什麼妝,但眼睛非常亮,亮得有點侵略性。桌上擺著一台貼滿貼紙的MacBook,還有兩杯已經冷掉的拿鐵。

「這裡這裡!」她一看到我們,就壓低聲音用力揮手,然後迅速把筆電螢幕轉向我們,「快坐下,別站在那裡給監視器當模特兒。」

我和葉曉彤坐下,點了最便宜的黑咖啡,藉此掩蓋我們根本沒錢的窘境。蔡雨蓁也不廢話,直接敲了幾下鍵盤。

「我長話短說,因為我怕我的消息來源隨時會被河蟹。」她的語速真的很快,手指在觸控板上飛舞,「我追蹤捷運失蹤人口已經兩年了。一開始是幫一個媽媽找她搭捷運去補習班卻沒回家的女兒,警方說是離家出走,但我去調了那個女孩的悠遊卡紀錄,發現她在中山站出站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電子支付紀錄,連超商都沒去過。一個十六歲的女生,怎麼可能在臺北活兩年都不花一毛錢?」

她點開一個她自己用Excel整理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名字、日期、地點。

「然後我發現,這不是個案。近五年來,在臺北捷運系統內被通報失蹤、最後以行方不明或意外死亡結案的人,有七個。七個!」她加重語氣,手指用力點著螢幕,「共通點一,全部都是在中山站、臺北車站、西門站這三個大型樞紐站消失的。這三個站的共通點是什麼?人流量最大,監視器最多,但也最容易製造死角,因為大家都只盯著閘門,沒人會去注意月台最末端那個貼著『請勿靠近』的清潔人員通道。」

葉曉彤湊近看,眉頭皺了起來。

「共通點二,」蔡雨蓁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這七個人,全部都在被法院宣告死亡之後,他們的健保卡還有被使用的紀錄。最誇張的一個,是在被宣告死亡後八個月,還在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拿了高血壓的慢性處方籤。你說扯不扯?人都死了,誰在拿藥?」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健保使用紀錄。這正是我衣櫃裡那張被偽造的指紋、還有蘇芷涵手機裡那些親密合照背後,最核心的東西。戶政、健保、死亡宣告,這三個被視為絕對真實的系統,被人為地串成了一條生產線,生產出一個個幽靈。

「警方怎麼說?」我問。

「警方?」蔡雨蓁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對體制的厭惡,「他們說是行政疏失,說是家屬冒用。然後就把案子壓下去了。我去戶政事務所想調資料,被承辦人員客客氣氣地請出來,還暗示我再挖下去會影響我的記者證。我就知道,這水很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更深的水域,然後點開了一個影片檔案。

「直到我拿到這個。」

那是一段畫質很差、明顯是用手機偷拍的直式影片。畫面晃動得厲害,背景是捷運月台,廣播聲與列車進站的噪音混在一起。時間戳顯示是三個月前,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是……中山站,往淡水方向的月台末端。

鏡頭一開始對著軌道,然後緩緩往上,帶到月台。一個穿著我那件深藍色、袖口已經磨損的GORE-TEX外套的男人,正站在月台的最末端,背對著鏡頭。他的身形、他的站姿、他微微駝背的樣子,像到讓我頭皮發麻。

是邱子謙。或者說,是穿著我衣服的邱子謙。

他正在跟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撐著黑傘的男人交頭接耳。那個西裝男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手腕上露出一截刺青,雨水正從月台與列車的縫隙間被風吹進來,打在他們身上。但邱子謙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雨,他只是不斷地點頭,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遞給對方。

整段影片只有短短二十三秒,最後鏡頭晃動一下,像是拍攝者被旁邊的乘客撞到,影片就結束了。

「這段影片是一個捷運迷上傳到YouTube的,原標題是『捕捉野生正妹』,結果不小心拍到這個。他上傳不到兩小時就被下架了,理由是侵犯隱私。我是透過備份機器人才挖出來的。」蔡雨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林韋誠,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你的替身,會在三個月前,穿著你的外套,在同一個月台,跟一個西裝男交易?」

我沒有回答。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筆電的觸控板,將影片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回拖。我習慣性地、強迫性地檢視著每一個影格。這是我的職業病,也是我的詛咒。

在影片的第七秒,西裝男轉頭的瞬間,月台上方那支監視器的紅燈,剛好熄滅了一秒。就像是……被人為關掉又重啟。

「監視器維修空檔。」我喃喃自語。

「對!」蔡雨蓁用力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都跳了一下,「我也是這樣想!我去查了北捷的維修公告,那個時間點,中山站月台末端的那支C-07監視器,的確有報修紀錄,說是鏡頭有水痕需要清潔。但清潔需要關掉整個迴路的電源嗎?而且,為什麼偏偏是那一支?」

葉曉彤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很冷靜,卻帶著一種偵探的直覺。

「所以,他們不是在月台上殺人。他們是在月台上換人。」

蔡雨蓁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沒錯!這就是我的推論!集團根本不需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弄死,那風險太高了。他們利用的是捷運系統最大的漏洞——信任。大家都相信閘門紀錄,相信電子支付,相信監視器。所以他們只要竄改這些數據就好。」

她快速切換到另一張圖,那是她手繪的捷運站結構圖。

「你看,中山站的清潔人員專用通道,直接連通月台末端、地下街的廢棄店面,還有一個獨立的逃生梯,可以直接通到地面,完全避開所有對外的監視器和閘門。他們只需要在維修空檔那短短的幾分鐘,把本尊從通道帶走,把替身從通道帶出來。然後,再竄改本尊的出站紀錄,讓系統顯示本尊已經出站了。從此以後,在數據上,本尊就消失了,而替身則堂而皇之地用本尊的身分活下去。無聲無息,完美犯罪。」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插進了我這三個月來所有混亂的鎖孔裡。

為什麼浴室的死者指紋是偽造的?因為那根本不是用來指認身分的,是用來啟動替身身分的。為什麼蘇芷涵的手機裡會有邱子謙穿我衣服的照片?因為那不是偷情,那是工作紀錄。為什麼江國駿要我別再查下去?

DON'T TRUST E.C.。

我抬起頭,看向咖啡廳的窗外。窗外就是中山站一號出口的連通道入口,雨還在下,出口處的監視器正忠實地記錄著每一個進出的人。但我現在知道了,那些記錄是可以被竄改的。就像我的記憶一樣。

「妳為什麼要幫我們?」我看著蔡雨蓁,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這對妳有什麼好處?妳大可以自己發一篇獨家。」

蔡雨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第一次沒有那種追逐流量的銳利,而是帶著一點真誠的、甚至有點悲傷的東西。

「因為第七個失蹤者,是我弟弟。」她輕聲說,「他叫蔡雨哲,三年前在臺北車站消失。警方說他是自己跳軌自殺,但連屍體都沒找到。半年後,我媽收到他的死亡宣告,然後……然後上個月,我用他的身分證字號去健保快易通APP想查他的就醫紀錄,系統顯示,他的卡在上禮拜還在安和私人診所看過診。」

安和私人診所。

又是這個名字。

我的手,不自覺地再次隔著外套,按住了那張名片。B-07。

就在這時,蔡雨蓁的筆電忽然發出「叮咚」一聲,一則新的Email通知跳了出來,寄件人是一串亂碼。

她點開,裡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自動播放的附件檔案。

那行字是:「妳要找的原始檔案,我復原了。別謝我,小心你們身後。」

附件是一個更清晰、沒有經過壓縮的原始影片檔。

蔡雨蓁點開播放。這一次,畫質清晰得多,聲音也更清楚。我甚至能聽見邱子謙和西裝男對話的片段,雖然模糊,但能聽見邱子謙在說:「……貨已經在B-07了……馮醫師說這次很乾淨……」

而影片的最後一秒,當邱子謙轉身要離開時,他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朝著偷拍者的鏡頭方向,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暖、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個笑容,和我記憶中那個溫暖外向的邱子謙一模一樣。

然後,影片結束,畫面定格在他那個笑容上。而在他的身後,月台末端那扇平時總是緊鎖的、寫著「清潔人員專用,禁止進入」的灰色鐵門,不知何時,被拉開了一條縫。

門縫的黑暗中,有一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是已經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葉曉彤倒吸一口冷氣,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我的肉裡。

「那雙鞋……」她顫抖著說。

我認得那雙鞋。那是江國駿最常穿的,那雙他總是擦得一塵不染的、舊款的Rockport皮鞋。

窗外的雨,在這一刻,忽然停了。但那種停,不是雨過天晴的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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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導師的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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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鞋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定格的畫面上。

灰色的鐵門被拉開一道僅僅十五公分的縫隙,黑暗從裡面滲出來,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雙黑色皮鞋的鞋尖,整齊地並攏著,站在門後的陰影裡。鞋面被擦得發亮,即使在畫質被雨水與雜訊干擾的原始影片裡,依然能看見鞋頭那道熟悉的磨損痕跡。Rockport,經典的齊頭繫帶款,鞋側有一道因為長期開車踩踏而留下的淡淡摺痕。

這雙鞋我看了七年。從我剛退伍、什麼都不懂就跟著江國駿跑外遇蒐證開始,他腳上永遠都是這雙鞋。下雨天他會在鞋面上多打一層防水油,口中念著做我們這行的,腳不能濕,腳濕了,人就慢了。

「韋誠……」葉曉彤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的手指還掐在我的手臂上,指甲陷進肉裡的痛感卻很遙遠。「真的是江大哥的鞋嗎?會不會只是剛好同款?」

我沒有回答。我的視線無法從那雙鞋上移開。那種詭異的雨停後的寂靜包圍著我們所在的這間位於中山地下街上方的老咖啡廳,冷氣的低鳴、隔壁桌情侶壓低的交談聲、窗外馬路上計程車輾過濕漉漉柏油路的嘶嘶聲,全部被抽離了,只剩下影片最後邱子謙那個溫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明明是對著偷拍的鏡頭笑,卻像是在對著門縫裡的那個人笑,又像是在對著三年後、此刻正盯著螢幕的我笑。

蔡雨蓁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她啪地一聲闔上筆電,動作大到讓旁邊的客人側目。她的臉色有點發白,但那種記者的亢奮感立刻蓋過了恐懼。

「原始檔案我已經傳到你們兩個的雲端了,用我給你們的那個加密連結。」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搶秒數,「這支影片我壓了三個月,原本想等七個失蹤案的健保資料交叉比對出來再發,但現在看起來,有人不想讓我發。林韋誠,你聽好,那扇門後面是清潔人員專用通道,直通中山站和雙連站之間的廢棄機房,捷運公司的維修紀錄顯示那扇門三年來沒有任何報修紀錄,等於它從來沒有被打開過。但監視器偏偏在那幾天維修,這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巧合。」

她站起身,背起那個裝滿器材的後背包,丟下一張百鈔在桌上。

「那句話,B-07,貨已經在那裡了。還有,別相信E.C.,謝承勳留下的血字。」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我不知道E.C.是誰,但我知道江國駿的英文名字,Eric Chiang。我言盡於此,你們自己小心。還有,別再打我這支電話了。」

她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衝進了那片雨停後悶熱而潮濕的空氣裡,很快就消失在林森北路的人流中。葉曉彤還想叫住她,我按住了她的手。

我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來電:江國駿。

那震動聲在安靜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刺耳。葉曉彤看著我,我看著那個名字,時間像是被雨水泡得發脹,變得黏稠。響了五聲後,我接了起來。

「在哪。」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起伏,務實而寡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中山。」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乾澀得像砂紙。

「回事務所。現在。」他只說了五個字,就掛斷了。

葉曉彤皺起眉頭。「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在追?謝承勳?還是……蔡雨蓁被監聽了?」

「都有可能。」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指尖觸碰到口袋裡那張被汗水浸得有點發軟的名片,安和私人診所,馮敬棠。「但他叫我們回去,就是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我和葉曉彤對看一眼。她的眼中寫滿了不安與憤怒,那是她一貫的、厭惡權威卻又重義氣的眼神。她討厭被人當成棋子,更討厭那個她也叫了好幾年大哥的人,可能就是把我們推入棋盤的那隻手。

事務所位於長安西路一棟沒有電梯的舊公寓四樓,樓下是常年飄著油煙味的切仔麵攤。我們爬上狹窄的樓梯,牆壁上的水漬在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霉味。鐵門沒有鎖,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黃光。

江國駿坐在他那張用了十幾年的深色木頭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了卷宗,菸灰缸裡堆著半滿的菸蒂,空氣中有股濃重的、陳舊的菸草與紙張混合的味道。他沒有開冷氣,只有頭頂那架老舊的吊扇緩慢地轉動著,切割著悶熱的空氣。

他抬起頭看我們,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腳上,穿著一雙深咖啡色的涼鞋。他的那雙黑色Rockport,整齊地擺在門口的鞋櫃上,鞋面乾淨得反光。

「鞋子脫在外面。」他開口,聲音沙啞。「曉彤,妳先出去買個便當,順便把門帶上。」

這是支開人的老手法。葉曉彤想說什麼,被我用眼神制止了。她咬了咬嘴唇,重重地哼了一聲,摔門出去了。門被帶上後,房間裡只剩下吊扇的吱嘎聲。

「那支影片,妳們看了。」江國駿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長壽菸,抖出一根點上,火光照亮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蔡雨蓁那丫頭,終究還是給你們了。」

「那雙鞋是你的嗎?」我直接問,沒有任何迂迴。這是跟他學的,談判時,廢話越少,破綻越少。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吐出一口濃濃的白霧。「韋誠,收手吧。不要再查了。」

「為什麼?」

「因為再查下去,你會發現你根本沒有資格查。」他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那是他罵菜鳥時才會有的口吻。「你以為徵信社是什麼?是正義的化身?是幫可憐的元配抓姦的偵探?狗屁。我們是體制縫隙裡的蟑螂,是幫有錢人擦屁股的衛生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那扇常年緊閉的窗戶。雨停後的台北,空氣依舊潮濕,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傳來列車行駛的悶響。

「你知道一年有多少件保險理賠,是靠我們這種人提供的偽證才過關的嗎?丈夫外遇,妻子要離婚分財產,需要照片。工廠老闆要詐領火險,需要一份不在場證明。甚至有人要辦失蹤,要一份尋人啟事的登報紀錄,才能去法院聲請死亡宣告。我們提供這些,人家給我們錢。這就是生意。」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盯著我。「而馮敬棠他們,提供的是更高級的服務。他們提供乾淨的身分。一個沒有前科、沒有債務、健保紀錄漂亮、戶籍謄本清清白白的身分。你知道這在黑市值多少錢嗎?三百萬,起跳。一個賭輸了想跑路的、一個欠了高利貸被通緝的、一個想金蟬脫殼的企業主,他們都需要一個新的名字。而我們,徵信業、律師、甚至有些基層的戶政人員,就是幫他們牽線的中間人。」

我的胃開始翻攪。強迫性檢視影像的衝動又上來了,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口袋裡的名片邊緣。「所以,你也是中間人。」

「我曾經是。」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年前,我欠了兩百多萬的賭債,債主是天道盟的人,他們說要拿事務所來抵,不然就剁我一隻手。就在那時候,馮敬棠透過謝承勳找上我。他說,他們需要一個『乾淨的失蹤者』,一個沒有家累、社會關係單純、最好有點專業技能、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大張旗鼓去找的人。」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他選中了你,林韋誠。剛離職的鑑識助理,對監視器和跡證有點了解,個性孤僻,朋友不多,剛結婚還沒有小孩。最完美的素材。」

轟的一聲,我腦中像是有一列捷運高速撞進月台。那種多疑、冷靜、用觀景窗與人保持距離的性格,原來在別人眼中,只是「社會關係單純」的代名詞。

「我沒有答應一開始。」江國駿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我掙扎了很久。但後來……有一次你跟我去三重跟監一個債務人,回程的路上,你跟我說你很累,你說你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卡住了,像一捲拍壞了的底片,不知道該怎麼沖洗。我看著你的側臉,忽然覺得,也許換個身分,對你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我的聲音在顫抖,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刻薄一點,像平常的我那樣用尖銳的言語來武裝自己,但失敗了。

「我只是默許。」他把菸頭狠狠捻熄在菸灰缸裡。「我把你的班表、你的通勤路線、你習慣在中山站末端車廂抽菸的習慣,告訴了他們。我沒有動手,我只是……沒有阻止。那天雨很大,你說你要去幫蘇芷涵買藥,經過中山站。我知道他們會在那裡動手。我告訴自己,他們只是要你的身分,不會真的要你的命。他們有藥,有很乾淨的藥。」

無聲謀殺。肌肉鬆弛劑。三十秒內讓人癱軟如酒醉,再偽裝成攙扶。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就失蹤了。警方來問,我照著他們教我的說法,說你最近壓力很大,夫妻失和。蘇芷涵也配合了。半年後,馮敬棠讓邱子謙出現了。他整得跟你有七分像,再透過化妝和微整形,模仿你的走路姿勢和說話方式。你老婆一開始也嚇壞了,但馮敬棠告訴她,妳先生已經是植物人了,醫藥費是個無底洞,不如配合演一場戲,每個月還能拿到一筆安家費。她答應了。」

這就是那支手機裡,三年來親密合照的真相。那不是外遇,那是一場被迫的、漫長的演出。

江國駿彎下腰,從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櫃裡,費力地搬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厚重的手寫帳冊。封面已經泛黃,用紅筆寫著兩個字:鏡像。

他把帳冊推到我面前。

「這是邱子謙的訓練日誌。謝承勳那傢伙怕馮敬棠事後不認帳,要我私下做的紀錄。每一筆錢,每一次訓練,我都記下來了。你自己看吧。」

我翻開帳冊。裡面是江國駿工整卻急促的字跡,詳細記載了從三年前開始的一切。

第一頁,貼著一張收據:安和整形外科診所,項目:雙眼皮重修、鼻樑玻尿酸注射、左臉酒窩成形術。金額:十八萬元。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第二頁,是筆跡模仿練習。邱子謙反覆抄寫我的簽名,從一開始的生疏,到後來的幾可亂真。旁邊還有江國駿的批註:韋誠寫字習慣頓筆,誠字的最後一勾會回勾;子謙太滑,要多練。

第三頁,是口音與生活習慣。邱子謙原本是南部人,有很重的台灣國語腔。紀錄上寫著:糾正發音,韋誠不捲舌,但ㄓㄔㄕ分明;韋誠喝咖啡不加糖,抽菸只抽七星軟盒;韋誠跟蘇芷涵吵架時會沉默,子謙太會哄,要學會冷暴力。

一頁又一頁,我看著另一個男人如何被系統性地塑造成我。我的指紋、我的健保卡、我的口頭禪、我和妻子之間的私密互動,全都被拆解成數據,再重組成一個更溫暖、更外向、更適合被愛的「林韋誠」。而真正的我,那個多疑冷靜的本尊,則被當成瑕疵品,處理掉了。

翻到帳冊的後半部,我的手忽然僵住了。

那一頁的紙張明顯比前面的新,字跡也不是江國駿的,而是一種我極其熟悉的、我自己的字跡。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日期是上個月。

「B-07的貨不對,那不是邱子謙。劉文萱,救我。」

那是我寫的。我認得我自己在極度恐慌下會把「救」字的最後一撇拉得很長的習慣。可是,我完全不記得我寫過這行字。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我為什麼會寫給劉文萱?那個嚴謹中立、只相信數據的鑑識官?

「這是什麼?」我抬起頭,聲音嘶啞。

江國駿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這……這不是我寫的。我上次看這本帳冊是一個月前,還沒有這一頁。」

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不是來電,是訊息。而且不是我的手機,是那支從蘇芷涵衣櫃暗格裡搜出來的、屬於替身的第二支手機。我忘了關機,它一直被我帶在身上。

我掏出來,螢幕亮起,是一封來自未知號碼的圖片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地下手術室那種慘白的燈光,一個不鏽鋼的冷凍櫃被拉開,標籤上寫著B-07。冷凍櫃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毒品或器官,只有一具被塑膠布半包裹著的屍體。屍體的臉被凍得發白,但依然可以辨認。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但那不是邱子謙。因為屍體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我從高中打工時就留下的、被熱油燙傷的月牙形疤痕。邱子謙沒有這個疤痕,他的整形手術做得再像,也無法複製這個疤。

那具屍體,是我。或者說,是三年前那個被宣告失蹤的、法律上的林韋誠。

而照片的角落,隱約拍到了一雙腳。一雙穿著黑色Rockport皮鞋的腳,正站在冷凍櫃旁邊。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我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鞋櫃上那雙被擦得一塵不染的皮鞋,又看向坐在桌後、一臉錯愕的江國駿。

「江大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下傳來,「B-07裡面的……是誰?」

江國駿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我,直直地看向虛掩的門口。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

門縫的黑暗中,有一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正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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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地下街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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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的黑暗中,那雙黑色Rockport皮鞋一動也不動。

雨水沿著事務所老舊窗框的縫隙滲進來,在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的安靜裡,滴答得異常清晰。我盯著那雙鞋,鞋頭被擦得發亮,即使沾著外頭帶進來的雨水泥濘,依然看得出主人對它的執著。跟我們鞋櫃上那雙一模一樣,甚至連鞋帶繫法都是江國駿慣用的那種平結,繞兩圈,再壓死。

江國駿的臉色比我還難看。他原本因為我質問B-07而僵住的表情,在看見門縫那雙腳的瞬間,轉為一種更深的、像是被逼到牆角的驚恐。他的手下意識地往抽屜摸去,我知道那裡面放著一把退役後就沒再清過的警用左輪,平時只拿來當鎮紙。

「誰?」葉曉彤的聲音從我身後炸開,把我嚇得肩膀一抖。

我這才發現葉曉彤根本不在我身後,她剛剛藉口去巷口超商買菸,其實是溜出去打電話。現在她從走廊的另一頭衝回來,手裡還拎著一把濕透的折疊傘,髮尾滴著水,運動鞋踩過積水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她一腳踹開那扇虛掩的門。

門後什麼人都沒有。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對面徵信社貼在地上的反光指示條,還有一灘剛被踩過、尚未乾透的腳印。腳印一路往樓梯間延伸,雨水混著泥沙,鞋印的紋路很深,是Rockport的防滑底。葉曉彤探頭往樓梯間看了一眼,樓下傳來大門被用力甩上的金屬撞擊聲,震得整棟老公寓的聲控燈全亮了起來。

「幹!跑了!」她罵了一句,想追下去,被江國駿喝住。

「別追。」江國駿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追到了妳也問不出什麼。」

他慢慢走回桌邊,把那張印著B-07屍體照片的手機螢幕按熄。黑暗的螢幕映出我們三個人蒼白的臉。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長期抽菸、又強行戒斷後的神經性顫抖。

「照片裡的……是妳們說的那個冷凍櫃?」葉曉彤壓低聲音問我,眼神卻死死盯著江國駿,「江大哥,你早就知道B-07裡面是什麼,對不對?」

江國駿沒有立刻回答。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那本用牛皮紙包著的「鏡像」手寫帳冊,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串地址。不是天母的安和私人診所,而是一個我每天都會經過,卻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地方。

「臺北車站地下街,K區,12號。」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推到我面前,「謝承勳給妳的名片是幌子。馮敬棠真正的術後觀察室不在天母,那裡只接有錢人的失眠門診。真正動刀的地方,在人最多的地方。最吵的地方,最安全。」

紙張因為潮濕而微微捲曲,上頭還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皮膚科診所章——美涵皮膚科診所。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去年捷運地下街重新招租時,有幾間店面因為租約糾紛被法務部貼上封條,其中就包含這間。媒體報導說是醫師捲款潛逃,病患求償無門,後來就一直用鐵捲門封著,門口貼滿了房仲的廣告傳單。

