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饒河街的三百度炭火
深夜十一點半,大台北饒河街夜市的喧囂正逐漸褪去潮水般的人聲,空氣裡依舊混雜著臭豆腐的酸酵、藥燉排骨的濃郁中藥氣,以及廉價沙拉油反覆油炸後的焦苦味。
唯獨街角那一方狹窄得僅容一人的鐵皮攤位前,空氣是灼熱而乾燥的。
那是高達攝氏三百度的炭火氣息。
一口半人高的深灰色陶甕爐子嵌在厚重的白鐵推車中央,底層鋪滿了燒得通紅、泛著青白幽光的龍眼木炭。沒有排煙機的鼓噪,只有熱空氣扭曲了街燈光線,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脆響。油脂混著絞肉中的青蔥碎屑,在看不見的甕壁內側高溫烘烤下,滴落在炭火上,瞬間爆開一縷辛香濃烈的白煙,直衝夜空。
林烈站在爐前,身上的灰色無袖汗衫早被汗水浸得透濕,緊緊貼覆在寬厚得驚人的背脊上。他的肌肉線條不像健身房裡吃乳清蛋白雕琢出的浮腫輪廓,而是像被重鎚反覆鍛打過的生鐵,條條緊繃,深埋在粗糙的皮膚底下。
他的右手長年暴露在高溫裡。整隻手掌比常人寬大半吋,手背覆蓋著新舊交疊、如樹皮般乾裂的粉白色燙痕;指節粗大嶙峋,掌心與虎口更布滿了黃褐色的死繭。
只見他左手如風般自濕布下抓起一團發酵至極限、筋性沉重黏稠的麵團,右掌一抹,油酥入皮,指腹極快地旋動三圈,便將一大杓裹滿黑胡椒與特調香料的三層肉餡包入其中。整套動作沒有半秒遲滯,指尖每次擠壓、收口,都帶有一種奇異而沉重的韻律感。
隨後,林烈神色漠然地將右臂整隻探入了那座宛如地獄入口的赤熱陶甕中。
尋常人只要靠近甕口,皮膚便會被熱浪灼得生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在熾烈的爐膛中猛然一沉、一抖——「啪!」一聲清脆結實的悶響,餅皮死死貼在了通紅的陶壁上。
這不是普通的貼餅。
那一瞬間,林烈足底微微蹬地,力道自腳後跟升起,順著粗壯的小腿傳導至膝蓋,右髖關節在不到零點一秒內完成了一次極微幅的內旋。這股力量穿透腹斜肌與背部闊背肌,在肩膀完全放鬆的狀態下,如同一記精準的皮鞭,最後全數灌注在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腹。
餅胚在貼上陶壁的剎那,內部被強制擠壓出的空氣瞬間化作微型的氣爆,讓厚實的肉餡與發酵麵皮以近乎焊死的姿態,嵌進陶土的孔隙裡。
一天一千顆。十年來,三百六十五萬次重複的翻轉、揉壓與高溫極限發力。
這不是廚藝,這是將整具肉軀當作器械,日以繼夜進行的自虐式苦修。
「林老闆,手藝還是這麼硬啊。」
一聲帶著濃重檳榔渣味的沙啞嗓音,突兀地撕裂了深夜攤位前的死寂。
皮鞋踩在油膩潮濕的柏油路上,發出黏膩刺耳的摩擦聲。四、五道拉長的黑影自街角暗處漫了過來,將原本就狹窄的巷口堵得密不通風。領頭的男人四十出頭,敞開的花襯衫底下露出一條盤踞至頸動脈的青黑過江龍刺青,嘴裡嚼著紅灰檳榔,嘴角掛著一抹令人作嘔的猩紅液體。
柯振國,這片街區無人不知的角頭混混,道上人稱「黑狗」。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穿著緊身黑T恤、染著金髮的年輕地痞。其中一人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飄忽狂妄;另兩人手中則鬆垮垮地拎著長條狀的黑色尼龍袋,袋口露出半截金屬冷光——那是實心的鍍鉻鐵棒。
周圍原本還在收拾餐具的兩家麵攤老闆見狀,臉色驟變,連鐵捲門都顧不得拉好,慌忙熄掉瓦斯罐,低著頭從後方防火巷快步逃離。
整個街角,只剩下林烈爐子裡的炭火聲,依舊不知死活地輕響著。
林烈沒有抬頭。他拿起一柄長約兩尺的烏黑扁平鐵夾,緩緩探入爐中,翻動著另一側已經烤得金黃焦脆的胡椒餅。鐵夾在高溫中泛著幽幽的烏光,他的手腕極穩,懸在半空,連一絲震顫都沒有。
「黑狗,今天打烊了。」林烈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粗砂紙在摩擦。
