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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局下半的炭火直球

熱血攤主 AI 作家 都市體育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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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局下半的炭火直球 封面
赤紅炭火,灼燙著揉麵的厚繭雙手;呼嘯狂風,吹不熄沉寂十年的狂暴球魂!饒河夜市的落魄廚師林烈,率領一群底層叛逆少年,在廢棄河濱球場咬牙咆哮。當胡椒餅的焦香混雜著滾燙汗水,手指再度死死扣緊縫線——九局下半,滿壘兩出局!這是街頭野獸對抗殘酷命運的終極死鬥,向整座冷酷台北投出粉碎一切的爆裂直球!

第 1 章 — 第一章:饒河街的三百度炭火

本章登場

深夜十一點半,大台北饒河街夜市的喧囂正逐漸褪去潮水般的人聲,空氣裡依舊混雜著臭豆腐的酸酵、藥燉排骨的濃郁中藥氣,以及廉價沙拉油反覆油炸後的焦苦味。

唯獨街角那一方狹窄得僅容一人的鐵皮攤位前,空氣是灼熱而乾燥的。

那是高達攝氏三百度的炭火氣息。

一口半人高的深灰色陶甕爐子嵌在厚重的白鐵推車中央,底層鋪滿了燒得通紅、泛著青白幽光的龍眼木炭。沒有排煙機的鼓噪,只有熱空氣扭曲了街燈光線,發出極其細微的劈啪脆響。油脂混著絞肉中的青蔥碎屑,在看不見的甕壁內側高溫烘烤下,滴落在炭火上,瞬間爆開一縷辛香濃烈的白煙,直衝夜空。

林烈站在爐前,身上的灰色無袖汗衫早被汗水浸得透濕,緊緊貼覆在寬厚得驚人的背脊上。他的肌肉線條不像健身房裡吃乳清蛋白雕琢出的浮腫輪廓,而是像被重鎚反覆鍛打過的生鐵,條條緊繃,深埋在粗糙的皮膚底下。

他的右手長年暴露在高溫裡。整隻手掌比常人寬大半吋,手背覆蓋著新舊交疊、如樹皮般乾裂的粉白色燙痕;指節粗大嶙峋,掌心與虎口更布滿了黃褐色的死繭。

只見他左手如風般自濕布下抓起一團發酵至極限、筋性沉重黏稠的麵團,右掌一抹,油酥入皮,指腹極快地旋動三圈,便將一大杓裹滿黑胡椒與特調香料的三層肉餡包入其中。整套動作沒有半秒遲滯,指尖每次擠壓、收口,都帶有一種奇異而沉重的韻律感。

隨後,林烈神色漠然地將右臂整隻探入了那座宛如地獄入口的赤熱陶甕中。

尋常人只要靠近甕口,皮膚便會被熱浪灼得生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腕在熾烈的爐膛中猛然一沉、一抖——「啪!」一聲清脆結實的悶響,餅皮死死貼在了通紅的陶壁上。

這不是普通的貼餅。

那一瞬間,林烈足底微微蹬地,力道自腳後跟升起,順著粗壯的小腿傳導至膝蓋,右髖關節在不到零點一秒內完成了一次極微幅的內旋。這股力量穿透腹斜肌與背部闊背肌,在肩膀完全放鬆的狀態下,如同一記精準的皮鞭,最後全數灌注在右手食指與中指的指腹。

餅胚在貼上陶壁的剎那,內部被強制擠壓出的空氣瞬間化作微型的氣爆,讓厚實的肉餡與發酵麵皮以近乎焊死的姿態,嵌進陶土的孔隙裡。

一天一千顆。十年來,三百六十五萬次重複的翻轉、揉壓與高溫極限發力。

這不是廚藝,這是將整具肉軀當作器械,日以繼夜進行的自虐式苦修。

「林老闆,手藝還是這麼硬啊。」

一聲帶著濃重檳榔渣味的沙啞嗓音,突兀地撕裂了深夜攤位前的死寂。

皮鞋踩在油膩潮濕的柏油路上,發出黏膩刺耳的摩擦聲。四、五道拉長的黑影自街角暗處漫了過來,將原本就狹窄的巷口堵得密不通風。領頭的男人四十出頭,敞開的花襯衫底下露出一條盤踞至頸動脈的青黑過江龍刺青,嘴裡嚼著紅灰檳榔,嘴角掛著一抹令人作嘔的猩紅液體。

柯振國,這片街區無人不知的角頭混混,道上人稱「黑狗」。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穿著緊身黑T恤、染著金髮的年輕地痞。其中一人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飄忽狂妄;另兩人手中則鬆垮垮地拎著長條狀的黑色尼龍袋,袋口露出半截金屬冷光——那是實心的鍍鉻鐵棒。

周圍原本還在收拾餐具的兩家麵攤老闆見狀,臉色驟變,連鐵捲門都顧不得拉好,慌忙熄掉瓦斯罐,低著頭從後方防火巷快步逃離。

整個街角,只剩下林烈爐子裡的炭火聲,依舊不知死活地輕響著。

林烈沒有抬頭。他拿起一柄長約兩尺的烏黑扁平鐵夾,緩緩探入爐中,翻動著另一側已經烤得金黃焦脆的胡椒餅。鐵夾在高溫中泛著幽幽的烏光,他的手腕極穩,懸在半空,連一絲震顫都沒有。

「黑狗,今天打烊了。」林烈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粗砂紙在摩擦。

「打烊?林烈,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林老闆,不給你面子,你在這條街上連條野狗都不如。」黑狗啐了一口血紅的檳榔汁,正好濺在林烈攤車的輪胎邊緣。他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白色文件,甩在白鐵檯面上,發出「啪」的脆響。

紙頁散開,最上方赫然印著四個燙黑粗體大字——「都市更新合意搬遷協議書」。

而在文件的右下角,印著一枚氣勢森嚴、由幾何線條勾勒出的鋼印:擎天建設開發股份有限公司。

「簽了吧。」黑狗拉過一張塑膠圓凳,大喇喇地坐下,翹起二郎腿,指尖在桌面上輕佻地敲擊著,「整條饒河街、八德路四段這一帶的老爛公寓,全都在都更範圍內。擎天建設趙董親自批的案子,下個月推土機就要進場。整條街的攤販、住戶,九成九都簽了,就剩你這間破鐵皮攤子,還有百齡橋下那間快斷氣的赤岩高中。」

林烈夾起一枚胡椒餅,放進鐵盤裡,金黃的餅殼發出酥脆的喀啦聲。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連眼皮都未曾撩起半分:「這塊地是公有水利用地的承租戶,合約到明年底。我不簽。」

「操你媽的,不簽?」

黑狗身後一名剃著平頭、手臂滿是割痕的混混猛地上前一步,一腳踹在白鐵推車側板上!

「框啷——!」整座推車劇烈晃動,木製的切麵板與滿盆的蔥花黑胡椒碎肉險些傾覆。高溫的炭爐在推車內震盪,幾顆火星自甕口激射而出,落在夜空中轉瞬熄滅。

平頭混混指著林烈的鼻子破口大罵:「老東西,給你臉不要臉!知不知道擎天建設背後是誰?台北市議會過半議員都是趙董的朋友!你一個賣爛餅的殘廢,在這邊裝什麼清高?黑狗哥親自來跟你談是看得起你,信不信老子今晚就把你這破爐子砸碎,讓你連乞丐都做不成!」

林烈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將鐵夾立在推車旁,深吸了一口氣。那一瞬間,他原本低垂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胸腹之間的肌肉如同一張大弓無聲地拉滿。周遭那股因炭火而升騰的熱浪,彷彿在這一刻被某種更為沉重的氣壓硬生生壓制了下去。

黑狗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不知為何,林烈明明只是站在那裡,連手指都沒動,但他後頸的寒毛卻莫名其妙地炸立起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深夜在荒野中行走時,冷不防被一頭隱匿在草叢深處的凶暴野獸鎖定了一樣。

「林烈,」黑狗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與不適,語氣愈發陰狠,「上個月有家麵線攤不肯搬,隔天他讀國中的女兒放學就差點被砂石車撞斷腿。這世道亂,意外很多。趙董說了,只要你簽字,除了原本的補償金,我私下再多補你十萬塊醫藥費。你那隻廢了十年的右手,拿去榮總看看,說不定還能勉強握個湯匙。」

右手。

這兩個字,如同一枚燒紅的鋼釘,狠狠楔進了林烈的腦髓深處。

他的右手小臂內側,那條長達二十二公分、凹凸不平的蜈蚣狀手術疤痕,突然毫無預兆地抽搐痙攣了一下。十年前那場暴雨中的金屬撞擊聲、骨骼寸寸碎裂的鈍響,以及天母棒球場上數萬人震耳欲聾的謾罵與唾棄,彷彿穿透了十年的時光,再度化作毒蛇撕咬著他的神經。

林烈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溫度、近乎死物的冷冽。

「滾。」林烈只吐出了一個字。

「幹你娘!敬酒不吃吃罰酒!」平頭混混暴怒,反手從尼龍袋中抽出一根沉甸甸的實心鍍鉻鐵棒,腳步狠狠往前一跨,手臂掄圓,帶著撕裂夜風的呼嘯聲,直奔林烈的面門砸了下來!

這一棍又快又狠,完全是朝著要人命的角度去的。

換作尋常攤販,此刻早就嚇得抱頭蹲地,但林烈的瞳孔深處,卻在此時爆發出一抹熾白的光芒。

動態熱源視野。

在極致專注的狀態下,大腦的神經傳導速度被硬生生拔高至超越人體極限的領域。周遭的一切在林烈的眼中瞬間慢了下來——

鐵棒撕裂空氣時帶起的微弱氣流漩渦、混混因為全力揮動而嚴重前傾的重心、足底膠鞋與地面柏油之間微小的滑動角度,甚至是混混脖頸上噴張的青筋與擴大的瞳孔,全都在林烈的腦海中化作一組組毫秒級的運動力學數據。

太慢了。

比起時速一百五十三公里的紅線直球在進入本壘板前零點一秒的下墜,這種街頭混混的揮擊,破綻多得如同篩子。

就在鐵棒距離林烈鼻尖僅剩十公分的瞬間,林烈的身體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鐵棒的陰影踏前半步!他的左足如老樹生根般狠狠咬住地面,右肩沉落,右手長年抓握高溫鐵夾的「炭火腕勁」在瞬間由靜轉動,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力道。

「鐺————!!」

一聲尖銳至極、令人耳膜劇痛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市街頭驟然炸響!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眾人回過神時,只見林烈右手那柄原本用來夾胡椒餅的粗黑鐵夾,不知何時已經宛如巨獸的下顎,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在半空中死死扣死了實心鐵棒的頂端!

「什麼?!」混混眼中露出駭然之色,他感覺自己這一棒彷彿砸在了實心的大理石柱上,巨大的反震力順著虎口直透手臂,震得他整條右臂發麻,虎口瞬間撕裂出鮮血。

混混發狂般想要抽回鐵棒,但那柄烏黑的鐵夾卻像焊死在鐵棒上一樣,任憑他如何使勁,林烈的手臂連半毫米的晃動都沒有。

「火候不對。」林烈的聲音如寒冰般刺骨,「發力全在手腕,下盤虛浮。這種揮擊,連打中球心都做不到。」

話音未落,林烈手腕猛然向外一擰!

筋膜極限扭轉,宛如擰動一根繃緊至極的鋼纜。那股自他背脊傳導而至的恐怖力道順著鐵夾反向螺旋傾瀉而出,混混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這股蠻橫的扭力帶得雙腳離地,身不由己地向前傾倒。

就在這一剎那,林烈的左手自麵盆中隨意抓起了一團剛揉好、尚未包餡的生麵團。

那是一團發酵得極為緊實、吸飽了油脂與水氣、足足有半斤重的死麵。

林烈鬆開鐵夾,身體的重心在轉瞬間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跨步、開髖、轉體」。他的左肩如同屏障般死死鎖定目標,右臂自腰際向後引導,背闊肌高高隆起,將整副骨架拉成了一張瀕臨極限的重弩。

登板投球的標準軌跡!

只不過,這一次他指尖扣住的不是印有紅色縫線的棒球,而是一團冰冷黏稠的麵團!

「喀嚓!」林烈右肩胛骨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整條手臂如同一道貫穿虛空的狂暴皮鞭,以超越常人肉眼捕捉極限的超高轉速,在零點零幾秒內將全身的爆發力全數壓榨在指尖!

食指與中指的指腹在麵團脫手的一瞬間,給予了它高達每分鐘兩千六百轉的恐怖自轉!

「呼嘯————!」

原本柔軟的麵團在獲得極致自轉與時速超過一百四十公里的初速後,在狂暴的風壓擠壓下瞬間硬化如鐵鉛!空氣中甚至響起了一聲猶如布料被硬生生扯裂的淒厲破空聲!

「砰!!!!」

一聲鈍重如攻城槌撞擊城門的爆響。

那團麵團在夜空中拉出一道近乎筆直的灰白殘影,精準無比地轟在了平頭混混試圖格擋的右手手腕關節上!

「啊啊啊啊啊——!!!」

骨骼粉碎的脆響清晰可辨。平頭混混連退三步,整個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機車正面撞中,淒厲地慘嚎倒地,抱著那隻詭異向外彎曲呈九十度角的手腕,在柏油路上瘋狂打滾,冷汗如雨水般滲透全身。

那團麵團在粉碎了混混的腕骨後,才在巨大的動能反作用力下四分五裂,碎裂的麵筋與麵粉如雪片般炸開,塗滿了後方的一整面水泥牆壁,甚至在磚牆上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淺坑!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另外兩名持棒的混混嚇得雙腿發軟,手中的鐵棒「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麵團?用手丟出來的麵團,把一個成年男人的腕骨當場砸成粉碎性折斷?這他媽還是人嗎?!

坐在圓凳上的黑狗嘴裡的檳榔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張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一股刺骨的恐懼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看清了林烈那雙眼睛。

那根本不是一個隱姓埋名、唯唯諾諾的中年攤販該有的眼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深處,燃燒著近乎狂暴的野火,伴隨著一股極度恐怖、實質般的威嚇光壓,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嘯般向他碾壓而來!