「監控死角,」我喃喃自語,瞬間明白了,「地下街的監視器是捷運公司跟店家各自獨立的系統,封起來的店面,根本沒人會去調畫面。清潔通道又直通月台末端……」

「而且,」江國駿補了一句,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連綿的雨幕,「那裡本來就有冰櫃。皮膚科嘛,總要冰一些肉毒桿菌、玻尿酸什麼的,誰會去懷疑一個冷凍櫃的聲音?」

我把那張紙收進口袋,照片裡的月牙疤痕像烙鐵一樣燙著我的手腕。葉曉彤看懂了我的意思,她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

「走。現在就去。」

凌晨一點的臺北車站地下街,是一種完全陌生的生物。

白天這裡是被人群、叫賣聲、八達通的嗶嗶聲填滿的血管,到了收班之後,就變成一條被抽乾血的巨大腸道。鐵捲門一扇一扇地拉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僅剩的幾盞嵌燈為了省電而調成昏黃,雨水從地面層的排水孔倒灌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積成一面面扭曲的鏡子,映著我們兩個人的倒影,拉得很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的味道:鹽酥雞攤收攤後的油耗味、潮濕的黴味、清潔劑刺鼻的檸檬味,還有一種若有似無的、醫院才有的消毒水味。就是這個味道,指引著我們。

美涵皮膚科就在K區最末端,轉角處。它的鐵捲門只拉到一半,用一張「店面出租 洽王先生」的紅紙半遮著。葉曉彤蹲下來,掏出一支小手電筒,照向門下的縫隙。裡面的地板異常乾淨,乾淨到不自然,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掃,但又刻意在門口撒上一些灰塵做掩飾。

「跟緊我。」她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根細鐵絲,三兩下就撬開了那把看似老舊、實則全新更換過的喇叭鎖。

我跟著她鑽進去,反手將鐵捲門輕輕放下。手電筒的光束在診所內掃過,這裡還維持著皮膚科的樣子,櫃檯上的病歷夾、候診區的塑膠椅、牆上過期的醫學海報,一切都像是時間被凍結在三年前的某一天。但我的觀景窗直覺告訴我,不對勁。這裡太整齊了,整齊得像一個攝影棚。

葉曉彤的鼻子比我的眼睛更靈敏。「血味,」她皺眉,「很淡,被消毒水蓋住了,但還在。」

她指向診療室後方的一面牆。那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風景畫,畫的是陽明山的海芋田,畫框的邊緣卻有一條極細的、與牆面顏色不同的縫隙。我伸手去推,畫框後面是冰冷的鋼板。葉曉彤在牆角摸索了一下,按下一個隱藏的開關。

嗡的一聲輕響,整面鋼板向內滑開,一股更強烈、更冰冷的寒氣夾雜著福馬林與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

鋼板後面,才是真正的診所。

空間不大,卻被規劃得像一間小型的手術室。無影燈、手術台、生理監視器一應俱全,牆面貼的不是風景畫,而是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都被護貝,分成左右兩欄,左邊是術前,右邊是術後。我舉起手電筒,一張一張看過去,胃裡開始翻騰。

術前的臉,形色各異,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術後的臉,卻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們都在變得像某一個人。顴骨被削高、鼻樑被墊挺、雙眼皮被割得一模一樣。我在其中一排,看見了邱子謙。他術前的樣子是個有些浮腫、眼神畏縮的年輕人,術後,卻漸漸長成了我的樣子。最後一張照片,他的臉已經和我現在的臉,有九成相似,旁邊用奇異筆寫著日期:2022.11.08。

而在那排照片的最末端,貼著一張被刻意留白的照片,護貝套裡什麼都沒有,只用紅筆寫著:L.W.C - B-07。

「林韋誠……」葉曉彤倒抽一口氣。

手術室的角落,立著兩台醫用級的不鏽鋼冰箱。一台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裡面存放著一排排標示清晰的藥劑。葉曉彤戴上手套,拿起一瓶,上頭的標籤讓她手一抖。

「Rocuronium Bromide……還有Midazolam,Propofol。」她念出那些藥名,聲音發乾,「全都是短效肌肉鬆弛劑跟強效鎮靜劑。謝承勳沒騙我們,只要在月台上輕輕扶住一個人的手臂,一針打進頸動脈,三十秒內,人就像喝醉一樣癱軟,任人擺布。監視器看起來,只會覺得是好心人扶著酒醉的乘客。」

我沒有回話,我的目光被另一台冰箱吸引。那台冰箱沒有插電,門卻被一把數位密碼鎖鎖著。鎖上的數字盤,正閃爍著待機的綠光。我顫抖著伸出手,輸入了謝承勳用血寫下的那組數字:B-07。

喀嚓。

冰箱門彈開一條縫,寒氣洩出,但裡面是空的。只在底層,殘留著一灘已經乾涸、呈現暗褐色的血跡,以及幾根被凍結的黑色髮絲。

就在這時,診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還伴隨著滾輪在磨石子地板上拖行的聲音。

「誰?」葉曉彤立刻關掉手電筒,拉著我躲到手術台後方。

鐵捲門被從外頭拉起的聲音,然後是手電筒的光束掃了進來。我透過手術台的縫隙看去,進來的是兩個穿著鑑識科制服的身影,其中一個正拿著手機,壓低聲音說話。

「對,是我,劉文萱。我已經到現場了……對,葉小姐叫我來的,說有重大發現要做緊急鑑定……」

是劉文萱。我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隨即又提起。她怎麼會這麼快就到?葉曉彤明明是出門前才傳訊息給她的。

劉文萱身後跟著她的助理,兩人推著一個銀色的鑑識工具箱。劉文萱似乎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她沒有像我們一樣四處搜尋,而是直接走到那台空的冰箱前,戴上手套,用棉棒沾取那灘乾涸的血跡,然後拿出快篩試劑。

「 luminol 反應陽性,確定是人血。」她冷靜地說,同時拿出另一組試劑,「葉曉彤,妳把現場的燈打開,我需要採樣。」

葉曉彤從手術台後站起來,臉色有些尷尬,「文萱姐,妳怎麼……」

「妳傳給我的照片,我比對過了。」劉文萱頭也不抬,一邊將棉棒放進試管,一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台便攜式的DNA快篩儀。這是今年才配發給鑑識中心的新儀器,能在兩小時內比對出結果,「那灘血,我剛剛在來的計程車上就跑過資料庫了。妳猜怎麼著?」

她抬起頭,隔著口罩,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其中一組DNA,跟三年前中山分局那起失蹤案的建檔資料完全吻合。那是林韋誠的血,在失蹤前一個月,他因為車禍去馬偕急診留下的檢體。」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往頭頂衝去。那灘血是我的。或者說,是三年前那個我的。

「那另一組呢?」葉曉彤追問。

「另一組,是邱子謙的。」劉文萱將試管封好,貼上標籤,「他在去年因為酒駕被採過唾液檢體。這兩組血,混在一起,陳舊程度不一樣。林韋誠的血,大概有三年了。邱子謙的血,是這幾個月內留下的。這裡,至少發生過兩次以上的……」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醫療行為。」

我扶著冰冷的手術台才沒有倒下。所以,B-07的屍體曾經躺在這裡,然後被移走了。邱子謙也在這裡流過血,他是下一個,還是……上一個?

葉曉彤已經衝到那台還在運轉的電腦前。電腦沒有關機,只是進入了休眠。她晃動滑鼠,螢幕亮起,要求輸入密碼。她罵了一句髒話,掏出隨身碟,插入後開始跑解碼程式。這是她當徵信社的看家本領,對付這種診所用的套裝軟體,她有的是辦法。

幾分鐘後,螢幕跳出大量的病歷資料夾,許多檔案呈現被刪除的灰色。葉曉彤點選了「復原」,一行行資料開始跳動。我湊過去看,每一份病歷都有詳細的術前評估、麻醉紀錄、手術過程,甚至還有術後的「行為矯正」課程表——如何模仿目標人物的口頭禪、走路姿勢、甚至連打字時的錯字習慣都要矯正。

而每一份病歷的最下方,主治醫師的電子簽名欄,都簽著同一個名字。

馮敬棠。

那三個字,用一種極為工整、近乎強迫症的字體簽著,後面還跟著他的職稱:精神科專科醫師,專長: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解離性失憶、記憶重塑與認知行為治療。

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本個案由安和醫療集團暨○○人壽聯合轉介,符合長期照護保單給付標準。」

保險詐欺。洗錢。這就是江國駿說的共生黑幕。這些替身,不僅是為了取代某個人,更是為了詐領那個人名下的巨額保險金。當原版被宣告死亡,保險金理賠下來,那筆錢就會透過診所,洗得一乾二淨。

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人,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而我,是這條產業鏈上的一個產品。

「找到了!」葉曉彤突然低聲驚呼,她點開一個被標記為「L.W.C. 原檔 - 禁止複製」的資料夾。裡面只有一段影片,檔案建立日期是2022年11月9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她點下播放。

畫面劇烈晃動,是監視器視角。地點就是這間地下手術室。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雙手被束帶固定,臉被紗布包裹得只剩眼睛和嘴巴。那雙眼睛驚恐地瞪大,左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的燙傷疤痕在無影燈下清晰可見。

一個穿著手術袍、戴著口罩的男人走入畫面,他拿起一支針筒,對著手術台上的人的頸部,緩緩推入。

手術台上的人開始劇烈抽搐,然後,慢慢地,不動了。

戴口罩的男人拉下口罩,露出一張斯文、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潔癖般厭惡的臉。

是馮敬棠。

他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躺在手術台上、意識正在消散的那個人,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睡吧,睡一覺起來,你就會忘記你是誰。然後,你就會變成我們要你變成的人。」

影片到此結束,畫面全黑,只剩下監視器的時間戳在跳動。

我的胃劇烈地痙攣起來,那道月牙疤痕,那雙眼睛……那是我的眼睛。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我不是失蹤,我是被這樣帶到這裡,然後被注射,然後……

葉曉彤猛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且用力。

「韋誠,你聽我說,那不一定是……」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刺耳的聲音打斷。

是鐵捲門。有人從外面,正緩緩地、毫不掩飾地,將那扇我們虛掩的鐵捲門,用力地拉了下來。

轟隆一聲,鐵門到底,上鎖。

整個地下診所,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電腦螢幕還發著幽幽的藍光。

然後,黑暗中,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鐵捲門的縫隙,清晰地傳了進來,彬彬有禮,卻讓人毛骨悚然。

「林先生,葉小姐,劉小姐,這麼晚了,還在加班嗎?」

是馮敬棠的聲音。他輕笑了一下,語氣裡沒有一絲意外,彷彿他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不好意思,這間診所的空調系統有點老舊,為了節省能源,午夜過後會自動切換成密閉循環。再過五分鐘,裡面的氧氣就會慢慢變薄了。妳們如果找到了想找的東西,就請盡快出來吧。不然,我就要請保全來處理非法入侵了。」

劉文萱的臉在藍光中慘白如紙,她衝到門邊,用力拍打鐵捲門,卻只發出沉悶的回音。

而我,盯著那台還在播放的電腦,發現黑掉的影片畫面下方,自動跳出了一個新的檔案。檔案名稱是:B-06。

檔案的預覽圖,是一雙穿著黑色Rockport皮鞋的腳,正站在一個新的、還空著的不鏽鋼冷凍櫃旁邊。冷凍櫃的標籤上,用奇異筆寫著一個我無比熟悉的名字。

葉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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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記憶的針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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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落下的聲音還在耳膜裡震盪,灰塵被氣流捲起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地下診所瞬間陷入全黑,只剩下那台老舊桌機的螢幕還亮著,幽藍的光把劉文萱慘白的臉照得像一張泡水的紙。她用力拍打鐵門,掌心撞擊金屬的悶響一下一下傳回來,空洞得讓人絕望。葉曉彤罵了一聲三字經,立刻蹲下去檢查門縫,她的動作很快,手指沿著門底摸了一圈,再抬頭時眼神已經變了。

「門縫被泡棉條封死了,是有預謀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勁,「姓馮的根本不是嚇我們,他是真的要把我們悶死在這裡。」

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混著霉味的氣息,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聲忽然停了。我抬頭看向天花板,那盞壞掉的日光燈管旁邊,通風柵欄的葉片正緩緩合上,發出細微的喀喀聲。馮敬棠沒有說謊,午夜過後,這裡切換成了密閉循環。氧氣正在被三個人的呼吸一點一點耗掉。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視線回到螢幕上。那個名為B—06的檔案已經自動點開了,預覽圖裡是一雙黑色Rockport皮鞋,鞋頭鋥亮,一塵不染,站在一個空的不鏽鋼冷凍櫃旁邊。鏡頭很穩,是監視器的角度。冷凍櫃的標籤上,用粗奇異筆寫著三個字,筆畫因為潮濕而微微暈開。

葉曉彤。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葉曉彤也看見了,她整個人僵在門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劉文萱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在發抖,她是鑑識官,只相信數據與檢體,此刻數據卻明明白白告訴她,下一個要被冰起來的人,就是站在她身邊的活人。

「別看那個。」我抓住滑鼠,強迫性地把進度條往回拉,這是我壓力下的老毛病,非得反覆檢視影像才能思考。檔案裡不只是一張照片,而是一段十五秒的短片。皮鞋的主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撫摸那個空櫃的邊緣,動作近乎溫柔。然後他轉頭,直視鏡頭。那張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背景音裡傳來滴水聲,還有捷運列車進站時低沉的轟鳴。這裡不是天母,這裡還在地下。

「林先生,看得很仔細嘛。」馮敬棠的聲音又從門縫外傳進來,彬彬有禮,帶著一點笑意,「B—06還是空的,妳們應該感到慶幸。至少今晚,它還不需要派上用場。」

「馮敬棠!你這是非法拘禁!」劉文萱貼著門大喊,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尖銳,「監視器都拍到了,你跑不掉!」

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醫師在看X光片時那種專業的遺憾。

「劉小姐,妳是聰明人。這間美涵皮膚科在商業登記上已經歇業三年,電錶是獨立的,監視器是迴路的,妳們是非法入侵。就算妳們死在裡面,法醫也只會寫下缺氧窒息,連他殺都構不成。臺北每天有太多人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沒有威脅,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這種冷靜比咆哮更讓人發寒。

葉曉彤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汗。「韋誠,空氣變薄了。」她說得沒錯,我的太陽穴開始脹痛,呼吸變得有些費力,螢幕的藍光在視野邊緣出現了重影。劉文萱已經蹲了下去,大口喘氣,那是缺氧的初期症狀。

我不能慌。我是徵信社的林韋誠,習慣用觀景窗與人保持距離,愈是混亂,愈要看清楚框線在哪裡。我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光束掃過手術室,掠過牆上那些術前術後對比照,掠過冰櫃裡暗紅色的血袋,最後停在角落的氧氣鋼瓶上。那是手術麻醉用的醫療氧,綠色瓶身,壓力錶還在安全值。

「葉子,把那個推過來。」我啞聲說,「劉小姐,把妳的口罩拆開,我們需要濕毛巾。」

葉曉彤立刻明白了,她拖著鋼瓶過來,轉開微調閥,一絲冰涼的氧氣洩出來,吹在臉上像雨夜的風。我們三個人圍著那一點點氧氣,像圍著營火的難民。缺氧的暈眩稍稍緩解,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鋼瓶的存量撐不了多久。

「林先生,你比我想的更務實。」門外的馮敬棠似乎聽見了金屬碰撞聲,輕笑起來,「江國駿把帳冊給你了吧?他這個人,務實寡言,卻總愛為直覺破例。當年他為了賭債把你的行蹤賣給我,現在又為了贖罪把你推回來。你不覺得,你的人生一直在被別人轉手嗎?」

我的心臟重重一跳。他在試探我,試探我恢復了多少記憶。

「你想要什麼?」我貼近門縫,聞到外面傳來淡淡的松節油與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古龍水的尾韻,很乾淨,是有潔癖的人才會有的氣息。「你把我們關在這裡,不會只是為了聊天。」

沉默了三秒。鐵門外傳來皮鞋跟輕敲磁磚的聲音,一下,兩下,節奏穩定得像心電圖。

「我要你來看診。」馮敬棠說,「明天上午十點,天母,我的私人診所。你一個人來。你不是失眠很久了嗎?林先生,記憶有時候會生病,需要醫師幫忙清理。你想知道三年前雨夜發生了什麼,我可以幫你。但前提是,你要相信醫師。」

「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妳們現在的氧氣只夠撐七分鐘,而我手指放在開關上。」他頓了頓,語氣溫柔得近乎殘酷,「也憑葉小姐的冷凍櫃還空著。我這個人信奉效率與秩序,不喜歡浪費空間。」

葉曉彤在我身後低罵,劉文萱抓住我的衣角,用眼神示意我答應。鑑識官的理性在此刻戰勝了尊嚴,活下去才有檢體可驗。

「好。」我說,「我去。」

轟隆一聲,鐵捲門被從外面拉起一道縫隙,新鮮潮濕的空氣混著地下街的霉味湧進來,我貪婪地大口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門縫外沒有人,只有一張淺灰色的預約卡,靜靜躺在積水裡。卡片上印著天母診所的地址與時間,字跡工整,還有一行手寫小字,墨水被水暈開一半。

記憶是為了保護你而封存的。

我們三個人互相攙扶著爬出去,外面是北車地下街廢棄店面的後巷,午夜的雨正順著通風井倒灌進來,嘩嘩作響。監視器的紅燈在水痕後面閃爍,依舊帶著雜訊。

那一夜我們誰都沒睡好。劉文萱把血袋樣本連夜送回實驗室,葉曉彤堅持要陪我去天母,被我拒絕了。馮敬棠要的是一對一的密閉劇場,多一個觀眾,只會讓B—06提前啟用。

隔天上午九點五十分,我撐著傘站在天母。那裡的雨和臺北車站的雨不一樣,車站的雨是混濁的,帶著人潮的體溫與便當的味道,天母的雨卻是冷的,帶著山氣,落在日本檜木搭建的診所屋簷上,聲音清脆。診所外觀像一間高級牙醫,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小小的銅牌,寫著馮敬棠身心醫學。推門進去,空氣裡是雪松與酒精混合的香氣,乾淨得讓人不安。櫃檯後沒有護士,只有一台平板,要我填寫失眠量表。

「林先生,這邊請。」馮敬棠親自出來迎接,他穿著淺灰色襯衫與深色西褲,腳上果然是那雙黑色Rockport皮鞋,一塵不染。他與照片裡的西裝男體型吻合,卻笑得溫和無害,像每一個你會在電視健康節目看到的權威醫師。「昨晚睡得好嗎?」

「被關在冷凍庫旁邊,你覺得呢?」我刻薄地回。

他不以為意,領我走進諮商室。房間沒有窗,牆面是暖灰色,燈光調得很暗,一張躺椅正對著一盞可調式立燈。桌上放著一個銀色托盤,裡面有一瓶藥水、針筒與一塊碼錶。牆角的監視器紅燈亮著,他毫不避諱地指了指。

「為了保護雙方,全程錄影,你不介意吧?你是做徵信的,應該最信任原始影像。」

我在躺椅上坐下,皮面冰涼,透過襯衫傳到背脊。雨聲被隔音牆悶住,只剩下冷氣細微的風聲。馮敬棠在我對面坐下,動作優雅,雙手交疊在膝上。

「我們從失眠談起。你多久沒有連續睡超過三小時了?」

「三年。」我說,「從我醒來,發現自己忘記一年份的記憶開始。」

「解離性失憶。」他點頭,像在確認診斷,「車禍?創傷?還是捷運月台的人潮太多,記憶被擠掉了?」

他的用詞讓我背脊發麻。我佯裝疲憊,揉了揉眉心。「醫師,我是來求助的,不是來被審問的。」

「當然。」他起身,調暗燈光,只留下立燈一圈暖黃的光暈。他拿起碼錶,錶鏈在燈下輕輕晃動,發出規律的金屬反光。「放輕鬆,看著這裡,聽我的聲音。你最近壓力很大,總是反覆檢查影像,對不對?那是因為你的大腦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我們來幫它放個假。」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催眠特有的節奏。我知道他在對我進行藥物誘導與催眠,試圖探測我恢復的程度。我配合地放鬆肩膀,讓呼吸變慢,心裡卻繃緊一條線。江國駿教過我,面對審問,身體可以投降,時間感不能丟。我在心裡默數秒數,維持一絲清醒。

一股淡淡的甜味傳來,他在我手臂內側貼了一片經皮貼片,冰涼的觸感後是一陣微熱。我猜那是低劑量的鎮靜劑,足以讓人半夢半醒,卻不足以完全麻醉。他要的不是昏迷,而是一個會說夢話的活口。

「很好,現在回到三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中山站,末班車前,人很多,月台很濕。你穿著深藍色外套,對不對?」

我的眼皮沉重起來,視野邊緣開始融化。雨聲忽然變大了,不是天母的清脆雨聲,而是中山站那種混著廣播與腳步聲的潮濕轟鳴。我聞到雨衣的塑膠味、女學生制服的洗衣精味,還有鐵鏽混著油垢的捷運味。月台末端,監視器的紅燈在水氣裡暈開。

人群推擠著我往前,有人撞了我的肩膀。我想舉起相機,卻發現觀景窗裡全是霧氣。就在那時,一隻手扶住了我的手肘,力道適中,帶著攙扶的善意。

「先生,小心,地上滑。」

那是西裝男的聲音,彬彬有禮。我轉頭,只看見一雙黑色皮鞋,鞋頭反射著月台的白光。下一秒,頸部側面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又像被針孔攝影機對準的冰冷感。肌肉鬆弛劑順著血液往上竄,我的舌頭發麻,發不出聲音,雙腿發軟,整個人順勢倒進他懷裡。在外人看來,那只是一個喝醉的上班族被朋友攙扶著離開。無聲,零血跡,零尖叫。

完美的無聲謀殺。

意識斷裂前,我聽見雨刷般的聲音,有人在我耳邊說,睡吧,醒來你就是別人了。

再睜眼時,是刺眼的白光。我躺在診所的病床上,手背上打著點滴,空氣裡是濃重的消毒水味。馮敬棠穿著白袍站在床邊,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

「你醒了?」他說,「車禍,你在捷運站跌倒,頭部受到撞擊。你忘記了一些事,這是解離性失憶,是大腦在保護你。」

我張嘴,喉嚨沙啞。「我是誰?」

「你是林韋誠,徵信社調查員,你有一個很愛你的妻子,叫蘇芷涵。」他把一面鏡子遞給我,鏡子裡的臉纏著紗布,眼神驚恐。「好好休息,我們會幫你把生活拼回去。」

拼回去。用新的生活記憶,用偽造的戶政與健保紀錄,用一遍遍重複播放的家庭影片。蘇芷涵溫柔的聲音,江國駿沉默的菸味,葉曉彤爽朗的吐槽,全都是後來才植入的錨點。

「林先生?林先生?」馮敬棠的聲音把我往回拉,立燈的光暈在我眼前晃動。我猛地吸了一口氣,發現自己滿頭冷汗,襯衫黏在背上。碼錶還在晃,時間只過了十二分鐘,但我感覺像溺水了三小時。

他俯身看我,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你剛才哭了。」他遞給我一張面紙,動作輕柔,「你看見月台了,對不對?頸部的刺痛,還記得嗎?」