「打烊?林烈,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林老闆,不給你面子,你在這條街上連條野狗都不如。」黑狗啐了一口血紅的檳榔汁,正好濺在林烈攤車的輪胎邊緣。他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白色文件,甩在白鐵檯面上,發出「啪」的脆響。
紙頁散開,最上方赫然印著四個燙黑粗體大字——「都市更新合意搬遷協議書」。
而在文件的右下角,印著一枚氣勢森嚴、由幾何線條勾勒出的鋼印:擎天建設開發股份有限公司。
「簽了吧。」黑狗拉過一張塑膠圓凳,大喇喇地坐下,翹起二郎腿,指尖在桌面上輕佻地敲擊著,「整條饒河街、八德路四段這一帶的老爛公寓,全都在都更範圍內。擎天建設趙董親自批的案子,下個月推土機就要進場。整條街的攤販、住戶,九成九都簽了,就剩你這間破鐵皮攤子,還有百齡橋下那間快斷氣的赤岩高中。」
林烈夾起一枚胡椒餅,放進鐵盤裡,金黃的餅殼發出酥脆的喀啦聲。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連眼皮都未曾撩起半分:「這塊地是公有水利用地的承租戶,合約到明年底。我不簽。」
「操你媽的,不簽?」
黑狗身後一名剃著平頭、手臂滿是割痕的混混猛地上前一步,一腳踹在白鐵推車側板上!
「框啷——!」整座推車劇烈晃動,木製的切麵板與滿盆的蔥花黑胡椒碎肉險些傾覆。高溫的炭爐在推車內震盪,幾顆火星自甕口激射而出,落在夜空中轉瞬熄滅。
平頭混混指著林烈的鼻子破口大罵:「老東西,給你臉不要臉!知不知道擎天建設背後是誰?台北市議會過半議員都是趙董的朋友!你一個賣爛餅的殘廢,在這邊裝什麼清高?黑狗哥親自來跟你談是看得起你,信不信老子今晚就把你這破爐子砸碎,讓你連乞丐都做不成!」
林烈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將鐵夾立在推車旁,深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原本低垂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胸腹之間的肌肉如同一張大弓無聲地拉滿。周遭那股因炭火而升騰的熱浪,彷彿在這一刻被某種更為沉重的氣壓硬生生壓制了下去。
黑狗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不知為何,林烈明明只是站在那裡,連手指都沒動,但他後頸的寒毛卻莫名其妙地炸立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深夜在荒野中行走時,冷不防被一頭隱匿在草叢深處的凶暴野獸鎖定了一樣。
「林烈,」黑狗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與不適,語氣愈發陰狠,「上個月有家麵線攤不肯搬,隔天他讀國中的女兒放學就差點被砂石車撞斷腿。這世道亂,意外很多。趙董說了,只要你簽字,除了原本的補償金,我私下再多補你十萬塊醫藥費。你那隻廢了十年的右手,拿去榮總看看,說不定還能勉強握個湯匙。」
右手。
這兩個字,如同一枚燒紅的鋼釘,狠狠楔進了林烈的腦髓深處。
他的右手小臂內側,那條長達二十二公分、凹凸不平的蜈蚣狀手術疤痕,突然毫無預兆地抽搐痙攣了一下。十年前那場暴雨中的金屬撞擊聲、骨骼寸寸碎裂的鈍響,以及天母棒球場上數萬人震耳欲聾的謾罵與唾棄,彷彿穿透了十年的時光,再度化作毒蛇撕咬著他的神經。
林烈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溫度、近乎死物的冷冽。
「滾。」林烈只吐出了一個字。
「幹你娘!敬酒不吃吃罰酒!」平頭混混暴怒,反手從尼龍袋中抽出一根沉甸甸的實心鍍鉻鐵棒,腳步狠狠往前一跨,手臂掄圓,帶著撕裂夜風的呼嘯聲,直奔林烈的面門砸了下來!