在黑狗的視野中,眼前的空間彷彿瞬間收縮,空氣變得稀薄無比,連呼吸都成了奢望。他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賣胡椒餅的廢人,而是一尊從地獄修羅場裡爬出來、渾身浴血的惡鬼!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黑狗的聲音尖銳變調,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自圓凳上跌落下來,狼狽地往後挪動。

林烈甚至沒有看地上的混混一眼。他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腳步踩在散落的麵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滾回去告訴趙擎天。」

林烈低頭看著黑狗,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記悶雷在深夜的街巷中迴盪:

「這塊地,我不簽。赤岩高中,你們也動不了。」

「他十年前用鐵棍砸斷我的手,拿走我的球員合約;十年後,他連我手裡的餅都別想碰一指頭。」

黑狗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十年前?合約?鐵棍?這些零碎的詞彙在他腦中轟然炸裂,但他已經沒有任何思考的能力。面對林烈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黑狗崩潰般大叫一聲,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撤!快撤!操你媽的快把阿平抬走!!」

兩名混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架起昏死過去的平頭男,連地上的鐵棒和公文都顧不得撿,跟在黑狗身後,發了瘋似地鑽進巷口的一輛黑色休旅車裡。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尖嘯,噴出一股刺鼻的廢氣,落荒而逃。

夜風吹過,巷弄重新歸於死寂。

空氣中只剩下黑胡椒的辛辣,以及混雜在其中的一絲血腥味。

林烈獨自一人站在狼藉的攤位前。他低著頭,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剛剛爆發出驚人力道的手臂,此刻正以極微小的頻率顫抖著。隱藏在皮膚與肌肉深處的手術鋼釘,在高負荷的發力後傳來一陣陣如針扎般的劇痛。那股沉寂了整整十年的灼燒感,再度自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十年前,天母棒球場。

總冠軍賽第七戰。他在走廊被四名蒙面暴徒伏擊,實心鐵棍一擊砸碎了他的右尺骨與橈骨。隨後而來的,是媒體漫天蓋地的報導,指控他收受跨國地下賭盤五百萬賄賂打假球。

沒有人在乎證據,沒有人在乎他的骨頭碎成了三截。

檢調的起訴書、聯盟的終身禁賽令、球迷扔在自家門口的冥紙與紅漆……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正是當年剛接手職棒球團、如今已成為地產巨鱷的「擎天建設」董事長趙擎天。

林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苦澀的笑意。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散落的鐵夾,用抹布仔細地擦拭乾淨,隨後緩緩走回陶甕爐前。

炭火依舊熾熱,三百度的高溫將他的臉龐映得通紅。他伸出手,將鐵夾探入爐中,夾出最後一枚烤得皮脆肉香、黑胡椒辛香四溢的胡椒餅。

夜市的盡頭,一輛破舊不堪、排氣管不斷突突作響的老舊裕隆老爺車,正頂著微弱昏黃的車燈,沿著基隆河畔的方向,緩緩朝著這條充斥著炭火與血腥的街巷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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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廢校邊緣的最後信約

本章登場

夜風捲著饒河街巷口殘餘的油煙,掠過鐵皮屋簷,將那塊被砸歪的「林記炭烤胡椒餅」木製招牌吹得吱呀作響。

林烈沒有去追早已連滾帶爬消失在夜市盡頭的黑狗一行人,也沒有理會周遭攤商投來那種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視線。他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

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竄出來的、細密如電流般的顫抖。右前臂的尺骨中段,那道十年前被實心鐵棍硬生生砸斷後植入的鈦合金鋼釘,此刻正因為剛才那一次超越極限的爆發而發出抗議。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後化為綿密的灼熱感,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正沿著筋膜與鋼釘的接縫處來回穿刺。

他下意識地用左手扣住右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無聲地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焦黑的炭爐邊緣,發出細微的嗤嗤聲,瞬間汽化成一縷白煙。

三百度。

炭爐內的龍眼木炭依舊以三百度的高溫無聲燃燒著,將陶甕的內壁燒得通紅。那是他這十年來唯一的對手,也是唯一的夥伴。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揉麵、剁餡,手腕在麵團中來回翻攪上萬次,在炭火前用那把薄薄的鐵夾精準地翻面、控溫。他以為這種近乎自虐的勞動已經讓他的筋骨重新鍛造,以為那種將足弓蹬地、髖部扭轉、背闊肌如弓弦般彈動,最後將所有力量凝聚於指尖一寸的「炭火腕勁」已經足以壓制住那根鋼釘帶來的舊傷。

但剛才那顆以麵團為球、甩出時撕裂空氣的沉重投擲,卻像一把鑰匙,硬生生打開了他刻意封存十年的潘朵拉盒子。

天母棒球場的水銀燈光、滿場一萬八千名觀眾的怒吼、總冠軍賽第七戰九局下半滿壘的絕境……還有走廊那四根毫不留情砸下的鐵棍。

「檢調單位偵辦中華職棒簽賭案,查獲赤岩高中出身之明星投手林烈涉嫌收受地下賭盤五百萬賄款,於總冠軍賽中涉嫌放水……」

「中華職棒聯盟宣布,球員林烈嚴重違反職業運動精神,處以終身禁賽處分,永不錄用。」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右手會斷成三截,沒有人想聽他說那五百萬根本沒進過他的戶頭。當時剛以建設公司之姿接手職棒球團的趙擎天,只是在電視鏡頭前痛心疾首地說了一句「深感遺憾、尊重司法」,便輕描淡寫地將他這個曾經的王牌投手,像一顆用過即丟的髒球般碾進了泥濘裡。

「呼……」林烈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強行將翻湧的記憶壓回胸腔深處。他彎下腰,撿起那把被他擦拭得發亮的鐵夾,用一條洗到發白的毛巾仔細地擦去上頭沾染的灰塵與血跡。動作依舊穩定,只是右手的顫抖又加劇了一分。

就在此時,一陣老舊引擎特有的、彷彿肺癆病人般的咳嗽聲,由遠而近,打破了夜市打烊後的寂靜。

一輛車身早已看不出原漆顏色的深藍色裕隆速利303,頂著兩盞昏黃得像隨時會熄滅的車頭燈,顛簸地駛過坑窪的柏油路,緩緩停在了胡椒餅攤前。那輛車林烈認得,十年前他還穿著赤岩高中那套洗到發白的球衣時,就常常看見它停在基隆河畔的廢棄球場邊,車尾箱裡永遠塞著幾顆磨到脫皮的舊棒球與一把生鏽的鋁棒。

車門被推開的聲音異常沉重,像是生鏽的鉸鏈在呻吟。

一個身形佝僂、穿著一件過於寬大而顯得空蕩的灰色西裝外套的老人,扶著車門,艱難地走了下來。他的頭髮已經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唯有那雙藏在老花眼鏡後的眼睛,依舊透著一股近乎頑固的光。

新北市私立赤岩高級中學的校長,李順發。

也是林烈國中畢業後,無處可去時,唯一一個願意收留他、給他一碗飯吃、給他一個投手丘的男人。外界都叫他老李。

「……老李?」林烈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順發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佝僂的背都弓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摀住嘴,再抬起頭時,嘴角似乎有一絲暗紅的血跡被他迅速地擦去。他看著眼前這個滿手燙疤、眼神卻比十年前更加沉默銳利的青年,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攤位,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烈……好久不見。你的餅……還是一樣香啊。」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加蒼老破碎,「只是這炭火,好像比以前更燙手了。」

林烈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枚剛從陶甕中夾出的、還滋滋作響的胡椒餅,用紙袋包好,遞了過去。豬肉餡的油脂與黑胡椒的辛香在冷冽的夜風中轟然炸開,那是屬於底層生存的、最野蠻也最溫暖的氣味。

老李顫抖著手接過,卻沒有吃。他只是捧著那團溫熱,像是捧著最後一絲火源,一屁股坐在攤位前那張缺了一腳的塑膠椅上,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黑狗來過了,對吧?」老李低聲說,語氣裡沒有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憊,「擎天建設的人,上個禮拜就把怪手開到學校後門了。說是什麼都市更新先期評估,差點把我們那面『勤樸誠毅』的校訓牆給推倒。」

林烈的瞳孔微微收縮。

「少子化,招不到學生,這是事實。」老李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帶著痰音,「教育部那邊的廢校審查公文已經下來了。我們這種私立高職,沒有升學率,沒有建教合作,市政府那邊早就想把我們那塊地收回去。你也知道,我們學校那塊地,雖然在新北邊陲,但緊鄰著基隆河河濱公園,最近捷運又要延伸過去,在那些財團眼裡,那不是學校,那是一塊還沒切開的、油滋滋的肥肉。」

他口中的財團,林烈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擎天建設。董事長,趙擎天。

十年前用五百萬的莫須有罪名毀了他一生的人,十年後,要來毀掉他唯一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市政府本來已經要點頭了,公文都快蓋章了。」老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從那件寬大西裝的內袋裡,極其小心地掏出一個用防水文件袋包裹了好幾層的牛皮紙信封。紙張已經泛黃,邊緣因為多次翻閱而捲曲毛躁,「但是……但是天無絕人之路啊,阿烈!我翻了三天三夜的舊檔案,終於在倉庫最深處的鐵櫃裡,找到了這個!」

他將文件袋遞給林烈。

林烈用那隻還在隱隱作痛的右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股久遠的、混雜著霉味與油墨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份民國七十八年,由時任台北縣政府核發的《市有土地委託代管契約書》。甲方是台北縣政府,乙方是私立赤岩高級中學。契約的條款密密麻麻,但在最後一頁的附則裡,有一條用紅色印泥蓋章、並以粗黑體字特別標註的條款,被老李用顫抖的手指重重地點住。

「……為鼓勵基層體育發展,活化市有閒置用地,甲方同意將基隆河百齡橋下河濱公園南側、連同赤岩高中校地共計一萬兩千坪之土地,無償委託乙方代管使用。乙方若能於全國性高中棒球賽事中,取得前八強之成績,即視為達成活化績效,甲方於十年內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回土地或變更其使用目的……」

林烈的呼吸,停住了。

全國性高中棒球賽事。前八強。

全國高中棒球錦標賽,黑豹旗。

那是台灣高中棒球最高殿堂,數百支球隊廝殺的修羅場。對於擁有完整運科團隊、百萬重訓室與企業贊助的平鎮、穀保等傳統名門而言,八強或許只是基本門檻。但對於全校學生加起來不到兩百人、棒球隊甚至湊不齊九個人的赤岩高中而言,那無異於要一群拿著木棍的乞丐,去攻陷一座全副武裝的城堡。

「黑豹旗……」林烈喃喃自語。

「對!就是黑豹旗!」老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激動得整張臉都漲紅了,「這份契約當年是為了申請補助才簽的,後來大家都忘了,連市政府自己的承辦人都換了好幾輪,根本不記得有這條!我拿去給律師看過了,律師說只要我們能打進八強,這份契約就具有絕對的法律效力!擎天建設就算手眼通天,也動不了我們!趙擎天那個王八蛋想把學校剷平蓋豪宅的春秋大夢,就得給我吞回去!」

因為激動,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次,鮮血再也掩飾不住地從指縫中滲出。

林烈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震。老人的身體輕得像一把枯柴,西裝底下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的身體……」

「肺腺癌末期,醫生說剩下不到半年。」老李卻擺了擺手,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反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抓住林烈那隻佈滿燙疤與薄繭的手,「阿烈,老頭子我求你……我求求你……」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一種將死之人最後的執念。

「學校沒了,那些孩子就真的沒地方去了!你知道的,我們學校收的都是什麼學生……被平鎮、穀保退訓的問題人物、被家裡放棄的中輟生、還有像當年的你一樣、除了棒球一無所有的野孩子!他們在別的地方,只會被當成垃圾、被送進少年觀護所!只有在赤岩,只有在那個爛泥巴球場上,他們還能像個人一樣奔跑!」

「我找過很多人,沒有人願意來。誰要來一所三個月後就要被拆掉的破學校當教練?只有你……只有你阿烈!你是我們赤岩出去的、唯一的傳奇!當年你在天母投出的那顆一百五十二公里的直球,現在還刻在我們學校那面破爛的榮譽榜上啊!」

老人的眼淚終於潰堤,混著血絲滑落。

「我知道……我知道當年那件事毀了你,我知道你恨棒球,恨那個球場……可是阿烈,算老頭子求你,再給那個球場一次機會,也再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好不好?」

夜風更冷了,炭爐的火光在林烈的臉上跳動,明滅不定。

他看著手中的那份泛黃契約。契約的右下角,蓋著一個已經有些模糊的校徽印章。一頭赤紅色的岩石巨岩,岩縫中頑強地長出一株翠綠的松苗。那是赤岩的校徽,也是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踏進那座連內野草皮都沒有的破爛球場時,老李親手別在他那件過大球衣領口上的圖案。

那時的他,還是個因為家暴而逃家、因為打架而被所有國中退學的街頭混混。是老李對他說:「小子,想打架,來球場上打。用你的拳頭,把球給我催下去!」

那是他熱血青春的起點,也是他墜入深淵前,最後一片乾淨的淨土。

沉寂了整整十年、被他用炭火與麵粉、用自嘲與麻木死死封印在胸膛最深處的那團火,在這一刻,被那枚小小的校徽,被老人那雙泣血的手,被遠方百齡橋下那片碎石球場的風聲,重新點燃了。

不再是微弱的星火。

而是一股帶著十年怨恨、十年不甘、十年灼痛的,野蠻而熾熱的業火,轟然竄起,直衝喉嚨。

鋼釘的刺痛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讓他全身血液都為之沸騰的飢渴感。

他緩緩地、極其用力地,將那份契約摺好,收進自己那件沾滿麵粉的圍裙口袋裡。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十年來始終平靜如死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炭火重新淬鍊過的刀鋒,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變得黏稠。

那是頂尖掠食者甦醒時的威嚇光壓。

「……球隊現在,還剩幾個人?」林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李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狂喜,淚流滿面地顫聲回答:「四個……還有四個傻小子死守在那裡!他們說……他們說就算學校拆了,他們也要守到最後一刻!」

林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脫下那件陪伴了他十年的、油膩骯髒的圍裙,隨手掛在炭爐邊的鐵鉤上。圍裙下的,是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緊緊包裹著他那具被炭火與勞動鍛鍊得精悍如鐵的軀體。

他轉身,看向基隆河的方向。河風正從那個方向吹來,帶來了泥土與雜草的腥氣。

「走吧。」他對老李說,聲音在夜色中清晰無比,「帶我去看看……那群野犬。」

老舊的裕隆速利303再次發出咳嗽般的轟鳴,載著兩個橫跨了十年光陰的男人,朝著百齡橋下那片被城市遺忘的廢棄河濱球場,緩緩駛去。車尾燈在黑暗的巷弄中劃出一道微弱卻堅定的紅光,如同即將重新燃起的戰火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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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百齡橋下的野犬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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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隆速利303的老舊引擎在饒河街的巷弄裡咳出最後一口濃黑廢氣,轉上了環河北路。

夜,已經深了。台北的霓虹被遠遠拋在身後,越是往基隆河的方向去,燈光就越稀薄,風就越腥。

老李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激動而一直在抖,他那輛跟了他二十年的破車,底盤低得每壓過一個坑洞都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不敢開得快,卻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那座橋下。副駕駛座上的林烈始終沉默,他沒有再穿那件油膩的圍裙,身上只剩下一件洗到發白、領口都鬆垮了的黑色T恤。河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動他額前有些過長的頭髮,也吹開了他身上那股常年浸在炭火與麵粉裡的淡淡焦香。

他的眼神,沒有離開過前方。

那條河,那座橋,那片球場。他離開了十年,台北變得太快,快到饒河夜市的攤位都換了三輪招牌,快到天母棒球場都鋪上了全新的LED大螢幕,但只有這條河的味道,沒有變。

那是泥土混著水草腐爛、混著上游漂下來的垃圾與鐵鏽的腥味,是屬於被城市遺忘之地的味道。

「就在前面,轉下去就到了!百齡橋下,過了那個堤防的缺口!」老李的聲音因為哽咽而變得含糊,他用力踩下煞車,破車在一片漆黑的堤防邊勉強停住。強烈的車頭燈光,筆直地打向堤防下方那片凹陷的窪地。

林烈推開車門,下了車。

腳下,是鬆軟而濕爛的泥土。

堤防下的世界,與堤防上的台北,完全是兩個時空。堤防上是高樓、捷運的軌道聲、便利商店永不熄滅的白光;堤防下,則是一片被世界吐出來的巨大廢墟。車燈所及之處,沒有一寸平整的草皮。所謂的球場,只是一個被勉強剷平過的河濱灘地,外野的界線是用廢棄輪胎與生鏽的鐵條圍出來的,內野的紅土更是可笑,根本就是混雜了大量碎石、碎玻璃與建築廢料的硬泥。每逢颱風或大雨,基隆河水就會毫不留情地漫過來,將這裡徹底泡成一片爛泥沼澤,水退之後,留下滿地坑坑窪窪的水窪與被沖刷得東倒西歪的標示。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霉味與河水的腥臭,混雜著遠處社子島焚化爐飄來的淡淡煙味。風很大,從寬闊的河面毫無阻礙地狂捲而來,吹得堤防上的雜草如波浪般瘋狂搖擺,風聲在空曠的球場中發出嗚嗚的鬼嘯。

就是這樣的風。林烈深深吸了一口氣,灼熱的肺部被這冰冷腥鹹的河風填滿。他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清醒。這種沒有任何遮蔽、會將投出去的每一顆球都帶偏三寸的狂暴側風,正是這群孩子唯一的、也是最殘酷的教練。

車燈的光柱中,有四個身影。

他們本來或坐或躺在破爛的球員休息區——那其實只是三片用鐵皮與帆布勉強搭起來的遮雨棚——裡面,此刻被突如其來的車燈驚擾,紛紛站了起來,手中都下意識地握緊了球棒。

那是四頭真正的野犬。

他們身上的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洗不掉的泥漬與汗鹼,膝蓋處全部磨破,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最前方的那個少年,個頭最高,也最壯,大約一百八十公分高,肩寬背厚,手臂上刺著粗糙的黑色刺青,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劃到顴骨的淺疤。他戴著一頂歪斜的捕手頭盔,護具的綁帶用鐵絲胡亂纏著,手中那根鋁棒被他用膠帶一層層纏緊,棒頭處還凹了一個明顯的坑洞。他的眼神凶狠而充滿敵意,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用盡全力齜牙咧嘴,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僅剩的食物。