我接過面紙,手指微微發抖。是藥物的作用,還是恐懼,我分不清。我強迫自己露出茫然的表情。「我……我只記得很多雨,很吵,有人扶我,然後就黑了。醫師,我到底忘了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整整一圈。然後他笑了,收起碼錶,起身去洗手,仔細地搓洗每一根手指,那是潔癖者的儀式。

「你的心跳剛才一直維持在七十八下,沒有進入深層催眠該有的五十下。」他背對著我說,水聲嘩嘩,「林先生,你並沒有完全睡著。你在表演,表演一個配合的病人。」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他察覺了。

「不過沒關係。」他關掉水龍頭,用紙巾一根一根擦乾手指,轉身看我,眼神裡甚至有一絲讚賞,「這證明你的求生本能很強。記憶有時是為了保護當事人而被刻意封存的,強行打開,只會讓傷口再次裂開。你以為你想知道真相,其實你只是想證明自己還是原來的自己。」

他走到書櫃前,抽出一本病歷,封面上貼著我的照片,日期是三年前。他把病歷推到我面前,卻按住不讓我翻開。

「想知道B—07裡那具屍體為什麼也有你的疤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疤痕也可以複製,記憶也可以移植。你執著於誰是本尊,誰是替身,本身就是陷阱。法律上的你、記憶中的你、別人眼中的你,三個你,只要有一個被動過手腳,你就不再是你了。」

諮商結束的鈴聲響起,刺耳而準時。他親自送我到門口,雨還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他把一小瓶藥放在我掌心,瓶身沒有標籤,只有一個針孔大小的凹點。

「失眠時吃半顆,會睡得很好,不會做夢。」他意味深長地說,「還有,回去看看妳的家門口。邱子謙已經等你很久了。他很累,眼下都是長期用藥的痕跡。他想求你救他,但你最好先想清楚,救他,等於殺死你自己。」

我撐傘走入雨幕,藥瓶在口袋裡發燙。手機震動起來,是葉曉彤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我家公寓樓梯間的監視器截圖,時間是五分鐘前,一個穿著我深藍色外套的男人,背對鏡頭,站在我家門口。身形、髮型、站姿,與我如出一轍。他的腳邊,放著一雙被雨淋濕的黑色Rockport皮鞋。

而在照片的角落,門縫底下,隱約透出一道黑影。

有人,已經先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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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替身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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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沒有停。

從天母診所走出來,天色已經暗得像是被誰把燈關掉了。捷運淡水信義線的車廂裡擠滿下班的人潮,每個人的雨傘都在滴水,車廂地板映著一片晃動的白光。我坐在靠門的位置,右手插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馮敬棠塞給我的那一小瓶藥。瓶身冰涼,沒有標籤,只有一個針孔大小的凹點,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它在發燙。

失眠時吃半顆,會睡得很好,不會做夢。

我不相信他。從地下街診所的缺氧鐵門,到催眠椅上那段被剪接過的記憶,我早就不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個字。可是他的最後一句話,卻像是一根細針,扎進我的太陽穴就拔不出來。

回去看看你的家門口。邱子謙已經等你很久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葉曉彤傳來的第二則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

你還有多久到?我不敢先上去。

我把手機螢幕按暗,抬頭看著車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隧道裡的燈光被雨水切得支離破碎,我的臉映在上面,模糊、蒼白、眼睛底下兩團深深的陰影。我忽然想起馮敬棠說的,三個你。法律上的你、記憶中的你、別人眼中的你。只要有一個被動過手腳,你就不再是你了。

中山站到了。我撐傘走入雨幕。

我住的公寓在林森北路後面的巷子裡,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舊大樓,沒有管理員,只有一台老舊的監視器裝在樓梯間轉角,畫面永遠帶著水氣與雜訊。房東說那是為了防小偷,但我們這種做徵信的都知道,那種角度什麼都拍不清楚,只能拍到背影和頭頂。

巷口的路燈壞了兩盞,雨水順著騎樓的鐵皮屋簷往下倒,在地面砸出白色的水花。空氣裡有濃重的潮濕味,混合著機車廢氣、便當店的油煙,還有一種舊公寓特有的霉味。我放輕腳步,雨傘刻意壓低,擋住自己的臉。這是職業習慣,進自己家門前,也要先確認有沒有人跟。

遠遠地,我就看見三樓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著。

暖黃色的燈光從氣窗透出來,在濕漉漉的牆面上暈開。一個男人背對著樓梯口,站在我家門前。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版型、顏色、甚至袖口磨損的位置,都和我衣櫃裡的那件一模一樣。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後頸的髮腳貼著雨水,身形、肩線、雙腳微微外八的站姿,都像是我每天早上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自己。

他的腳邊,放著一雙被雨淋濕的黑色Rockport皮鞋。鞋頭朝外,擺得端端正正,鞋面上的水珠在燈光下發亮。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葉曉彤傳來的監視器截圖沒有騙我。邱子謙,真的來了。

我把傘收起來,靠在牆邊。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站在陰影裡看著他。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不停地摳著門框上的油漆,動作焦躁而神經質。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閃了一下,暗了下去,走廊瞬間陷入黑暗,只剩下他手機螢幕微弱的藍光,照著他半張臉。

就是那半張臉,讓我的胃緊縮起來。

他轉過頭來了。

那確實是我的臉。眉骨的高度、鼻樑側面那顆小小的痣、左邊眉尾因為國中打架留下的一道斷痕,甚至連我習慣性抿嘴時嘴角下壓的紋路,都一模一樣。地下街診所牆上那些術前術後對比照沒有誇大,馮敬棠的刀,真的把另一個人雕成了我。

不一樣的是眼睛。

我的眼睛是冷的,多疑的,習慣透過觀景窗與人保持距離。而他的眼睛是紅的,佈滿血絲,眼下是兩大片深到發黑的陰影,那是長期服用抗焦慮藥物和失眠的人才會有的痕跡。他的嘴唇在抖,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整個人瘦了一圈,外套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看見我,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彈起來。

林韋誠?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你終於回來了。求求你,救救我。

我沒有動。右手依舊插在口袋裡,握著那瓶藥,也握著我的折疊刀。左手拿著手機,拇指停在錄影鍵上。這是江國駿教我的第一課,任何會面,先留下影像。

你是邱子謙。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冷靜。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集團告訴你的,還是我老婆告訴你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那個笑容扯動他臉上的肌肉,看起來比哭還難看。都不是。是我自己跟著你的。你每天搭捷運的路線、你去超商買咖啡的時間,我都背下來了。因為我要學你啊,要學到連你老婆都分不出來。

走廊的感應燈又亮了。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的額頭全是汗,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鬢角往下流。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掌心裡是一張被汗水浸得半爛的健保卡,還有一顆白色的藥錠。

我本來不想來的。他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亂,像是怕被誰聽見。我知道你不會信我。你是偵探,你只信證據。可是我沒有時間了,他們要把我處理掉了。就像影片裡那個人一樣,無聲無息,在月台上被攙走,然後就沒了。

哪支影片?我問。

就是你一直在查的那支啊。中山站,收班前,穿西裝的人扶著一個喝醉的人上車。邱子謙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神飄向樓梯間的監視器。那根本不是喝醉,那是預演。他們讓我看了三次,要我記住每一個步驟,記住怎麼笑、怎麼點頭、怎麼假裝站不穩。因為下一個被扶走的人,就是我。

我的後頸竄起一陣寒意。雨水順著我的衣領滑進背脊,冰涼刺骨。地下街診所電腦裡那段被刪除的病歷,馮敬棠要我看的監視器畫面,B—07冷凍櫃裡那具擁有我疤痕的屍體,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忽然拼了起來。

你說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啪的一聲。你到底是誰?

我是邱子謙。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完全不顧地上全是髒水。三十一歲,臨時演員,之前在通告公司跑龍套,演過屍體、演過路人、演過詐騙集團的車手。去年在三重欠了地下錢莊兩百多萬,被打斷一根手指。他捲起袖子,右手小指果然扭曲變形。他們就是在醫院找到我的。說可以幫我還債,給我一個全新的身分,只要我願意,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手指把那顆白色藥錠捏得死緊。

一開始只是整形。削骨、墊鼻、縫雙眼皮,把我的臉一點一點修成你的樣子。牆上那些照片你都看到了吧?那都是我。每三個月拍一次,醫生拿著游標卡尺量,差零點一公分都不行。後來是行為訓練。學你走路、學你說話、學你拿相機的姿勢。他們給我看你的跟拍影片,幾百個小時,要我連你皺眉的頻率都要學。江國駿,你認識吧?他還來上過課,教我怎麼躲監視器,怎麼製造不在場證明。

聽到江國駿的名字,我的拳頭不自覺握緊。導師的告誡言猶在耳,他為了賭債把我賣了,把我的個資、行蹤、生活習慣全部交出去,原來就是為了培養眼前這個人。

為什麼是我?我問。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乾淨,又沒有人找。邱子謙抬起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沒有小孩,父母過世,老婆跟你分居,徵信社的工作到處得罪人,失蹤三天都不會有人報警。最重要的是,你名下有你爸媽留給你的天母老公寓,還有三千萬的壽險,受益人是你老婆。集團要的,就是這個。先讓你失蹤,再讓我取代你,等時間到了,宣告你死亡,保險金和房子就都洗出來了。

三千萬。我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蘇芷涵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張保單。外柔內剛、極度理性的妻子,能以溫柔語氣說出最殘酷謊言的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被害者,還是共犯?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跑?我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你已經得到我的臉,我的身分,我的老婆,你還有什麼不滿?

因為我不想死啊!他突然激動起來,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我的皮膚。他的手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藥味。我厭倦了!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想,今天我是誰?我該怎麼笑才像你?我連做夢都夢見自己在背你的資料。我長期吃抗焦慮的藥,吃到胃出血,吃到手抖拿不住筷子。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沒打算留我。上禮拜,馮醫師叫我去做最後一次體檢,說保險理賠的流程快走完了,要我簽一份新的文件。我偷看到病歷上的註記,寫著結案處理,B—08。我就是B—08!B—07已經躺在冷凍櫃裡了,下一個就是我!

B—08。這兩個字母數字像是一把冰錐,刺進我的腦海。地下街診所電腦自動跳出的下一個冷凍櫃編號,果然是他。

我盯著他眼下深黑的陰影,盯著他顫抖的手,盯著他腳邊那雙Rockport皮鞋。那雙鞋和門外出現過無數次的那雙鞋一模一樣,鞋底的花紋、鞋帶的綁法,都像是从我腳上脫下來的。

如果是演的,這演技足以拿金鐘獎。可是他的恐懼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長期服藥的人特有的酸腐味,混合著雨水的潮氣,直衝鼻腔。

你說集團要殺你,怎麼殺?我問,聲音放輕。像三年前對我那樣嗎?肌肉鬆弛劑,假裝攙扶?

他用力點頭,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支用過的針筒,針頭還帶著一點血跡。就是這個。他們已經對我試過一次了。在西門站,人很多,一個穿西裝的人從後面撞我一下,我的半邊身體就麻了。如果不是我當場吐出來,藥效沒全發作,我現在已經是新聞上的失蹤人口了。

我接過那支針筒,指尖傳來塑膠冰涼的觸感。劉文萱說過,我的血液裡有長期微量的東莨菪鹼和苯二氮平類殘留,證實我三年間持續被投藥。原來不只是我,連替身,也只是消耗品。

就在這時,我家的大門,發出喀的一聲。

我們兩個人同時僵住。

那是門鎖從裡面被轉開的聲音。門縫底下,原本透出的那道黑影動了一下,緊接著,木門緩緩向內打開一條縫。一股暖氣夾著熟悉的洗髮精香味飄出來,那是蘇芷涵慣用的味道。

邱子謙的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往後縮,嘴裡喃喃地說,來不及了,他們來了。

我把折疊刀彈開,擋在他前面,盯著那條越來越寬的門縫。走廊的感應燈在這時閃爍起來,發出電流不穩的滋滋聲,監視器上的紅點一閃一閃,像是一隻沒有睡著的眼睛。

門後沒有開燈,一片漆黑。只有一個女人的輪廓站在玄關,長髮,睡衣,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下巴。

是蘇芷涵。

她沒有看我。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直直落在癱坐在地上的邱子謙身上,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輕輕說。

老公,你回來了。我們等你很久了。

而在她身後黑暗的客廳裡,手機的錄影紅燈亮了起來,還有另一個男人低沉的咳嗽聲。那咳嗽聲,我認得,是馮敬棠。而葉曉彤的訊息在這時瘋狂湧入,最後一張照片,是B—07冷凍櫃被打開的畫面,裡面是空的,櫃門上用血寫著一行字。

鏡像完成,回收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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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媒體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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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落在我們三個人中間,冰冷地隔開了呼吸。

走廊的感應燈滋滋作響,明滅不定,監視器上的紅點一閃一閃,像是一隻熬夜不睡的眼睛,正冷眼看著這場荒謬的認親戲碼。我站在自家門口,右手握著彈開的折疊刀,刀柄因為掌心的汗水而有些打滑,左手卻不自覺地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一種被全世界聯手愚弄的憤怒。

門開了一條縫,暖氣混著蘇芷涵慣用的洗髮精香味湧出來,柑橘混著木質調,過去三年每個失眠的夜晚我都是聞著這個味道入睡的。此刻聞起來,卻只讓我想吐。

蘇芷涵穿著米白色的睡衣,長髮披散,臉上沒有妝,氣色蒼白得像是剛從病床上起來。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由下往上照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輪廓襯得既脆弱又詭異。她沒有看我,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直直落在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的邱子謙身上。

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輕輕地說,老公,你回來了,我們等你很久了。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的某根弦斷了。

我和邱子謙同時僵住。走廊上的雨水順著我的外套下襬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邱子謙的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往後縮,後背撞上牆壁,嘴裡喃喃地說,來不及了,他們來了,他們真的來了。

我把刀往前一擋,擋在他前面,盯著蘇芷涵,一字一句地問,妳在叫誰。

蘇芷涵這才緩緩將視線移到我臉上。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一個半夜被陌生人吵醒的妻子,反而像是一個早就寫好劇本、正在等演員就位的導演。她輕聲說,韋誠,你不要鬧了,你把我老公嚇到了。

我老公。她說的是邱子謙。

我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笑,笑聲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我說,蘇芷涵,妳跟我結婚五年,睡在同一張床上三年,妳現在告訴我,地上那個整形整出來的冒牌貨才是妳老公。那我是誰,我是鬼嗎。

她身後黑暗的客廳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咳,咳。壓抑,乾燥,帶著一種醫師特有的節制。那咳嗽聲我認得,是馮敬棠。緊接著,客廳裡手機的錄影紅燈亮了起來,一顆,兩顆,在黑暗中像是野獸的眼睛。

馮敬棠的聲音從黑暗中浮出來,平穩得沒有起伏。他說,林先生,把刀放下吧,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東莨菪鹼的戒斷反應會讓你出現攻擊性,這對你的鑑定很不利。

我心頭一震。他怎麼會在我家。他什麼時候進來的。蘇芷涵是什麼時候跟他聯手的。還是說,從頭到尾,這間房子就不是我的家,而是一個佈置好的攝影棚。

邱子謙在我身後抓住我的褲管,手指冰冷,用氣音說,跑,快跑,這是陷阱,他們要讓妳老婆指認我,鏡像完成,回收本尊,你就是要被回收的那個。

我低頭看他。這個頂著跟我一模一樣的臉的男人,此刻眼裡全是恐懼,鼻水混著雨水往下流,哪裡還有半點白天在咖啡廳裡偽裝出來的溫暖外向。他才是消耗品,而我,連替身都不如,只是即將被銷毀的本尊。

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是葉曉彤的訊息一封接一封湧入。我不敢低頭,只能用餘光瞥見最後一張照片,是B—07冷凍櫃被打開的畫面,裡面是空的,櫃門上用血寫著一行字,鏡像完成,回收本尊。

跟邱子謙說的一模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潮濕混著走廊霉味灌進肺裡,讓我稍微清醒。我是私家偵探,我習慣用觀景窗跟人保持距離,壓力下會強迫性反覆檢視影像。於是我逼自己冷靜,逼自己把眼前當成一支監視器畫面來解讀。蘇芷涵站在光裡,馮敬棠躲在暗處,邱子謙倒在地上,我拿著刀。這構圖,不管怎麼看,拿刀的我都是加害者。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構圖。

我緩緩把折疊刀闔上,舉起雙手,說,好,我不鬧,妳告訴我,妳要我怎麼做。

蘇芷涵的眼睫毛顫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快妥協。她柔聲說,韋誠,你病了,你先跟醫師回去,好不好。你看你,都淋濕了。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葉曉彤標誌性的大嗓門。她一邊衝上來一邊喊,林韋誠,你死在哪裡,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她衝到轉角,看到走廊上的對峙,整個人煞住,手裡還舉著手機,正在錄影。她的視線在我、蘇芷涵、邱子謙之間來回掃,最後落在客廳黑暗中的紅燈上,臉色一變,立刻把手機鏡頭對準門內,大聲說,馮醫師,你私闖民宅,我已經錄影了。

黑暗中的咳嗽聲停了。馮敬棠緩緩走出來,穿著整齊的襯衫與西裝褲,即使在半夜也一絲不苟,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到近乎無情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葉曉彤的手機,淡淡地說,葉小姐,錄影前請先確認,你口中的民宅,屋主是誰。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澆下來。

我還來不及反應,樓下已經傳來警笛聲,由遠而近,在雨幕中被暈染得模糊不清。紅藍色的光透過樓梯間的氣窗打進來,一閃一閃,照在每個人臉上。

葉曉彤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幹,是誰報警的。她把手機塞給我,低聲說,你先看網路,你被出賣了。

我接過手機,螢幕還停留在臉書的影片頁面。標題用粗黑體寫著,捷運無聲殺人事件,獨家跟拍,私家偵探自導自演。發布者是蔡雨蓁,臺北快線的記者,點閱率已經破八十萬,發布時間是四十分鐘前。

影片封面是我在中山站月台末端徘徊的背影,畫面晃動,帶著雨水的水痕與雜訊,下一秒切到我在地下街診所裡翻找病歷的畫面,再切到我跟邱子謙在門口對峙的側臉。剪輯節奏極快,配樂緊張,字幕一行行跳出來,徵信社偵探為詐領三千萬壽險,找替身合謀假死。監視器死角,肌肉鬆弛劑,都是他編出來的劇本。

留言區已經炸開。有人把我跟邱子謙的身分證字號、戶籍地址、甚至三年前失蹤報案的紀錄全部肉搜出來。有人說,長得一模一樣,不是整形就是雙胞胎,肯定是合謀詐保。有人說,私家偵探最會演了啦,之前外遇蒐證也是設局。還有人直接標註臺北市政府警察局,說這種人還不抓,難怪治安敗壞。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太熟悉這種感覺。資訊落差就是力量,誰掌握原始影像,誰就掌握真相。蔡雨蓁手裡只有片段,卻透過剪輯拿到了敘事權。而我手裡有全部的真相,卻因為沒有剪輯,說不出話。

葉曉彤急得直跺腳,說,我早就叫她不要發,她說為了新聞理想,為了流量,說什麼輿論才能逼警方辦案。我呸,她根本是把你賣了換點閱。

警笛聲停在樓下,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上樓。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先上來,後面跟著一位穿著便衣、神情嚴肅的中年男子,是中山分局偵查隊的江國駿。我的導師,務實寡言,信奉證據卻願意為直覺破例的人。此刻他看我的眼神,既嚴厲又疲憊。

他習慣用沉默代替責備,只是對我點了點頭,說,韋誠,跟我們回去一趟吧。有人檢舉你涉嫌偽造文書跟詐欺,現在媒體都在看,我們必須依法處理。

我苦笑,說,江sir,你信嗎。

江國駿沉默了三秒,低聲說,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監視器怎麼說,文件怎麼說。你跟我回去,把DNA驗了,把話說清楚。

蘇芷涵在這時輕輕開口,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她說,警官,我先生他最近精神狀況很不穩定,一直說有人要殺他,還說我是假的。馮醫師可以作證,他一直在接受治療。

她說的先生,是指著邱子謙說的。

邱子謙整個人縮了一下,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我。馮敬棠適時遞出一份文件,說,這是林韋誠,不,是這位先生的就診紀錄,他有嚴重的解離症狀與被害妄想,建議強制鑑定。

我看著那份文件,上面貼著我的照片,寫著我的身分證字號,卻蓋著邱子謙的名字。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制度層面的身分建構,戶政、醫療紀錄、健保資料庫,這些被視為絕對真實的東西,只要換一張照片,就能把一個人徹底抹掉。

葉曉彤氣到跳腳,指著蘇芷涵罵,妳這個女人,妳老公在這裡,妳眼睛瞎了嗎。妳跟他睡了五年,妳認不出來。

蘇芷涵沒有生氣,只是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輕聲說,曉彤,我知道你跟韋誠感情好,但你也不能這樣幫他騙人啊。我老公手腕上有一個燙傷疤,是三年前幫我煮薑湯燙到的,你問問他們兩個,誰手上有。

我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裡光滑乾淨,什麼都沒有。因為我的記憶告訴我,那個疤是在跟監時被機車排氣管燙到的,早就淡了。而邱子謙緩緩捲起袖子,他的手腕內側,赫然有一塊粉紅色的、新生的燙傷疤,形狀刻意,卻足以以假亂真。

走廊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

江國駿嘆了口氣,說,都帶回去。一個一個問。還有,蔡記者那支影片,先下架,偵查不公開。

員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邊,沒有上銬,但態度明確。我看了一眼邱子謙,他低著頭,不敢與我對視。蘇芷涵伸手去扶他,動作溫柔,彷彿真的是久別重逢的夫妻。馮敬棠站在門邊,雙手交疊,眼神冷靜,像是在看一組數據終於歸位。

下樓的時候,雨更大了。救護車的燈、警車的燈、還有圍觀鄰居的手機閃光燈,全部混在一起,把潮濕的巷口照得像白天。蔡雨蓁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舉著手機開直播,語速飛快地說,觀眾朋友大家看,這就是影片中的主角林韋誠,他現在被警方帶回偵訊,我們會持續追蹤,到底是無聲謀殺還是自導自演。

我別過臉,不想讓自己的狼狽成為她的流量。葉曉彤擋在我前面,對著鏡頭大罵,拍什麼拍,沒經過同意就發布跟拍影片,你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你知不知道。

蔡雨蓁理直氣壯地說,我是為了公益,為了讓真相曝光。你們徵信社藏了多少東西,敢公開嗎。

分局裡的空氣混著冷氣的乾燥與筆錄紙的味道。凌晨三點,偵查隊辦公室燈火通明,影印機不斷吐出網友的肉搜資料,厚厚一疊,全是指控我是詐欺犯的證據。員警把我的手機、皮夾、鑰匙全部裝進證物袋,連鞋帶都被抽掉,說是防止自殘。

我坐在偵訊椅上,對面是江國駿。他沒有開錄影,先遞給我一杯熱水,低聲說,韋誠,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握著紙杯,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卻暖不了心。我說,江sir,如果我說我是林韋誠,但我的指紋、我的健保紀錄、我老婆的指認,全部都指向我是假的,你會怎麼寫報告。

江國駿揉了揉眉心,說,所以我們驗DNA。科學不會說謊。劉文萱已經在路上了,她頂著壓力也要幫你驗。她說你的血液裡有東西,長期被投藥,記憶被動過手腳。

聽到劉文萱的名字,我稍微安心。那個嚴謹中立、只相信數據與檢體的鑑識官,厭惡臆測,卻對鑑識倫理異常堅持。她是目前唯一還願意相信檢體的人。

採檢的過程很快。口腔黏膜、血液、指紋、掌紋,全部重新採集。邱子謙在隔壁間,同樣的流程。我隔著玻璃看到他,他一直在發抖,蘇芷涵陪在他身邊,輕聲安慰,馮敬棠則站在角落,雙手抱胸,像是在監工。

