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爐火不熄
凌晨一點十七分,忠孝夜市最後一盞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然後啪的一聲熄滅。
整條忠孝路像是被抽掉了呼吸,只剩下鐵皮攤車收摺的碰撞聲、塑膠袋被風捲起的窸窣聲,還有遠處宮廟前那盞永遠不關的紅色香火燈。空氣裡還殘留著整晚的油煙、汗水、烤玉米的焦香與廢氣混在一起的黏膩感,地板是洗不乾淨的油漬,踩上去會有輕微的滯澀。
只有一個地方還亮著。
「陳烈沙威瑪」的攤車前,那座訂做的直立式旋轉烤爐還在低鳴。瓦斯爐芯燒到發白,橘紅色的火焰舔著層層堆疊的醃漬雞腿肉,油脂被高溫逼出來,沿著肉的紋理緩緩滑落,滴在底盤的鐵板上,滋滋作響,爆出一陣濃烈的孜然與黑胡椒香氣。
陳烈站在爐前,圍裙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深灰色的棉質T恤貼在背上,勾勒出十年來被爐火與勞力重新雕塑過的身體。不再是十七歲那年單薄卻充滿彈性的高中生身形,現在的他,肩背寬厚得像一面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高溫下顯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前臂,因為長年握著那把長長的切肉刀,青筋像老樹的根一樣浮現。
他面無表情,右手握刀,左手拿著長柄鐵叉,動作穩定得像一台機器。刀鋒貼著旋轉的肉柱,薄薄的、帶著焦邊的肉片一片片被削下,精準地落在下方的鐵板上。翻面、壓制、讓肉片在高溫鐵板上再煎出一次焦脆。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十年,一天至少八小時。
「老闆,還有嗎?」一個剛下班的年輕護理師騎著機車停在攤前,安全帽還沒脫,聲音帶著疲憊。
陳烈沒抬頭,只是用鐵鏟將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肉片鏟起,俐落地塞進已經抹好蒜味優格醬的口袋餅裡,再塞進滿滿的高麗菜絲與洋蔥。「最後兩份,算妳便宜一點,五十就好。」他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像是被爐火燻過。
護理師接過熱騰騰的沙威瑪,熱氣衝上她的臉。「謝謝老闆,你每天都弄到這麼晚喔?」
陳烈只是點了點頭。等機車的尾燈消失在忠孝路的轉角,他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條空蕩的夜市。十年前,這裡是港島市最擠的地方,假日人潮多到需要警察來管制交通,攤商的叫賣聲此起彼落。現在,連忠孝夜市都開始出現空攤位了。對面的雞排攤上個月收掉,隔壁賣藥燉排骨的阿伯前天說,下個月他兒子要接他去台北跟孫子住,這攤也不做了。
少子化、人口外流,像是一場無聲的海嘯,慢慢地把舊城區的人一點一點帶走。只剩下這些走不掉的人,還守在爐火前面。
他今年三十二歲。
十年前,他是全台灣高中籃球界最炙熱的名字。港南社區高中,三年級,王牌小前鋒,HBL全國高中籃球聯賽最有價值球員。那一年,他在市立體育館的決賽場上,面對擁有三名旅美潛力球員的港宸高中,硬生生砍下三十七分、十四籃板,帶著那支沒有人看好的社區高中殺進全國四強。球探說他有職業等級的爆發力與對抗性,大學教練排隊要他,連SBL的球隊都已經私下接觸他的家人。
然後,一切都在高三下學期的某個午後結束。
父親在工地從鷹架上摔下來,脊椎重創,送進加護病房。母親王秀霞哭到昏厥,妹妹陳念慈那年才國中二年級,躲在病房的角落不敢出聲。龐大的醫藥費、看護費、還有父親生前為了讓他安心打球,偷偷跟地下錢莊簽下的那張八百萬本票,像一座山直接壓在這個家上。
那張本票的利息,像這個旋轉烤爐一樣,永遠不會停。
陳烈沒有去參加任何一所大學的面試。他把那雙全新的實戰球鞋收進鞋盒,把MVP獎盃塞進倉庫最深處,然後用父親留下的這台二手沙威瑪攤車,在忠孝夜市最角落的位置,點起了爐火。這一站,就是十年。八百萬,他還了七年,到現在還剩下兩百多萬。每個月十五號,錢莊的人會準時騎著機車來收錢,從不多說一句話,點完錢就走。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會這樣在油煙與刀鋒之間,慢慢被烤乾。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在凌晨一點半的夜市裡,這個震動顯得格外刺耳。螢幕上顯示著「市立醫院 護理站」。陳烈的心臟猛地一縮。
「喂?」
「請問是陳烈先生嗎?我們是市立醫院,林永祥先生他……他剛剛狀況不太好,血壓一直掉,醫生說可能就是這幾天了。他一直叫你的名字,你方便現在過來一趟嗎?」護理師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
林永祥。
那個名字像一顆生鏽的釘子,瞬間釘進他的腦海。
港南社區高中的體育組長,他的恩師。十七歲那年,是這個駝著背、總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的老頭,在放學後的破爛體育館裡,一遍又一遍地糾正他的投籃手型,是他在他父親出事後,衝到醫院塞給他母親一個紅包,裡面是他自己一個月的薪水,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沒關係,孩子,路還很長。」