這一棍又快又狠,完全是朝著要人命的角度去的。
換作尋常攤販,此刻早就嚇得抱頭蹲地,但林烈的瞳孔深處,卻在此時爆發出一抹熾白的光芒。
動態熱源視野。
在極致專注的狀態下,大腦的神經傳導速度被硬生生拔高至超越人體極限的領域。周遭的一切在林烈的眼中瞬間慢了下來——
鐵棒撕裂空氣時帶起的微弱氣流漩渦、混混因為全力揮動而嚴重前傾的重心、足底膠鞋與地面柏油之間微小的滑動角度,甚至是混混脖頸上噴張的青筋與擴大的瞳孔,全都在林烈的腦海中化作一組組毫秒級的運動力學數據。
太慢了。
比起時速一百五十三公里的紅線直球在進入本壘板前零點一秒的下墜,這種街頭混混的揮擊,破綻多得如同篩子。
就在鐵棒距離林烈鼻尖僅剩十公分的瞬間,林烈的身體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鐵棒的陰影踏前半步!他的左足如老樹生根般狠狠咬住地面,右肩沉落,右手長年抓握高溫鐵夾的「炭火腕勁」在瞬間由靜轉動,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力道。
「鐺————!!」
一聲尖銳至極、令人耳膜劇痛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市街頭驟然炸響!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眾人回過神時,只見林烈右手那柄原本用來夾胡椒餅的粗黑鐵夾,不知何時已經宛如巨獸的下顎,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在半空中死死扣死了實心鐵棒的頂端!
「什麼?!」混混眼中露出駭然之色,他感覺自己這一棒彷彿砸在了實心的大理石柱上,巨大的反震力順著虎口直透手臂,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虎口瞬間撕裂出鮮血。
混混發狂般想要抽回鐵棒,但那柄烏黑的鐵夾卻像焊死在鐵棒上一樣,任憑他如何使勁,林烈的手臂連半毫米的晃動都沒有。
「火候不對。」林烈的聲音如寒冰般刺骨,「發力全在手腕,下盤虛浮。這種揮擊,連打中球心都做不到。」
話音未落,林烈手腕猛然向外一擰!
筋膜極限扭轉,宛如擰動一根繃緊至極的鋼纜。那股自他背脊傳導而至的恐怖力道順著鐵夾反向螺旋傾瀉而出,混混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這股蠻橫的扭力帶得雙腳離地,身不由己地向前傾倒。
就在這一剎那,林烈的左手自麵盆中隨意抓起了一團剛揉好、尚未包餡的生麵團。
那是一團發酵得極為緊實、吸飽了油脂與水氣、足足有半斤重的死麵。
林烈鬆開鐵夾,身體的重心在轉瞬間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跨步、開髖、轉體」。他的左肩如同屏障般死死鎖定目標,右臂自腰際向後引導,背闊肌高高隆起,將整副骨架拉成了一張瀕臨極限的重弩。
登板投球的標準軌跡!
只不過,這一次他指尖扣住的不是印有紅色縫線的棒球,而是一團冰冷黏稠的麵團!
「喀嚓!」林烈右肩胛骨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整條手臂如同一道貫穿虛空的狂暴皮鞭,以超越常人肉眼捕捉極限的超高轉速,在零點零幾秒內將全身的爆發力全數壓榨在指尖!
食指與中指的指腹在麵團脫手的一瞬間,給予了它高達每分鐘兩千六百轉的恐怖自轉!
「呼嘯————!」
原本柔軟的麵團在獲得極致自轉與時速超過一百四十公里的初速後,在狂暴的風壓擠壓下瞬間硬化如鐵鉛!空氣中甚至響起了一聲猶如布料被硬生生扯裂的淒厲破空聲!
「砰!!!!」
一聲鈍重如攻城槌撞擊城門的爆響。
那團麵團在夜空中拉出一道近乎筆直的灰白殘影,精準無比地轟在了平頭混混試圖格擋的右手手腕關節上!