等待報告的六個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六個小時。分局外的媒體越聚越多,網路上的審判早已定罪。有人做成懶人包,說我是為了三千萬壽險跟中山區的房子,找欠債臨演整形成我的樣子,再自導自演失蹤。有人說,肌肉鬆弛劑無聲殺人根本是電影情節,怎麼可能在捷運月台殺人沒人看到。還有人翻出我過去跟監外遇的黑歷史,說私家偵探本來就是遊走法律邊緣,說謊成性。

葉曉彤在外面跟網友對罵,罵到帳號被檢舉停權。她傳訊息給我,說,韋誠你撐住,江sir在幫你擋記者,劉文萱在加班驗,你不要認,認了就完了。

清晨七點,雨暫歇,臺北的天空透出一種病態的灰白。劉文萱拿著報告走進偵查隊,臉色比平常更蒼白,口罩上方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把兩份DNA鑑定報告拍在桌上,聲音沙啞卻堅定。

她說,結果出來了。林韋誠跟邱子謙,DNA相似度極高,但並非同一人。不是複製人,不是雙胞胎,而是經過精挑細選、原本就長得相似的個體。再加上整形與植皮,可以達到九成以上的相似度。

辦公室裡一片譁然。江國駿立刻問,那指紋呢。之前不是說同一組指紋。

劉文萱推了推眼鏡,說,指紋是動過手腳的。邱子謙的指紋曾被以化學藥劑腐蝕後再植皮,試圖貼近林韋誠的指紋特徵,但細微處仍有差異。汗孔分布、傷疤走向都不一樣。只要用高倍數比對,就能看出來。之前的比對太粗糙,被誤導了。

我猛地抬頭,說,所以我才是真的。我才是林韋誠。

劉文萱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說,從DNA來看,你確實是三年前失蹤的那個林韋誠。但是,你的血液裡驗出長期微量的東莨菪鹼與苯二氮平類藥物殘留,證實你這三年持續被投藥,以抑制記憶提取。你的記憶不可靠,你的證詞在法庭上會被打折。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我證明了我是誰,卻同時證明了我說的話都不能信。

更糟的是,輿論根本不在乎DNA。蔡雨蓁在直播裡斷章取義,說DNA相似度極高,證明兩人有親屬關係,根本是兄弟合謀。她把鑑識報告剪成十五秒的短影音,配上聳動標題,點閱又破百萬。網友說,驗了等於沒驗啦,反正就是詐保啦。警方迫於壓力,只能先以關係人身分限制我住居,不敢放我走,也不敢抓真正的主謀。

江國駿送我出分局時,天又開始下雨。他把一把傘塞給我,低聲說,韋誠,輿論的誤判讓集團躲在媒體亂象背後了。地下街那間診所,今天早上已經被房東清空,說是租約到期,所有設備都不見了。B—07的冷凍櫃也不見了。你要小心,他們在加速清除證據。

我撐開傘,走進雨幕。葉曉彤在門口等我,渾身濕透,手裡拿著手機,臉色難看到極點。她把手機遞給我,上面是邱子謙剛剛傳給她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他們要燒掉中山站的備份主機,今晚清潔通道見,否則誰都證明不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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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鑑識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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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分局門口的遮雨棚邊緣滴下來的,一滴一滴砸在葉曉彤的手機螢幕上,把邱子謙那行字暈開成模糊的光暈。

他們要燒掉中山站的備份主機,今晚清潔通道見,否則誰都證明不了自己是誰。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因為雨水的冰冷而發麻,胃裡卻像被灌進熱水一樣翻攪。江國駿塞給我的傘還沒撐開,雨已經把我的襯衫領口浸透,貼在皮膚上,像一層甩不掉的薄膜。葉曉彤把手機收回口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先別管今晚了,你現在的狀況比備份主機還危險。」她說,「劉文萱剛剛傳訊息給我,叫你立刻去鑑識中心一趟,她說報告出來了,但不能走正式管道給你。」

我抬頭看她。她的頭髮濕透了,髮尾滴著水,眼睛底下是一整夜沒睡的青黑,卻還是那副習慣性吐槽我的表情。「她說什麼?」

「她說,你的血有問題。」葉曉彤頓了一下,「還有邱子謙的手,也有問題。」

鑑識中心不在分局裡,而是在信義區那棟灰色的大樓後棟,整排氣密窗終年關著,冷氣開得像停屍間。我們從後門的員工通道進去,刷的是江國駿的識別證。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與福馬林混合的味道,螢光燈管嗡嗡作響,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而沒有血色。

劉文萱的實驗室在三樓最裡面。她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實驗袍,頭髮俐落地束在腦後,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沒有任何表情的嘴唇。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問候,而是直接把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報告推到不鏽鋼檯面上。

「關門。」她對葉曉彤說。

葉曉彤立刻把門反鎖。劉文萱這才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照片與光譜圖,動作精準得像在解剖。

「我頂著壓力把你們兩個的檢體重做了一次。」她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卻讓人聽得出裡面的疲憊。「正式報告已經交給分局了,上面只會寫DNA高度相似、指紋因外力受損難以比對這種官話。但我私下加做了更細的項目,你們自己看。」

她先推過來的是兩張指紋放大的照片。一張是我的,一張是邱子謙的。在強光與顯微鏡下,我的指紋紋路清晰,斗形紋與箕形紋的走向自然,汗孔分布均勻。而邱子謙的那張,卻在高倍率下露出了破綻。

「看這裡。」劉文萱用原子筆的筆尖點在邱子謙指腹的邊緣。「正常的指紋嵴線是連續的,但他的在這幾個轉折處有不自然的斷裂與重疊。這不是磨損,是化學腐蝕後再植皮的痕跡。」

葉曉彤倒抽一口氣。「植皮?」

「對。」劉文萱點頭,語氣依舊冷靜得像在念課本。「我比對了他十指的真皮層切片,發現表皮下有明顯的移植疤痕組織,而且使用了高濃度的三氯醋酸與苯酚去腐蝕原本的指紋,再從身體其他部位取薄層皮膚移植上去。技術很好,肉眼跟一般指紋機根本驗不出來,連戶政系統的光學掃描都能騙過。但在掃描式電子顯微鏡下,植皮的邊緣會有角質細胞排列紊亂的現象,而且汗腺開口的密度不對。」

我盯著那兩張照片,感覺後頸一陣發涼。這就是為什麼邱子謙能通過健保卡與身分證的指紋驗證,卻又在更精密的鑑定下露出馬腳。集團不是隨便找個人來冒充我,他們是真的把一個人的指紋,硬生生地改造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他很痛吧。」我忍不住低聲說。

劉文萱看了我一眼,眼神沒有同情,只有專業的判斷。「會非常痛。而且需要至少半年以上的恢復期,期間不能碰水、不能使力。這代表他至少在半年前,就已經被選定為你的替身。」

她接著推過來第二份報告,是血液與尿液的質譜分析圖。圖表上幾條異常的波峰被用紅筆圈了起來。

「這是你的。」她指著其中一張。「東莨菪鹼,還有苯二氮平類的代謝物,氯硝西泮。濃度不高,但非常穩定,代表不是一次性下藥,而是長期、微量、持續性的投藥。至少持續了兩年以上。」

葉曉彤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藥?」

「東莨菪鹼會造成順行性失憶,讓你無法形成新的長期記憶,也會讓舊記憶的提取變得困難。苯二氮平類則是強效的鎮靜與抗焦慮藥物,會讓人處於一種溫馴、順從、記憶模糊的狀態。」劉文萱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一字一句地說,「林韋誠,你這三年不是自然失憶,你是被當成盆栽一樣,每天定時澆水,讓你的記憶長不出來。」

我感覺胃裡那股熱水瞬間變成了冰塊。難怪我這三年偶爾會覺得頭昏、嗜睡,情緒總是鈍鈍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我以為是徵信社工作壓力大、是梅雨季的潮濕讓人憂鬱,卻沒想過是有人每天在我的食物、飲水,甚至是蘇芷涵遞給我的那杯溫開水裡,放進這些東西。

「那我現在……」我的聲音有點啞。

「你現在驗得出來,代表你已經至少一週沒有被投藥了。」劉文萱說,「可能是你離開家之後,也可能是他們最近忙著處理邱子謙,沒空管你。但殘留還在,你的海馬迴功能已經受到影響,這也是為什麼你在催眠中看到的片段會那麼破碎。你的證詞在法庭上,確實會被對方律師攻擊為藥物影響下的幻覺。」

她沒有停頓,直接拿出第三份報告,也是最關鍵的一份。那是一張氣相層析質譜儀的比對圖,兩條幾乎完全重疊的曲線。

「這是從你描述的無聲謀殺手法中,推測的針劑成分。我請江國駿想辦法弄到了馮敬棠那間地下診所冰箱裡殘留的藥劑檢體,雖然診所已經被清空,但冰箱的製冷管壁上還殘留了一點冷凝液,我刮下來化驗了。」她把兩張圖並排在一起。「完全一致。琥珀膽鹼,一種超短效的肌肉鬆弛劑,靜脈注射後三十秒內就會讓全身肌肉鬆弛,包括呼吸肌。受害者會在清醒的狀態下無法呼吸、無法尖叫、無法掙扎,看起來就像是突然暈倒被好心人攙扶住一樣。劑量控制得好,死因會被判定為心因性猝死,根本不會有人解剖。」

實驗室裡的冷氣嗡嗡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葉曉彤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掐進我的皮膚。

「所以B—07……」葉曉彤低聲說。

「所以B—07就是這樣被處理掉的。」劉文萱把報告收回紙袋,動作俐落。「而且我可以肯定,中山站那個縫隙、那個清潔通道,就是他們執行無聲謀殺的舞台。人多、吵雜、監視器有死角,只要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目標,針頭從外套袖口刺進去,幾秒鐘就結束了。旁邊的人只會以為是有人喝醉了被朋友帶走。」

我閉上眼睛,腦中閃過三年前那個雨夜。我在中山站月台末端等人,雨水從通風口灌進來,月台反光得像一面鏡子。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撞了我一下,手肘輕輕碰到我的上臂,有點刺痛,我以為是被雨傘的傘尖戳到。然後我的腿就軟了,視線開始模糊,有人從兩側扶住了我,溫柔地說,先生你還好嗎?我還想說謝謝,下一秒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原來那不是記憶的斷片,那是謀殺的開始。

「劉小姐,」我睜開眼,聲音乾澀,「你叫我們來,不只是要告訴我們這些吧?」

劉文萱沉默了幾秒,從實驗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隨身碟,放在我的掌心。隨身碟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正式報告不能幫你推翻死亡宣告。」她壓低聲音,第一次露出了一點身為鑑識人員之外的、屬於人的情緒。「要推翻死亡宣告,你需要證明當初宣告你死亡的那張死亡診斷書是偽造的。法院只認那張紙。根據戶政系統的紀錄,你的死亡診斷書是在三年前的十一月,由馮敬棠以主治醫師的身分開立的,死因寫的是意外溺水,遺體未尋獲,符合逕為死亡宣告的要件。」

「溺水?」葉曉彤錯愕地說,「臺北哪裡溺水?」

「淡水河。」劉文萱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很利。「很諷刺吧?一個從來不去河邊的人,死於溺水。但只要有醫師簽名、有醫院章,戶政事務所就會買單。這張正本現在應該還在士林地方法院的家事法庭檔案室裡,跟著你的死亡宣告卷宗一起封存。只要你能找到正本,我就能從紙張、墨水、印章的油墨成分去鑑定它的真偽,證明它是事後偽造的。」

我握緊了那個隨身碟,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隨身碟裡是她私下備份的所有原始數據與高解析照片,是這整起案件唯一還沒被雨水沖刷掉的證據。

「但是,」劉文萱看著我,眼神嚴肅,「你只剩下今晚的時間。江國駿說,捷運公司的內應已經排定今晚凌晨兩點到四點,要對中山站的備份主機進行例行性格式化。到時候所有被竄改前的原始進出站紀錄、監視器影像,都會被永久覆蓋。你們如果要去,就必須在那之前把硬碟拔出來。」

葉曉彤立刻看向我。「邱子謙的訊息也是今晚。他說清潔通道見。」

我點點頭,把隨身碟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血液裡的藥物殘留讓我的太陽穴隱隱抽痛,但頭腦卻前所未有地清晰。指紋可以偽造,記憶可以被藥物抹去,連死亡都可以是一張紙上的謊言。但物理的痕跡不會說謊,腐蝕的疤痕、血液裡的分子、冰箱管壁上的冷凝液,這些才是真相的錨點。

「謝謝妳。」我對劉文萱說。

她重新把口罩拉回臉上,轉身走回那台巨大的質譜儀前,背對著我們揮了揮手。「別謝我。我只相信數據。你們要是死在清潔通道裡,我的數據就白做了。記住,別碰現場的任何東西,戴手套。」

走出鑑識中心,雨已經變小了,變成一種綿密的、像霧一樣的細雨,把整條街的霓虹燈都暈成一團團光斑。葉曉彤撐開傘,我把手伸進口袋,確認那個隨身碟還在。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邱子謙傳來的第二封訊息,這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中山站月台最末端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門上用黃色油漆寫著清潔人員專用,禁止進入。鐵門半開著,裡面是一條幽暗的、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牆壁上掛著拖把與水桶,盡頭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我先進去了,門沒鎖,快來。我聽到他們在搬主機了。

葉曉彤把照片放大,指著鐵門內側一個模糊的黑影。「韋誠,你看這個。」

我湊近看。在通道的陰影裡,隱約有第二個人的輪廓,穿著跟邱子謙完全不同的深色外套,正背對著鏡頭,面對著通道更深處。那個人的姿勢不像是同伴,更像是……在等候。

雨霧中,捷運站的廣播聲隱約傳來,提醒著末班車即將進站。

而那扇清潔通道的門,在照片裡,就這樣為我們敞開著,像一張等待獵物自己走進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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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清潔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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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br><br>不是那種會把人淋成落湯雞的滂沱大雨,而是更讓人厭煩的、像針尖一樣的霧雨。它沒有聲音,卻無孔不入,從領口、袖口、鞋縫鑽進來,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層發亮的薄膜裡。鑑識中心門口的霓虹招牌在這種雨霧裡暈開,紅的、藍的、白的光斑在柏油路面的積水上晃動,像一幅永遠對不上焦的畫。<br><br>葉曉彤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大半,自己半邊肩膀已經濕了。她把手機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亮,手指把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br><br>「你看這裡。」她的指尖點在鐵門內側的陰影處,「這不是雜訊,這是個人。」<br><br>我把臉湊過去。手機螢幕上沾著細細的水珠,我用袖口擦了一下,才看清楚。在那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清潔通道裡,邱子謙的背影在前景,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連帽外套,肩膀因為緊張而聳起。而在他前方大約三、四公尺的更深處,牆壁與拖把陰影的交界,確實有一個更深、更實的輪廓。<br><br>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站得筆直,雙手似乎背在身後,頭微微側著,像是在聆聽什麼。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臉,但那個站姿給我一種極度不舒服的熟悉感。那不是等待同伴的姿勢,那是守株待兔的姿勢。<br><br>「他不是一個人進去的。」我低聲說,聲音被雨霧吸掉了一半,「有人在裡面等他。或者……等我們。」<br><br>葉曉彤立刻抬頭看我,眼神銳利起來。「陷阱?」<br><br>「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把那個隨身碟在口袋裡握得更緊,劉文萱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別碰現場的任何東西,戴手套。她說今晚備份主機就會被格式化,時間是我們唯一的籌碼。「但邱子謙傳了這張照片,代表他已經進去了。如果這是陷阱,他就是餌。如果不是,那個黑影就是來滅口的人。不管是哪一種,他現在都很危險。」<br><br>我撥了邱子謙的電話。嘟、嘟、嘟,每一聲等待都像一把小槌子敲在耳膜上。無人接聽,自動轉進語音信箱。我再撥一次,還是一樣。<br><br>「幹。」葉曉彤低咒一聲,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走。先過去再說。就算真的是陷阱,我們也得把人先撈出來再來算帳。」<br><br>這就是葉曉彤。她嘴上永遠在吐槽我的多疑跟偏執,說我看什麼監視器畫面都要倒帶八百遍,但在需要做決定的時候,她永遠比我快一步。<br><br>我們沒有搭計程車。這個時間點,任何有紀錄的交通工具都可能留下軌跡。我們鑽進巷子,沿著騎樓快步往中山站的方向走。雨把我們的腳步聲都吃掉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捷運站傳來的、被雨水模糊的進站廣播。<br><br>「末班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br><br>中山站到了。即使已經接近收班時間,站外的地下街出口依然亮著燈,幾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蹲在屋簷下抽菸,幾個夜歸的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快步走過。沒有人會注意到兩個穿著普通外套、渾身濕透的年輕人。<br><br>我們沒有從主要出入口進去,而是繞到靠近中山地下街北側、那個平時只有清潔人員會使用的側門。邱子謙在訊息裡說過,這扇門的電子鎖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會因為清潔排程而保持常開,監視器也會在這個時段進行每日的重啟校正,有大約七分鐘的空窗。<br><br>我看了看手機,凌晨一點四十七分。<br><br>那扇灰色的鐵門就在眼前,跟照片裡一模一樣。黃色的清潔人員專用,禁止進入字樣在日光燈下有些剝落。門,果然是半掩著的,留了一道大約十公分的縫,裡面透出微弱的黃光,還有消毒水跟潮濕水泥混合的味道。<br><br>葉曉彤從背包側袋掏出兩雙黑色的丁腈手套,丟給我一雙。「劉文萱說的,別留指紋。」<br><br>我戴上手套,指尖傳來緊繃的觸感。就在我準備推門的時候,門縫裡突然伸出一隻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br><br>我差點叫出聲,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那是邱子謙的手,冰冷、濕透,還在發抖。<br><br>門被拉開一點,邱子謙那張憔悴的臉從縫隙裡露出來。他的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睛裡佈滿血絲,嘴唇因為恐懼而發白。<br><br>「你們終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裡帶著哭腔,「快進來!他們在下面!我聽到他們在搬東西了!」<br><br>我跟葉曉彤對看一眼,側身擠進門內。<br><br>門在我們身後無聲地關上,喀嚓一聲輕響,像是把外面的雨聲跟世界一起關掉了。<br><br>通道比我想像的還要窄。寬度大概只有七十公分,兩邊是粗糙的水泥牆,牆上掛著長長的拖把、塑膠水桶、還有成捆的黃色警示帶。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光線慘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漂白水的刺鼻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長期不見陽光的泥土味。腳下是濕滑的、積著一層薄薄黑水的地面。<br><br>「那個黑影呢?」我抓住邱子謙的手臂,低聲問,「照片裡你後面那個人是誰?」<br><br>邱子謙愣了一下,臉色更白了。「什麼黑影?我進來的時候裡面沒人啊!我一個人進來的!照片是我剛進來時隨手拍的,我怕你們找不到門!」<br><br>他的表情不像在說謊,那種驚慌是裝不出來的。難道那個黑影只是我的錯覺?是光影跟水痕造成的雜訊?還是……那個人在我放大照片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br><br>我的胃開始往下沉。多疑的習慣又開始發作,每一個細節都在腦中被反覆檢視。<br><br>「別管了,先下去。」葉曉彤推了我一把,她已經走到通道盡頭,那裡有一道往下的、更窄的鐵梯,通往更深的黑暗,「你說的管線夾層在哪?」<br><br>邱子謙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帶頭往下爬。「在月台正下方。這裡是捷運剛蓋好的時候留下的維修夾層,後來因為會積水就廢棄了,只有清潔班的老師傅知道。我當替身的時候,有一次蘇芷涵……蘇小姐叫我來這裡拿過一次文件,我才知道這個地方。」他提到蘇芷涵的名字時,聲音還是會不自覺地顫抖。<br><br>我們跟著他往下爬。鐵梯冰冷濕滑,手套都抓不住。往下大約兩層樓的高度,空氣變得更冷、更潮濕,頭頂傳來隱約的、列車進站時的低沉震動與氣流聲。我們現在就站在整個中山站的心臟下方。<br><br>邱子謙推開最底層的一扇生鏽鐵門。<br><br>門後的景象讓我們三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br><br>這是一個大約十坪大小的長方形空間,挑高很低,大概只有一百七十公分,我必須微微低頭才能站直。這裡沒有窗,沒有通風,只有幾盞用延長線胡亂接起來的黃色工作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整個空間裡,堆滿了東西。<br><br>不是垃圾,是機器。<br><br>一整排、一整排的監視器主機,像靈骨塔一樣堆到天花板。每一台主機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寫著日期與月台編號:112/03/15 月台A、112/07/22 閘門區、113/01/08 列車C4。旁邊還有數十顆用防靜電袋包好的硬碟,整齊地碼在鐵架上。更角落的地方,甚至還有一台正在運轉的桌上型電腦,螢幕亮著,上面跑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br><br>「這裡就是……」邱子謙的聲音在顫抖,「他們竄改紀錄的地方。所有的進出站紀錄、監視器畫面,都會先備份到這裡,再上傳到雲端。他們只要在這裡動手腳,雲端上的就是假的。警察調到的,永遠都是他們想讓警察看到的版本。」<br><br>我走到那台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捷運後台管理介面。我顫抖著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滑動滑鼠。搜尋欄裡,我輸入了自己的身分證字號。<br><br>資料跳了出來。<br><br>林韋誠,最後進站紀錄:三年前,十一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三十七分,中山站一號出口。最後出站紀錄:無。狀態:失蹤。<br><br>但在這筆資料下方,有一行被隱藏起來的、灰色的備份紀錄。那是原始紀錄。<br><br>原始紀錄顯示:林韋誠,十一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二分,由清潔通道離開,未刷卡。操作人員:F.T. 備註:B-07 專案,影像已覆蓋。<br><br>F.T. 馮敬棠。<br><br>B-07。就是那具在太平間消失的無名屍體的編號。<br><br>我的呼吸停住了。原來我不是憑空消失的,我是被人從這個見不得光的通道,像垃圾一樣拖出去的。而我的消失,在系統裡被輕描淡寫地寫成未出站。<br><br>「不只你一個。」葉曉彤的聲音從另一排鐵架後傳來,她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紙本紀錄,臉色發白,「韋誠,你來看。陳怡君、張志豪、李明哲……這裡至少有二十幾個人,全部都是用同樣的方式消失的。進站,沒有出站,然後過一段時間,就被宣告死亡。死亡原因全都是意外或疾病,開立醫師全部都是同一個人……馮敬棠。」<br><br>這不是單一的詐保案,這是一條產業鏈。他們在系統性地製造失蹤人口,再讓替身去繼承他們的身分與財產,最後再把替身也變成下一個失蹤人口。<br><br>「所以我的指紋……」邱子謙靠在牆邊,喃喃自語,「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太久。等我幫他們把房產跟保險都過戶完,我就會變成下一筆『無出站紀錄』。」<br><br>就在這時,頭頂的鐵梯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鞋底摩擦鐵鏽的聲音。<br><br>我們三個人瞬間僵住。<br><br>有人下來了。而且不只一個人。腳步聲很輕,很有節奏,刻意放輕了力道,那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步伐。<br><br>邱子謙的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是西裝……是那個西裝男……他每次來都是這個腳步聲……」<br><br>我立刻關掉電腦螢幕,拉著葉曉彤跟邱子謙躲到最裡面那排主機後面。工作燈泡的光線被主機擋住,形成一大片陰影。<br><br>鐵門被推開了。刺眼的手電筒光束掃了進來,在堆滿主機的空間裡晃動。<br><br>「動作快一點,今晚一定要清完。」一個低沉的、毫無感情的男聲響起,我認得這個聲音,就是那天在蘇芷涵家門口,跟馮敬棠一起的那個西裝男子,「上面交代,備份主機全部帶走,硬碟格式化之後丟進淡水河。不要留下任何東西。」<br><br>「大哥,這麼多主機,搬到什麼時候?」另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抱怨。<br><br>「閉嘴做事。做完這一票,我們就不用再待在這種發霉的地方了。」<br><br>手電筒的光束越來越近,照在我們藏身的主機上。只要他們再往前走兩步,就會看到我們。<br><br>我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來,冷汗沿著背脊往下流。狹窄的空間裡,我們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菸味。葉曉彤緊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邱子謙則是死死摀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br><br>無聲的追逐,在這一刻開始了。沒有尖叫,沒有槍聲,只有手電筒光束的移動、腳步聲、還有我們被無限放大的心跳聲。<br><br>葉曉彤在這時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動作。<br><br>她用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她沒有開手電筒,而是打開了相機,切換到直播模式。她把鏡頭對準了外面那些正在搬運主機的男人,還有那一整排來不及搬走的、寫滿失蹤者名字的硬碟。<br><br>她按下了開始直播。<br><br>螢幕亮起微弱的光,她迅速把手機的亮度調到最低,然後把標題打了上去。<br><br>中山站清潔通道,竄改監視器的證據,正在被湮滅。幫我分享出去。<br><br>然後,她按下了送出。直播訊號透過我們頭頂上方、捷運站內微弱的公共網路,一格一格地往外傳。只要有一個人看到,有一個人分享,這些證據就不再是單點的、可以被輕易格式化的硬碟,它們會變成無數個備份,散落在雲端的每一個角落。<br><br>幾乎就在她按下送出的同時,外面的西裝男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手電筒的光束直直地朝我們藏身的角落射了過來。<br><br>「誰在那裡?」<br><br>強光刺得我們睜不開眼。我們暴露了。<br><br>「跑!」我大吼一聲,一把推開最外面的那台主機,沉重的主機倒下,砸在其中一個男人的腳上,發出一聲慘叫。<br><br>我們三個人從陰影裡衝出來,往唯一的出口,也就是那道鐵梯的方向衝去。西裝男反應極快,立刻伸手來抓落在最後的邱子謙。邱子謙踉蹌了一下,被他抓住外套的帽子。<br><br>「放開他!」葉曉彤想都沒想,抓起旁邊鐵架上的一顆硬碟,就往西裝男的頭上砸去。硬碟很硬,西裝男悶哼一聲,手鬆開了。<br><br>我們衝上鐵梯,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與叫罵聲。狹窄的通道讓他們無法同時上來,這給了我們幾秒鐘的喘息。<br><br>衝回最上層的清潔通道時,我看到葉曉彤的手機螢幕上,直播的觀看人數正在瘋狂跳動,從3個人,變成27個人,變成109個人……分享的數字也在不斷增加。<br><br>有人看到了。證據正在被複製。<br><br>但我們還沒脫險。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而前方的那扇灰色鐵門,也就是我們進來的那扇門,此刻卻傳來了另一陣腳步聲。<br><br>不是從後面追來的,是從外面,正要進來的。<br><br>門把,緩緩地轉動了。<br><br>是誰?是來接應我們的江國駿?還是另一批來滅口的人?<br><br>而在我們身後,西裝男已經爬上了最後一階鐵梯,他的手裡,多了一把在工作燈下反射著寒光的、細細的針筒。<br><br>那是無聲謀殺的工具。<br><br>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我們被困在這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發霉的清潔通道正中央,進退兩難。而葉曉彤手中的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了五百人,留言區開始瘋狂洗版。<br><br>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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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廢棄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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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成一條過度曝光的底片。

