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暴雨跟拍
雨已經連續下了第七天。
不是那種會讓人想起詩意的梅雨,是臺北盆地特有的、帶著黏膩熱氣的雨。從清晨就開始下,像一塊洗不乾淨的灰色紗布蓋在整座城市上頭,所有的霓虹、車燈、捷運站出口的LED燈箱,都在潮濕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顫抖的反光。雨刷再怎麼刷,擋風玻璃永遠都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看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起了霧的塑膠布。
我討厭這樣的天氣。不是因為濕,而是因為它讓所有聲音都變得不真實。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中山捷運站。
我坐在四號出口對面的誠品南西店二樓靠窗位置,窗玻璃上全是蜿蜒的水痕,冷氣開得很強,混著書店裡紙張與咖啡的味道,勉強壓過從樓下騎樓飄上來的霉味。我的相機包放在腳邊,裡頭是一台SONY A7M4,外掛兩倍增距鏡,接上FE 200-600mm的長焦鏡頭。這套裝備重得像一塊磚頭,但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距離就是道德感,距離越遠,拍到的東西就越乾淨。
三天前,委託人謝承勳坐在我那間位於林森北路、冷氣永遠不夠冷的徵信社裡,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他看起來三十五歲上下,穿著剪裁極好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積家手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指甲都修剪得乾淨到近乎偏執。說話的語氣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控制感,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先在腦子裡排練過才說出口的。
「林先生,我想請你幫我確認一件事。」他微笑著說,笑容沒有抵達眼底,「我太太,陳小姐,最近一個月,每週二跟週四晚上十一點左右,都會出現在中山站附近。她說是去上瑜珈課,但那個時間,瑜珈教室早就關門了。」
他推過來的照片裡是一個長髮女人,站在中山站六號出口的光亮處,穿著米白色的風衣,低頭滑著手機,長得很漂亮,是那種會被攝影師喜歡的、有故事感的漂亮。
「我不需要你們去騷擾她,」謝承勳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只需要一段影片,一段能讓我看清楚她跟誰在一起、在做什麼的影片。越清晰越好,時間戳記要完整。當然,報酬會讓你滿意。」
他開的價錢是市價的三倍。這種價錢通常代表兩種可能,一是委託人真的很急,二是這件事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單純。
我接了。幹我們這行的,直覺歸直覺,房租歸房租。再說,外遇跟拍是徵信社最乾淨的案子,拍到就收工,拍不到就換個點繼續等,不會牽扯到討債或保險詐欺那種會讓人半夜接到恐嚇電話的麻煩。
只是我沒想到,第七天的雨,會讓這件乾淨的案子變得這麼髒。
十一點二十九分,目標出現了。
我透過觀景窗看見那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從地下街的出口走出來,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上有雨水快速滑落。她沒有等誰,只是站在四號出口旁的柱子邊,頻繁地看著手機,然後又抬頭看向捷運站的進站閘門。她的動作很焦躁,不停地用手指捲著頭髮,這是說謊或緊張時典型的安撫動作。
我的鏡頭跟著她,自動對焦的馬達發出細微的嗶嗶聲。我習慣性地檢查設定,4K 60P,時間戳記開啟,防手震開啟,一切正常。雨水讓對面的月台看起來有點失真,但長焦鏡頭的壓縮感反而讓畫面變得更扁平、更像一個舞台。
十一點三十一分,對面月台,往淡水方向的末端,發生了一件不該發生的事。
一開始我以為是喝醉的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男人,攙扶著另一個穿著灰色連帽外套、腳步踉蹌的年輕男子。兩個人靠得很近,西裝男的手繞過對方的肩膀,看起來像朋友在照顧喝醉的朋友。這種畫面在收班前的捷運站並不少見,尤其是在下了整週雨的、讓人鬱悶到想喝兩杯的夜晚。
但我的視線沒有離開觀景窗。做這行久了,你會對不協調的細節產生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敏感。
第一個不協調,是西裝男的傘。他的傘收得好好的,掛在手腕上,沒有撐開,也沒有滴水。在這種暴雨的夜晚,一個剛從室外走進來的人,傘怎麼可能是乾的?