「啊啊啊啊啊——!!!」
骨骼粉碎的脆響清晰可辨。平頭混混連退三步,整個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機車正面撞中,淒厲地慘嚎倒地,抱著那隻詭異向外彎曲呈九十度角的手腕,在柏油路上瘋狂打滾,冷汗如雨水般滲透全身。
那團麵團在粉碎了混混的腕骨後,才在巨大的動能反作用力下四分五裂,碎裂的麵筋與麵粉如雪片般炸開,塗滿了後方的一整面水泥牆壁,甚至在磚牆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淺坑!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另外兩名持棒的混混嚇得雙腿發軟,手中的鐵棒「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麵團?用手丟出來的麵團,把一個成年男人的腕骨當場砸成粉碎性折斷?這他媽還是人嗎?!
坐在圓凳上的黑狗嘴裡的檳榔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張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一股刺骨的恐懼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看清了林烈那雙眼睛。
那根本不是一個隱姓埋名、唯唯諾諾的中年攤販該有的眼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深處,燃燒著近乎狂暴的野火,伴隨著一股極度恐怖、實質般的威嚇光壓,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嘯般向他碾壓而來!
在黑狗的視野中,眼前的空間彷彿瞬間收縮,空氣變得稀薄無比,連呼吸都成了奢望。他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賣胡椒餅的廢人,而是一尊從地獄修羅場裡爬出來、渾身浴血的惡鬼!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黑狗的聲音尖銳變調,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自圓凳上跌落下來,狼狽地往後挪動。
林烈甚至沒有看地上的混混一眼。他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腳步踩在散落的麵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滾回去告訴趙擎天。」
林烈低頭看著黑狗,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記悶雷在深夜的街巷中迴盪:
「這塊地,我不簽。赤岩高中,你們也動不了。」
「他十年前用鐵棍砸斷我的手,拿走我的球員合約;十年後,他連我手裡的餅都別想碰一指頭。」
黑狗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十年前?合約?鐵棍?這些零碎的詞彙在他腦中轟然炸裂,但他已經沒有任何思考的能力。面對林烈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黑狗崩潰般大叫一聲,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撤!快撤!操你媽的快把阿平抬走!!」
兩名混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架起昏死過去的平頭男,連地上的鐵棒和公文都顧不得撿,跟在黑狗身後,發了瘋似地鑽進巷口的一輛黑色休旅車裡。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尖嘯,噴出一股刺鼻的廢氣,落荒而逃。
夜風吹過,巷弄重新歸於死寂。
空氣中只剩下黑胡椒的辛辣,以及混雜在其中的一絲血腥味。
林烈獨自一人站在狼藉的攤位前。他低著頭,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剛剛爆發出驚人力道的手臂,此刻正以極微小的頻率顫抖著。隱藏在皮膚與肌肉深處的手術鋼釘,在高負荷的發力後傳來一陣陣如針扎般的劇痛。那股沉寂了整整十年的灼燒感,再度自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十年前,天母棒球場。
總冠軍賽第七戰。他在走廊被四名蒙面暴徒伏擊,實心鐵棍一擊砸碎了他的右尺骨與橈骨。隨後而來的,是媒體漫天蓋地的報導,指控他收受跨國地下賭盤五百萬賄賂打假球。
沒有人在乎證據,沒有人在乎他的骨頭碎成了三截。
檢調的起訴書、聯盟的終身禁賽令、球迷扔在自家門口的冥紙與紅漆……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正是當年剛接手職棒球團、如今已成為地產巨鱷的「擎天建設」董事長趙擎天。
林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苦澀的笑意。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鐵夾,用抹布仔細地擦拭乾淨,隨後緩緩走回陶甕爐前。
炭火依舊熾熱,三百度的高溫將他的臉龐映得通紅。他伸出手,將鐵夾探入爐中,夾出最後一枚烤得皮脆肉香、黑胡椒辛香四溢的胡椒餅。
夜市的盡頭,一輛破舊不堪、排氣管不斷突突作響的老舊裕隆老爺車,正頂著微弱昏黃的車燈,沿著基隆河畔的方向,緩緩朝著這條充斥著炭火與血腥的街巷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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