我看見門把先是往下沉了半公分,灰色鐵門與水泥門框摩擦,發出一聲被鏽蝕卡住的呻吟。門外的光線是地下街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切開了清潔通道裡昏黃的工作燈。一個人影逆光站在門口,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抬起的手,還有他身後那條在梅雨季裡永遠帶著水氣的地下街走道。

西裝男的腳步已經踩上最後一階鐵梯,他手中的針筒在燈光下晃了一下,細細的針尖還掛著一點透明的液體。葉曉彤死死抓著我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她的手機還亮著,直播間的數字已經衝破七百,留言像瀑布一樣往上刷,有人在問這是哪裡,有人在刷報警,有人在說這是演戲吧。

「趴下!」

門外的人影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卻是我這幾天聽過最安心的聲音。

是江國駿。

他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被雨水浸到發黑的深藍色夾克,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他一腳踹開那扇只開了一半的鐵門,整個人撞了進來,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警用伸縮警棍。他看都沒看我們,直接越過我和葉曉彤,對著已經爬上平台的西裝男當頭就是一下。

那一下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警告。

金屬敲在頭骨上的悶響,在狹窄的通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西裝男連哼都沒哼出來,手裡的針筒脫手飛了出去,掉在滿是油漬的鐵板上,滾了兩圈,針頭斷了,裡面的液體滲出來,發出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著杏仁的味道。

「跑!」江國駿只說了一個字,一把抓住我的後領,把我往門外推。

我踉蹌著被推出門,葉曉彤跟在我後面,邱子謙是最後一個。江國駿反手就把那扇灰色鐵門用力甩上,從外側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U型鎖扣了上去。門內立刻傳來憤怒的撞擊聲和叫罵聲,鐵門被撞得砰砰作響,但那把鎖是捷運工程用的重型鎖,一時半刻撞不開。

「這裡不能待,監視器拍得到。」江國駿喘著氣,雨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跟我來。」

他帶著我們沒有往中山站人潮最多的出口跑,反而是轉身鑽進了中山地下街最末端,一條已經被封起來的舊街區。那裡我有印象,三年前還有些賣飾品和二手CD的小店,後來因為漏水和租約問題,整排都被鐵捲門封了起來,外面貼著捷運局的公告,寫著整修中,禁止進入。

江國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那不是一般的鑰匙,是捷運清潔外包商用的那種萬用鑰匙。他撬開其中一扇已經生鏽的鐵捲門最旁邊的一扇小側門,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進去,快。」

我們三個人魚貫鑽了進去。裡面是一間大約十坪大小的廢棄店面,空氣裡的味道讓我瞬間胃部一陣翻攪。那是一種發霉、潮濕、混雜著陳年菸味和消毒水,卻又帶著一點鐵鏽味的空氣。日光燈早就壞了,只有從鐵捲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還有葉曉彤手機螢幕發出的冷光,勉強照亮這個空間。

江國駿把門從裡面反鎖,然後用背抵住門,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地下街的廣播聲隱約傳來,提醒著末班車即將進站,但這條廢棄的街區,安靜得像是被城市遺忘的盲腸。

我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裡全是那股霉味。我的視線慢慢適應黑暗,然後,我看見了牆。

那面牆。

整面牆都是用指甲,或者是什麼尖銳的東西,一道一道刻出來的痕跡。最開始是混亂的、毫無意義的抓痕,像是野獸被困住時的掙扎。然後,抓痕開始變成了字,變成了日期。

「救我」

「讓我出去」

「2021.08.14 雨」

「2021.08.19 他們又來打針了」

「2021.09.02 我是誰?我是林韋誠」

「2021.09.11 蘇芷涵 對不起」

字跡從一開始的用力、深刻,到後來的顫抖、潦草,最後變成幾乎無法辨識的刻痕。牆角還有一行特別小、特別深的字,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刻下的。

「不要簽 他們要我死」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著鐵鎚,狠狠敲在我太陽穴上。那些破碎的、一直以來被我當成是藥物副作用的夢境碎片,那些在雨夜裡反覆出現的、狹小房間、鐵床、牆上的抓痕、針頭刺進手臂的冰冷感,在這一刻,全部對上了。

不是夢。那是記憶。

我扶著牆,手指不自覺地摸上那些刻痕。指甲縫裡彷彿還殘留著當年牆壁粉塵的觸感,粗糙、冰冷,帶著絕望的溫度。我的指尖在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這裡……」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這裡是……」

「就是這裡。」邱子謙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也在抖。

我回過頭,看見邱子謙站在房間中央,他的臉在手機微光的照射下,慘白得像一張紙。他沒有看我,他看著那張靠在牆角的、已經發霉的單人鐵床,還有床腳那個被焊死在地上的鐵環,鐵環上還掛著半截已經生鏽的鐵鍊。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在這張床上。」邱子謙緩緩地說,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陷入了某個他極力想忘記的回憶,「那是兩年多前,九月,我剛被他們從南部帶上來。他們跟我說,只要我配合,就能有一個全新的身分,有健保,有戶籍,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不用再躲債。」

葉曉彤舉著手機,直播還在繼續,但她已經把鏡頭轉向了那面牆,彈幕在那一瞬間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更多的驚嘆與咒罵。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記錄著。江國駿依舊抵著門,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明顯僵硬了一下。

邱子謙走過去,輕輕摸了一下那張鐵床,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把我帶到這裡,馮敬棠也在。他說要讓我見見『本尊』,讓我學得更像一點。你當時已經被關在這裡快一個月了,瘦到只剩骨頭,手腕上全是針孔。你看到我,眼睛一下就亮了,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你一直跟我說,拜託你,幫我報警,幫我找我老婆……」

邱子謙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抹了一下臉。

「我那時候才知道,我要取代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馮敬棠跟我說,你不肯簽那份保險受益人轉讓同意書,還有那份自願放棄身分的切結書。他們每天給你打東莨菪鹼和苯二氮平,讓你記憶混亂,讓你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們說,只要等法院的死亡宣告下來,你再因為『敗血症』自然死去,就沒有人會追究了。到時候,我就是林韋誠,乾乾淨淨的林韋誠。」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敢說。」邱子謙抬起頭看我,眼裡全是愧疚和恐懼,「我欠了地下錢莊三百多萬,他們說如果我不做,就把我媽的手指一根一根剁掉寄給我。我沒得選。後來……後來有一天晚上,外面颱風,下很大的雨,戒護的人偷懶去抽菸,你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脫了那個已經鬆掉的鐵環,從那個通風口爬了出去……」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個只有半個人寬的、黑漆漆的通風口,「他們找了你三天三夜,沒找到,以為你死在外面的大雨裡了。結果計畫就這樣卡住了,死亡宣告雖然下來了,但屍體一直沒找到,保險金也沒辦法領,他們只能讓我繼續用這個身分,先跟蘇芷涵住在一起,維持著假象。」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地下街空調運轉的嗡嗡聲,還有我們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葉曉彤慢慢放下手機,她的眼眶紅了,但她還是強忍著,用她一貫的、帶著一點鼻音的語氣罵了一句:「幹……這群畜生。」

江國駿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他走到房間最裡面的角落,那裡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他一腳踢開紙箱,露出了一個嵌在牆壁裡的、小型的保險箱。

那個保險箱很舊,是那種老式的轉盤密碼鎖,上面還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封條,封條上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

「劉文萱說的正本,應該就是這個。」江國駿說,「我讓鑑識科的朋友查了,這間店面三年前的承租人,登記的是一家叫做『安康生技顧問』的空殼公司,負責人就是馮敬棠。」

我和邱子謙對看了一眼。邱子謙走上前,蹲在保險箱前面,他的手也在抖。

「密碼……我好像聽他們提過一次……」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好像是……你的生日?還是蘇芷涵的生日?」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東莨菪鹼的後遺症讓我的短期記憶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張,一碰就碎。但牆上那個日期,2021.09.11,像是一根針,刺進了我的腦海。

「試試看……0911。」我脫口而出。

邱子謙轉動轉盤,喀啦、喀啦。

第一圈,09。第二圈,11。

喀嚓一聲,保險箱的門,彈開了一條縫。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江國駿戴上手套,緩緩拉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手電筒的光線照了進去,裡面沒有金條,沒有現金,只有整整齊齊的幾疊文件,還有兩個透明的夾鏈袋。

最上面的一份,是用法院信封裝著的《死亡宣告裁定正本》,被宣告死亡的人,名字寫著林韋誠。裁定書的下方,附著一張由馮敬棠親筆簽名的《死亡診斷證明書》,死因寫著:心因性休克。開立日期是兩年前的冬天。

而在那份裁定書的下面,壓著另一份文件,是一份《人身保險受益人變更申請書》,申請人那一欄,簽著我的名字,字跡卻不是我的,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抓著手硬簽上去的。受益人那一欄,寫著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公司名稱。

還有那兩個夾鏈袋,一個裡面裝著一張已經過期的身分證,照片是我,但身分證字號的尾數,卻和我現在記憶中的不一樣。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一張健保卡,卡片的主人,也是林韋誠。

「這就是……」葉曉彤倒吸一口氣,「他們偽造身分的證據……」

我伸出手,想去拿那份死亡診斷書,指尖才剛碰到紙張,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和西裝男那種急促、粗暴的腳步聲完全不同,很輕,很穩,每一步的間隔都像是精準計算過的,皮鞋踩在地下街光滑的磁磚上,發出清脆的、規律的聲響。

接著,一個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男聲,從門外傳了進來,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鐵捲門。

「林先生,邱先生,還有江警官,葉小姐……都在裡面吧?」

是馮敬棠。

「看來你們已經找到我留給你們的禮物了。別急著走,我們聊聊吧。關於……誰才是真正該被宣告死亡的那一個。」

他的聲音就停在門外,沒有再靠近,但那股屬於醫師的、消毒水混著淡淡古龍水的味道,卻已經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

而保險箱的最底層,在手電筒光線的死角處,我好像還看見了另一份被折起來的、露出一角的文件,那上面,似乎還印著第二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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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馮敬棠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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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捲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那股消毒水混著古龍水的味道卻越來越濃,像是一條無形的線,從門縫底下鑽進來,纏住了我的鼻腔。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手還維持著伸向保險箱的姿勢,指尖距離那張死亡診斷書只有不到兩公分,卻像是隔著一整座雨季的臺北。

「別碰。」江國駿的聲音壓得極低,他的手按在我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讓我整個人僵住。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後,那裡別著他的配槍。葉曉彤則是整個人貼在鐵捲門的側邊,手機的鏡頭對準門縫,直播的紅點還在閃,但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無聲地對我說了兩個字——是他。

邱子謙蹲在保險箱旁邊,抱著膝蓋,肩膀抖得厲害。他看著門外的影子,眼神裡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等待審判的絕望。

門外的馮敬棠似乎很有耐心。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踹門,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林韋誠,你現在是不是在想,我帶了多少人來?門外有幾把槍?這扇鐵捲門能撐幾秒?」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鐵皮傳進來,溫和得像是在診間裡詢問病人的病史,「放心,我一個人來的。西裝那群人做事太粗魯了,我不喜歡和他們一起行動。雨太大了,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清潔通道裡找你們掉的那隻手機。」

他頓了一下,雨聲透過地下街廢棄的天花板滴落下來,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敲在我們緊繃的神經上。

「我知道你們拿到了什麼。死亡診斷書、身分證、健保卡……還有最底下那份還沒打開的東西。那些都是我三年前親手放進去的。」馮敬棠的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讚許,「能找到這裡,代表劉文萱已經把報告給你們了。東莨菪鹼、苯二氮平類……她還是那麼精準,一點都不近人情,但數據永遠不會說謊。對吧,林先生?」

我被他點名,喉嚨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紗布堵住。江國駿看了我一眼,眼神在詢問我的決定。

「你想聊什麼?」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單獨聊聊。」馮敬棠說,「五分鐘就好。江警官,葉小姐,還有……邱先生,你們可以先到轉角那間廢棄的飲料店裡等一下。那裡的監視器我已經關掉了,不會有人拍到你們。當然,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把門開一個縫,讓江警官的槍口對著我,我不介意。」

「放屁。」葉曉彤低聲罵了一句,卻被江國駿用眼神制止。

江國駿沉默了幾秒,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他盯著門縫外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皮鞋的邊緣還沾著一點點雨水的泥濘,卻依舊一塵不染。

「我讓他進來。」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馮敬棠沒有說謊。那種屬於醫師的、極度自負的潔癖,讓他不屑於說那種低劣的謊言。他如果想抓我們,根本不需要親自現身,更不需要用這種近乎禮貌的方式敲門。

江國駿深深看了我一眼,緩緩點頭。他對葉曉彤和邱子謙使了個眼色,三個人慢慢退到店面最裡面的隔間,那裡有一道半倒的輕隔間牆,剛好可以擋住視線,卻又能聽見所有的對話。江國駿的手始終沒有離開槍套。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捲門。

門外的光線很暗,只有地下街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幽幽亮著。馮敬棠就站在那裡,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深灰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風衣,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黑色長傘,傘尖的水滴在磁磚上暈開一圈圈的水漬。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溫和。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操弄生死的幕後黑手,更像是一個剛下診、準備去搭捷運回家的中年醫師。

「謝謝。」他對我點點頭,收起傘,輕輕靠在門邊,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手術前的消毒,「不請我進去坐坐嗎?這裡畢竟也算是你的……舊居。」

我側身讓開。他走進來,目光掃過滿是灰塵的店面、牆上那些指甲刻出的痕跡,最後落在那個打開的保險箱上。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件,而是從風衣的內袋裡,拿出了一個用真空密封袋裝著的牛皮紙袋,和一台小小的、看起來像是錄音筆的黑色裝置。

「先自我介紹一下,雖然你應該對我沒什麼印象了。」他拉過一張倒在地上的塑膠椅,用手帕仔細擦拭過後才坐下,「馮敬棠,康德診所的負責人。專長是睡眠障礙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藥物治療。當然,那是對外的說法。」

他把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一開始,他們找上我的時候,說得很簡單。」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病例,「有幾個做生意的老闆,欠了地下錢莊和銀行一大筆錢,想透過詐領保險金來還債。需要一個醫師開立診斷證明,證明他們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或是不治之症,再配合戶政系統裡的人,把人『處理』掉,宣告死亡。家屬領到保險金,大家分帳,債務一筆勾銷。很乾淨,對吧?」

我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的繭,那是我長期按快門留下的痕跡。

「我答應了。因為他們給的報酬,足夠讓我的診所引進全臺北最先進的經顱磁刺激儀器。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在幫一些走投無路的人,用技術手段讓他們『暫時消失』。我用的藥物劑量很精準,東莨菪鹼加上低劑量的苯二氮平類,只會造成順行性失憶,讓人在一兩週內忘記發生的事,不會造成永久傷害。就像全身麻醉一樣,醒來就沒事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我手電筒的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直到我發現,他們要的不只是保險金。」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專業者的憤怒,「他們開始要求我延長投藥時間,從兩週變成一個月、三個月。開始要求我複製指紋、製造替身。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被宣告死亡的人,他們的身分並沒有消失,而是被『活化』了。一個乾淨的、沒有債務、沒有前科的身分,在黑市上能賣多少錢?你知道嗎?一個可以用來開設人頭公司洗錢的身分,價值三百萬。一個可以用來做器官移植配對、讓等待名單插隊的身分,價值上千萬。」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器官仲介。我想起邱子謙手腕上那個淡淡的、像是抽血留下的針孔。

「邱子謙就是這樣來的。」馮敬棠看向隔間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見那個顫抖的年輕人,「他本來只是一個在萬華打零工、欠了幾十萬學貸的年輕人。他們告訴他,只要整形成你的樣子,模仿你的筆跡和習慣,就能繼承你的人生、你的房子、你的妻子。代價是,他必須定期到我的診所做『健康檢查』,其實就是抽血、做組織配對。只要有買家需要,他的腎臟、他的肝臟,就會變成商品。」

隔間裡傳來一聲壓抑的、像是被掐住喉嚨的抽氣聲,是邱子謙。

「所以你現在是來懺悔的嗎?」我冷冷地問,強迫自己保持偵探的距離感,用觀景窗的思維來框住眼前這個男人,「還是來滅口的?」

馮敬棠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自嘲。

「我如果要滅口,就不會把這些東西留下來。」他打開了那個牛皮紙袋,從裡面倒出一疊厚厚的、印著康德診所浮水印的病歷。最上面一張,病歷號碼、姓名、身分證字號,全部都是我的。林韋誠。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颱風來臨的前一週。

「你自己看。」他把病歷推給我,「這是完整的原始病歷,沒有經過任何竄改。上面有你親筆簽名的自願接受治療同意書。」

我顫抖著拿起那張紙。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但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我清楚地看見了那個簽名。歪歪扭扭,卻確實是我的筆跡。旁邊還有一行用原子筆寫的小字:本人因家庭債務因素,自願接受短期記憶遮蔽治療,為期十四日,期滿後由蘇芷涵小姐接回。

轟的一聲,我腦中那塊被藥物和雨水反覆沖刷的擋風玻璃,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出了一道裂痕。

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不是被囚禁的恐懼,而是在一間明亮的診間裡,我坐在馮敬棠的對面,蘇芷涵就坐在我旁邊,她哭得眼睛都腫了,手緊緊抓著我的手。馮敬棠的聲音很溫和:「林先生,這只是讓你睡個好覺,醒來之後,債務的問題就解決了,芷涵也不用再被那些討債的人騷擾了。十四天,很快的。」

而我,點了頭。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語,手指掐進紙張裡,指節發白。

「是真的。」馮敬棠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我的自我防衛,「你當年是自願的。為了蘇芷涵的父親欠下的那一千兩百萬賭債。你主動透過徵信社的管道找到他們,提出用自己的身分去換一筆保險金。你以為只是睡十四天,醒來就能拿回自己的人生。但你沒想到,他們根本沒打算讓你醒來。」

他拿起那支黑色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帶著雜訊的對話在寂靜的廢棄店面裡響起。

是我的聲音,三年前的我,聲音比現在更沙啞、更疲憊:「……馮醫師,這個藥……真的不會有後遺症嗎?我以後還能……還能記得芷涵嗎?」

接著是馮敬棠溫和的回答:「放心,只是暫時性的,就像喝醉斷片一樣。十四天後,我會親自幫你做記憶回溯,你會完整地記得一切。」

然後是蘇芷涵的哭聲:「韋誠,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原來,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共犯。我是那個為了錢,親手把自己賣掉的人。那個我一直以為是被迫害的、無辜的偵探形象,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們延長了你的囚禁,因為邱子謙一直不肯簽那份保險受益人轉讓文件。」馮敬棠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敘事感,「沒有你的親筆簽名,保險金就無法順利轉到他們的人頭公司。所以他們必須留著你,不斷地投藥,讓你處於半夢半醒、無法反抗的狀態,想等你意識模糊的時候騙你簽名。直到那場颱風夜,地下室淹水,你趁亂逃了出去,卻因為藥物過量,摔下月台,撞到了頭,才造成了現在這種解離性的失憶。」

他站起身,走到保險箱前,拿起了那份死亡診斷書。

「這份診斷書,是我開的。但正本,我一直偷偷留著。」他從自己的風衣口袋裡,拿出了另一份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文件,上面蓋著鮮紅的診所章和他的醫師章,「還有這份,才是真正的關鍵。當年他們要求我開立不實診斷書時,我多留了一份手寫的、註明『應家屬要求,病患實為失蹤,非死亡』的備註正本。這份東西,足以推翻法院的死亡宣告。」

他把那份真正的正本,連同病歷和錄音筆,一起放在我面前。

「我願意出庭作證。」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把我知道的一切,包括器官仲介的名單、洗錢的帳戶,全部說出來。但我有兩個條件。」