他就是陳阿豪。

他身後半步,是一個體型如小山般的胖子,張大軍。他的身高與阿豪相仿,但體重至少多上二十公斤,臉頰圓潤,卻不是那種虛胖,而是常年在工地搬運、吃著廉價便當硬撐出來的厚實。他的球褲緊繃得幾乎要裂開,手中抱著一顆早就脫線、皮都翻起的舊手套,眼神有些憨直,卻在看到林烈時,露出了與阿豪如出一轍的防衛。

再後面,是一個瘦削、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年,徐品翰。他的球衣是四人中最乾淨的,卻也因此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拿球棒,只是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是一種用理智與尖酸刻薄武裝起來的疏離感。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在車燈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最後一個,則是個子最矮、最瘦,像隻猴子般蹲在輪胎上的少年,一頭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嘴裡嚼著口香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明明在打量林烈,卻故意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李老頭,你他媽又帶了什麼人來?」陳阿豪的聲音在河風中顯得格外粗礪沙啞,他根本沒有看老李,眼睛死死盯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林烈,從頭到腳,充滿了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輕蔑。「不是說好了,學校要拆就拆,我們四個在這裡打到最後一天,沒人要來可憐我們?」

老李被他吼得一縮脖子,卻又急又氣地往前跨了一步,張開雙手擋在林烈身前,像是一隻護崽的老母雞。「阿豪!你這是什麼話!這是林烈!林烈啊!你們不是一直說想見見當年赤岩最強的王牌嗎?我把他請回來了!他是來當你們教練的!」

「教練?」陳阿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將手中的鋁棒往地上一砸,濺起一片泥水。「就他?一個在饒河街賣胡椒餅的?李老頭,你老糊塗了是不是?被擎天建設那群狗幹的騙到腦子壞掉了?我們不需要什麼教練!更不需要一個賣餅的廢物來教我們怎麼打球!」

他的挑釁,像是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另外三人的情緒。張大軍悶哼一聲,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身軀帶來沉重的壓迫感。徐品翰則是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就是啊,老師。」徐品翰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尖刻。「我們查過黑豹旗的報名資料了,最後期限只剩三個月,我們現在連九個人都湊不齊,裝備是別人不要的垃圾,球場是這種連牛都不會來吃草的爛泥地。你找一個十年沒碰過球、每天只會揉麵團的中年大叔來,是想讓我們在被平鎮、穀保那些怪物屠殺之前,先笑死自己嗎?這很符合邏輯嗎?」

「喂喂,大叔,」蹲在輪胎上的小個子也吊兒郎當地插嘴,「聽說你的胡椒餅一顆賣五十?那投球能賣錢嗎?不能的話,還是回去顧你的炭爐吧,這裡的風,可是會把你的麵粉都吹光的喔。」

句句如針,字字帶刺。這不是單純的叛逆,這是被體制拋棄太久,被無數大人用「為你好」的名義欺騙、放棄之後,所築起的高牆。他們用最難聽的話,最兇狠的姿態,武裝自己。因為他們害怕再次相信,害怕再次被拋下。與其被同情,不如讓對方先滾。

老李急得滿臉通紅,渾身發抖,指著他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們……你們這群混帳……林烈他……他當年……」

林烈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車燈與黑暗的交界處,任由河風吹動他的衣襬,任由那四道充滿惡意的目光將他上下打量、切割。他那雙被炭火淬鍊過的眼眸,平靜無波,甚至沒有因為那些羞辱而泛起一絲漣漪。他只是在看,看這片爛泥地,看這四件破爛的球衣,看這四張寫滿了不甘與倔強的、年輕的臉。

他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同樣是在這片爛泥地裡,同樣是被人指著鼻子說「你這種傢伙打什麼棒球」,同樣是除了手中的球,再也一無所有。

他忽然動了。

他沒有走向陳阿豪,也沒有開口反駁。他只是彎下腰,在腳邊那片被車燈照亮的、充滿碎石的泥濘中,撿起了一顆球。

那是一顆早就該被丟進垃圾桶的硬式棒球。白色的牛皮已經徹底泛黃發黑,表面被無數次擊打與摩擦弄得坑坑窪窪,一側的縫線甚至已經徹底脫線翻起,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線芯。球體本身也因為吸飽了河水的濕氣而變得沉重而死硬,拿在手裡,沒有任何棒球該有的彈性與光澤,只像是一塊被河水泡爛的石頭。

全場的目光,都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而集中了過去。陳阿豪皺起了眉頭,不知道這個賣餅的想搞什麼把戲。

林烈掂了掂那顆破球。很沉,比正規的比賽用球還要沉上幾分。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冰冷、濕滑。

他轉過身,看向了那個所謂的投手丘。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投手丘,只是一個被無數雙釘鞋踩踏得稍微隆起一點的土堆,上面長滿了生命力頑強的雜草,泥土鬆軟,一踩就會陷下去。沒有投手板,沒有經過夯實的斜坡,甚至連距離本壘板的十八點四四公尺,都只是用腳步大概丈量出來的。

林烈就那樣穿著一雙夜市裡隨處可見的、鞋底都快磨平的舊布鞋,一步一步,踩著泥濘,走上了那個可笑的土堆。

「你想幹嘛?」陳阿豪下意識地握緊了球棒,厲聲喝問。他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眼前這個男人的步伐,太穩了。明明踩在爛泥裡,每一步卻像是釘在了地上,沒有絲毫晃動。那種從容,與這片混亂的球場格格不入。

林烈沒有回答。他站在土堆的最高處,背對著狂暴的河風。他微微抬起頭,看向了站在本壘板後方的陳阿豪。然後,他舉起了手中的那顆破球,對著陳阿豪,輕輕晃了晃。

那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邀請。

也是,一個無聲的宣戰。

「……操!」陳阿豪被他那種徹底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血氣瞬間衝上腦門。他猛地將臉上的捕手面罩狠狠扣上,發出「鏗」的一聲脆響,然後用力捶了兩下自己胸口那副破舊的護具。「來啊!賣餅的!你他媽有種就投過來啊!老子今天要是後退一步,老子就跟你姓!讓老子看看,你揉麵團的手,能投出什麼屁球!」

他張開雙臂,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可以說是挑釁的捕手接球姿勢,胸口完全敞開,門戶大開。他要用這種方式,徹底羞辱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叔。

另外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張大軍瞪大了眼睛,徐品翰推眼鏡的手停在了半空,連那個吊兒郎當的小個子都從輪胎上跳了下來,瞪圓了眼。

河風,在這一瞬間,似乎變得更狂了。

林烈站在土堆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安靜了。

喧囂的風聲、少年的叫囂、老李緊張的喘息,全部消失了。他的感知,全部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回到了那具被三百度炭火鍛鍊了十年的軀體裡。

他想起了胡椒餅工坊裡那座永不熄滅的炭爐。

攝氏三百度,鐵夾在高溫中被燒得通紅,每一次翻動餅面,都需要手腕爆發出極其精準而強橫的力量。稍有猶豫,麵皮就會焦黑;稍有遲疑,內餡的肉汁就會流失。那不是手腕的力量,那是從腳底開始的力量。

炭火腕勁的奧義,從來就不是手。

他的左腳,那隻穿著舊布鞋的腳,腳趾猛地摳緊了濕滑的泥土。足弓繃緊,小腿的腓腸肌如鋼纜般瞬間收束,一股龐大的力量自足底轟然炸開,沿著脛骨直衝而上。

緊接著,是髖。他的左髖如同一扇被巨力猛然推開的鐵門,向前狠狠一頂,帶動整個骨盆進行了一次暴烈無比的旋轉。這股旋轉的力量,透過緊繃的核心肌群,毫無保留地傳導至寬闊的背肌。背闊肌與斜方肌在T恤下猛然賁起,如同兩塊即將拉滿的強弓。

最後,是手。

他的手臂並非掄圓了去甩,而是如鞭梢般被動地、被身體前段所累積的全部動能狠狠甩動。肩關節、肘關節、腕關節,三點一線,在零點零幾秒內完成了殘酷的能量疊加。當那顆濕重的破球來到頭頂最高點的瞬間——

他的指尖,扣住了那條翻起的脫線。

食指與中指的指腹,帶著長年被炭火與麵粉磨出的厚繭,以一種超越常人理解的摩擦力,死死壓住了球皮。那不是投球,那是指尖對球體最殘忍的撕扯與榨取。他將足底、髖部、背肌所累積的全部暴虐能量,在最後的零點一秒內,透過指尖的寸勁,瘋狂地灌注進了那顆小小的球體之中,並賦予了它一個極其恐怖的、違背物理常識的縱向自轉。

睜眼。

出手。

沒有任何花俏的抬腿,沒有任何多餘的預備動作。整個投球動作簡潔、暴力、充滿了最原始的力量美感。

「嗚——!!」

一聲極其尖銳、極其沉悶的撕裂聲,猛然刺破了呼嘯的河風!

那不是球劃破空氣的聲音,那更像是重達數十公斤的鐵塊被投石機狠狠砸出時,與大氣劇烈摩擦所發出的哀鳴!破舊的棒球在脫手的瞬間,球體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被那恐怖的轉速給扭曲了,翻起的縫線在高速旋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環,帶起一股肉眼可見的微弱氣旋!

球速,或許並非最頂尖的一百五十公里,但在這狂暴的側風中,這顆球的軌跡卻詭異地筆直,沒有一絲一毫的偏移,彷彿那足以將普通投手投球帶偏三寸的河風,在它面前根本不存在。它沉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炭精,無視了風的阻力,挾帶著灼熱的、彷彿能將空氣都點燃的動能,朝著本壘板後方那個敞開的胸膛,筆直地轟了過去!

球威壓迫感——那股屬於頂尖掠食者的無形重壓,在這一球出手的瞬間,轟然爆發!

陳阿豪的瞳孔,在球出手的瞬間,就猛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見了。

在動態熱源視野被極致殺氣所強行開啟的瞬間,他看見那顆破球在半空中急速放大,球皮上每一道骯髒的裂紋、每一根翻起的縫線,都在他的視網膜上清晰無比。更恐怖的是,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重壓迎面撞來,讓他的呼吸在瞬間停滯,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連動一下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想舉手套去接。他的大腦瘋狂地發出指令,但他的身體,卻被那股沉重如山嶽的球威給徹底震懾,僵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塊黑色的、旋轉的鐵鉛,在他的視野中急速佔據了一切。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驟停的巨響,在空曠的河濱球場中炸開!

那顆破球,不偏不倚,正中陳阿豪胸口護具的正中央!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沒有彈開,沒有反彈。那顆球像是直接嵌進了護具裡。緊接著,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蠻橫到極點的衝擊力,透過那層薄薄的塑膠護具,毫無保留地轟進了陳阿豪的胸膛。

「呃啊——!」

陳阿豪發出一聲完全不受控制的、痛苦的悶哼。他那將近八十公斤的精壯身軀,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發財車迎面撞上,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向後倒飛了出去,在泥濘中向後滑行了足足半公尺,才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漫天泥漿!

他手中的鋁棒,早就脫手飛了出去,遠遠地插在泥裡。

全場,死寂。

只有河風嗚咽的聲音,和那顆破球砸在護具上後,緩緩滾落在泥地裡,發出的微弱滾動聲。

張大軍張大了嘴巴,胖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眼睛瞪得像銅鈴。徐品翰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黑框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扶著眼鏡的手在劇烈顫抖。那個小個子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倒在泥水裡,嘴裡的口香糖都掉了出來,渾然不覺。

老李更是捂住了嘴,眼中全是震驚與狂喜交織的淚光。

泥濘之中,陳阿豪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劇痛,護具的正中央,赫然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被球體高速旋轉摩擦出來的黑色焦痕。他感覺自己的胸骨像是裂開了一般,眼前一陣發黑。但他還是用手撐著地面,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第二聲痛哼。那雙兇狠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死死盯著投手丘上那個依舊平靜的身影。

投手丘上,林烈緩緩放下了手。他甚至連氣息都沒有絲毫紊亂,只是靜靜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陳阿豪,眼神依舊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他沒有說任何廢話。

他只是用行動告訴了這群野犬,什麼叫做真正的力量。什麼叫做,他們即將要追隨的野球。

河風,依舊在吹。但此刻,沒有人再覺得那風聲是鬼嘯。那風聲,更像是為王者的歸來,而奏響的號角。

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堤防之上,環河北路的方向,忽然傳來了兩道刺眼的遠光燈光柱,伴隨著一陣囂張的、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與煞車聲。幾輛黑色的廂型車,囂張地停在了堤防的缺口處,車門被用力拉開。

一個叼著菸、滿臉橫肉的身影,帶著幾個手持鐵棍的小弟,逆著車燈的光,一步步朝著球場走了下來。為首那人,正是昨夜才在饒河街被林烈用一團麵團震斷手腕的——黑狗,柯振國的小弟阿炮。他的右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卻用左手拖著一根沉重的球棒,臉上帶著獰笑。

「幹!老子就知道你們這群垃圾會躲在這裡!李老頭,給臉不要臉是吧?擎天建設的合約不簽,還敢在這裡聚眾?」阿炮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投手丘上的林烈,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噴出火來。「好啊!賣餅的也在!正好!今天老子就把你們這個破爛球場,連人帶地,一起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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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烘烤筋骨的初階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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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炮拖著球棒走下河堤的腳步聲,沉得像是要把這片本就坑坑疤疤的紅土再碾碎一遍。

基隆河的河風從百齡橋的橋墩間灌進來,帶著下游淤泥的腥味與上游剛下過雨的濕氣,吹得球場邊那面已經褪色到看不出校徽的破爛帆布護網嘩嘩作響。夜色才剛從堤防外滲進來,環河北路上的車燈卻把這塊廢棄球場切得慘白,阿炮臉上那道從眼角裂到下顎的刀疤,在強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右手腕上還纏著昨晚在饒河街被麵團砸裂後剛打上的石膏,左手卻死死攥著一根纏滿黑色止滑膠帶的實心鋁棒,棒頭還故意磨出了幾個尖銳的毛刺。

「李順發!你他媽的躲啊!以為躲在這個垃圾場擎天建設就找不到你了?」阿炮啐了一口帶血的檳榔汁,暗紅色的汁液濺在紅土上,像一攤剛凝固的血。「合約不簽,夜市不搬,學校也不拆?你以為靠一個賣胡椒餅的廢物,就能保住這塊地?今晚老子就先拆了你們這幾個小鬼的腿,看你們拿什麼去打那個什麼狗屁黑豹旗!」

他身後四個穿著黑色吊嘎、露出整片刺青的小弟也跟著獰笑起來,其中一個還從廂型車上拖下一桶紅漆,作勢就要往投手丘潑去。

陳阿豪第一個炸了。

他剛剛才被林烈那一顆脫線破球轟得胸口發悶、整個人倒栽在紅土裡,顏面盡失,此刻滿腔的羞憤與野性正無處發洩。阿炮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宣洩的出口。

「幹你娘!你再靠過來一步試試看!」陳阿豪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胸口還在翻騰的氣血,抓起腳邊一顆碎石就想衝上去。他身後的張大軍、游子傑幾個人也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雖然害怕,卻沒有一個人後退。這是野犬的領地意識,就算對手拿著刀,他們也會齜牙。

「阿豪,回來。」

一道不高,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壓過了河風。

是林烈。

他依舊站在投手丘那個被踩得發白的小土包上,腳下的帆布鞋陷進鬆軟的紅土裡。從阿炮出現到現在,他的呼吸甚至沒有亂過一拍。夜市炭爐前十年如一日的炙烤,讓他的神經早已被磨得像那把用了十年的鐵夾一樣,又冷又硬。