他已經好幾年沒去看過老師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陳烈幾乎是衝出去的,連瓦斯都忘了關。他攔了一輛在夜市口排班的計程車,捷運早就收班了,凌晨的港島市舊城區,空得讓人害怕。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把油門踩到底。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老舊的透天厝、拉下鐵門的店面、還有那間已經貼上「出租」紅紙快半年的網咖。
市立醫院的夜間急診室,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慘白,點滴架碰撞的聲音、儀器規律的嗶嗶聲、還有家屬壓抑的哭聲混在一起。陳烈衝到六樓的安寧病房,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病房裡只有一張床。林永祥躺在那裡,比他印象中又小了一號,整個人瘦到只剩下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皮膚呈現一種蠟黃的顏色。他的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背上佈滿了針孔,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費力,胸口起伏得厲害。床頭的心電圖儀器,正發出虛弱而緩慢的跳動聲。
「老師……」陳烈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林永祥緩緩轉過頭,看到是他,那雙已經混濁的眼睛裡,竟然亮起了一點光。他顫抖著抬起手,對他招了招。陳烈立刻跪在床邊,握住那隻冰冷、佈滿老人斑的手。
「阿烈……你來了……」老人的聲音像砂紙在摩擦,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力氣。「我以為……你不會來了……對不起……這麼晚還把你叫來……」
「不要說這個,老師,你好好休息。」陳烈的眼眶瞬間紅了,十年來在爐火前練就的面無表情,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林永祥卻搖搖頭,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被子底下,拿出了一樣東西,塞進陳烈的手裡。
那是一顆籃球。
一顆已經磨到表皮完全脫落、露出裡面灰白色內膽的舊籃球。球面的紋路早就被磨平了,甚至有好幾個地方已經破皮,但卻被用透明膠帶一圈一圈仔細地纏好。球身上,用黑色奇異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名字:洪泰、林逸凡、阿哲、小馬……一共七個名字。
這顆球,陳烈認得。這是他十七歲那年,全隊一起用的那顆練習球。
「港南……港南要被廢校了……」林永祥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風箱在拉扯。「教育局的公文……已經下來了……下學期……只要人數再不夠……就要廢校……籃球隊……也……也只剩下七個人了……」
他緊緊抓住陳烈的手,那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病危的老人。「阿烈……老師拜託你……我求求你……幫我帶帶他們……就兩個月……帶他們去打完市區預賽……讓他們……讓那些官員看看……我們港南的孩子……不是垃圾……我們……我們也想打球啊……」
老人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陳烈的手背上,冰涼的。
「我已經跟校長說好了……只要你肯點頭……代理教練的聘書……馬上就發……沒有薪水……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難……可是……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別人了……」
陳烈握著那顆冰冷又粗糙的舊籃球,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廢校?七個人?他看著病床上這個為港南高中奉獻了一輩子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卑微到塵埃裡的哀求,過去十年他刻意遺忘的那些記憶,那些在破爛體育館裡揮汗如雨的午後、那些全場觀眾的吶喊、那些汗水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全部像海嘯一樣衝了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病房的門就被用力推開。
「陳烈!你在幹什麼!」
是母親王秀霞。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碎花睡衣,外面隨便套了件外套,頭髮凌亂,顯然是接到醫院的電話後直接從家裡衝過來的。她的臉上充滿了焦慮與憤怒。
「媽……」
「你不要答應他!我不准你答應!」王秀霞衝過來,一把將陳烈拉起來,指著床上的林永祥,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起來。「林老師,我敬重你是阿烈的老師,可是你不能這樣害他啊!我們家的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兩百多萬的本票下個月又要繳利息了!夜市的生意已經夠難做了,你現在要他去帶什麼籃球隊?那種沒有薪水的工作能當飯吃嗎?能還錢嗎?」