「什麼條件?」江國駿從隔間後走了出來,臉色凝重。他顯然也聽見了全部。

「第一,確保我的醫療執照不會被吊銷,或是至少,能讓我以汙點證人的身分減輕刑責。我還有家人要養。」馮敬棠推了推眼鏡,「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保護我的妻小。他們不知道我做的這些事,集團的人如果知道我背叛了他們,一定會先對他們下手。」

他的話音剛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保險箱的最底層。那份一直被手電筒死角擋住的、被折起來的文件,因為馮敬棠的走動帶起的氣流,微微掀起了一角。

我伸手把它抽了出來。

那不是什麼保險文件,也不是什麼病歷。那是一張戶政事務所的「結婚登記申請書」影本。

申請人的欄位上,寫著兩個名字。

男方:邱子謙。

女方:蘇芷涵。

申請日期,就在一年前。而證人的欄位上,簽著一個我無比熟悉的、龍飛鳳舞的簽名——馮敬棠。

我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這是什麼?」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馮敬棠的臉色,在看到那張紙的瞬間,第一次變了。他的溫和與從容像被雨水沖掉的粉彩,露出了底下蒼白而驚慌的底色。

就在這時,地下街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踩在磁磚上的腳步聲,伴隨著葉曉彤壓抑不住的驚呼。

「芷涵姐?!妳怎麼會在這裡?!」

而門外,原本應該只有雨聲的黑暗中,響起了此起彼落的、皮鞋踩過積水的腳步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還有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猛地從鐵捲門的縫隙中射了進來。

馮敬棠的手機,在他的口袋裡,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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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雙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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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很薄,薄到我用兩根手指就能感覺到它在空氣中顫抖。

戶政事務所制式的表格,影印的墨色有些暈開,卻不妨礙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視網膜。男方:邱子謙。女方:蘇芷涵。申請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七日,證人欄那個簽名我認得,馮敬棠的字一向寫得漂亮,帶著醫師特有的、過度工整的驕傲,筆畫收尾還會刻意上揚,像是在宣告某種所有權。

我的血液不是凍結,是被抽乾了。指尖瞬間失去溫度,連帶著手電筒的光都跟著晃了一下,在潮濕的牆面上劃出一道驚慌的弧線。

「這是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我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那個發霉的保險箱深處擠出來的霉味。「馮敬棠,這是什麼?」

馮敬棠的臉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那張永遠維持著理性與溫和的面具,像是被中山站外那場下不停的梅雨給泡爛了,底下的慌張與狼狽一覽無遺。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伸手想把那張紙拿回去。

我往後退了一步,把紙緊緊攥在手心,紙張發出細微的、痛苦的皺摺聲。

就在這個僵持的瞬間,地下街深處傳來了聲音。

先是高跟鞋跟敲在磁磚上的聲音。在這種廢棄的地下街,所有的店面都拉下了鐵捲門,空氣裡只有霉味、灰塵與電線走火的焦味,任何一點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那個腳步聲很急,很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積水裡,帶著濺起的水聲與鞋跟不穩的踉蹌。

接著是葉曉彤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音因為奔跑而破碎。

「芷涵姐?!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說妳在事務所加班——」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蘇芷涵。

鐵捲門半掩的縫隙外,一道身影出現在手電筒光束的邊緣。她撐著一把已經收起來的透明雨傘,傘面還在滴水,雨水順著她的風衣下襬一滴一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她的頭髮有些濕,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口紅像是匆忙間補上的,顏色有點不均勻。她的眼睛很紅,卻不是哭過的紅,更像是整夜沒睡、被迫睜眼到天亮的那種血絲密布的紅。

她看見了我。或者說,她看見了我們。

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向了站在我身後陰影裡的邱子謙。

那一瞬間,時間被拉長了。

我看見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無聲地打了一拳。葉曉彤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沒有倒下去。

而邱子謙,他站在那面刻滿指甲痕的牆壁前,臉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穿著我的外套,留著我三年前的髮型,甚至連我習慣性皺眉時額頭上的那道淺紋,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此刻,他看著蘇芷涵的眼神,卻充滿了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芷涵……」邱子謙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頭頂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給蓋過去。

蘇芷涵沒有回應他。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嘴唇顫抖著,半天才擠出一個名字。

「韋誠?」

那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硬生生地插進了我這三年來渾沌的記憶鎖孔裡,用力地轉動。劇痛從太陽穴炸開,無數破碎的畫面在雨聲中閃現——她在廚房裡背對著我哭泣的背影、她把一疊債務催繳單推到我面前的顫抖的手、還有她在我耳邊,用那種外柔內剛卻又帶著決絕的溫柔語氣說:「韋誠,我們沒有別的路了。」

「不要叫我。」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冷,冷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先告訴我,這張紙是怎麼回事?妳跟他……妳跟邱子謙結婚了?」

我的質問像是一道鞭子,狠狠抽在蘇芷涵緊繃的神經上。她整個人抖了一下,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卻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是無聲地往下掉,砸在她風衣的領口上。

葉曉彤看看我,又看看蘇芷涵,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不是,芷涵姐,妳先說清楚啊!妳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裡?是江大哥通知妳的嗎?還有這張結婚證書是怎麼回事?妳不是林韋誠的老婆嗎?怎麼會變成邱子謙的——」

「是我叫她來的。」一直沉默地站在門口警戒的江國駿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傳訊息給她的。我想,有些事,與其讓妳從別人的嘴裡聽到,不如讓她自己來說。」

江國駿的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那裡面有同情,有不忍,還有一絲身為導師的、對我即將承受的痛苦的愧疚。

蘇芷涵像是終於找到了支撐點,她扶著牆壁,緩緩地蹲了下去,把臉埋進了手掌裡。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在這個發霉的、充滿我們三個人共同罪孽的密室裡,徹底潰堤。

「對不起……對不起韋誠……對不起子謙……」她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來,破碎不堪。「是我……都是我害了你們……」

馮敬棠口袋裡的手機還在瘋狂地震動,嗡嗡的震動聲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的警報。他煩躁地按掉了電話,臉色更加難看。

「蘇小姐,妳冷靜一點,現在不是情緒化的時候。」馮敬棠試圖恢復他那種掌控一切的語氣,卻顯得有些色厲內荏。「集團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離開?要去哪裡?」我死死地盯著蹲在地上的蘇芷涵,一字一句地問。「蘇芷涵,妳抬起頭看著我。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馮敬棠說,我是自願的?是我自願接受什麼十四日的記憶遮蔽?我自願讓邱子謙取代我?」

蘇芷涵緩緩地抬起頭,她的臉上滿是淚痕,妝已經花了,卻讓她那種極度理性、善於情感操控的偽裝徹底剝落,露出底下那個同樣無助、被恐懼啃噬了三年的女人。

「是真的……」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痛苦的愧疚。「韋誠,是真的。那份同意書……是你親手簽的。錄音也是真的。」

轟的一聲,我腦中那塊一直被迷霧籠罩的區域,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

「我爸……我爸在外面欠了上千萬的賭債,地下錢莊的人找到家裡來,說再不還錢就要把我們的手腳都打斷。」蘇芷涵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在複述一場噩夢。「那時候你的徵信社剛起步,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我們去找了律師,找了銀行,沒有人肯幫我們。後來……後來是謝承勳找到我們的。」

謝承勳。那個彬彬有禮卻極度控制狂的委託人。

「他說他可以幫我們處理債務,條件是……條件是要你配合他們做一個實驗。」蘇芷涵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他說他們有一種新的保險詐欺模式,需要一個自願者,假裝失蹤,讓替身去領取保險金和處理債務。事成之後,他們會給我們一筆錢,讓我們遠走高飛,而且一年後,就會把身分還給你,讓你重新做回林韋誠。他說整個過程只有十四天,只是用藥物讓你暫時忘記這段時間的事情,很安全,不會有任何後遺症。」

「所以你就答應了?」我感到一陣荒謬的暈眩,胃裡一陣翻攪。「妳就讓我去當別人的替身?讓我去假死?」

「不是我讓你去的!是你自己答應的!」蘇芷涵忽然激動地喊了出來,聲音尖銳得劃破了地下街的死寂。「韋誠,是你自己說的!你說妳不想看我每天被錢莊的人逼到想跳樓,你說你是一個私家偵探,你最會的就是扮演別人、消失不見,你說十四天而已,睡一覺就過去了!你還說……你還說等錢還清了,我們就去戶政事務所把結婚登記補辦回來,你要給我一個真正的家!」

她的話,像是一把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我試圖去回憶,卻只摸到一片被藥物反覆沖刷後的空白。我的記憶就像是中山站月台監視器畫面上的水痕,永遠模糊不清。難道……難道我真的是共謀者?我不是單純的被害者,而是這場交易的發起人之一?

「可是……可是他們騙了我們。」蘇芷涵的語氣又軟了下去,充滿了絕望。「十四天過去了,你沒有回來。謝承勳說實驗出了點問題,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他們把你關在這裡,每天給你注射藥物,讓你忘記自己是誰。邱子謙……邱子謙一開始也不知道,他以為他只是來扮演一個失蹤人口,直到他看到被關在裡面的你……」

她的目光轉向邱子謙,充滿了歉意。

邱子謙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拳頭緊緊地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認得人了。他一直在牆上刻字,刻他自己的名字,刻妳的名字……我問馮敬棠,馮敬棠只說這是必要的程序,要等風頭過去。可是我知道不對勁,我想帶他走,但是謝承勳威脅我,如果我不配合,不繼續扮演林韋誠,他們就會把那筆債務重新算到芷涵頭上,還會讓我也跟著消失。」

「所以妳就跟他同居了?」我看著蘇芷涵,心中的某個角落像是塌陷了一塊,冰冷的雨水灌了進來。「為了維持假象?為了讓戶政系統、讓保險公司、讓所有人都相信,林韋誠還活著,只是換了一種性格活著?」

蘇芷涵沒有否認,她只是無助地點著頭,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我沒有辦法……韋誠,我真的沒有辦法。我一個人住在那個房子裡,每天晚上都夢到你被關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地方,我快要瘋了。子謙……子謙他對我很好,他很溫暖,很會照顧人,跟你完全不一樣。他會在我做惡夢的時候抱著我,會在我被錢莊的人騷擾的時候擋在我前面。我知道他是替身,我知道他頂著你的臉,可是……可是這三年來,陪在我身邊的人是他啊!」

她崩潰地哭喊著,那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同時劈中了我和邱子謙。

「我分不清了!我真的分不清了!我對你感到愧疚,對子謙感到依賴,我不知道我愛的到底是誰!我愛的是那個為了我願意去死的林韋誠,還是這個陪了我三年的邱子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沒有那筆債,如果我們沒有答應那個交易,是不是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

整個廢棄店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蘇芷涵壓抑的哭聲和頭頂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絕望的味道。

我終於理解了。我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我為了愛情,主動走進了這個陷阱,親手把自己的身分、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妻子,都交到了惡魔的手中。而惡魔,從來就沒有打算遵守約定。

葉曉彤的眼眶也紅了,她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蘇芷涵,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江國駿則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一直沉默的邱子謙,此刻卻緩緩地走到了蘇芷涵面前,蹲了下來。他沒有去碰她,只是用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對她露出了一個溫暖卻又無比苦澀的笑容。

「芷涵,別哭了。」他的聲音很溫柔。「不怪妳。真的不怪妳。」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我。那個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不安,只剩下坦然與釋然。

「林先生,對不起,佔用了你三年的名字。」他說。「現在,是時候把它還給你了。」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巨響,從地下街的入口處傳來。

不是高跟鞋的聲音,也不是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音。而是鐵捲門被粗暴地踹開,撞在牆壁上的巨響。

緊接著,此起彼落的手電筒光束,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破了地下街長久以來的黑暗。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地朝著我們所在的這間廢棄店面逼近。還伴隨著一個男人透過擴音器發出的、冰冷而禮貌的聲音。

「蘇小姐,邱先生,馮醫師,還有……林先生。」那是謝承勳的聲音,即使隔著雨聲和距離,也能聽出他那種將一切都視為交易的、令人作嘔的彬彬有禮。「遊戲時間結束了。請把不屬於你們的東西,還回來吧。」

馮敬棠的手機,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瘋狂地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顯示的不再是未接來電,而是一條簡訊。

我離他最近,清楚地看見了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你女兒在我們手上。」

馮敬棠的臉,在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

而門外,那群人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我們的鐵捲門前。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那扇早已生鏽的鐵門。

叩、叩、叩。

禮貌,卻又充滿了死亡的宣告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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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雨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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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像是業務員在拜訪客戶,又像是老朋友在門外輕聲問候。但在這間被遺棄了三年的密室裡,在積水與霉味之中,那聲音比任何槍響都更讓人血液凍結。

馮敬棠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的那種顫抖,是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從指尖一路抖到肩膀。他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那行「你女兒在我們手上」的簡訊在慘白的光線下,像是一把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他的視網膜。

「小雨……」他喉嚨裡擠出一個名字,聲音啞得不像人聲。「他們怎麼會……我明明把她送去台中……我明明……」

「馮醫師。」蘇芷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她比任何人都快恢復冷靜,那種極度理性近乎殘酷的冷靜。「把手機給我。」

馮敬棠沒有動。他的潔癖、他的自負、他那套將人視為數據的效率哲學,在這一刻全線崩潰。他只是一個父親。

門外,謝承勳的聲音又透過擴音器傳了進來,依舊彬彬有禮,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我知道裡面有點擠,空氣也不好。各位,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拿回屬於公司的資產。邱先生,你的合約還沒到期。馮醫師,你的女兒今晚本來有一場鋼琴檢定,我們不希望她遲到。蘇小姐,妳父親的債務,我們也一直很有誠意在處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卻更清晰地穿透那扇生鏽的鐵捲門。

「林先生,你的死亡證明還在我們手上。你想當一個活人,還是繼續當一個死人,選擇權在你。」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牆上那些用指甲刻出來的痕跡正硌著我的背。那是我自己的痕跡。三年前,我在這裡,像一隻被注射了藥物的動物,被關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店面裡,聽著頭頂捷運列車來回的震動,數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忘記自己是誰。

恐懼像潮濕的霉味一樣從腳底往上竄,但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壓過了恐懼——憤怒。不是對謝承勳,是對我自己。對那個三年前為了替蘇芷涵還債,就簽下那張十四日記憶遮蔽同意書的自己。我以為我只是賣掉十四天的記憶,結果是把整個人生都賣掉了。

「不能在這裡。」我低聲說,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晰。「這裡是死路。他們只要把門焊起來,我們就是活棺材。」

葉曉彤立刻會意,她從背包裡掏出一支小小的手電筒,卻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握在手裡當作武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那種厭惡權威卻又極有義氣的光。

「清潔通道。」她壓著聲音對我說。「我剛剛進來的時候有看到,這間店面後面有一扇暗門,應該是以前連到捷運清潔人員的通道。江大哥,你還記得嗎?中山站收班後的動線?」

一直沉默地站在門邊的江國駿點了點頭。他沒有看我們,只是將耳朵貼在鐵捲門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他的務實與寡言在此刻成了最可靠的錨。

「外面至少六個人。」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兩個在正門,四個散開在走道兩側。穿皮鞋,是那個西裝男帶隊。他們不想開槍,怕驚動捷運警察。想用老方法。」

老方法。無聲謀殺。

在擁擠的月台上,一個看似好心的攙扶,一次肌肉鬆弛劑的注射,一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倒在列車與月台的縫隙裡,被當成喝醉跌倒的路人。沒有尖叫,沒有血跡,監視器只會拍到一個好心人正在扶起一個醉漢。

他們想在這裡重演一次。

邱子謙的臉色慘白,他下意識地往蘇芷涵身後縮了一下。這個溫暖外向、一直渴望被認可為真正林韋誠的替身,此刻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消耗品。

「他們要帶走我……」他喃喃地說。「還有保險箱裡的東西。只要把我帶走,再把死亡診斷書正本銷毀,就沒有人能證明林韋誠還活著。」

「那就讓他們帶不走。」我說。

我蹲下身,快速地將保險箱裡所有的東西一股腦掃進葉曉彤的背包——那張死亡宣告、那疊偽造的身分證影本、還有那捲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結婚登記影本。然後,我看向那扇被木板封住的後牆。

「曉彤,幫我。」

我們兩人用力踹開那塊腐朽的木板,後面果然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裡面漆黑一片,散發出更濃重的霉味與消毒水的味道。牆上用黃色油漆寫著「清潔人員專用,非請勿入」,字跡已經剝落。

「走!」江國駿低喝一聲,他猛地拉開鐵捲門的一角,製造出巨大的聲響,吸引門外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裡面!」門外的西裝男大喊。

就是現在。

我們五個人像是被追趕的老鼠,魚貫鑽進那條清潔通道。江國駿殿後,他順手將那扇木板又拉了回來,雖然擋不了多久,但能爭取幾秒鐘。

通道裡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每隔十幾公尺一盞昏黃的緊急照明燈。積水淹到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響。雨水從頭頂的通風口不斷灌進來,冰冷地打在我們頭上、肩上。我能聞到雨水混合著鐵鏽與油污的味道,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身後追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往哪裡走?」葉曉彤喘著氣問。

「中山站,月台末端。」我一邊跑一邊說,腦中飛快地轉動著。這三年來,我為了跟蹤、為了偷拍,把整個台北捷運的收班流程摸得比捷運公司自己的員工還熟。「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七分,末班車已經在十一點半開走了。收班後,月台會進行清潔,監視器會切換成低耗電的循環錄影模式,那個模式是可以被後台竄改的。謝承勳的人就是這樣讓監視器永遠拍不到他們。」

「那我們去月台不是自投羅網?」蘇芷涵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高跟鞋在積水中根本跑不快,是邱子謙半拖半抱著她前進。

「不。」我說。「有一個東西,他們竄改不了。」

我們衝出清潔通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中山站往淡水方向的月台。空曠,寂靜,所有的燈都已經調成了夜間的微光模式。月台門緊閉著,軌道裡空無一物,只有雨水從月台末端的通風井像是瀑布一樣灌進來,在軌道上積成了一面巨大的、晃動的鏡子,倒映著天花板上閃爍的紅色緊急指示燈。

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

「緊急停車按鈕和消防警報。」我指著月台末端那根紅色的柱子。「只要按下任何一個,整個捷運系統的監視器就會強制切換到不斷電的緊急錄影模式。那是為了火災和恐攻設計的,影像會直接上傳到行控中心和消防局的雲端,任何人都改不了。就算是捷運公司總經理也改不了。」

這是我最後的賭注。

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追到了通道口。西裝男帶著五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衝了出來,他們手裡沒有拿刀,也沒有拿槍,只有一個小小的、像是原子筆一樣的東西——那是裝著肌肉鬆弛劑的針劑。

「林韋誠!」西裝男看到我們,臉上露出一絲獰笑。他認得我。「別跑了,你跑不掉的。你本來就該死在三年前。」

他身後的男人們迅速散開,試圖包圍我們。江國駿立刻擋在最前面,他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那種老刑警的氣勢還在。

「捷運警察馬上就到!」江國駿大吼,試圖用聲音嚇阻他們。

「等他們到,你們已經是喝醉跌倒的屍體了。」西裝男冷笑,他根本不把江國駿放在眼裡,徑直朝我走來。「林先生,你的妻子和你的替身,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我沒有後退。我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根紅色的柱子衝了過去。

十公尺。五公尺。

西裝男發現了我的意圖,臉色一變。「攔住他!」

一個黑衣人朝我撲來,被葉曉彤用背包狠狠砸在臉上。另一個想去抓蘇芷涵,被邱子謙死死抱住,兩人在積水中扭打起來。

我衝到了柱子前。上面有兩個按鈕,一個是黃色的「緊急停車」,一個是紅色的「消防警報」。我沒有任何猶豫,兩隻手同時用力拍了下去。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整個月台的寂靜,比雨聲還要尖銳一百倍。所有的燈光在一瞬間由微光轉為刺眼的強光,不斷閃爍。頭頂的灑水系統雖然沒有啟動,但警報聲已經透過光纖,直接傳到了數公里外的行控中心。

更重要的是,我聽見了頭頂監視器發出的、細微的「喀」一聲。那是鏡頭切換模式的聲音。原本緩慢轉動的監視器,全部在一瞬間定格,然後亮起了代表緊急錄影的、血紅色的指示燈。

西裝男的臉,在紅光與積水的倒映下,顯得無比猙獰。

「你找死!」他放棄了所有偽裝,從懷裡掏出那支針劑,朝我猛撲過來。他的動作還是那樣,像是一個好心人要來攙扶跌倒的路人,手臂自然地環過我的肩膀,另一隻手藏在腋下,針尖對準了我的脖子。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三年前在密室裡聞過無數次。

就在針尖即將刺入我皮膚的前一秒——

「不准動!警察!」

一個清亮而憤怒的女聲,從月台的另一頭傳來。

是劉文萱。她穿著鑑識人員的制服,頭髮被雨水淋得濕透,身後跟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捷運警察,槍口全部對準了西裝男。

「放下兇器!雙手抱頭!」

西裝男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幾把槍,又看著頭頂那幾支亮著紅燈、忠實地記錄著一切的監視器。他知道,完了。在緊急錄影模式下,他剛才那個偽裝成攙扶的殺人動作,被拍得一清二楚,連他手裡那支針劑的反光都被錄了下來。

他手一鬆,針劑掉進了積水裡,發出輕微的噗通聲。

捷運警察一擁而上,將他和那幾個黑衣人全部壓制在濕漉漉的月台上。冰冷的手銬喀嚓聲,與雨聲、警報聲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奇異的、象徵秩序回歸的樂章。

劉文萱快步走到我面前,她看著我,又看著被壓在地上的西裝男,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那支正對著我們的監視器。

「林韋誠,你報的警?」她問。

我搖搖頭,雨水從我的髮梢滴落,流進我的眼睛裡,有點刺痛。「不是我。是警報自己報的。」

葉曉彤扶著蘇芷涵和邱子謙走了過來,江國駿則默默地撿起了掉在水裡的那支針劑,用證物袋裝了起來。馮敬棠癱坐在地上,看著手機,螢幕上又跳出一條新簡訊。

「人已平安。——江」

是江國駿在衝進月台前,用最後的訊號發出的求救簡訊。他的老同事,那位一直願意為直覺破例的長官,終於趕到了。

雨還在下,透過通風口,像是永遠也下不完。積水倒映著監視器永不熄滅的紅光,也倒映著我們五張濕透的、劫後餘生的臉。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劉文萱的對講機裡,傳來行控中心人員驚慌失措的聲音。

「劉鑑識官,不好了!我們在調閱緊急錄影的同時,發現……發現資料庫裡還有一段被隱藏的、三年前的緊急錄影備份!時間戳是三年前的颱風夜,地點也是……也是中山站月台末端!」

「備份裡……備份裡有兩個人倒在軌道上!」

我的心臟,像是被那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揪了一下。

兩個人?