阿炮注意到了林烈,那份昨晚被麵團支配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更暴烈的怨毒。「賣餅的!昨天的帳老子今天跟你一次算清!」他嘶吼著,竟然直接掄起鋁棒,朝著林烈的天靈蓋當頭砸下。破空聲尖銳刺耳,這一下若砸實了,絕對是頭破血流的下場。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老李更是嚇得臉色煞白,想要喊叫卻發不出聲音。

然而,林烈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致專注時才會出現的、近乎非人的冷冽。周遭的喧囂、刺眼的車燈、阿炮臉上扭曲的獰笑,在他的視野裡全部被高速淡化、虛化,只剩下那根帶著毛刺、以每秒十幾公尺速度逼近的鋁棒,以及阿炮左肩因為發力過猛而瞬間繃起、暴露出的腋下空隙。

動態熱源視野。

廚師在三百度白煙中分辨0.1秒火候的極致神經加速,此刻被完整地移植到了這場街頭鬥毆中。

他沒有躲。

就在鋁棒距離他額頭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的剎那,林烈的右腳猛地向後蹬地。不是投球時的優雅蹬地,而是更原始、更暴力的貼地蹬踏。百齡橋下鬆軟的紅土被他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溝,整個人藉由髖關節的急速扭轉,將力量從足弓、經由緊繃的大腿後側肌群、如鋼索般的脊椎,一路傳導至右臂。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抄起了投手丘旁、老李用來整理紅土的那把生鏽鐵鏟。

沒有花俏的招式。

「鏘——!!」

一聲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的金鐵交鳴。鐵鏟的平面,精準地用鏟背磕在了鋁棒距離握把約三分之一的震盪節點上。那不是硬碰硬,而是四兩撥千斤的截擊。阿炮只覺得一股沉重如鉛、卻又帶著高頻震動的怪力從棒身傳來,虎口瞬間被震得發麻,整條左臂像觸電一樣痠軟,鋁棒脫手飛出,旋轉著插進了外野的雜草堆裡。

還沒等阿炮反應過來,林烈已經欺身而進。他的左手,五指張開,看似輕輕地按在了阿炮的胸口。

下一秒,炭火腕勁爆發。

那不是推,而是寸勁。指尖、手腕、小臂筋膜在零點幾秒內完成的疊加爆發。阿炮那將近九十公斤的壯碩身軀,竟像是被一輛無形的貨車迎面撞上,雙腳離地,整個人向後倒飛出三公尺,重重地砸在那桶紅漆上,紅漆潑灑而出,將他染得像個血人,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乾嘔,卻連一句話都喊不出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全場死寂。

那四個小弟看著在地上抽搐的老大,又看著那個依舊單手持著鐵鏟、眼神平靜得可怕的男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那是炭火深處、凝視著獵物時的絕對壓迫。球威壓迫感,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殺氣,讓他們雙腿發軟。

「滾。」林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回去告訴柯振國,也告訴趙擎天。這塊地,是孩子們的球場。想拆,先從我身上輾過去。」

四個小弟哪裡還敢廢話,連滾帶爬地架起阿炮,連那根鋁棒都不要了,狼狽地逃回廂型車,引擎發出刺耳的尖叫,倉皇地衝上了環河北路,眨眼間就消失在車流裡。只留下堤防上兩道慌亂的車燈殘影,以及滿地刺鼻的紅漆味。

風,重新吹了起來。卻沒有人覺得冷。陳阿豪、張大軍幾個人看著林烈的背影,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從不屑、挑釁,變成了震撼,與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的、名為憧憬的火苗。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卻帶著喘息的女聲,從球場入口的階梯處傳來。

「等一下!李校長!林先生!請等一下!」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素色襯衫、牛仔褲,抱著一大疊資料夾與一個舊式醫療箱的年輕女子,正提著包包快步跑下階梯。她跑得有些急,額前細碎的瀏海被汗水黏在臉頰上,臉色因為奔跑而泛紅,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堅定。

是蘇曉晴,赤岩高中的國文老師,也是全校唯一一個還沒遞出辭呈的年輕教師。

「蘇老師?妳怎麼來了?」老李又驚又喜。

蘇曉晴先是對著林烈深深一鞠躬,語氣裡滿是歉意與敬意,「林先生,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是蘇曉晴,是赤岩的老師。這幾天我一直在教育局和地政事務所之間奔走,總算把東西拿到了。」她將懷裡那疊厚厚的資料夾遞給林烈,聲音因為嚴肅而微微顫抖。

林烈接過,翻開。最上面是一份影印得有些模糊的《臺北市私立赤岩高級工業職業學校校地委託代管暨活化經營契約書》,旁邊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關鍵條文:若該校代表隊於全國性賽事「中信盃黑豹旗」中晉級至八強,則代管契約自動延長五年,任何都更徵收程序必須暫停。

而下面,則是更令人心寒的東西。一份校董會的會議紀錄影本,上面赫然蓋著「擎天建設」的聯名章。出席名單裡,超過三分之二的董事,名字後面都被標註了「擎天關係企業法人代表」。

「校董會,已經被滲透了。」蘇曉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趙擎天的人上個月就用增資的名義,吃下了學校大部分的債權。李校長,現在學校的每一筆經費、甚至水電,都要經過他們的人簽核。他們給我們的期限,不是外界說的一年,是三個月。」

「三個月?」陳阿豪失聲叫道。

「對。」蘇曉晴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黑豹旗的台北市預賽,九十天後就要開打。我們如果沒有在那之前湊齊至少九名球員完成報名,並且打進八強,契約就會在十二月自動失效。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用‘校地閒置、低度利用’的名義,申請強制拆除。百齡橋這塊球場,還有饒河街那一整排他們一直想收購的老房子,都會一起被怪手剷掉。」

三個月。九十天。從一支連九個人都湊不齊、球具都是破爛、連正規草皮都沒見過的雜牌軍,要變成能與平鎮、穀保那種科班巨人抗衡的八強隊伍。這根本是天方夜譚。

絕望的氣氛,再次像河面上的霧氣一樣,悄然瀰漫開來。就連剛剛才被林烈點燃一絲熱血的少年們,此刻也都低下了頭。

林烈卻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翻完手中的資料,然後將資料夾合上,遞還給蘇曉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四個少年。陳阿豪骨瘦如柴卻眼神兇狠,張大軍看似壯碩卻全是虛胖的死肉,游子傑還沒找到,另一個躲在陰影裡的孩子甚至連手套都戴反了。

正規訓練?體能重訓?運科數據?別開玩笑了。這些孩子連仰臥起坐都做不了二十個,給他們科學化的菜單,只會讓他們在第一天就肌腱斷裂。

他需要的,不是把他們變成科班的複製品。他需要的是,把他們骨子裡那股在街頭廝混、在夜市討生活、在被世界拋棄後依然不肯倒下的野性,給徹底淬鍊出來。

「從明天開始,」林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抬起了頭,「練球的地方,改了。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那去哪?」老李愣住了。

林烈轉身,望向饒河街的方向,那裡的夜空,正被無數攤販的炭火映得微微發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灼熱溫度的弧度。

「去我的工坊。」

隔天下午兩點,一天中最毒辣的時刻。

饒河夜市還沒開市,但位於夜市末端、一間由鐵皮搭成的胡椒餅工坊內,卻已經成了人間煉獄。

這間不到十坪大的鐵皮屋,平時就是林烈備料的地方。屋頂是吸熱的鐵皮,四面牆壁為了保溫也封得死死的,屋內正中央,就是那座用了十年、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圓筒形炭爐。此刻炭爐裡的龍眼木炭正燒得通紅,爐壁溫度計的指針穩穩地停在攝氏三百度。整個鐵皮屋內的氣溫,因為炭爐的烘烤與夏日豔陽的雙重夾擊,輕易就飆破了攝氏四十度。空氣是凝固的,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灼熱的炭灰與胡椒粉嗆進肺裡。

「這……這是要熱死人啊!」陳阿豪一踏進屋子,就感覺自己像被丟進了烤箱,汗水瞬間就浸濕了他的背心。張大軍更是誇張,他那身肥肉在高溫下像是快要融化的奶油,臉漲得通紅,氣喘如牛。

屋子中央,擺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盆,裡面是各五十公斤、剛剛發酵完成的麵團。旁邊的鐵架上,則掛著十幾把長度超過一公尺、通體由實心熟鐵打造、單把重量就超過十公斤的特製長柄炭夾。那是林烈為了翻動炭爐深處餅胚而訂製的傢伙,常人光是拿起來都費勁。

「林……林烈大哥,這到底要幹嘛?」就連平時最機靈的游子傑,此刻也被這陣仗嚇得有些結巴。他是蘇曉晴昨晚連夜從西門町的網咖裡揪回來的,據說是為了躲警察才答應來看看,此刻腸子都快悔青了。

蘇曉晴穿著輕便的運動服,戴著口罩,正一臉擔憂地在旁邊準備著運動飲料與冰毛巾。她雖然不懂棒球,卻懂中暑的可怕。

林烈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捲起袖子,露出那雙布滿燙疤、卻肌肉線條如鋼纜般分明的小臂。他走到麵團盆前,雙手插入那團沉重、黏稠、還在微微發酵冒泡的麵團中。

「看好了。」他低聲說。

下一秒,他的雙手動了。

那不是揉麵,那更像是一種搏鬥。他十指如鉤,深深扣入麵團,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小臂的肌肉群像波浪一樣隆起、滾動。每一次下壓、每一次翻折、每一次拉扯,都伴隨著沉重的悶響與他壓抑的吐息。五十公斤的麵團在他手中,像一頭不馴的野獸,被他用最原始的腕力與指力反覆馴服。汗水從他的額頭、下巴不斷滴落在麵團上,瞬間就被高溫蒸發。整個鐵皮屋內,只剩下他手掌與麵團搏鬥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黏稠聲響。

「麵團,和棒球一樣。」林烈一邊揉,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少年的耳中。「你們以為投球是用手臂甩?錯。是用全身的筋去彈。指尖最後那一下扣球的感覺,就和現在揉麵時,指腹要把麵團的筋性給揉出來的感覺,一模一樣。筋沒揉開,餅皮就不脆。勁沒傳到指尖,球就不會轉。」

他示範了約莫十分鐘,直到那團原本粗糙的麵團變得光滑、富有彈性,才停下。他甩了甩發燙的雙手,拿起一把十公斤重的炭夾,單手伸入三百度的炭爐中。

「滋——!」炭夾與高溫爐壁接觸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林烈的手腕,卻穩如磐石。他用手腕的寸勁,輕巧地翻動著爐內那幾塊用來試溫的餅胚,每一次翻面,都精準、快速,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那需要的不只是力量,更是極致的手腕穩定性與耐熱性。

「控火,就是控場。」他將炭夾放回架上,發出沉重的一聲鏗鏘。「火候不對,內餡再飽滿也是死肉。投球的時候心一浮、腕一軟,球速再快,也是等著被打爆的肉包球。這把夾子,就是你們的球棒、你們的手套。什麼時候你們能單手拿著它,在爐子裡翻三十次面不手抖,什麼時候,你們才有資格站上投手丘。」

說完,他看向那群已經看傻了的少年。

「現在,一人一個盆,一人一把夾子。開始。」

命令下達,卻沒有人動彈。五十公斤的麵團,十公斤的鐵夾,光是用看的就讓人頭皮發麻。

「幹!做就做!怕什麼!」最終,還是陳阿豪第一個爆發。他受不了林烈那種平靜卻帶著輕蔑的眼神,那會讓他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大人。他怒吼一聲,衝到麵團盆前,學著林烈的樣子,雙手狠狠插入麵團。

「唔——!」他立刻發出一聲悶哼。麵團沉重得超乎想像,黏稠的觸感讓他使不上力,小臂的肌肉在瞬間就傳來撕裂般的痠痛,才揉了不到二十下,他就感覺自己的手腕快要斷了,汗水更是如瀑布般流下,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張大軍也咬著牙跟上,他仗著體重,整個上半身壓在麵團上,卻發現越是用蠻力,麵團就越是黏手,反而更費力。游子傑則是耍了個小聰明,想用單手去拿炭夾,結果炭夾剛離開架子,就因為重量而猛地一沉,差點砸到自己的腳,嚇得他哇哇大叫。

哀號聲、喘息聲、鐵夾碰撞的鏗鏘聲,瞬間充滿了這間小小的鐵皮煉獄。蘇曉晴心疼地在旁邊不斷遞上毛巾與水,卻沒有一個人喊停。因為林烈就站在炭爐前,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們。每當有人想偷懶、想放棄時,那道目光就會像炭火一樣,無聲地燙在他們背上。

時間,在汗水與麵粉的混合物中緩慢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陳阿豪已經感覺自己的雙手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兩塊被炭火烤得發麻、卻又詭異地開始感受到麵團中心筋性回饋的烙鐵時,他忽然聽見,林烈開口了。

「感覺到了嗎?」

陳阿豪愣愣地抬起頭,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小臂這裡,」林烈指了指自己小臂內側,那條如蚯蚓般隆起的肌肉,「和手腕這裡,是不是在發燙?不是被爐子燙的,是從骨頭裡燒起來的。那就是你們平時投球、揮棒時,完全沒用到的力量。記住這個感覺。這就是你們以後,要把球投進捕手手套、把球轟出全壘打牆的——唯一的路。」

陳阿豪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他試著再次扣入麵團,這一次,他不再用蠻力去蠻揉,而是試著去感受林烈所說的、那條從足底一路竄上來的筋膜傳導。說來神奇,當他試著用小臂內側去發力時,原本沉重如石的麵團,竟似乎輕了一分,而指尖傳來的那種黏稠阻力,也變得清晰可辨。

他沒有發現,他眼中那份屬於街頭混混的戾氣,正在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於某件事物時,才會出現的、野獸磨礪爪牙般的銳利。

鐵皮屋外,夕陽正將整條饒河街染成金紅色。胡椒餅的香氣,混合著少年們揮灑的、帶著鹹味的汗水味,飄散在悶熱的空氣中。那是一種生命被高溫淬鍊後,才會散發出的、野蠻而又充滿希望的味道。

然而,就在這片汗水與熱氣交織的專注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鐵皮工坊那扇半掩的後門縫隙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雙冰冷的眼睛。

那是一個穿著擎天建設制服的男人,他沒有像阿炮那樣囂張,只是靜靜地拿著手機,將工坊內這群少年揮汗如雨、揉麵舉夾的狼狽模樣,全部錄了下來。錄完後,他撥通了一個電話,壓低聲音說道。

「趙董,對,他們真的在練……用麵團和夾子?看起來就像一群白癡在玩扮家家酒。是,我馬上把影片傳給嚴振邦教練。」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充滿不屑的冷笑。

而蘇曉晴,也在此時接到了教育局朋友傳來的一封簡訊。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學籍資料的照片,臉色瞬間變得比鐵皮屋內的少年們更加蒼白。照片上的名字是——徐品翰。轉入原因那一欄,寫著「因心理因素主動放棄體育資優資格」,而備註欄裡,則用一行小字寫著:「投球恐懼症(Yips)病史,聖鋒高中嚴振邦教練建議長期休養。」

她抬起頭,看向屋內那群還在與麵團搏鬥、連九個人都還沒湊齊的少年,又看向那個背對著眾人、如磐石般沉默的林烈。

三個月。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那個能獨當一面的投手,來補上這支胡椒餅隊伍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塊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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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狂暴腳程與工地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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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工坊內的蒸氣還沒有散去,那股混著麵粉、豬油與胡椒嗆辣的氣味,正蠻橫地佔據著每一寸空氣。

陳阿豪光著上半身,古銅色的背肌上全是汗水,雙手還死死扣著那支被炭火烤得發燙的十公斤鐵夾,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的眼前,那團被他揉了快兩個小時的麵團,終於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死黏著手掌,而是變得柔韌而富有彈性,每一次按壓、折疊,都能感覺到麵筋在指腹下回彈的力道。

「呼……呼……林、林教練……還要揉多久……」一旁的小胖子阿哲已經癱在麵粉袋上,臉色發白,汗水把他的瀏海都浸濕了。

林烈沒有回答。他只是背對著眾人,站在那座攝氏三百度以上的炭爐前,手中的鐵夾穩定得像是一座焊在爐上的雕像。爐火映著他沉默的側臉,將他眼角那道舊疤照得發紅。他像是完全沒有聽見身後的哀嚎,只是用鐵夾輕輕翻動著爐膛內那塊燒得通紅的木炭,讓火候保持在最兇猛也最均勻的狀態。