第二個不協調,是他的步伐。太穩了,穩得像是在走直線。被攙扶的那個人明明已經軟得像一袋米,膝蓋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往下墜,但西裝男的卡其色皮鞋卻沒有任何踉蹌,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月台的黃色警示線內側。
然後我看到了第三個,也是最關鍵的細節。
在兩個人交錯的瞬間,西裝男的右手從公事包的側袋裡滑了一下。一個極小的、反光的物體,在月台慘白的日光燈下閃了一下。那不是鑰匙,也不是手機,太細,太尖。
是針。
一支很細的、像是胰島素注射筆那樣的東西。
他的手臂與對方的上臂交叉,針頭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角度,隔著那件灰色外套的薄薄布料,刺了進去。整個動作被攙扶的姿勢完美地遮擋住,如果不是我剛好在兩百公尺外,用六百毫米的長焦鏡頭死死盯著那個縫隙,根本不可能發現。
被注射的男子沒有叫,甚至沒有抖一下。他的頭本來就低垂著,在針刺入的瞬間,他的身體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整個人往前軟倒,但西裝男順勢將他往自己身上帶了一下,讓他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肩上。從遠處看,就像兩個感情很好的朋友,其中一個累得睡著了。
全程不到二十秒。
沒有尖叫,沒有掙扎,沒有血跡。月台的廣播正好響起,甜美的女聲提醒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即將進站,空氣中只有雨水打在遮雨棚上的巨大白噪音。
我的後頸猛地竄起一股寒意,指尖瞬間變得冰冷。這不是外遇,不是醉漢,這是謀殺。一種安靜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利用城市匿名性與制式動線完成的謀殺。
攙扶,注射,軟倒,架離。四個動作,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默劇。
西裝男架著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男子,朝著月台最末端的清潔人員專用通道走去。那裡有一扇平時總是上鎖的灰色鐵門,門後是通往地下街廢棄店面的維修走道,也是整個月台監視器視線的死角。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就消失在門後。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彷彿從來沒有人來過。
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幹!」我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突兀,幾桌外的客人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時間管那個米白色風衣的女人了。我第一個反應是封存檔案。我用最快的速度按下相機上的LOCK鍵,將剛剛那段從十一點三十一分零四秒到十一點三十一分二十一秒的影片標記為保護檔,然後立刻取出雙卡槽中的主記憶卡,塞進貼身襯衫口袋裡的防水硬殼裡。這個動作是我幹了八年徵信社養成的強迫症,任何可能成為證據的原始檔,絕不能只留在機器裡。雲端會被駭,機器會被搶,但貼身口袋裡的東西,除非把我打昏,否則拿不走。
第二個反應是追。
我抓起相機包就往樓下衝,雨傘都沒拿。衝出書店大門,暴雨瞬間砸在臉上,冰冷的雨水灌進領口,讓我打了個寒顫。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人,空氣中瀰漫著濕透的衣服與檳榔攤的煙味。我推開人群,朝著捷運站四號出口的樓梯狂奔。
就在我踏上樓梯的瞬間,刺耳的列車進站音樂響了。
往象山方向的末班車,帶著強風與尖銳的煞車聲,衝進了中山站。車門打開,一大群提著購物袋、舉著傘、渾身濕透的末班車乘客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瞬間堵死了狹窄的出口通道。雨水、傘尖、行李箱的輪子,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每個人都急著要衝進雨裡或是衝進站內,沒有人會為一個逆向奔跑的男人讓路。
「借過!借過一下!」我大喊,但聲音立刻被列車的廣播與雨聲吞沒。
我被人群卡在樓梯中間,動彈不得。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看見對面月台那扇灰色的鐵門,依舊緊緊地關著。月台上的監視器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隻冷漠的眼睛,卻照不到門後的黑暗。
列車停留了三十秒,然後車門關上,帶著轟隆聲駛離。被列車阻擋的視線終於恢復,但月台上已經空無一人。地勤人員開始拉起禁止進入的鐵鍊,清潔人員推著黃色的水桶車,慢悠悠地從月台那頭滑過,水桶裡的拖把隨著車輪晃動。
一切都恢復了秩序,恢復了臺北捷運應有的、極致的、讓人安心的秩序。好像剛剛那十七秒的無聲謀殺,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雨裡,全身濕透,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還留有體溫的記憶卡。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進衣領,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慢慢退回騎樓的陰影裡,靠在冰冷的磁磚牆上,掏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點開剛剛的影片回放。
螢幕很小,雨水不斷滴在上面,我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才看清楚。
4K的畫質在放大後依然清晰。我將影片暫停在十一點三十一分十一秒,那個針頭刺入的瞬間,然後用雙指將畫面放大,再放大。
雨水的反光、玻璃的折射、長焦鏡頭的壓縮感,都讓畫面帶著一層詭異的顆粒,但在那短暫的清晰裡,我看見了被攙扶男子的臉。
那是一張因為低垂而有點模糊的臉,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但那張臉的輪廓,那個左眉尾上因為小時候打破頭而留下的、淡淡的白色疤痕,那個我每天早上刮鬍子時都會在鏡子裡看到的疤痕——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
那張臉,跟我完全一樣。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沖進下水道裡。我站在中山站喧鬧又寂靜的雨幕中,手裡握著一段拍到自己被謀殺的影片,而月台對面的那扇灰色鐵門後面,黑暗正無聲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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