當年,倒在月台上的,不是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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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身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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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對講機裡那句話像是另一場雨,直接澆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備份裡有兩個人倒在軌道上!」行控中心值班人員的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尖銳,在空曠積水的月台末端產生了刺耳的回音。劉文萱握著對講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她那張永遠只相信數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裂痕的表情。

「重複一次,時間戳跟位置。」她沉聲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號,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地點同樣是中山站往臺北車站方向的月台末端!那天是中度颱風警報,捷運提早收班,一樣是觸發了緊急停車警報,系統自動切換成無法覆寫的緊急錄影模式。檔案被標記為系統錯誤,藏在最底層的備份資料夾裡,如果不是這次警報強制調閱所有緊急錄影,根本不會發現!」

江國駿緩緩站了起來,他把裝著針劑的證物袋交給一旁的捷運警察,低聲交代了兩句,然後走到我面前。雨水從他花白的鬢角滑落,他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雨衣,就那樣讓雨淋著。

「林韋誠,你聽見了嗎?」他問。

我聽見了,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像是被雨水灌滿了。我多疑、冷靜、習慣用觀景窗與人保持距離,可這一刻,觀景窗碎了。三年來,我一直在追一個問題:當年倒在月台上的是誰?是我,還是邱子謙?而現在答案變成了,當年倒在月台上的,有兩個人。

葉曉彤扶著蘇芷涵和邱子謙的手也在顫抖。她直率機靈,厭惡權威,卻在這種時候第一個罵了出來,用來掩飾恐慌。「搞什麼東西啦!什麼叫兩個人?難道當年是買一送一嗎?那個謝承勳是批發死人的嗎?」

沒有人笑。蘇芷涵臉色慘白,雨水和淚水在她臉上混在一起,她看著我,又看著邱子謙,眼神空洞。她外柔內剛,極度理性且善於用溫柔語氣說出最殘酷謊言的女人,此刻卻連一句謊言都擠不出來。邱子謙則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濕漉漉的磁磚牆上,喃喃自語:「兩個人……所以……所以我不是取代一個人,我是……我是在兩個人之間被選中的那個?」

馮敬棠還癱坐在地上,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剛剛收到女兒平安的簡訊,卻沒有如釋重負。聽到對講機的內容後,他反而抬起頭,冷靜理性、信奉效率與秩序的醫師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的恐懼。

「是備援機制。」他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音量說:「集團不會只準備一個替身。任何精密的實驗都需要對照組,一個用來宣告死亡,一個用來……確保本尊不會醒來。」

劉文萱沒有理會我們的混亂,她直接對著對講機下令:「封存原始檔,建立雜湊值,現場所有人員的通訊設備全部列為證物,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離開月台。還有,通知士林地檢署,申請緊急搜索票。」她的專業在這一刻成了唯一的錨點。

十分鐘後,雨勢稍歇,但通風口灌進來的風依然帶著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行控中心將那段三年前的緊急錄影傳到了劉文萱加裝防水套的平板上。我們五個人,不,加上江國駿和兩名捷運警察,所有人都擠在平板那小小的、佈滿水痕的螢幕前。

畫面品質很差,是早期的緊急錄影規格,每秒只有十五格,充滿雜訊與水痕。但足以看清一切。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中山站月台末端,空無一人。颱風的強風從隧道口倒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廢紙。接著,畫面左側,清潔人員專用通道的鐵門被推開,有三個人影被半拖半拉地帶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穿著深色雨衣的西裝男,即使畫面模糊,那個體型與走路姿態,我在地下街廢棄店面才剛見過。被他一左一右架著的,是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灰色連帽外套的男人,他們的頭都無力地垂著,像是喝得爛醉,或是被注射了過量的藥物。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我認得那件外套。那是我失蹤那天穿的外套,蘇芷涵在警局做筆錄時反覆描述過的那件。

西裝男將兩個人拖到月台邊緣,讓他們並肩靠坐在月台門邊。然後他蹲下身,似乎在確認什麼,接著,他從雨衣口袋裡拿出了兩支針劑。第一支,打在左邊那個人的頸側。第二支,打在右邊那個人的頸側。動作俐落,沒有任何猶豫,就像是在月台上攙扶一個快要跌倒的醉漢,那正是集團最擅長的無聲謀殺。

打完針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雨衣,頭也不回地從清潔通道離開。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月台上只剩下兩個人,靜靜地靠著牆。雨水從通風口滴落,打在他們身上。大約過了兩分鐘,左邊的那個人,手指抽動了一下。非常輕微,如果不是劉文萱將畫面放大四倍,根本看不出來。而右邊的那個人,則完全沒有動靜,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然後,畫面切入了另一支月台監視器的視角。是更遠、更模糊的視角,但可以看見,又有兩個人穿著臺鐵維修人員的制服,推著一輛蓋著藍色帆布的維修推車出現。他們將右邊那個完全不動的人抬上了推車,推走了。而左邊那個手指曾經抽動過的人,被他們留在原地。

影片到此結束。最後一個畫面,是左邊那個人孤零零地靠在月台牆邊,雨水在他身下積成一灘小小的水窪,反射著月台慘白的燈光。

「被帶走的是屍體,被留下的是活口。」劉文萱冷冷地做出了結論,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但問題是,誰是誰?」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攪,雨水的腥味、鐵鏽味、還有那支針劑裡藥水的化學味,全部湧了上來。我一直以為我是被帶走的那一個,在某個地下診所被當成器官容器囚禁了三年。但這段影片告訴我,我可能是被留下的那一個,被當成已經死亡、等待被發現的棄子。而邱子謙,或許才是被帶走後,經過整形、植入記憶,成為我的那個人。又或者,完全相反。

江國駿關掉了平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務實寡言的他只說了一句:「先把活著的人,弄乾淨再說。」

那一夜之後,臺北的雨下了整整一週,而警方的搜索,來得比雨更猛烈。

專案小組以那段緊急錄影為突破口,向上溯源。謝承勳在中山站的置物櫃裡被捕,他彬彬有禮的偽裝在手銬喀嚓一聲時徹底碎裂,他極度控制狂的本性讓他試圖用話術包裝一切:「警官,這是誤會,所有關係都能用合約來談,我可以……」但他面對的是劉文萱的鑑識報告與馮敬棠的自白,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

警方瓦解的,是一個以保險詐欺為外衣,實則進行身分買賣與器官仲介的龐大網絡。他們的手法比我們想像的更系統化:先透過徵信社與地下錢莊,鎖定像我這樣因債務走投無路、願意簽下所謂十四日記憶遮蔽同意書的目標。接著,利用馮敬棠這類對體制失望、信奉效率的醫師,進行藥物控制與記憶混淆。最關鍵的一步,是利用與戶政、地政、醫療體系內被收買的內鬼,製造出完美的死亡診斷書與除戶謄本。

一具從東南亞透過仲介買來的無名男屍,經過整形使其面部特徵與目標相似,再植入目標的指紋與DNA檢體,就能在法律上殺死一個人。而目標的活體,則成為最乾淨的器官庫與人頭帳戶的持有者。查獲的證物堆滿了整個偵查隊的會議室:數十本人頭帳戶的存摺、多達十七份由同一名已退休法醫開立的偽造死亡診斷書、以及那顆藏在地下街廢棄店面天花板裡的硬碟,裡面完整記錄了每一次戶政資料竄改的後台日誌與時間戳。

那顆硬碟,加上劉文萱從我血液中驗出的長效肌肉鬆弛劑殘留、從西裝男身上搜出的同款針劑、以及馮敬棠提供的原始病歷與親筆同意書正本,構成了無法辯駁的證據鏈。

兩個月後,臺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潮濕的梅雨季終於過去,但法庭裡的冷氣依然開得很強。

我坐在原告席上,穿著葉曉彤硬是幫我買來的新襯衫,領口有點緊,讓我不斷想用手指去鬆開。蘇芷涵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沒有看我。邱子謙則坐在證人席旁的椅子上,戴著口罩,帽子壓得很低。

法官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女性,聲音平穩而沒有起伏。她逐一審視著檢方與我方律師提交的資料:劉文萱具結的鑑識報告、馮敬棠在證人保護下的視訊證詞、地下街硬碟經數位鑑識還原的竄改紀錄、以及那段決定性的三年前緊急錄影。

「本院認為,聲請人林韋誠之死亡宣告,係基於偽造之死亡診斷書與不實之戶籍登記,其程序與實體均有重大瑕疵。」法官的法槌敲下,聲音清脆,卻像是在敲開一座墳墓。「依家事事件法相關規定,撤銷林韋誠之死亡宣告,准予回復其戶籍、國民身分證字號及其一切法律上權利義務關係。原除戶謄本註銷。」

當庭,戶政事務所的人員便將一張嶄新的國民身分證遞到我手上。上面的照片是三個月前重拍的,我瘦了很多,眼神裡的戒備與疲憊藏不住。身分證字號還是原來的那一組,發證日期卻是今天。我摩挲著那張塑膠卡片,觸感溫溫的,卻沒有任何實感。法律上的我,回來了。但記憶中的我,還在那個月台的水窪裡,手指輕輕顫動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帶走的那個,還是被留下的那個。

庭後,江國駿在法院門口等我,他遞給我一罐冰咖啡,寡言如他,只說:「名字回來了,人也要回來。」

邱子謙的處置,是在另一個法庭。檢察官考量他同樣是被集團誘騙、整形、植入記憶的被害者,且全程配合指認,給予他偽造文書與詐欺罪的緩起訴處分。條件有兩個:一是接受整形復原手術,去除為了模仿我而做的下顎與鼻樑填充,二是接受為期一年的心理治療,並以證人身分協助後續集團共犯的追訴。

我在醫院的恢復室見到他時,他的臉上纏滿了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再試圖模仿我的多疑與冷靜,而是屬於他自己的、溫暖卻又恐懼的眼神。

「學長,」他透過繃帶,聲音含糊地說。葉曉彤站在他床邊,幫他調整點滴的速度,嘴上還不忘吐槽:「學什麼長,你以後就叫邱子謙,別再學別人了啦,學得很爛耶。」邱子謙笑了,牽動了傷口,卻笑得很真實:「我本來就叫邱子謙啊。只是……有三年,我忘了。」

蘇芷涵則在檢察官面前,繳回了那筆她用我的死亡保險金償還父親賭債後所剩的兩百多萬元。她因受脅迫且主動繳回犯罪所得,獲不起訴處分。但當我們在徵信社樓下的超商門口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把一個牛皮紙袋交給我,裡面是當年我簽下的那份同意書影本,以及一張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對不起,」她外柔內剛的面具終於卸下,聲音很輕,卻像雨點一樣重重地打在我心上。「我當年以為只是十四天,我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來。我沒想到……我沒想到我會慢慢習慣有他在的日子。習慣有人會笑著跟我說早安,習慣有人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

我沒有說沒關係。有些虧欠,是無法用沒關係來填補的。長期的謊言與虧欠,已經讓婚姻的基座爛掉了,即使法律身分恢復了,也無法修復。我接過協議書,簽下了名字。我們之間,最後的交易,是一個別。

那天下午,我回到已經歇業兩個月的徵信社。葉曉彤把鑰匙還給我,說她接了蔡雨蓁的邀請,要去她的網路媒體做跟拍記者,「至少那裡不用幫你收拾滿桌的監視器照片啦!」她笑著說,然後用力抱了我一下。

徵信社裡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空氣中有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我打開了那台用了五年的桌機,點開了那個名為「中山站-原始檔」的資料夾。那捲改變我命運的長鏡頭影片,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本來只是想備份,然後格式化,因為江國駿建議我轉做非營利的失蹤人口諮詢工作,不再以私家偵探的身分跟拍他人。但當我拖動進度條,習慣性地以零點五倍速播放時,我看見了之前因為過度焦慮、強迫性反覆檢視卻始終忽略的細節。

在影片的最後,三秒鐘。

那個被留在月台上、手指曾輕輕顫動的人,在被維修推車帶走另一具身體後,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不再是無意識的抽搐。他的食指,在積水中,非常緩慢、非常用力地,劃出了一個模糊的痕跡。

雨水很快就將痕跡沖淡了,監視器雜訊也讓它看起來像是水痕。但經過數位銳化後,那個痕跡的形狀,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不是中文字,也不是數字。

那是一個英文字母。

「J」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J,江國駿的江。還是……謝承勳的謝?又或者是……邱子謙的邱?

究竟是誰,在那個颱風夜的月台上,還有意識地留下了最後的訊息?而那個被西裝男用推車帶走的,究竟是已經死去的替身,還是藥效未完全發作、仍有意識的——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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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最後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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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空氣中有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我打開了那台用了五年的桌機,點開了那個名為「中山站—原始檔」的資料夾。那捲改變我命運的長鏡頭影片,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

主機的老舊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徵信社裡映得我的臉色發青。窗外的雨已經連下了半個月,雨點敲在鐵皮遮雨棚上的聲音像是無數細碎的念珠,不斷滾動,卻始終數不清。冷氣的出風口吹出帶著灰塵味的風,我卻覺得背脊發涼,手指懸在滑鼠上,遲遲點不下去。

我本來只是想備份,然後格式化。江國駿那天在警局門口,遞給我一張非營利組織的名片,對我說,你不要再用觀景窗跟人保持距離了,林韋誠。他建議我轉做失蹤人口家屬的諮詢工作,不再接跟拍外遇、抓姦那種遊走在《個人資料保護法》邊緣的委託。那語氣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我混濁的腦海裡。我想,也是時候把這間位於林森北路巷弄二樓、牆壁永遠滲著水痕的徵信社,徹底清理一次了。

但當我拖動進度條,習慣性地以零點五倍速播放時,我看見了之前因為過度焦慮、強迫性反覆檢視卻始終忽略的細節。

那是一個我看了不下兩百次的畫面。三年前的颱風夜,中山站月台末端,監視器的水痕與長鏡頭的夜拍雜訊交織成一片模糊的灰。兩個人影倒臥在軌道旁的積水中,其中一個被穿著深色制服、推著維修推車的西裝男子俐落地抬走。另一個人,則被留在原地,被雨水與陰影吞沒。過去半年,我一直以為被帶走的是已經死亡的邱子謙,而留在原地的,是藥效發作、動彈不得的我。是這個認知,支撐我走完了法院撤銷死亡宣告、恢復戶籍的漫長程序。

可是在影片的最後,三秒鐘。

那個被留在月台上、手指曾輕輕顫動的人,在被維修推車帶走另一具身體後,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不再是無意識的抽搐。他的食指,在積水中,非常緩慢、非常用力地,劃出了一個模糊的痕跡。

雨水很快就將痕跡沖淡了,監視器雜訊也讓它看起來像是水痕。但經過數位銳化後,那個痕跡的形狀,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不是中文字,也不是數字。

那是一個英文字母。

「J」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我把椅子往後一推,塑膠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站起身,卻又立刻坐下,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冷氣的風吹在我的脖子上,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J,江國駿的江。還是……謝承勳的謝?又或者是……邱子謙的邱?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立刻否定了。邱是Q,謝是H或S,都不是J。那麼是……Jeff?James?還是……Jolin?腦中閃過無數個荒謬的名字,越想越混亂。究竟是誰,在那個颱風夜的月台上,還有意識地留下了最後的訊息?而那個被西裝男用推車帶走的,究竟是已經死去的替身,還是藥效未完全發作、仍有意識的——真正的我?

不對。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過去每一次檢視影像那樣,深呼吸,把恐慌壓回胸口。我重新戴上耳機,隔絕窗外的雨聲,將影片倒回去十秒,再一次以零點二五倍速播放。這一次,我打開了達文西裡面的穩定與銳化外掛,一幀一幀地看。

畫面被放大到顆粒粗糲的程度。積水反射著月台慘白的日光燈,雨水在鏡頭前劃出斜線。西裝男的動作非常專業,他彎腰、架肩、抬人,一氣呵成,像是在攙扶一個喝醉的乘客。被他抬起的那具身體,頭部無力地垂下,手臂軟軟地晃動,完全符合肌肉鬆弛劑作用後的特徵。那是我。我以為那是我。

可是,當西裝男推著車,消失在通往清潔人員專用通道的陰影裡後,鏡頭的角落,那個被留在積水中的身影,他的右手食指,的確動了。

不是抽搐。抽搐是無規則的、神經性的顫抖。而這個動作,是有方向的、有停頓的。指尖先是在水中輕輕一點,像是在確認水的阻力,然後橫向一劃,再猛地向下一勾。在水波的晃動中,那個「J」的尾巴甚至有一個刻意加重的頓點。那是人在極度痛苦、意識即將渙散時,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記號。那不是死人的動作,是活人的求救。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頭。

如果留在原地的人還活著,還有力氣寫字,那麼被帶走的又是誰?

我顫抖著拿起手機,撥給了葉曉彤。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她一貫沒好氣的聲音,背景還有影印機的運轉聲。

「林大偵探,你不是說要金盆洗手、改吃素了嗎?怎麼,又發現你的記憶是盜版的了?」

「曉彤,妳現在能來一趟嗎?徵信社。立刻。」我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喂,你聲音怎麼回事?又半夜不睡覺看影片看到走火入魔了?等我一下,我手邊這個失蹤少女的案子剛好要建檔……」

「是那捲原始檔。最後三秒,有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等我十五分鐘。不要掛電話,也不要自己亂下結論。」

葉曉彤衝進來的時候,帶來一身潮濕的雨氣和超商咖啡的熱氣。她把安全帽隨手扔在沙發上,髮尾還滴著水,瀏海貼在額頭上。她一看到螢幕上被定格、放大、銳化後的那個「J」,整個人就愣住了。

「這是……」她湊近螢幕,鼻尖幾乎要貼上去,仔細辨認那個在積水中暈開的痕跡。「J?」

我把我剛剛的推論,連同那種血液凝固的恐懼,一股腦地倒給她聽。說完,我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葉曉彤沒有立刻回答。她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搶過我的滑鼠,把影片來回拖動了幾次。她做事總是這樣,直率、粗魯,卻極有條理。

「你先冷靜,」她說,一邊把影片的對比度拉到最高,「我們從頭捋一次。劉文萱那邊的鑑識報告、行控中心的緊急錄影,還有馮敬棠的供詞,都指向一件事——三年前那個颱風夜,月台上倒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邱子謙。對吧?」

我點頭。

「過去我們都以為,倒在監視器死角、被雨水模糊的那個是你,而被西裝男用推車帶走、消失在竄改過的監視器路徑裡的,是邱子謙。因為帶走的那段路徑監視器被動了手腳,所以我們看不到,邏輯上也合理,畢竟要處理掉一具屍體,當然要走暗路。」

「但是現在,」葉曉彤指著螢幕上那個「J」,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寫字的,是被留下的那個。如果被留下的那個是邱子謙,他為什麼要寫J?他的名字跟J一點關係都沒有。除非……」

「除非被留下的那個,才是邱子謙。而被帶走的,是我。」我接下了她的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個結論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中所有的迷霧。

這解釋了為什麼月台監視器毫無異狀。因為兇手根本不需要竄改月台的監視器。月台是公開的、是緊急錄影無法竄改的,他們讓我們看到「有人倒下」,甚至故意留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死角裡,讓我們以為那就是故障與雨水造成的自然結果。真正被竄改的,是西裝男推著維修車離開的那條路徑——那條通往地下街廢棄店面、通往清潔通道、通往器官仲介手術台的路徑。

他們帶走的不是屍體,是活體。是一個肌肉被鬆弛、意識卻還清醒,能夠感受到自己被抬起、被推行,卻無法尖叫、無法反抗的活人。那個人就是我,林韋誠本尊。

而被留在月台上、任由暴雨沖刷、最後被趕來的維修人員當成路倒民眾誤判的那個,才是邱子謙。一個已經被注射過量藥物、心跳微弱的替身。他在最後的意識中,用盡力氣劃下的J,或許不是名字,而是……

我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起來。是江國駿。

我接起電話,還沒開口,江國駿那務實而寡言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韋誠,聽說你找到了新東西?曉彤剛剛傳訊息給我了。」

我把發現告訴了他。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只有捷運分局辦公室裡隱約的鍵盤聲。

「J,」江國駿沉吟了片刻,「會不會是……江?我教過你,現場的跡證不要只看字面,要看書寫者的狀態。他在積水中寫字,水是流動的,身體是失溫的,肌肉是不受控的。一個J,很有可能是別的字母的起筆。也有可能是……他想寫的是一個中文字的部首,卻只來得及寫了一半。」

他的話讓我背後的寒意更深了。江國駿永遠是這樣,不會給你安慰,只會給你更殘酷、卻更接近現實的可能性。

「馮敬棠的藥,」我喃喃自語,想起那個有潔癖、自負的醫師在偵訊室裡的供詞,「他說肌肉鬆弛劑的劑量是經過精算的,會讓人在三到五分鐘內失去行動能力,但意識會殘留更久。如果劑量再輕一點……」

「如果劑量再輕一點,被帶走的人就會在推車上醒來。」葉曉彤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抱住了手臂。「他們要的就是活的林韋誠,不是死的。死的只能騙保險,活的才能……才能當作完美的容器。」

容器。這兩個字讓整個徵信社的霉味彷彿都變成了福馬林的味道。

我看著螢幕上的J,忽然覺得它不再是一個字母,而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不是誰的名字,而是這個城市數位牢籠的本質。我們以為無所不在的監視器、閘門紀錄、電子支付軌跡構成的牢籠是堅不可摧的,但兇手恰恰利用了這份信任。他們讓牢籠最明亮的地方——月台——保持真實,讓最陰暗的通道——清潔走廊——徹底消失。我們所有人都盯著月台上的謎團,卻沒人去追問,那輛推車究竟推去了哪裡。

「我要把這個交給蔡雨蓁。」我忽然說。

葉曉彤和電話那頭的江國駿都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她?這應該交給劉文萱,重新做鑑識。」葉曉彤問。

「劉文萱代表的是體制內的真相,」我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乾淨的隨身碟,將那段經過銳化的三秒影片拷貝進去。隨身碟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我的掌心,「但蔡雨蓁代表的是體制外的敘事權。警方已經結案了,法院已經撤銷了我的死亡宣告。現在需要有人告訴所有人,這座城市的數位牢籠,依然有死角。監視器不是神,它只會照它想讓你看見的東西。」

那個J,就是死角存在的證明。是那個被留在雨中的人,用最後的意識,對這個過度相信系統的城市,發出的最微弱、也最有力的嘲諷。

半小時後,我在中山地下街一間燈光昏黃的咖啡廳裡見到了蔡雨蓁。她還是一樣,熱情外放,語速飛快,一見面就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但當我把筆電推到她面前,播放那三秒鐘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咖啡的蒸氣在我們之間裊裊上升,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許多,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

蔡雨蓁反覆看了五次,一句話都沒說。最後,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林韋誠,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興奮,「這代表三年前那個被宣告死亡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你。你一直都活著,只是在那輛推車上。而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你,和那個在月台上寫下J的人……」

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我們都明白,下一句話是什麼。

而那個被西裝男帶走、至今仍被認為是替身的身體裡,殘留的意識究竟看到了什麼?那個J,究竟是寫給誰的求救信號,還是……兇手名字的開頭?