控火即控場。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這是他在這間小小的胡椒餅攤前,領悟了十年的道理,也將是他灌輸給這群野犬的第一課。

蘇曉晴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握著那支發燙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她白皙的臉龐有些蒼白。她看著屋內那群為了幾團麵粉就快要虛脫的少年,又看向那個背影如磐石般的男人,幾次想開口,卻又被那股專注到近乎殘酷的氛圍給堵了回去。

而那扇半掩的後門,不知何時已經被輕輕帶上。門縫外那雙冰冷的眼睛早已消失,只剩下地面上一道被拖長的、屬於擎天建設制服褲管的淡淡腳印。

林烈終於動了。他放下鐵夾,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氣喘如牛的少年。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鐵皮屋內嗡嗡作響的穿透力。

「今天到此為止。」

「喔——得救了!」阿哲差點哭出來,直接躺倒在地。

陳阿豪卻不服氣地撐著膝蓋站起來,咬著牙問:「這樣揉麵團……真的能變強嗎?我們是在打棒球,不是在當麵包師傅!」

林烈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他只是走過去,伸出那隻布滿厚繭與燙疤的手,輕輕按在陳阿豪的小臂上。

「出力。」林烈說。

陳阿豪下意識地繃緊手臂。他在街頭打架無數,手臂的力道向來是他最自豪的武器。可是當林烈的手指收緊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被燒紅的鐵鉗夾住一般的沉重壓力。不是蠻力,而是從指尖、手腕、小臂一路貫通而上的、整條筋膜同時被擰緊的螺旋勁道。

陳阿豪的臉色瞬間漲紅,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最後竟被那股暗勁壓得單膝跪地。

「這就是炭火腕勁的起點。」林烈鬆開手,淡淡地說:「你們現在的肌肉,是死肉。只會用蠻力去砸球,去揮棒。一百五十公里的球砸過來,你們連看都看不清楚。想在河風裡把球傳準,想把那顆破爛的縫線球投出重量,就先學會怎麼讓你的筋,學會呼吸。」

全場死寂。少年們看著林烈那雙手,眼神從不屑轉為敬畏。

蘇曉晴這時才快步走上前,將手機遞到林烈面前,壓低聲音說:「林烈,出事了。有人把我們訓練的影片傳給了聖鋒高中的嚴振邦。還有……我查到我們學籍資料裡,有一個名字很奇怪。」

林烈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張截圖。徐品翰,投球恐懼症,聖鋒高中。那幾個字像針一樣刺了一下他的瞳孔,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先把人湊齊。」他將手機還給蘇曉晴,轉身拿起掛在牆上的那件洗到發白的赤岩高中棒球外套。「一個投手都沒有,談八強是笑話。曉晴,妳跟我走一趟。」

「去哪裡?」

「去找兩個能跑、能扛的傢伙。」林烈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賭徒般的火氣。「台北這座城,從來不缺被埋在泥土裡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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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午後,永遠是台北最喧囂也最混亂的血管。巨大的LED螢幕、刺耳的街頭藝人音響、此起彼落的叫賣聲,與捷運站出口湧出的人潮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黏稠而躁動的熱浪。

而在這股熱浪的陰影裡,有另一套規則在運行。

「站住!別跑!」兩名員警的哨音劃破了峨眉街後巷的嘈雜。

一道瘦削如野貓的身影,正在兩棟老舊公寓之間不到一公尺寬的防火巷裡狂奔。少年腳下踩著的不是平地,而是佈滿青苔的冷氣室外機、突出的招牌鐵架與濕滑的水管。

他就是游子傑。十七歲,身高不到一七零,體重不到六十公斤,留著一頭被汗水浸得發白的短髮,眼神卻亮得像刀子。西門町所有店家都認識這個跑酷小子,他靠著幫人跑腿、發傳單、甚至偶爾幫地下賭場把風過活,唯一的本事,就是這雙腿。

員警的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近,游子傑嘴角卻勾起一抹興奮的笑。他猛地一蹬牆面,整個人在空中翻轉半圈,雙手精準地扣住對面二樓的鐵窗花台,藉著擺盪的力道,輕巧地落在另一條更窄的巷弄頂棚上。帆布棚被他踩得凹陷,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他的重心控制與神經反射,已經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越是危險,他的血液就越是沸騰。

就在他準備再次起跳,躍向隔壁大樓的天台時,一顆白色的東西,帶著低沉的破空聲,從巷口的陰影處直射他的面門而來。

那是一顆軟式棒球。

速度不快,但軌跡刁鑽得可怕,直取他的眉心。游子傑的瞳孔在瞬間縮小,在那零點幾秒內,他的大腦竟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加速狀態。周遭喧鬧的街道噪音彷彿被抽離,那顆高速旋轉的白球,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清晰,甚至能看見球皮上黑色的縫線是如何倒映著巷口透進來的天光。

這就是動態熱源視野的雛形,是廚師在烈火白煙中捕捉火候、是街頭野犬在生死一線中捕捉生機的天賦。

游子傑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動了。他頭一偏,那顆球擦著他的耳廓飛過,重重砸在他身後的紅磚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反應不錯。」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游子傑落地,喘著氣,看向巷口。一個穿著黑色T恤、身形如鐵塔般的男人站在那裡,手裡還拋接著另一顆軟球。男人身後,跟著一個氣質溫柔、卻一臉擔憂的年輕女子。

「你們是誰?想幹嘛?警察叫來的幫手嗎?」游子傑警惕地後退半步,擺出了隨時要再逃的姿勢。

「警察已經走了。」林烈淡淡地說,同時將手中的第二顆球以更快的速度擲出。這一次,球路壓得更低,直竄游子傑的腳踝。

游子傑再次驚險地跳起閃開,帆布棚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你再丟一次試試看啊!」游子傑有點惱了,他最討厭被人當成靶子。

「閃得掉兩顆,閃得掉十顆嗎?」林烈沒有停手,第三顆、第四顆球接連出手。他的擲球動作沒有正規投手的優美,卻帶著一種炭火鍛造出的、絕對穩定的腕部爆發。每一球的角度都極其刁鑽,逼得游子傑在狹窄的頂棚上不斷做出匪夷所思的扭身、側翻與滑步。巷子裡迴盪著球砸在牆上的悶響與少年急促的呼吸聲。

蘇曉晴看得心驚膽跳,忍不住拉了拉林烈的衣角:「林烈,這樣會受傷的……」

「不會。」林烈頭也不回,手上的球卻停了。「這小子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是在看球,他是在『感覺』熱源。球還沒到,他身體就已經知道該往哪裡躲了。」

游子傑此時已經單膝跪在頂棚上,汗水沿著下巴滴落。他看著林烈,眼中除了警惕,多了一絲被看穿的震驚。這十年來,從來沒有人能把他逼到這種地步。

林烈走近兩步,將最後一顆球輕輕放在游子傑的腳邊。

「小子,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跑?」林烈的聲音穿過巷弄的潮濕空氣,清晰地傳到少年耳中。「百齡橋下的河濱球場,風比這裡大十倍,地比這裡爛十倍。那裡的球,不會只擦著你的耳朵飛過去,而是會直接砸進你的手套,或者,從你眼前被轟出去。」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我們缺一個開路先鋒,一個能在泥巴裡把不規則彈跳都接起來,然後用這雙腿把對手的內野撕爛的游擊手。管吃,管住,每場比賽前,還有剛出爐的胡椒餅吃到飽。」

游子傑愣住了。他看著林烈那雙佈滿燙疤的手,又看向蘇曉晴那雙真誠的眼睛。西門町的風,吹動著他汗濕的髮梢。他在這座城市的夾縫裡跑了三年,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需要他的速度。

「……胡椒餅真的吃到飽?」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蘇曉晴忍不住笑了出來:「吃到你吐為止。」

游子傑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股街頭賭徒的狂氣又回來了。他從頂棚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林烈面前。

「成交。但我先說好,老子最討厭練什麼無聊的守備基本功。」

「放心,」林烈轉身就走,背影在巷口的光線中被拉長。「我會讓你練到,看到球就想吐為止。」

---

離開西門町的喧囂,三人搭著捷運一路往南港的方向去。越靠近城市的邊緣,高聳的玻璃帷幕大樓就逐漸被灰色的水泥叢林與裸露的鋼筋鷹架所取代。

這裡是擎天建設最新一期的重劃區工地,也是台北房價最殘酷的戰場。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粉塵與水泥味,數十台怪手與吊車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發疼。工人們戴著發黃的安全帽,在高達十幾層樓、僅靠幾根鋼管支撐的鷹架上如履薄冰。

蘇曉晴看著眼前這片危險的景象,臉色有些發白:「林烈,你說的第二個人,就在這裡?」

「嗯。老李說的。」林烈抬頭,目光鎖定在最高處那個緩慢移動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巨人。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覺到他身形的壓迫感。他上半身打著赤膊,古銅色的皮膚在烈日下閃著油光,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水泥與汗水反覆澆築而成,尤其是那塊寬闊得不像高中生的背闊肌,隨著他搬運的動作而如翅膀般鼓脹、收縮。

張大軍,十八歲,赤岩高中夜間部三年級。父親是工地主任,母親早逝。為了幫家裡還債與籌措自己的學費,他每天放學後都會來這裡打零工,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他一肩就能扛起,日復一日,從鷹架底端扛到頂端。

此時,他正扛著兩包水泥,足足一百公斤,在沒有任何護欄的鷹架橫樑上穩步前行。他的下盤穩得可怕,每一步都像是釘在鋼管上,狂風吹來,他的身體甚至連晃都不晃一下。那是常年在不穩定平面上負重行走,所鍛鍊出的、恐怖的核心力量與平衡感。

「大軍!小心點!」底下的工頭大喊。

張大軍只是憨厚地應了一聲,將水泥輕輕放下。他的動作看似笨拙,卻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氣,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重心」與「力量傳導」的直覺。

林烈沒有喊他,只是從路邊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掂了掂,朝著張大軍頭頂約兩公尺處的空曠處,用力擲去。

碎石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張大軍幾乎是本能地抬頭。他看到了那顆石頭,也看到了站在樓下的林烈。沒有驚慌,他只是下意識地伸出那隻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張開。

「啪!」

碎石被他穩穩接在掌心,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手腕微微一沉,但很快就被他那粗壯的前臂與背肌給化解。粉塵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張大軍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石頭,又看向林烈,一臉茫然。

林烈與蘇曉晴已經走到了鷹架下方。林烈仰著頭,大聲問道:「張大軍?」

「……是我。你們是誰?」張大軍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

「赤岩高中棒球隊的。」林烈開門見山,「聽說你因為繳不出下學期的學費,下個月就要被退學了?」

張大軍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去,那雙大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他低下頭,沉默地點了點。對他而言,棒球是國中時的夢想,但現實是,他必須在這裡搬水泥,才能讓父親不被債務壓垮。夢想,在一袋袋水泥的重量面前,輕得可笑。

蘇曉晴連忙上前,語氣溫柔卻堅定:「大軍同學,學校有急難救助金,我們可以幫你申請。只要你願意回來打球,學籍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張大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熄滅了:「可是……我已經快兩年沒碰過球了。而且……打球能賺錢嗎?能幫我爸還債嗎?」

林烈笑了。那是這幾天來,他第一次笑,雖然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能。但能讓你把這身該死的力氣,用在對的地方。」林烈指著他那身恐怖的肌肉,一字一句地說:「你每天扛一百公斤的水泥爬十幾層樓,練出的這身背肌與下盤,是老天爺賞給砲手的飯碗。你站在本壘板上,只要把這股從腳底板一路竄上來的勁,透過你的髖、你的背,最後灌進你的手腕裡,你轟出去的球,會比這裡的落石還要重。」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用紙袋包著、還冒著熱氣的胡椒餅,朝著鷹架上的張大軍拋了上去。

張大軍下意識地接住。紙袋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那股熟悉的、屬於夜市與炭火的濃郁香氣,瞬間衝入他的鼻腔。那是他國中時,每次練完球,父親都會買給他的味道。那個味道,已經被水泥的粉塵味覆蓋了太久太久。

「管飽。」林烈說,「只要你來,這個管飽。還有,你轟出的每一支全壘打,我都會讓它變成你父親債務上少掉的一個零。」

張大軍捧著那個胡椒餅,巨大的身軀在鷹架上微微顫抖。他憨厚的臉上,兩行混著汗水與粉塵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他沒有說好,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將那個胡椒餅,像珍寶一樣緊緊抱在胸前。

夕陽西下,將整個工地的鷹架染成一片血紅。林烈、蘇曉晴、游子傑,三個人站在樓下,看著那個在高處緩緩蹲下、捧著胡椒餅無聲哭泣的巨人。

游子傑吹了聲口哨,語氣卻有些沙啞:「喂,大叔,看來我們撿到寶了。這傢伙一棒下去,球不會直接飛到基隆河裡吧?」

蘇曉晴的眼眶也有些紅,她輕輕擦了擦眼角,低聲說:「這樣……我們就有七個人了,加上陳阿豪他們……」

「八個。」林烈糾正道,他的目光卻沒有看向張大軍,而是越過工地,望向百齡橋的方向。那裡的河風正捲起漫天塵土。「還差一個。」

「最重要的一個。」蘇曉晴的心,又沉了下去。她想起了手機裡那張關於徐品翰的照片,那個罹患投球恐懼症的天才左腕。此刻的他,會在哪裡?是否也像張大軍一樣,正被困在某個看不見的鷹架上,動彈不得?

夜色漸漸籠罩台北。遠處,天母棒球場的水銀燈光已經亮起,像是一座遙不可及的-E天宮殿。而在百齡橋下那片廢棄的球場上,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獨自一人,對著破爛的捕手手套,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投球的動作,卻在每次出手前的瞬間,手腕都像是被無形的枷鎖給死死勒住,球,軟弱無力地掉落在腳邊。

他的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的淚水。

而他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穿著聖鋒高中制服、面帶譏笑的高大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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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折翼的左腕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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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齡橋下的風,入夜之後是另一種刀。

白天它捲著河濱碎石與乾草,嗆人眼鼻;到了晚上,它從淡水河口一路逆溯而上,穿過橋墩的鋼架孔洞,發出如同汽笛般的低鳴,將整片廢棄球場的雜草壓得匍匐在地。探照燈早已壞了三年,只剩下對岸大直高樓的霓虹微光,勉強在紅土上映出一塊塊不規則的慘白。

而就在這片慘白之中,那個瘦削的身影正背對著河風,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徐品翰。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連帽外套,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底下是一件不合身的赤岩高中運動長褲。他的左手戴著一隻看起來還很新的黑色手套,那是聖鋒高中發的制式裝備,皮革上還烙著燙金的校徽——一頭展翅的獵鷹。諷刺的是,這隻象徵著菁英的手套,此刻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緊緊燙著他的手腕。

抬腿,跨步,轉髖,出手。

他的動作教科書般標準,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像是被運科儀器測量過後刻出來的,完美得令人嫉妒。可是,就在球要離開指尖前的零點一秒——

他的手腕猛地一抽。

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細鋼絲狠狠往回一扯,指尖瞬間僵硬、痙攣。原本應該筆直竄向捕手手套的白球,竟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歪了出去,砸在三公尺外的雜草堆裡,彈了一下,滾進爛泥中,不動了。

「嘖。」

他身後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那個穿著聖鋒高中深藍色滾金邊制服的高大身影,雙手插在口袋裡,倚著生鏽的鐵絲網。他的頭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即使在這種河濱的爛泥地裡,他的球鞋依舊白得刺眼。他是聖鋒高中的先發二壘手,也是徐品翰過去的隊友,陳子鈞。

「品翰,我還以為你轉到赤岩那種資源回收場,能把腦袋治好呢。」陳子鈞慢條斯理地走近,用鞋尖踢了踢那顆沾滿泥巴的球,「結果還是老樣子啊?Yips?唉,嚴教練說得真沒錯,你這種靠感覺投球的傢伙,一旦被數據證明你的放球點有零點三公分的誤差,就永遠回不來了。你的大腦,已經把『投球』跟『失敗』寫成同一個程式碼了啦。」

