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千度鐵板
士林夜市,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白天的台北是規矩的,是穿著制服通勤、被段考與捷運時刻表切割的城市。但一過十點,士林這條被雨棚與霓虹燈管覆蓋的血管才真正甦醒。炸雞排的油鍋噼啪作響,臭豆腐的發酵氣味混著珍珠奶茶的甜膩,韓文、日文、台語的吆喝聲在蒸氣裡撞在一起。觀光客舉著手機直播,學生情侶擠在射氣球的攤位前尖叫,而在夜市最深、最燙的那個轉角,一塊長兩公尺、寬一公尺的黑色鐵板,正燒到發紅。
那塊鐵板,叫「焰鐵板」。
鐵板表面溫度一千一百三十度。林焰很清楚這個數字,不是因為溫度計,而是因為汗水的蒸發速度。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只要零點三秒就會被爐火的熱浪蒸乾,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白色的鹽痕。他的制服早就脫在後頭的塑膠凳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油漬染成迷彩的黑色背心,露出兩條線條分明、手臂青筋如蚯蚓般鼓起的手。
「帥哥!兩份黑胡椒牛肉炒麵,一份加大蒜,一份不要蔥!加辣!」
「來了!」
林焰沒有抬頭。他的聲音被抽油煙機的轟鳴切得有些沙啞,卻帶著笑。左手一抖,沉重的鐵鏟在指尖轉了半圈,鏗地一聲敲在鐵板邊緣,震掉上頭的麵屑。右手順勢抄起保鮮盒裡的麵條與豆芽菜,高高拋起——不是用丟的,是用挑的。手腕往內一扣,再往外一彈,雪白的麵條與翠綠的豆芽在空中散開,像一場被精準計算過的流星雨,唰地一聲,全部落在千度高溫的鐵板正中央,一根都沒有掉出去。
滋——!!!
冰冷的麵條觸及鐵板的瞬間,爆出一團白色的蒸氣與金黃的油花。油星像子彈一樣炸開,打在林焰的手臂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種痛,從他國小三年級站在板凳上幫父親遞盤子時,就已經是日常了。
這就是「炎腕翻炒」的雛形。
沒有人教他。只是每天放學後,在這塊鐵板前站上四個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為了應付晚餐尖峰那每秒三張單的催促,他的手腕被迫學會了如何在零點一秒內,用指尖與小臂的寸勁,把重達兩公斤的鐵鏟與食材玩成魔術。翻,不能只是翻,要讓麵條在空中翻面,讓醬汁均勻滲透;炒,不能只是炒,要讓每一根豆芽都在鐵板上跳舞,卻又乖乖回到鏟子裡。他能在油花爆裂的最吵雜瞬間,聽見客人那句細微的「不要蔥」,能在蒸氣模糊視線的剎那,用餘光看見下一位客人伸出的手指。那是父親說的,「爐火之眼」。
「少年仔,擱一罐啤酒啦!」隔壁賣烤香腸的阿伯大聲喊。
「阿伯你今晚已經第三罐了,嫂子會罵啦!」林焰一邊用鏟子將麵條高速翻炒,一邊頭也不回地回嘴,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慢下半拍。顛勺。他的左手握著鐵板側邊的把手,腰馬合一,核心猛地一縮,整塊沉重的鐵板竟被他顛起三公分,鐵板上的麵條與牛肉在空中短暫失重,又穩穩落回原位,油與醬汁在重力下重新分佈,香氣瞬間被逼出來。這一招「顛勺卸勁步」,是為了卸掉鐵板重量、保護腰椎的職人步法,卻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的下盤與核心練得像生了根的老榕樹。
十六歲。別人十六歲在補習班、在網咖、在籃球場追逐,林焰的十六歲,是在這片油煙裡被千度高溫反覆淬鍊出來的。
但今晚,爐火旁少了一個人。
那個總是穿著同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廚師服,叼著菸卻從來不點燃,罵他「臭小子手腕再不轉快一點客人都要跑光了」的男人,不在了。林鐵雄。夜市裡人稱雄哥的男人,三個月前倒在這塊鐵板前。醫生說是肝癌末期,長期吸入油煙、作息顛倒、菸酒不忌,早已掏空了他的內臟。他走得很快,快到林焰連一句像樣的道別都來不及說。
他只留下兩樣東西。
一樣是這間用鐵皮與貸款撐起來的「焰鐵板」,以及那本用油漬指紋寫滿註記的食譜。另一個,是一張被護貝保護得很好、卻已經泛黃起皺的紙票。
那是去年HBL高中籃球聯賽總決賽的門票。地點:台北小巨蛋。座位:三樓最後一排。票價:三百元。
那天晚上,林鐵雄難得沒有罵他,反而坐在收攤後的塑膠椅上,看著小巨蛋的轉播,眼神裡有一種林焰從沒見過的光。他指著電視裡那個被一萬人歡呼包圍的木質地板,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臭小子,你知道嗎?你阿爸這輩子沒出過台北盆地,最遠就是從社子騎車到士林。可是那個地方……小巨蛋,他們說那裡的燈光,比我們鐵板的爐火還亮一萬倍。在那裡打球的囝仔,每一個都是神。」
他頓了很久,咳嗽了兩聲,把那張他排了三小時才買到的門票,塞進林焰手裡。
「阿爸沒本事,沒辦法讓你去念那些貴族私校,去當什麼天才。可是……如果可以,想看你站上那裡一次。就一次。讓阿爸在天上,也能跟人家炫耀,我兒子,是在小巨蛋打球的男人。」
那是遺願。
林焰把那張門票收在貼身的皮夾裡,和身分證放在一起。皮夾被汗水浸得發皺,門票的護貝邊緣已經被體溫焐得發熱。他每天收攤後,都會把門票拿出來,看著上面那個小巨蛋的標誌,好像能透過那張紙,看見那個被燈光填滿的聖殿。