我將那只隨身碟,輕輕推到了她的面前。隨身碟在木紋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喀噠聲,像是某個被遺忘已久的開關,終於被重新啟動。

窗外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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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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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之後,臺北竟然真的會有放晴的一天。

這是我半年來才重新學會的一件事。

五月的梅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悄收了尾,連續下了幾年的那種發霉的濕氣,忽然就在某個午後被一陣乾熱的南風吹散了。我走出中山地下街的出口時,久違的陽光直接砸在臉上,刺得我瞇起了眼睛。柏油路被曬得發燙,蒸騰起一種淡淡的、混著灰塵與排水溝殘餘水氣的味道。便利商店門口的雨傘架空了,騎樓下不再有人狼狽地收傘、甩水,取而代之的是穿著短袖的上班族,手裡拿著冰咖啡,腳步輕快。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為臺北這座城市只會下雨。

那天下午,我把那只隨身碟交給蔡雨蓁之後,雨真的停了。而我的世界,也從那三秒鐘的影片開始,慢慢地乾涸、龜裂,然後長出新的東西。

蔡雨蓁的報導在一個月後上線了。她沒有辜負那三秒鐘的重量。

她沒有做那種聳動的直播標題,什麼「驚爆!替身復活!」之類的東西。她花了整整三週,把那段緊急錄影模式下的三秒鐘,一格一格地拆解,找了手語與行為分析的專家,找了當年處理我死亡宣告的戶政承辦人,甚至透過關係挖到了那輛維修推車的採購紀錄。她的專題叫做《死角》,最後一句是這麼寫的:「當我們過度相信鏡頭會說真話,我們就把說謊的權力,交給了那個負責擦拭鏡頭的人。」

那篇報導拿了獎,但她傳訊息給我時,只說了一句:「林韋誠,你欠我一杯手沖,記得,別再在咖啡廳裡播那種會讓人做惡夢的影片了。」

我笑了。半年沒聽到她那種語速飛快、熱情到有點吵雜的聲音,竟然有點想念。

至於我,我把徵信社收掉了。

不是倒閉,是我自己關掉的。那間在林森北路巷子裡、終年開著除濕機、充滿舊菸味與相機快門聲的小房間,在我恢復戶籍後的第三個月,被我清空了。

最後一天整理的時候,葉曉彤來幫忙。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頭髮隨意紮起,一邊把成堆的長焦鏡頭裝箱,一邊嘴上沒停過。

「喂,林大偵探,你確定耶?這可是你十年的心血,說關就關?以後不靠偷拍別人老公去汽車旅館賺錢,你要吃什麼?吃土嗎?」她把一本發黃的跟監日誌丟進紙箱,發出砰的一聲。

我正在擦拭那台陪了我最久的相機,觀景窗的玻璃上還留著我指紋的油漬。透過那個小小的方框,我看這個世界看了十年。永遠保持距離,永遠躲在暗處,等待別人露出破綻。

「不吃了。」我把相機放進防潮箱,關上蓋子,「以後不躲了。」

江國駿在分局的辦公室裡跟我說了同樣的話。那天他把我叫去,沒有泡茶,只是遞給我一份新的名片。素白的紙,上面沒有「徵信社」三個字,只有一行字:「失蹤人口家屬關懷協會 諮詢志工 林韋誠」。

「徵信社那套,跟監、偷拍、挖人家隱私,」他點了一根菸,但沒抽,只是讓它在指間燃燒,「你比誰都清楚,那是在法律邊緣走鋼索。你這次是運氣好,從死人堆裡爬回來,還把戶籍要回來了。下一次呢?」

他抬頭看我,眼神還是那樣寡言而務實。

「與其幫那些有錢人抓姦,不如幫那些真的找不到家人、被體制一句『證據不足、列為失蹤』就打發掉的人。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張照片,是一個願意幫他們把時間線拼起來的人。你很會拼圖,林韋誠。這次,拼點有用的。」

我接過那張名片。紙面很粗糙,摩擦著指腹。我發現我竟然有點緊張,像是第一天當菜鳥偵探那樣。

「我怕我會把他們的希望也搞砸。」我說。

「搞砸就再拼一次。」江國駿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發出嘶的一聲,「反正現在的你,時間很多。不是嗎?活過來的人,時間都是多賺的。」

我把名片收進了皮夾,放在身分證的旁邊。那張被法院撤銷死亡宣告、重新核發的身分證,照片還是三年前的我,但摸起來的塑膠質感,卻是全新的。

邱子謙是在上個月動完最後一次手術的。

葉曉彤傳給我一張照片,是在臺中的一間攝影棚拍的。照片裡的他,臉上的紗布已經拆掉,整形復原得很好,幾乎看不出曾經被刻意整成我的模樣的痕跡。他變回了他自己,一個眼睛比較圓、笑起來有酒窩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工作人員的背心,拿著場記板,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很蠢的YA。

「葉姐幫我介紹的,臨時演員經紀啦!」他在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很亮,不再是那種壓抑的、模仿我的低沉,「雖然還是活在別人的故事裡,但這次是大家都知道是假的戲。導演一喊卡,我就是我自己。這感覺……超爽的!」

我聽著,鼻子有點酸。

「那就好。」我說,「好好當你自己。」

「韋誠哥,」他忽然小聲地說,「謝謝你。沒有把我當成證物。」

電話掛掉後,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想起監視器裡那個被留在月台積水裡、顫抖著寫下J的人。那個人是他,也是我。我們曾經共享同一張臉、同一組指紋、同一份健保紀錄,像鏡子的兩面。現在,鏡子碎了,我們各自撿起一塊,照見了自己真正該長成的樣子。

最後一個要處理的,是蘇芷涵。

我們約在當初登記結婚的那個戶政事務所對面的咖啡廳見面。不是為了復合,是為了把最後的手續辦完。

她準時出現,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色洋裝,化了淡妝,氣色很好。她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是協議離婚的契約書,以及她已經繳回保險金的清單。她做事還是一樣理性、俐落,不拖泥帶水。

「戶籍已經分開了,保險金的部分,律師說不起訴處分已經確定,不會有前科。」她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晰,「房子我已經搬離了,在天母重新租了一個小套房。離醫院近一點。」

我點點頭,拿起筆。筆尖在「林韋誠」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芷涵,」我抬起頭看她,「那三年……妳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我』的?」

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謎題。

她沒有迴避我的眼神。她輕輕攪拌著杯子裡的拿鐵,湯匙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開始沒有。」她坦承,「邱子謙學得很像,你的多疑、你的刻薄、你半夜會起來看照片的習慣,他都學起來了。我甚至覺得,他比你還要溫柔一點,讓我一度以為你變好了。」

她苦笑了一下。

「直到有一次,他切水果給我吃。」她說,「你從來不吃蘋果的皮,你會很龜毛地把皮全部削掉,說農藥殘留。但他……他直接把蘋果切塊,連皮一起給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記憶可以複製,習慣可以模仿,但那些刻在骨子裡的、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潔癖,是騙不了人的。」

原來是蘋果皮。

我簽下了名字。墨水在紙上暈開。

「那……我們以後呢?」我問。

「以後?」她收好屬於她的那份文件,對我伸出手,「以後就當朋友吧。重新認識的那種。你好,我叫蘇芷涵。」

我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掌溫暖而乾燥。

「妳好,我叫林韋誠。」

我們都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愛情了,但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淡淡的釋然。

辦完手續,我一個人走到了中山站。

我想再看一次那個月台。

下午四點的月台,陽光從通風井斜斜地切進來,在灰色的地磚上畫出明亮的光帶。列車還沒進站,空氣裡有捷運特有的、混著煞車粉塵與冷氣的味道。廣播輕柔地提醒著乘客注意月台間隙。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有秩序。

我站在月台末端,那個曾經是監視器死角、現在已經被加裝了三支新攝影機、並用黃線標示為「清潔通道、禁止進入」的地方。我看著光可鑑人的地磚,看著自己被陽光拉長的倒影。

半年前,我以為「我是誰」是一個需要被證明、被鑑識、被法院判決的問題。是戶政資料庫裡的一串數字,是DNA鑑定報告上的一個百分比,是別人記憶裡的一個名字。

但站在這裡,我忽然懂了。

馮敬棠在花蓮當偏鄉心理師了,劉文萱的鑑識報告讓捷運公司把所有死角都補上了,蔡雨蓁的報導讓保險局開始清查所有死亡宣告的理賠。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補這個城市的漏洞。

而我呢?

我的那三年,被雨水沖刷掉了,被藥物抹去了,被系統刪除了。我永遠也找不回那段時間裡,我在那輛維修推車上意識模糊時,究竟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那個J,究竟是邱子謙留給我的求救,還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嘲諷,可能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但那不重要了。

身分,從來就不是一張身分證或一段被植入的記憶。身分,是從此刻開始,我選擇去承擔什麼,去放下什麼,去成為什麼。是我選擇不再躲在觀景窗後面,而是走到陽光下,去當一個幫別人拼湊時間線的志工。是我選擇放下對那三年的執念,放蘇芷涵走,也放那個充滿恨意的自己走。

它是連續的,不是一次性的判決。

遠方傳來列車進站的轟鳴,軌道開始震動,風壓捲起了月台上的細小灰塵。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雨的味道,只有陽光曬過的、溫暖而乾燥的空氣。

我不再追尋那個被抹去的我了。

我要從現在開始,書寫我自己。

列車帶著刺耳的煞車聲,穩穩地停在我的面前。車門即將打開,車廂內的燈光雪白而明亮。

就在車門開啟的瞬間,我口袋裡那支很久沒有響過的、屬於徵信社時期的舊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雲端相簿的自動備份通知。

我下意識地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張剛剛被系統從深層備份中挖出來的、時間戳記顯示為三年前那個雨夜的照片縮圖。照片一片漆黑,只有在最角落,被閃光燈補捉到的一小塊反光。

而在那塊反光中,隱約映出了一張臉。

一張既不是我,也不是邱子謙的,第三張臉。

車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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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雨停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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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在我面前滑開了。

嗶嗶、嗶嗶,月台的關門警示音被風壓拉得細長,冷氣從車廂裡一股腦沖出來,混著煞車皮被磨熱後的鐵鏽味,撲在我臉上。我沒有動。

周遭的通勤人流像潮水一樣從我身側分開、湧進車廂,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舊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黃線後面,握著一支發燙的舊手機,盯著螢幕上一張幾乎全黑的照片發呆。

我用拇指和食指將那個角落的反光放大。畫質很差,是三年前那種夜間模式硬拉亮度的顆粒感。雨水在鏡頭前劃出斜斜的白痕,而在中山站末端那盞昏黃的維修燈下,不鏽鋼推車的側面像一面扭曲的鏡子。

鏡子裡,有一張臉。

不是我。我的輪廓比較瘦削,顴骨突出,那張臉比較圓潤。也不是邱子謙,邱子謙為了模仿我,刻意留長了瀏海,眼神總是帶著一點討好的笑。而這第三張臉,戴著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嘴和下巴,嘴角緊抿著,像是在用力。他的手,正搭在推車的把手上。

西裝男?我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當年把我從月台縫隙間拖走、偽裝成攙扶的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我一直以為他就是馮敬棠的人,是這個替身計畫的執行者。但這張臉的下顎線條,卻讓我感到一種更深的、近乎惡意的熟悉感。

是謝承勳。或者說,是那個自稱謝承勳的委託人。

我的指尖瞬間冰冷。雲端相簿的時間戳記顯示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日,凌晨一點四十二分。那正是我被注射肌肉鬆弛劑、癱軟在積水裡用手指劃下那個J字的十分鐘後。如果推車上躺著的是還有意識的我,那麼推著車的人,就是親手將我送進地獄的人。

車門開始發出急促的嗶嗶聲,準備關閉。車廂裡有人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螢幕按掉。那股溫暖乾燥的、被陽光曬過的空氣又回到了我的肺裡。我沒有走進那節車廂。我往後退了一步,讓車門在我面前緩緩關上,列車帶著風聲呼嘯而去,將那個漆黑的、藏著第三張臉的雨夜暫時關回了雲端的深處。

「那不重要了。」我對自己說,但這一次,我知道這句話有了一個新的意思。不是逃避,而是不再讓那個雨夜來定義我接下來的每一天。我要先把陽光下的事情做完。

半年後,臺北的梅雨真的結束了。

今年的夏天來得又凶又乾脆,連續三十幾度高溫把城市裡所有的濕氣都蒸發乾淨。柏油路被曬得發軟,午後雷陣雨也變得短促而爽快,不再是那種連綿不絕、讓監視器鏡頭永遠帶著水痕的霉雨。捷運站裡的除濕機終於可以休息,月台也不再有積水反光。

劉文萱是在八月初把那份結案鑑識報告正式送交捷運公司的。

我和葉曉彤被江國駿叫去北投分局旁邊那間總是飄著消毒水味的鑑識中心拿報告。那天冷氣開得很強,劉文萱穿著一套整齊的淺藍色實驗袍,頭髮俐落地束在腦後,她把一份厚達八十頁、裝訂得像論文一樣的報告推到我面前,語氣還是一樣直接,不帶任何情緒。

「林韋誠,這是最後一份。看完就別再來煩我了。」她推了推眼鏡,指尖敲在報告的封面上,「結論很簡單,你們那個所謂的數位牢籠,破洞比你們想像的多。我們重建了中山站B2層從二○一九年到現在所有的監視器佈線圖,發現清潔通道那條走廊,從頭到尾就只有一支類比訊號的舊鏡頭,而且它的主機還放在清潔人員休息室的櫃子裡,任何人只要拔掉電源,等五分鐘再插回去,紀錄就會斷掉,系統只會顯示訊號異常,不會報警。」

葉曉彤湊過來看,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靠,所以他們根本不用駭進什麼雲端主機,只要拔插頭就行?我還以為是什麼高科技犯罪。」

「最高明的犯罪,往往利用的就是最笨的漏洞。」劉文萱冷冷地說,「還有月台末端那個縫隙,量測結果是十八點七公分,一個成年人如果被注射肌肉鬆弛劑後完全癱軟,側身是可以被塞進去的,監視器從正面看過去,只會以為是堆放的維修器材。這是設計上的死角。」

她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點。「這份報告我已經同步副知給捷運公司和交通部。他們已經承諾,下個月開始全面檢修所有車站的類比鏡頭,全部更換為數位加密鏡頭,並且導入第三方異地備份。任何斷訊超過九十秒,就會自動派員巡查。以後,不會再有推車可以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走廊裡了。」

我摸著那份還帶著影印機溫度的報告,心裡有一塊沉重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劉文萱用她最相信的數據,幫我們把那個曾經吞噬我的縫隙,給焊了起來。

「謝了,劉小姐。」我說。

「叫我劉文萱。」她把實驗袍的袖口拉好,轉身走回她的顯微鏡前,「還有,別再叫我鑑識官,我現在是鑑識中心的副主任。」

離開鑑識中心,葉曉彤一邊走一邊把報告捲起來當扇子搧風。她剪了一頭更短的頭髮,曬得比半年前更黑,整個人看起來更有精神。

「欸,林大偵探,下一個行程是去哪?領獎嗎?」她笑著用手肘撞我。

她說的是蔡雨蓁。

那個永遠語速飛快、舉著手機就能直播的記者,在拿到我給她的那三秒原始影片後,沒有立刻爆料,而是花了整整四個月,做了一個名為《被宣告死亡的人們》的深度專題。她沒有消費我和邱子謙的狗血故事,而是把鏡頭對準了制度。她去地方法院調閱了過去五年所有死亡宣告的聲請案,去訪問了保險局的承辦人員,甚至找到了另外兩個被類似手法詐領保險金的家庭。

專題播出的那天,網路上的點閱率直接衝破百萬,但更重要的是,它真的打到了痛點。

「卓越新聞獎,特優。」蔡雨蓁在電話裡興奮地尖叫,背景音是她辦公室的歡呼聲,「林韋誠!我們得獎了!評審說這個題目揭露了數位身分時代最可怕的漏洞!保險局今天早上已經發新聞稿了,說要全面清查所有憑死亡宣告申請理賠的案件,以後除了戶籍謄本,還一定要有法醫的DNA鑑定跟檢察官的結案證明才能放款!他們還要修法,把死亡宣告的公示期從一年延長到三年!」

我能想像她在電話那頭手舞足蹈的樣子。這個曾經被我視為只會追逐流量的記者,用她最擅長的敘事權,硬生生地在那座數位牢籠的外面,又加了一道鎖。

「恭喜妳,蔡大記者。」我真心地說,「這是妳應得的。」

「少來了,是你要請客啦!等你志工結訓,我要做你的專訪,標題就叫《從私家偵探到靈魂工頭》怎麼樣?」

我笑了出來。掛掉電話後,我和葉曉彤對看了一眼。我們都知道,還有一個人沒有提到。

馮敬棠。

江國駿是在一次志工督導的會議後,淡淡地跟我提起他的。地點在中山區的一間社區關懷據點,窗外就是線形公園,陽光透過肯氏南洋杉的葉子灑進來。

「他繳回執照了。」江國駿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黑咖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沒有被起訴,檢察官認定他的診所只是被謝承勳那個集團利用來開立不實的診斷證明,罪證不足以證明他直接參與殺人。但醫師公會的倫理委員會給了他最重的處分,廢止醫師證書,五年內不得重考。」

我沒有說話。對於馮敬棠這種把人當成可替換數據、極度自負的人來說,剝奪他的專業身分,比關他幾年更讓他痛苦。

「他上個月去了花蓮。」江國駿繼續說,「在玉里的一間偏鄉診所當無照的心理輔導志工,聽說是自己申請的。沒有薪水,住在診所的閣樓裡,每天的工作就是陪那些獨居老人聊天,幫小朋友做課後輔導。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只說,想試試看不用數據和藥物,只用人跟人說話,能不能真的幫到人。」

我點了點頭。贖罪的方式有很多種,馮敬棠選擇了最慢、最笨的一種。或許對他而言,這才是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人的開始。

至於我,我把那支舊手機和那段三秒鐘的原始影片,還有那張從雲端深處挖出來的全黑照片,一起鎖進了重慶北路那間已經關門的徵信社的保險箱裡。

那個保險箱是葉曉彤幫我挑的,德國製,防火防水。我把鑰匙交給了她一把。

「幹嘛?要我幫你保管遺物喔?」她當時皺著眉頭問。

「不是遺物,是提醒。」我轉動著密碼盤,喀嚓一聲把厚重的門關上,「提醒我,那個雨夜真的發生過。提醒我,曾經有人想把我變成一個不存在的人。也提醒我,以後如果又想躲回觀景窗後面,就來看看這個。」

徵信社的招牌已經拆掉了,門口貼著出租的紅紙。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經堆滿長焦鏡頭和泡麵碗的房間,把鐵捲門拉了下來。從此以後,我不再是私家偵探林韋誠了。

九月的午後,我正式從失蹤人口家屬諮詢志工的訓練班結訓。

結訓典禮很簡單,就在中山線形公園的草地上。沒有雨,陽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曬得又短又濃。蘇芷涵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洋裝,氣色比半年前好很多,我們辦完離婚協議後,她把那筆繳回後又被保險公司當成和解金退還的一小部分,拿去報名了法律學分班。她說她想考書記官,想從體制內去理解那些她曾經鑽過的漏洞。

「恭喜你,志工先生。」她遞給我一瓶冰過的麥茶,笑容溫柔,卻不再有那種刻意操控的距離感。我們現在真的像朋友了,偶爾會傳個訊息,聊聊近況,但不再談論過去。

邱子謙沒有來,但他寄來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他在臺中一個劇組當臨演經紀的合照。他把頭髮染回了黑色,臉上的疤痕經過幾次雷射後已經淡了很多,笑得很開朗。明信片背面只寫了一句話:「韋誠哥,我現在每天都在幫別人找一個合適的角色,很好玩。謝謝你。」

我把明信片收進口袋,心裡暖暖的。

典禮結束後,人群散去。葉曉彤沒有走,她踢掉腳上的涼鞋,直接坐在草地上,拍拍旁邊的位置叫我過去。

「發什麼呆啊,林志工?」她把一罐啤酒丟給我,自己也開了一罐,「在想那張照片喔?」

我接過啤酒,冰涼的觸感讓我回過神。公園裡很安靜,只有蟬鳴和遠處捷運高架橋上列車駛過的低沉轟鳴。陽光透過樹葉,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我不需要再透過任何鏡頭了,我可以用自己的肉眼,直視這個被陽光曬得發亮的城市。

「有一點。」我誠實地說,「我一直在想,那第三張臉到底是誰?是謝承勳嗎?還是另一個我們根本沒發現的共犯?」

葉曉彤喝了一大口啤酒,打了個嗝。「想不明白就別想了啦。江sir不是說謝承勳那個集團還有幾個中間人沒抓到嗎?搞不好就是其中一個小弟。反正現在監視器也補了,保險漏洞也堵了,他們以後很難再玩同一套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我看著遠處公園的出口,那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沐浴在陽光下,臉孔清晰可見,「但我總覺得,那個J字,還有那張照片,像是一個沒有寫完的句點。」

葉曉彤沉默了一下,然後忽然把她的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她前幾天在捷運上隨手拍的照片,背景是擁擠的車廂,而在車廂連接處的玻璃反光中,隱約映出一個戴著深藍色鴨舌帽的男人,正低頭滑著手機。

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那頂帽子,那個下巴的線條……

「欸,別緊張。」葉曉彤立刻把手機拿回去,放大給我看,「你看清楚,是外送員啦,Foodpanda的帽子,現在滿街都是。我那天看到也嚇一跳,還偷偷跟了他兩站,結果人家只是去送珍奶。」

她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我的背。

我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公園裡顯得有點傻氣。原來是我自己嚇自己。陽光太亮,疑心病又犯了。

我們就這樣坐在草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直到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風吹過線形公園,帶來遠處夜市的烤香腸味和捷運站出口的麵包香。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日常、那麼安穩。

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草屑,對葉曉彤伸出手。

「走吧,回去了。」

她拉住我的手,借力站了起來。「要去哪?」

「去吃飯啊,妳不是說要宰我一頓嗎?」我笑著說,轉身朝著公園的出口走去,不再回頭看。

就在我們轉身的瞬間,我口袋裡那支全新的、只用來當志工聯絡用的智慧型手機,輕輕地、幾不可聞地震動了一下。

我沒有理會。或許只是家屬的諮詢訊息,或許是蘇芷涵傳來的問候,晚點再看就好。現在,我只想好好地、用我的雙眼,去看看這座雨停之後的城市。

而那支手機的螢幕,在我的口袋深處,自動亮了起來。

那是一封沒有寄件人、沒有主旨的電子郵件,附件是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今天下午、此刻、陽光燦爛的中山線形公園的草地。而在照片焦點的正中央,拍下了兩個正並肩坐在草地上喝啤酒的身影——正是我和葉曉彤。

拍照的人,就站在離我們不到十公尺的地方。

在照片最角落的反光裡,那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再一次,清晰地映了出來。

而這一次,帽簷下的那張臉,正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溫暖的、與邱子謙一模一樣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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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韋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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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疑冷靜、習慣用觀景窗與人保持距離,言語刻薄卻重情義。壓力下會強迫性反覆檢視影像,對自我認知的崩解感到極度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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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曉彤
葉曉彤 夥伴

直率機靈、行動力強,厭惡權威卻極有義氣。嘴上愛吐槽林韋誠的偏執,實際上總是第一個衝到現場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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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國駿
江國駿 導師

務實寡言、信奉證據但願意為直覺破例。對年輕一代既嚴厲又護短,習慣用沉默與行動代替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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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涵
蘇芷涵 妻子

外柔內剛、極度理性且善於情感操控。能以溫柔語氣說出最殘酷的謊言,對拋棄與背叛有強烈的合理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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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勳
謝承勳 委託人

彬彬有禮卻極度控制狂,習慣用委託與報酬包裝命令。話術滴水不漏,信奉所有關係都能用合約與價碼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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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子謙
邱子謙 替身

溫暖外向、善於社交,與本尊的孤僻多疑相反。對新身分既依賴又恐懼,渴望被認可為真正的林韋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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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敬棠
馮敬棠 醫師

冷靜理性、信奉效率與秩序,將人視為可替換的數據。極度自負且有潔癖,認為記憶與身分皆可透過技術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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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雨蓁
蔡雨蓁 記者

熱情外放、追逐流量卻保有新聞理想。好奇心旺盛、語速快,習慣以直播與爆料施壓體制,也容易被風向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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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萱
劉文萱 鑑識官

嚴謹中立、只相信數據與檢體,厭惡臆測與情感用事。說話直接、不近人情,卻對鑑識倫理極度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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