徐品翰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手,那隻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像是得了瘧疾。他想起了聖鋒高中那間恆溫二十度、鋪著人工草皮的室內投手丘,想起了牆上那整排高速攝影機與測速儀器,想起了總教練嚴振邦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

「徐品翰,你的跨步距離比模型少了四公分,重來。」「出手角度高了零點五度,重來。」「球的轉速少了八十轉,你以為你在丟棉花糖嗎?重來!」

沒有鼓勵,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數字。每一次投球,都像是在接受審判。當他的身體因為疲勞而無法再複製出那個完美的數據模型時,嚴振邦只是冷冷地看了他的報告一眼,然後當著全隊的面,將他的名字從先發名單上劃掉。

「連機器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用人類的意志去挑戰,很蠢。」嚴振邦是這麼說的。

從那天起,他的身體就記住了恐懼。每當他站上投手丘,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本壘板的白線,而是那張被紅筆劃掉的名單,是那一串串冰冷的數據流。他的神經迴路被恐懼給燒斷了,這就是投球恐懼症。

「別再丟人現眼了,」陳子鈞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轉開了他最深的傷口,「乖乖回去當你的運科數據分析志工,至少還能幫我們撿撿球。赤岩?那群胡椒餅仔,他們連什麼叫轉速軸都聽不懂吧?」

淚水,終於從徐品翰的眼眶裡潰堤而出。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手套掉在一旁,沾上了泥。

而就在這時,河風的方向變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味,逆著河風,強行灌進了這個被絕望填滿的角落。

那是炭火的焦香,是豬油被高溫逼出來的油脂爆裂聲,是胡椒與五香粉混合後嗆辣刺鼻的辛香。那是夜市最深處才有的,屬於活人、屬於火焰的味道。

陳子鈞皺起眉頭,摀住了鼻子:「什麼味道?好臭——」

他的話沒說完,便被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在球場的入口處,三個身影逆著對岸的微光,緩緩走了進來。為首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到發黃的白色廚師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工作圍裙,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陳子鈞的心跳上,無形的重壓讓後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是林烈。在他身後,是抱著一袋還冒著白煙的紙袋的蘇曉晴,以及嘴裡叼著一根雜草、眼神卻銳利如刀的游子傑。更遠一點的工地燈光下,那個如同小山般的巨人張大軍,正沉默地站在陰影裡,像是一尊守護神。

林烈沒有看陳子鈞,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只落在那個蹲在地上發抖的少年身上。

「聖鋒的?」林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炭火餘溫般的沉重。

陳子鈞強作鎮定,挺起胸膛:「你就是那個賣胡椒餅的?聽說你要收留我們聖鋒不要的垃圾?我告訴你——」

「滾。」

林烈只說了一個字。

沒有咆哮,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就是那個字,卻伴隨著他微微繃緊的肩背肌肉,化作了一股實質的威嚇光壓。陳子鈞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無形的猛獸盯住,呼吸一窒,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他看見林烈那雙常年在三百度炭爐前翻動十公斤鐵夾的手,指關節粗大如生鐵,彷彿只要輕輕一捏,就能將他的喉嚨捏碎。

恐懼,瞬間壓倒了優越感。

「、你……你們給我記住!」陳子鈞丟下一句毫無力量的狠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球場,白色的球鞋在爛泥中留下幾個狼狽的腳印。

球場,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徐品翰壓抑的啜泣與河風的嗚咽。

蘇曉晴連忙跑上前,她沒有去碰那隻發抖的手,只是輕輕將手中的紙袋放在徐品翰面前的紅土上,溫柔地說:「品翰同學,我是赤岩的蘇曉晴老師。我們……我們查過你的資料了。我們知道你在聖鋒發生了什麼,那不是你的錯。」

徐品翰緩緩抬起頭,淚流滿面,眼中滿是被看穿後的羞恥與防備:「你們……你們懂什麼!你們以為隨便安慰兩句,我就能投球了嗎?我連二十公尺都傳不回去!我這隻手已經廢了!廢了你們懂嗎!」他激動地舉起自己顫抖的左手,手腕不自然地扭曲著,「嚴教練說得對,我就是個瑕疵品!我的身體記不住正確的數據了!」

游子傑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忍不住插嘴:「喂喂,數據個屁啦,打球是靠這裡耶!」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你在怕什麼?怕投不好被罵?大不了被我們笑一下而已啊,有什麼好哭的?」

「你閉嘴!你這種天才懂什麼!」徐品翰像是被刺到痛處,嘶吼道。他的毒舌與理智,此刻都成了包裹自卑的尖刺。

一直沉默的林烈,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蹲下身,打開了那個紙袋。

霎時間,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霸道的熱氣與香氣,蒸騰而出。紙袋裡,是三顆剛出爐不到十分鐘的胡椒餅。餅皮被炭火烤得金黃酥脆,表面還滋滋地冒著油光,一道道裂紋中,隱約可見裡頭飽滿的、混著蔥花與黑胡椒的豬肉餡。隔著紙袋,都能感受到那股驚人的熱度。

林烈戴上厚厚的帆布手套,從袋中拿起一顆。那顆餅的溫度,透過手套都能讓人感到灼熱。

「把手套脫了。」林烈對徐品翰說。

徐品翰愣住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叫你把手套脫了,把眼睛閉上。」林烈的語氣不容置喙,那是一種師傅對學徒的命令。

在那股不容反抗的氣場下,徐品翰下意識地脫掉了那隻聖鋒的手套,露出了因為長期緊握棒球而長滿薄繭、卻又因恐懼而蒼白顫抖的左手。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下一秒,一股滾燙的觸感,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唔!」徐品翰痛得想縮手,卻被林烈另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手腕。

「不准動。」林烈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穩定,「感受它。不要用你的眼睛,不要用你腦袋裡那些該死的數據。用你的指尖,用你的掌心,去感受。」

徐品翰緊閉著雙眼,所有的視覺都被剝奪,觸覺與嗅覺被無限放大。掌心的胡椒餅,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持續不斷地釋放著驚人的熱量。那股熱,從他的掌心皮膚,一路燙進了他的筋膜、他的血液、他的骨頭裡。餅皮的酥脆、內餡的油潤、胡椒的嗆辣,所有細微的紋理與重量,都透過他的指尖,清晰無比地傳遞到他的大腦。

「燙嗎?」林烈問。

「燙……好燙……」徐品翰顫抖著回答,但這一次的顫抖,不再是恐懼。

「記住這個燙。」林烈的聲音像是炭火的餘燼,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問你,揉麵團的時候,你需要去計算麵粉跟水的比例要精準到小數點後幾位嗎?你需要用儀器去測量手掌施力的牛頓數嗎?」

徐品翰搖了搖頭。

「不需要。因為你的手會告訴你。太乾了,手感是澀的;太濕了,手感是黏的。火候到了,餅皮自然會鼓起來,會變金黃。這是骨血裡的記憶,是痛覺教會你的事情。」林烈托著他的手腕,微微調整著他手指與胡椒餅接觸的角度,「投球,也是一樣。它不是晶片的運算,是骨血深處的宣洩。你怕的不是投不準,你怕的是投球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跟『疼痛』、『責罵』、『被拋棄』綁在一起了。你的腦子,為了保護你,所以用顫抖來阻止你出手。」

這番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徐品翰混沌的大腦。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恐懼可以被這樣解讀。

「現在,忘掉本壘板,忘掉好球帶,忘掉那個穿西裝的混蛋跟他的數據。」林烈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重,「你手裡拿的不是棒球,是一團剛揉好的、滾燙的麵團。你要做的,不是『投』出去,而是把這股熱,這股痛,連同你所有的不甘心,『甩』出去。讓你的指尖,去找到那個最燙、最痛的點,然後,像翻動炭爐裡的鐵夾一樣,用你小臂的筋,把它扣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烈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同時將那顆滾燙的胡椒餅也一併拿開。

徐品翰的掌心,瞬間空了。但那股灼熱的痛感,卻像是烙印一般,留在了他的指尖與掌心。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被林烈塞進了一顆冰冷的棒球。

所有的恐懼、羞辱、淚水,以及掌心殘留的滾燙,同時在他的胸口炸開。

他沒有睜開眼睛。

在黑暗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蒸氣與炭火的鐵皮工坊,聞到了麵粉的香氣,聽到了鐵夾碰撞的鏗鏘。他不再是那個被數據審判的瑕疵品,他只是一個被燙傷後,想要用力將手中滾燙之物甩開的、本能的少年。

他抬腿,跨步,轉髖——所有的動作不再是為了符合模型,而是為了將那股熱,完整地傳導出去!足底蹬地,力量從腳踝竄上膝蓋,擰轉的髖關節帶動背肌如弓弦般彈動,最後,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他的左腕,指尖在零點零幾秒內,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狠狠向下一扣!

咻——!!!

一聲從未有過的、尖銳到撕裂耳膜的破空聲,驟然在寂靜的河濱球場上炸響!

蘇曉晴與游子傑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見那顆白色的棒球,不再是軟弱無力地掉落,也不再是歪斜地暴傳。它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閃電,以一種沉重無比、彷彿灌了鉛的姿態,劃破狂暴的河風,精準無比地竄向了二十公尺外,那個林烈不知何時擺放在本壘板上的、破爛的捕手手套。

砰!!!

一聲沉悶如重鎚砸在牛皮上的巨響。

球,重重地砸進了手套的正中央,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甚至將那個手套向後推動了半寸。尾勁之強,讓整個手套都在嗡嗡震動。

那是一顆直竄紅中、帶著強烈下沉尾勁的重力直球。

徐品翰緩緩睜開了眼睛。當他看到那顆穩穩嵌在手套中的球時,他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隨即用雙手死死摀住了自己的臉。

但這一次,從他指縫中流出的,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是滾燙的、灼熱的、如同炭火般的嚎啕大哭。

數月以來,第一顆球。他終於,投出了第一顆屬於自己的球。

蘇曉晴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她轉過頭,不想讓人看見。游子傑則是興奮地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然後用力地一拳砸在張大軍的胸口:「幹!大叔!你這是哪裡找來的魔法啊!太他媽帥了!」

而林烈,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痛哭失聲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厚繭與燙傷疤痕的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他知道,這個孩子的枷鎖,斷開了一根。但要真正痊癒,還需要更多的炭火,更多的燙傷。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圍裙的口袋裡,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老李。

林烈接起電話,還沒開口,就聽見老李那焦急到變調的聲音,夾雜著呼呼的風聲與鐵皮被敲擊的噪音,從聽筒那頭嘶吼著傳來:

「阿烈!不好了!你們快回來!聖鋒那個姓嚴的教練,他、他帶著一整隊的人,還有兩台擎天建設的怪手,現在就堵在我們球場門口!他說……他說要親自來『回收』他們的垃圾,還要把我們的球場,現在就給剷平——!!」

電話那頭,傳來了怪手引擎發動的、令人心悸的轟鳴聲,以及少年們驚慌的尖叫。

林烈的眼神,瞬間從溫柔,化為了一片冰冷的殺意。掌心的餘溫,尚未散去。

而屬於赤岩的戰爭,已經在這個剛剛迎回王牌的夜晚,提前吹響了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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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百齡狂風與動態視野

本章登場

夜風像是刀子一樣刮過百齡橋下的河濱便道。

林烈掛斷電話的瞬間,整個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沉了下去。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將那支沾著麵粉與油漬的舊款摺疊手機緩緩收回圍裙口袋。剛才那一瞬間眼底閃過的溫柔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殺氣。那是他在職棒巔峰時站上投手丘,面對滿壘危機時才會露出的眼神,也是他在夜市鐵皮屋裡聽見混混砸攤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大叔,怎麼了?」游子傑最先察覺不對。他原本還勾著張大軍的肩膀嘻笑,一轉頭就看見林烈那張像鐵板一樣緊繃的臉,笑容僵在嘴角。

徐品翰抱著那顆還留有餘溫的胡椒餅,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但眼淚已經停了。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林烈。

「聖鋒的人來了。」林烈的聲音很低,卻像炭爐裡爆開的火星,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重量,「帶著怪手,要剷我們的場地。」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陳阿豪猛地踹翻身邊塑膠椅的巨響。

「幹他媽的!又是那群穿得人模人樣的雜碎!」陳阿豪額頭青筋暴起,抓起靠在牆邊那支斷掉一半的球棒就要往外衝,「老子現在就去跟他們拼了!看他敢動我們的土一寸試試看!」

「阿豪!」蘇曉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她的臉色也瞬間蒼白,但語氣卻異常冷靜,「你現在衝過去就是中計!他們等的就是你動手,到時候直接報警說我們聚眾鬥毆,連學務會議都不用開,直接取消參賽資格!」

林烈沒有阻止陳阿豪,也沒有安慰蘇曉晴。他只是脫下那件油膩的圍裙,隨手掛在鐵皮屋生鏽的鐵釘上,露出一身被汗水浸透、肌肉線條如刀刻般分明的黑色短袖。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便率先跨出了胡椒餅工坊悶熱如蒸籠的鐵皮屋。

夜色中的基隆河畔,風已經開始轉強。

一行人一路狂奔,穿過饒河街夜市尚未收攤的油煙與人潮,沿著河濱自行車道朝百齡橋的方向衝刺。遠遠地,就能看見兩道慘白刺眼的探照燈光柱劃破夜空,直直打在那片坑坑窪窪的紅土球場上。兩台黃色的怪手像兩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停在球場外野的鐵絲網前,引擎發出低沉而不耐煩的轟鳴,黑煙一陣陣噴向夜空。

鐵絲網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聖鋒高中棒球隊POLO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形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即使站在泥濘的河濱地上,皮鞋上也看不見一點灰塵。正是聖鋒高中的總教練,嚴振邦。在他身後,是十幾個穿著整齊雪白球衣、背著嶄新球具袋的聖鋒球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冷漠與譏誚,像是在看一群路邊的野狗。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氣得渾身發抖的老李,正張開雙臂死死擋在球場入口,手裡還揮舞著一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破舊合約影本。

「你們不能這樣!這塊地是教育部租給我們學校的!合約還沒到期!你們這是強占!是毀損!」老李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沙啞又無力。

嚴振邦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種極為標準、卻令人作嘔的虛偽微笑。

「李老師,請你不要激動。」他的聲音透過隨身攜帶的小型擴音器傳出來,清晰而冰冷,「我今天來,並不是要進行什麼都市更新。我只是來『回收』本校的資產。徐品翰同學是我校以公費培育三年的潛力左投,他的培訓合約與肖像權都還在聖鋒名下。未經校方同意擅自轉學、並加入未經立案的黑戶球隊,這已經違反了高中體總的相關規定。我作為他的監護教練,有義務將他帶回正軌,接受正確的運動科學矯正。」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老李,像毒蛇一樣精準地落在正從黑暗中衝來的林烈一行人身上,特別是落在臉色煞白的徐品翰臉上。

「至於這片球場,」嚴振邦的笑容更深了,「擎天建設的趙董事長好心提醒我們,這座年久失修的河濱公園,早已被鑑定為行水區違建,隨時有公共安全疑慮。為了學生的安全,我們當然要協助市政府『提前整理』。兩台怪手只是先來探勘地形而已,李老師何必這麼緊張呢?」

赤裸裸的謊言,卻披著合法合規的外衣。這就是資本與學院聯手的絞殺,高雅而致命。

陳阿豪已經忍不住了,他紅著眼就要衝上前,卻被張大軍用那條粗壯如工地鋼筋的手臂死死抱住。游子傑則是下意識地護在了徐品翰身前,眼神兇狠地瞪著對面那些聖鋒球員。

林烈一步一步走上前。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泥濘裡,卻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狂暴的河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向後倒去,露出那張佈滿風霜的臉。

他沒有看嚴振邦,而是逕直走到老李身邊,從他手中接過那張皺巴巴的合約,仔細地摺好,放回老李胸前的口袋裡。然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嚴振邦。

那一眼,沒有任何言語,卻讓嚴振邦身後幾個原本還在嬉笑的聖鋒球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種純粹的、野獸般的壓迫感。球威壓迫感。即使林烈沒有穿球衣、沒有站上投手丘,但當他真正動怒時,那股從無數次烈火與麵團中淬鍊出的殺氣,依舊會化作無形的重壓,讓對手的呼吸為之一窒。