凌晨十二點半,夜市的人潮終於散去。林焰關掉爐火,用刮刀仔細地把鐵板上的焦垢刮乾淨,倒入白醋,刺鼻的酸味與最後一絲油煙混在一起。他抬頭,看著對面已經拉下鐵門的服飾店,玻璃倒影裡的自己,滿臉油光,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眼神卻亮得嚇人。
「等著吧,老爸。」他對著倒影低聲說,嘴角勾起那個痞痞的、卻從不退縮的笑容。「你兒子說到做到。」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大同高中。
如果說士林夜市是台北最喧鬧的夜,那大同高中就是台北最安靜的晨。這間創立超過百年的公立社區高中,校門口的洗石子圍牆爬滿了藤蔓,穿堂的公布欄貼著褪色的獎狀,籃球場的木質地板因為經年漏水而有一塊塊深色的水漬。捷運淡水線從校園旁呼嘯而過,卻帶不來屬於私立豪門那種被企業贊助的鎂光燈。
林焰穿著那套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大同制服,背著書包,皮夾裡的門票隔著布料,燙著他的大腿。他本來應該直接走向二年三班,卻在經過體育館外牆時,被一張A4紙吸住了腳步。
那張紙是用最便宜的影印紙印的,被雨水泡得有些爛掉,邊緣用透明膠帶胡亂黏在公布欄上。標題用粗黑體寫著:
【大同高中男子籃球隊——廢社公告】
「本校男子籃球隊因長期戰績不佳、社員人數不足(現僅四名),且未能通過本學年度HBL資格賽報名門檻(需至少五名註冊球員),經校務會議決議,若於本週五放學前未能補足五人並提交參賽名單,將正式予以廢社,相關經費與場地將轉撥予其他社團。——學務處 體育組」
廢社。
兩個字,像鐵板上的冷水,滋地一聲澆在林焰心頭。
他伸手,輕輕撕開那張被膠帶黏住的紙,底下還壓著一張更舊的海報。那是去年的HBL資格賽海報,大同高中的隊名被印在最角落,照片裡的球員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球衣,笑容卻很燦爛。海報的角落,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明年,一定要去小巨蛋。」
「看什麼看?要簽就簽,不簽就滾,別擋路。」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皺巴巴運動服、鬍渣沒刮、頭髮像鳥窩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罐已經開封的寶特瓶,裡頭裝的卻不是水,而是透明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酒精味。男人的眼睛布滿血絲,卻在看見那張廢社公告時,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痛楚。
是許暮光。體育老師。聽說十幾年前,他曾是HBL最傳奇的控球後衛,帶領大同高中差點掀翻南山王朝。後來因為傷勢與現實,酗酒、頹廢,成了學校裡人人搖頭的「廢柴老師」。
「老師,這個……是真的嗎?」林焰問。
許暮光嗤笑一聲,灌了一口寶特瓶裡的液體。「廢話。現在只剩四個傻子還在撐。一個在工地搬磚頭把肌肉當盾牌的鐵石,一個投籃準到靠北卻一到關鍵時刻就手抖的張傑,還有一個膝蓋早就爛掉卻還以為自己是天才的陳律。加上我這個廢物教練,剛好湊一桌麻將,怎麼打HBL?你小子哪位?一年級的?別來淌渾水了,去念書比較實在。」
他的話很毒,像是要把所有靠近的人都趕走。但林焰沒有走。
他的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許暮光的嘲諷,而是那塊千度鐵板的熱浪,是父親那張泛黃的門票,是那句「想看你站上那裡」。HBL。台北小巨蛋。那不只是一個籃球比賽,那是父親用一輩子夜市油煙換來的一個夢,是這個被資源與天賦壟斷的城市裡,唯一一條讓「街頭平民」能向「天賦貴族」揮拳的路。
如果連這條路都沒了,那他手上的這雙被鐵板燙出繭的手,還能用來做什麼?
林焰沒有回答許暮光。他轉身,從公布欄旁的鐵桌上,拿起那支被人遺忘、筆蓋都沒蓋的原子筆。那張廢社公告下方,有一張更小的表格——《HBL球員註冊暨入社申請表》。表格上已經有四個歪歪扭扭的簽名,第四個簽名的墨水甚至還沒乾。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和他在熱油爆裂前要下刀切蔥花的瞬間,一模一樣。肺部填滿空氣,心跳在胸腔裡擂鼓,所有的雜音都被爐火之眼過濾掉,只剩下眼前那條空白的線。
筆尖落下。
林焰。二年三班。身高一七八公分。位置:後衛。
字跡很用力,力道大到劃破了薄薄的影印紙。
當他寫下最後一劃時,體育館那扇因為生鏽而常年緊閉的鐵門,被人從裡面「碰」地一聲推開了。一個身高超過一九零、像一座沉默鐵塔般的少年,和一個抱著籃球、眼神閃躲的瘦弱少年,一起走了出來。他們看著公布欄前那個穿著舊制服、背心裡還隱約透出油煙味的陌生同學,看著他手上那張剛簽好的申請表,愣住了。
而林焰只是抬起頭,對著他們,還有那個一臉錯愕的頹廢老師,露出了那個在士林夜市裡,面對再多奧客也從不熄滅的、痞痞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老師,」他晃了晃手中的紙,聲音不大,卻像剛出爐的鐵板一樣,燙得讓整個斑駁的體育館都安靜了下來,"現在,我們有五個人了。"
體育館內,舊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彷彿有什麼被遺忘已久的爐火,正準備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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