她的眼淚也跟著掉下來,這十年來所有的委屈與壓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阿烈他已經為了這個家犧牲十年了!他本來可以去台北打球、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是我對不起他!是我們這個家拖累他!你現在還要他再去為了一個快倒掉的學校犧牲嗎?你叫我這個做媽媽的怎麼忍心啊!」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儀器單調的嗶嗶聲。王秀霞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釘在陳烈的現實上。是啊,債務、夜市、妹妹的大學學費、母親的身體……哪一樣不是壓在他肩上的重量?去當一個沒有薪水的代理教練?這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
林永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因為情緒太激動而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陳烈連忙過去輕拍他的背。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又出現一個身影。
是陳念慈。她穿著高中制服,背著書包,顯然是剛從補習班下課。她的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東西。
她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病床上的老師,只是徑直走到陳烈的面前,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手裡的東西放在了病床旁的桌子上,慢慢地打開。
報紙一層層被剝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座獎盃。
一座金色的,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塵,但依然閃閃發亮的獎盃。底座上刻著一行字:【一百零二學年度 HBL高中籃球聯賽 最有價值球員 陳烈】。
那是他十七歲的榮耀,是他被自己親手埋葬的青春。
陳念慈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哥哥,她的眼眶也是紅的,但眼神卻異常的堅定。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哥,我剛剛在倉庫找到的。上面都是灰,我擦了很久。」
她看著那顆被陳烈握在手裡的舊籃球,又看了看那座獎盃。
「媽說,你每天在爐子前面,站到腰都直不起來,晚上回家還要貼痠痛貼布。可是哥……我記得你以前打球的時候,眼睛是會發光的。」
「我不想要你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只記得沙威瑪的味道。」
妹妹的這句話,像一道最炙熱的爐火,瞬間融化了陳烈十年來用現實與責任築起的所有冰牆。
他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卻依然用哀求眼神看著他的恩師;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扛著升學壓力,卻還在為他心疼的妹妹;看著那座屬於十七歲的獎盃;最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顆磨到脫皮、卻被孩子們用膠帶小心翼翼纏好的舊籃球。
那七個用奇異筆寫下的名字,彷彿在發燙。
病房窗外,凌晨三點的港島市,夜色濃得化不開。但在陳烈的眼中,那座在忠孝夜市裡燃燒了十年的爐火,與眼前這顆舊籃球的紋路,第一次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一種一模一樣的、炙熱的、絕不熄滅的渴望。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消毒水與油煙的味道在他的肺裡交織。然後,他當著母親震驚的目光,當著妹妹含淚的注視,當著恩師顫抖的期待,將那顆舊籃球,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就像十年前,他抱住那座冠軍獎盃一樣。
「老師,」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球場的堅定與力量,清晰地在病房裡響起。「這個球隊,我接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東方那片還未亮起的天空,彷彿已經看到了港南社區高中那座漏雨的體育館,以及校門口那塊即將開始倒數的電子跑馬燈。
「圍裙,我明天就脫掉。」
他輕聲說,更像是在對十七歲的自己宣誓。
「明天早上七點,港南體育館,我會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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