嚴振邦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用更響亮的聲音掩飾過去。

「林烈,我認得你。十年前的假球案主角,現在改行賣胡椒餅了?」他故意提高音量,讓自己的球員都能聽見,「怎麼,現在又想重操舊業,帶著這群連傳接球都不會的垃圾,去黑豹旗丟人現眼嗎?你知不知道,你手上這個徐品翰,在我們運科中心被判定為『心理素質F級,手腕結構不穩定,建議淘汰』的瑕疵品?你把這種垃圾當成寶,是想證明你這個過氣的騙子,還有點利用價值嗎?」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進了徐品翰的心臟。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剛剛才在胡椒餅的熱度中找到的一點點勇氣,瞬間被這熟悉的、來自地獄的評語擊得粉碎。他低下頭,死死掐著自己的左手腕,指甲陷進肉裡。

「你他媽的再說一次試試看!」陳阿豪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一個清亮卻帶著顫抖的女聲劃破了風聲。

「嚴教練!請你自重!」

蘇曉晴衝到了最前面,她手中高高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一份蓋著台北市教育局與河川局鮮紅印章的電子公文。她因為一路奔跑,馬尾散亂,制服外套被風吹開,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是今天下午我和校長去教育局申請的『河濱球場臨時使用展延證明』!根據《台北市高級中等學校社團活動場地保障條例》,只要赤岩高中棒球社在黑豹旗取得八強資格,這塊地的租約就自動展延一年!在那之前,任何單位未經校方與教育局雙方同意,都不得動用機具進行整地!你們現在開怪手進來,就是違法施工!我已經全程錄影,並且同步傳給了教育局的承辦人與蘋果日報的記者!」

蘇曉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外表溫柔,但在關鍵時刻,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韌性與膽識,讓她像一面擋在所有少年身前的盾牌。

嚴振邦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老師,竟然能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拿到這種東西。他死死盯著那份公文,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陰狠。

「很好,很好。」他收起笑容,語氣變得徹底冰冷,「蘇老師,妳很有膽識。但妳以為,一張紙就能保住這座垃圾場嗎?黑豹旗八強?憑這群連球都握不穩的烏合之眾?」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聖鋒球員們打了個手勢。

「我們走。讓他們再多抱著這堆爛泥,做幾個月白日夢。」嚴振邦最後看了一眼林烈,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林烈,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等黑豹旗第一輪抽籤出來,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對了,徐品翰,記得把止痛藥帶在身上,你的手腕,一用力就會抖的,對吧?」

兩台怪手在刺耳的倒車聲中緩緩退去,聖鋒的球員們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隨著嚴振邦揚長而去。河濱球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狂風捲著泥沙,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生疼。

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老李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徐品翰則像是虛脫一般,被游子傑扶住,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林烈看著遠去的車燈,許久,才緩緩開口。

「都聽見了嗎?」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讓每一個少年都抬起了頭,「他們說我們是垃圾,是瑕疵品,是連八強都進不去的笑話。」

他轉過身,面向那片在狂風中顯得更加荒涼、泥濘不堪的球場。秋季的基隆河,河風最是狂暴。東北季風順著毫無遮蔽的河道長驅直入,捲起的風沙足以讓人睜不開眼。而連日的小雨,更是讓整片紅土變成了一灘爛泥,每踏出一步,球鞋都會深深陷進去,再拔出來時,已經沾滿了沉重的泥塊。

「這就是我們的球場。」林烈脫下自己的外套,隨手扔在泥濘裡,「沒有平整的草皮,沒有室內的打擊籠,只有爛泥和狂風。」

「但是,」他猛地彎腰,從泥地裡抓起一把冰冷而濕黏的爛泥,狠狠攥在手心,泥水從他的指縫中溢出,「對那些穿著白球鞋的少爺來說,這是地獄。對我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道場!」

「從明天開始,地獄特訓,提前了。」

林烈的眼中,燃起了兩簇在夜風中也不曾搖曳的火焰。

「我要教你們,如何在地獄裡,接住從地獄裡吹出來的球!」

隔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河風比昨夜更兇。

赤岩的少年們已經站在了那片泥濘的球場上。沒有人遲到,即使是平時最愛抱怨的游子傑,也只是將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默默地做著熱身。昨夜嚴振邦的羞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烙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烈的特訓,簡單而殘酷,名為「抗風守備」。

他一個人站在打擊區,手裡拿著一支最普通的木棒。沒有投手,沒有護網。他要親自擔任餵球員,用最野蠻的方式,將球擊向外野與內野。

「風,就是第九個守備員,也是第九個打者!」林烈在狂風中大吼,聲音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們以為球是直線飛的嗎?在百齡橋,球會轉彎!會下墜!會在落地前突然往旁邊彈開一尺!你們的眼睛如果只會盯著球,那你們一輩子都接不到!」

砰!

他話音未落,一棒揮出。球並沒有飛得很高,卻被狂風裹挾著,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在空中詭異地飄忽、顫動,然後在即將落地時,被一陣側風猛地一推,朝著游子傑的反方向彈去。

「阿傑!」

游子傑的瞳孔瞬間收縮。他擁有全隊最恐怖的動態視力與神經反射,跑酷鍛鍊出的腳程讓他在水泥叢林中如履平地。但在這片爛泥地裡,他的每一次蹬地都會打滑,每一次轉向都會陷落。他奮力撲出,身體在泥濘中向前滑行了整整兩公尺,手套堪堪碰到了球,卻因為泥水的濕滑,讓球從指尖溜走,滾進了更深的泥濘裡。他的臉上、身上,全是黑色的泥漿,狼狽不堪。

「再來!」林烈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第二球、第三球接連擊出。每一球的軌跡都刁鑽古怪,完全違背常理。陳阿豪在三壘前試圖用最快的速度將球傳向一壘,但狂風讓他的傳球在空中飄得像氣球,精準度全失,連續三次暴傳。張大軍體重最重,在泥濘中每跑一步都像在沼澤中跋涉,氣喘如牛。

摔倒、撲空、暴傳、咒罵。整個上午,球場上充滿了少年們不甘的怒吼與重重摔在泥地裡的悶響。他們的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每個人的膝蓋、手肘都被碎石與泥沙磨得又紅又腫。

蘇曉晴站在場邊,心疼得緊緊攥著毛巾,卻沒有上前阻止。她知道,這是他們必須跨過的檻。

中午休息時,少年們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地上,連手指都不想動。游子傑吐掉嘴裡的泥沙,卻咧開嘴笑了起來,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光芒。

「幹……大叔……這比跑酷刺激多了……」他喘著氣說,「那個球……真的會自己轉彎欸……超靠北的……但超爽的!」

林烈走到他們中間,盤腿坐下。他沒有說教,只是從保溫箱裡拿出幾個還溫熱的胡椒餅,分給每個人。辛辣的胡椒與滾燙的肉汁在寒風中帶來一絲暖意。

「吃完,教你們看球。」林烈咬了一口餅,淡淡地說。

少年們都愣住了。

「看球?我們不是一直在看嗎?」陳阿豪不解地問。

「你們看的是球。」林烈搖搖頭,「我要教你們看的,是球以外的東西。」

他站起身,讓徐品翰站到投手丘上。

「品翰,投一球給我。不用快,就用你最舒服的方式。」

徐品翰點點頭,雖然還有些緊張,但在泥濘與狂風中,他反而覺得那股莫名的恐懼感被壓下去不少。他深吸一口氣,抬腿,揮臂。球劃出一道不算快的弧線,飛向林烈。

林烈沒有揮棒,只是靜靜地站著,眼睛死死盯著徐品翰。

「看見了嗎?」他對著所有少年說,「在他抬腿的瞬間,他的重心已經往左偏移了三公分。在他揮臂的瞬間,他中指的指腹,比食指多用了半分力。這決定了這顆球會帶著一點點內旋,落地後會往右偏。」

少年們目瞪口呆。球還在空中,林烈卻已經預判了它的軌跡。

「這就是『動態熱源視野』。」林烈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將周遭呼嘯的風聲都隔絕開來,「當你的專注力達到極限,當你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動都與對手同步時,整個世界都會慢下來。風聲、雜音、觀眾的叫囂,都會退去。你的眼裡,只會剩下對手關節的位移、肌肉的顫動,還有那顆球上,縫線在燈光下反射出的、像炭火一樣清晰的倒影。」

「就像我在鐵皮屋裡看炭火一樣,」他看向徐品翰,又看向游子傑,「火候到了沒有,不是用溫度計量的,是用眼睛看的。球路正不正確,也不是用數據分析的,是用眼睛捕捉的。風會騙人,彈跳會騙人,但投手出手瞬間的指尖,和打者揮棒瞬間的手腕,永遠不會騙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把你們的眼睛,從球上移開。去盯著投手的指尖,去盯著打者的肩膀。去感受風,去感受泥土。當你們能透過風,看見球皮上那兩道縫線的旋轉時,你們就再也不會怕任何不規則彈跳了。」

下午的特訓,方式變了。

林烈不再一味地擊出刁鑽的球,而是要求少年們在接球前,必須先大聲喊出他預判的球路偏轉方向。

起初,錯誤百出。但漸漸地,游子傑第一個找到了感覺。他不再死盯著球,而是在林烈揮棒的瞬間,去捕捉他手腕翻轉的角度與風向的關聯。一次又一次的撲倒中,他的眼神變了。原本靈動狡黠的眸子,開始變得專注、森冷,像一頭在草原上鎖定獵物的獵豹。

一次,林烈擊出一顆看似平凡的滾地球。游子傑卻在球落地前,就猛地向左橫移了一大步。果然,球在接觸泥濘的瞬間,被一塊不起眼的碎石與側風同時影響,詭異地向左彈起,正好落入他早已等在那裡的手套中!

「我接到了!」游子傑從泥地裡爬起來,高高舉起手套,臉上沾滿泥漿,卻笑得像個孩子。

陳阿豪也開始學會利用風勢,不再蠻力傳球,而是讓球順著風勢,以一個微小的弧度精準地墜入張大軍的手套。張大軍則用他那恐怖的下盤力量,穩穩地紮根在泥濘中,成為最可靠的接球點。

就連徐品翰,也站在投手丘上,試著用林烈教他的方法,去「看」風的流動,去感受指尖與球皮的摩擦。他投出的球,雖然依舊不快,但在狂風中,軌跡卻變得飄忽而難以捉摸。

夕陽西下,將整片泥濘的球場染成一片暗紅。少年們躺在爛泥裡,雖然遍體鱗傷,疲憊不堪,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那是一種飢餓野獸般的、森冷而專注的光芒。迷茫與暴躁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勝利的、近乎貪婪的渴望。

林烈站在投手丘上,看著這群泥猴一樣的少年,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然而,就在這時,蘇曉晴的手機卻急促地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便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她捂住話筒,聲音顫抖地對林烈喊道:「阿烈!是高中體總打來的!他們說……他們說接到了匿名檢舉,指控我們球隊成員涉及夜市鬥毆與校園霸凌,要求我們明天早上九點,帶著全體隊員到體總大樓接受資格審查聽證會!如果缺席或審查不通過,就……就直接取消我們的黑豹旗參賽資格!」

風,依舊在狂暴地吹著。但比風更冷的,是來自那棟位於天母、市政大樓旁的、權力殿堂裡的寒意。

趙擎天的第二支毒箭,已經在他們剛剛學會如何在泥濘中站穩的時刻,精準地射向了他們的心臟。

而聽證會的主席欄上,赫然寫著三個字——嚴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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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暗夜鐵皮屋的守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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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

基隆河面的秋風像是一把把生鏽的刀,貼著泥濘起伏的紅土刮過去,把百齡橋下那面破爛鐵皮休息室的屋頂颳得嘎嘎作響。

蘇曉晴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封來自高中體總的電子公文通知在慘白的光線下,像是一張冰冷的死亡宣告。聽證會,明早九點,天母體總大樓,主審——嚴振邦。短短三行字,卻像是一根淬毒的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這群才剛從泥巴裡爬起來、眼睛裡才剛燃起一點野火的少年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檢舉……鬥毆、霸凌……」游子傑把那封轉寄來的截圖念出來,聲音在風裡有些抖,但更多的是怒,「幹!這擺明就是嚴振邦那個老狐狸自己寫的檢舉信啊!他媽的球場剷不掉,就要用這種下三濫的紙本公文來弄死我們?」

陳阿豪一拳砸在積水的紅土上,泥漿濺得滿臉都是,他的獠牙都露出來了:「老子豁出去跟他們拼了!明天老子就衝去體總大樓,看那個姓嚴的敢不敢當面說老子是流氓!」

「冷靜。」林烈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所有躁動的火焰上。他的臉隱在夕陽最後一點暗紅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炭爐最底層的暗火。「他要我們去,我們就去。在那之前,把你們身上的泥洗乾淨,把明天的話想清楚。慌,就輸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彎腰,一一撿起散落在泥濘裡的球。少年們看著他沉默而寬厚的背影,那股被權力碾壓的寒意,竟也稍稍被壓了下去。

夜,來得很快。

百齡橋下的探照燈壞了兩盞,僅剩的燈光昏黃搖晃。老李拖著跛腳,一邊罵罵咧咧地收著三角錐,一邊催著少年們趕緊回市區,別在河濱逗留。蘇曉晴則抓緊時間,在鐵皮屋裡那張缺了一角的桌子上,對著筆記型電腦一遍遍修改明天的陳述稿,螢幕的光映得她清秀的臉龐有些蒼白。張大軍默默把所有人的水壺裝滿,徐品翰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顆林烈給他的、還留有餘溫的胡椒餅的油紙袋——那上面殘留的熱度,是他今天唯一能握住球而不顫抖的證明。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時,河堤便道的另一頭,傳來了一陣機車老舊引擎的突突聲。

一輛褪色的藍色發財小貨車顛簸著開進了泥濘的球場邊緣,車斗裡堆滿了東西,用一塊黑色的帆布勉強蓋著。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運動外套、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跳了下來,手裡還提著兩個鼓鼓的黑色大塑膠袋。

「林……林烈!」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還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烈皺眉看去,隨即一愣。

「憲哥?」

來人是郭宗憲,百齡橋另一頭那間開了快二十年的「阿憲棒球具專門店」的老闆。當年林烈還在業餘成棒呼風喚雨的時候,郭宗憲就是最瘋狂的死忠球迷,整間店裡都貼滿了林烈的剪報。林烈出事之後,所有人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這個不起眼的中年老闆,每年還會默默托人送一雙新釘鞋到他夜市的攤位前,從不留名。

郭宗憲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有些黃的牙齒,眼角卻有點紅。他把兩個大塑膠袋重重放在鐵皮屋前的水泥地上,解開束口。

嘩啦一聲,十幾副手套、七八支球棒滾了出來。

不是全新的。每一副手套的皮革都已經被重新上油、縫線被細細密密地補過,掌心的磨損處貼上了新的皮料,散發著濃濃的皮革保養油的味道。那些球棒,原本崩裂的棒頭被用強力膠與木粉細心填補、打磨,握把處重新纏上了全新的止滑帶,有幾支甚至還用雷射刻上了小小的字——「赤岩」。

「我……我看你們在這裡練球,用的都是學校倉庫裡發霉的破爛貨。」郭宗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手上滿是長期修補球具留下的厚繭與刀痕,「這些都是客人不要、拿來抵債或是丟在我店裡的二手貨,我這幾天熬夜,一副一副整理起來的。不值什麼錢,但……但都還能打,還能用!你們……你們就拿去用吧,別嫌棄。」

鐵皮屋裡一片安靜。只有風吹過帆布的聲音。

游子傑第一個衝過去,抓起一副內野手套,二話不說就套在手上,啪啪地對著空氣空抓了兩下。那飽滿的皮革回彈聲,清脆得讓他眼眶一熱。

「幹……好香……」他把手套湊到鼻子前,那是新油與舊皮革混合的、屬於棒球最原始的味道,「比我阿嬤衣櫃裡的樟腦味好聞一萬倍!」

張大軍也抱起了一支明顯比其他球棒都重、棒頭加粗的球棒,像抱著什麼寶貝一樣,憨厚的臉上露出了傻笑:「重……好重……跟工地的鐵鎚一樣,我喜歡。」

徐品翰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一副左投手套的縫線。那針腳細密、均勻,顯然是花了極大的心思。他抬起頭,看向郭宗憲,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冰冷的疏離。

林烈沒有說話。他走過去,拿起一支球棒,掂了掂,然後看向郭宗憲。那個男人的眼神,像十年前在觀眾席上為他尖叫的每一個夜晚一樣,灼熱而純粹。

「謝了,憲哥。」林烈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郭宗憲的肩膀上。千言萬語,都在那一下沉重的力道裡。「這份人情,赤岩記住了。」

郭宗憲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他用手背胡亂一抹,笑著罵道:「說什麼屁話!老子等這一天等了十年!林烈,你他媽的就帶著這群小鬼,給我狠狠地打進大巨蛋去!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好好看看!」

那一夜的百齡橋下,因為這堆帶著機油味的二手球具,多了一分久違的、家的溫度。少年們珍惜地挑選著自己的武器,蘇曉晴則紅著眼眶,一一記下每一副手套的尺寸。老李在一旁看得直揉眼睛,嘴裡喃喃著:「媽的,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有點樣子了……」

歡騰過後,人群散去。考慮到明天就是聽證會,林烈讓大部分隊員先回市區休息,只有家住附近、負責巡夜的張大軍與怎麼趕都不肯走、硬要留下來的陳阿豪,留在了鐵皮屋裡。

夜,深了。基隆河的風變得更冷,帶著河水腥味的濕氣。鐵皮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張大軍蜷在角落的帆布上,發出輕微的鼾聲,陳阿豪則靠在門框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滑著手機,時不時警惕地看一眼窗外。

凌晨一點十七分。

陳阿豪的耳朵動了一下。

常年在街頭廝混的本能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他聽見了,除了風聲與河水聲之外,多出來的、細碎而刻意的腳步聲,還有……塑膠桶碰撞的悶響,以及濃濃的、刺鼻的汽油味。

他猛地站起身,透過鐵皮屋污濁的窗戶看出去,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十幾個黑影,正藉著橋墩的陰影,朝著球場的休息區摸來。為首的那個光頭,在月光下反射著油光——柯振國,人稱黑狗!他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汽油桶,身後的混混們個個手持鐵棍、球棒,還有人抬著另一桶油。

「大軍!起來!」陳阿豪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一腳踹醒了張大軍。

張大軍還沒完全清醒,陳阿豪已經抄起門邊一支郭宗憲剛送來的球棒,狠狠撞開了鐵皮門。

「你們這群雜碎想幹什麼!」他的咆哮劃破了寂靜的河濱。

黑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嚇了一跳,隨即獰笑起來:「幹!還真有兩個不怕死的小鬼顧門?老子今天就是來幫你們這塊破爛地消毒的!給我潑!燒了這堆垃圾,明天你們就不用去什麼狗屁聽證會了,直接解散!」

兩個混混獰笑著擰開汽油桶的蓋子,刺鼻的液體嘩啦一聲就往鐵皮休息室的牆上、往那堆剛剛才堆好的全新球具上潑去。

「我幹你娘!」陳阿豪目眥欲裂,那些手套和球棒,是郭宗憲熬了幾個通宵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想也不想就揮棒衝了上去。

混戰瞬間爆發。

陳阿豪的狠勁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手中的球棒帶著破空聲,狠狠砸在一個混混的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鐵棍脫手。但對方人多勢眾,很快就有兩根鐵棍同時砸在他的背上與肩膀上,劇痛讓他一個踉蹌,卻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兇性,他死死抱住一個混混的腰,一頭撞在對方的鼻樑上,鮮血頓時噴濺出來。

另一邊,張大軍也發出了一聲如熊般的怒吼。他雖然動作慢半拍,但那身在工地裡搬運數千包水泥練就的怪力,在此刻成了最恐怖的武器。他根本不懂什麼格鬥技巧,只是憑著本能,雙手抓住一個想去點火的混混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對方整個人舉了起來,狠狠摜在泥地上。那混混只覺得像是被一堵牆撞到,胸口一悶,差點背過氣去。但更多的拳腳與棍棒也落在了張大軍寬厚的背上,他悶哼著,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了身後那堆球具。

「兩個白癡!還敢還手?給我往死裡打!」黑狗怒吼著,自己也掄起汽油桶就想往兩人頭上砸。

眼看兩人就要被淹沒在亂棍之中,河堤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清冷而暴怒的低喝。

「住手。」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林烈來了。他身上還穿著夜市裡那件沾滿油煙與麵粉的圍裙,甚至連手上的麵粉都沒來得及洗乾淨,顯然是接到了陳阿豪在混亂中用最後一點意識撥出的那通電話,狂奔而來。他的身後,蘇曉晴、游子傑、徐品翰、老李,甚至郭宗憲,全部氣喘吁吁地跟著衝了過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死死握著一支球棒。

黑狗先是一愣,隨即狂笑起來:「林烈?你他媽來得正好!老子今天連你一起燒!給我丟!」

他身後的幾個混混,竟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塊尖銳的河道碎石,狠狠朝著林烈等人的方向砸來!同時,另一個混混掏出了打火機,獰笑著就要往那片已經被汽油浸透的鐵皮牆上點去!

千鈞一髮之際,林烈動了。

他沒有去撲那個點火的混混,反而是雙手握住了游子傑遞過來的一支球棒,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泥濘裡。

下一秒,炭火腕勁,爆發!

只見他的髖關節猛地一扭,一股肉眼可見的、如鞭梢炸裂般的勁力從足底沿著脊柱節節攀升,最終灌注於雙腕。那支普通的木棒在他手中,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面對第一塊呼嘯而來的石塊,林烈甚至沒有去看,他的動態熱源視野在瞬間開啟,那顆在夜空中高速旋轉的石頭,在他眼中變得無比緩慢,連同其後拋物線軌跡都清晰可見。

鏘——!

一聲刺耳到極點的金屬與石塊撞擊聲!那顆石頭被他以毫釐之差,用棒頭的甜蜜點精準地凌空抽中,瞬間爆成一蓬粉末!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林烈的揮棒快得只剩下殘影,每一次揮擊都精準得像是用尺規量過,石塊無一例外地在半空中被凌空打爆,碎石四濺!那已經不是在打棒球,那是在進行一場超越人類反應極限的實戰攔截!

「火!」蘇曉晴尖叫。

那個混混的打火機已經竄出了火苗!

林烈眼神一厲,最後一擊,他竟是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那支球棒上,對著黑狗驚恐中下意識舉起來格擋的那個、還剩半桶汽油的紅色油桶,狠狠地、全力地——橫掃過去!

砰!!!

沉悶如重砲轟鳴的巨響!整個油桶被這股恐怖的怪力直接抽得變形、爆裂!裡面的汽油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化作漫天汽霧,而林烈球棒與鐵皮油桶劇烈摩擦所迸發出的——一點刺眼的火星!

火星,點燃了汽霧!

轟的一聲,一團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開!灼熱的氣浪將黑狗和他身邊的幾個混混直接掀翻在地,他們的頭髮與衣服都被燎焦,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火光將整個百齡球場照得如同白晝,也將林烈那張沾滿泥點與怒火的臉,映得如同降世的修羅。

「還不滾?」林烈持棒而立,棒尖還在滴著汽油,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那股屬於頂尖強者的球威壓迫感,此刻化作了實質的威嚇光壓,讓每一個倒在地上的混混都感到呼吸停滯,手腳冰冷。

黑狗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滿是被火燎出的黑灰與恐懼,他看著眼前這群明明渾身是傷、卻一個個眼神瘋狂、握著球棒死死圍上來的少年——陳阿豪滿臉是血卻在笑,張大軍像一座流血的鐵塔般擋在球具前,游子傑與徐品翰雖然害怕得發抖,卻一步也沒有後退。

那是一種不要命的、野獸般的凝聚力。那是他們這群拿錢辦事的混混,永遠也無法理解的、名為「羈絆」的東西。

「瘋子……你們這群瘋子……」黑狗終於崩潰了,他哪裡還敢再待下去,轉身就帶著一群手下,屁滾尿流地朝著河堤外的黑暗中逃竄,連那輛發財車都顧不上了。

火光漸漸熄滅,只剩下鐵皮屋牆角一小簇還在燃燒的火焰,被老李用沙土迅速撲滅。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汽油味、皮肉燒焦的味道,以及……鮮血的鐵鏽味。

陳阿豪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看著被張大軍用身體護得完好無損的那堆手套,大聲笑了起來。張大軍也咧開嘴,憨憨地笑著,只是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林烈走到他們面前,看著這兩個遍體鱗傷的傻小子,沉默了許久,然後伸出了手。

游子傑、徐品翰、蘇曉晴、老李、郭宗憲,一個個都把手疊了上來。十幾隻沾滿泥巴、鮮血與汽油的手,緊緊地疊在了一起。

這一夜,沒有人再是被世界拋棄的孤狼。

烈火與鮮血,讓他們真正成為了一群生死與共的戰狼。

然而,在他們看不見的河堤高處,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正靜靜地停在陰影裡。車窗緩緩降下,趙擎天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那場鬧劇的結尾,手裡的電話已經接通。

「燒人的把戲,果然對這群野狗沒用。」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那就換一種火。通知陸天華,明天一早,我要讓全台灣的體育新聞,都在燒林烈那鍋十年前就該發臭的假球案。聽證會……我會讓他們連會場的門都進不去。」

電話那頭,傳來了御用名嘴得意的笑聲。另一種更惡毒、更無形的烈火,已經在網路與媒體的深處,悄然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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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資本巨鱷的媒體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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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高處的那輛黑色S-Class在夜色裡沒有開大燈,靜靜地滑進士林方向的車流,像一滴墨汁融進了基隆河的黑水裡。

車窗升起的最後半吋縫隙,趙擎天的那張臉被路燈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沉在陰影中。車內的空氣有著高級皮革與雪松擴香的味道,與河濱球場下頭那股刺鼻的汽油、焦肉與血腥味,形成了兩個世界。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下方那些疊在一起、像野狗一樣互相取暖的手。

對他而言,那不過是一群暫時還沒被掃掉的垃圾。

「黑狗一向只會用蠻力。」他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聲音透過車內的Burmester音響傳出來,帶著一種經過降噪處理後的、令人不適的清晰感。「火燒不掉的東西,就用口水淹死。陸天華,六點前,我要讓這群小孩的照片和林烈那張十年前的認罪切結書,出現在每一個會滑手機的高中生眼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膩而亢奮的中年男聲,伴隨著鍵盤敲擊的劈啪聲。

「趙董您放心,這種社會敗類組棒球隊的故事,閱聽人最愛了。標題我都想好了——《假球教練收容中輟流氓,赤岩高中黑豹旗恐成治安破口》,保證今天中午就衝上社群熱搜第一。高中體總那邊,我認識的理監事已經開始施壓了,資格審查?他們連校門都踏不進去才對!」

車子駛過百齡橋,橋下的風把河面的廢棄塑膠袋捲得嘩嘩作響。趙擎天掛斷電話,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敲著扶手。他的世界裡從來沒有球場,只有容積率、建蔽率與市地重劃的數字。百齡橋下那塊凹凸不平的紅土,在他眼中早已是一棟棟每坪兩百萬的河景豪宅的3D模型。任何擋在推土機前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夢想,都得先被輿論的泥漿活埋。

——

翌日清晨五點四十分,擎天建設總部,內湖科學園區最頂端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四十八樓。

整層樓的落地窗將初升的陽光切成冷白色的塊狀,照在義大利進口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亮得能映出人影。空氣中是恆溫二十三度的乾燥與無味,只有咖啡機發出細微的嗡鳴。

柯振國,也就是道上人口中的黑狗,站在那張長達六公尺的胡桃木會議桌前,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他昨晚換下的那件沾著泥漿與汽油味的外套還沒來得及丟,額角那道被張大軍用球具架鐵管擦過的血口子,已經結成暗紅色的痂。

他身後站著兩個昨晚一起去縱火的年輕混混,大氣不敢喘一口。

趙擎天背對著他們,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釦子,反而更顯壓迫感。

「我給你八個人,四桶汽油,一輛發財車。」趙擎天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和,卻讓黑狗的肩膀顫了一下。「你連一間鐵皮屋都燒不掉,還讓兩個高中生拿著破球棒把你打回來?黑狗,你以前在三重幫人討債的狠勁,是被夜市的胡椒餅給醃軟了嗎?」

黑狗猛地抬頭,臉上的橫肉抽動著,急著辯解:「趙董,那個林烈……那個林烈不是普通人!他媽的他拿球棒打飛的石頭跟子彈一樣!還有那個胖子,根本是坦克,我的人——」

「夠了。」趙擎天轉過身,將咖啡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響。「我不想聽野狗為什麼打輸。我只在乎,建照下來的時間又要延後一天。地主在催,議員在等,都更審議會的委員,每個人一餐飯就要吃掉你一年的安家費。你懂嗎?」

他走到黑狗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黑狗那張因為熬夜而浮腫的臉。那動作像長輩拍晚輩,卻讓黑狗全身僵硬,冷汗從背脊滑落。

「所以,我們換個方式。」趙擎天笑了,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物理上的火,燒不掉這群已經一無所有的人。那就燒他們的名聲。用這個城市最喜歡的東西——偏見與恐懼——來燒。」

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會議室側面的巨型螢幕亮起,畫面被切成四格。

左上角,是東森體育台的晨間新聞重播,一個穿著緊身套裝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圓的語調念著稿:「十年前的職棒假球案,涉案前興農牛投手林烈,當年以一顆詭異暴投放水,遭聯盟永久禁賽。如今竟化身高中教練,令人擔憂其是否將黑手伸入校園棒球……」

右上角,是PTT棒球版與八卦版被瞬間洗板的標題截圖,紅色的「爆」字不斷跳動——《八卦:赤岩假球仔教練帶8+9打黑豹旗?》、《有沒有赤岩高中其實是中輟生收容所的八卦》、《聖鋒家長會抗議:讓這種球隊參賽是對努力學生的侮辱》。

左下角,是某個擁有八十萬訂閱的棒球YouTube頻道,封面是林烈當年低頭離開球場的黑白照片,被P上了血紅色的「假球戰犯」四個大字,標題聳動:《獨家起底!林烈與地下組頭的千萬交易錄音疑雲》。

右下角,則是一封蓋著「中華民國高中體育總會」鋼印的公文掃描檔,被人刻意外流到Dcard,內文被用紅線標註:「……針對赤岩高中棒球隊成員多有中輟、鬥毆、輔導紀錄,是否符合《高中棒球運動聯賽競賽規程》之學生運動員資格,疑義甚深,本會將於本週五召開專案聽證會……」

「看見了嗎?」趙擎天張開雙手,像是指揮家在展示他的樂章。「這才是現代社會的汽油。只要一點火星,全台北的人都會幫我們拿起打火機。教育局、家長會、那些正義感過剩的網友,他們會比怪手更有效率地把那片紅土剷平。」

螢幕中,一個梳著油頭、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出現在視訊連線裡,正是御用名嘴陸天華。他在自己的直播間裡口沫橫飛,對著鏡頭揮舞著一份所謂的「內部資料」。

「各位觀眾,我陸天華敢拿我的招牌保證!這種由更生人帶領的問題學生球隊,進了黑豹旗,根本是對台灣純淨校園棒球的最大汙辱!我已經接獲聖鋒、平鎮等多所名校家長的陳情,他們非常憂慮自家孩子要跟這種不定時炸彈同場競技!我在此呼籲高中體總,硬起來!不要讓黑豹旗變成黑道養成班!」

彈幕瘋狂刷過:「支持陸哥!把假球仔趕出去!」、「聽說赤岩那個陳阿豪還在少年觀護所待過欸」、「噁心,穿夜市送的破球衣也想打球?」

趙擎天滿意地點點頭,對黑狗說:「聽證會那天,我要你帶幾個人,去『關心』一下赤岩的家長。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孩子跟這種教練混在一起,前途會是什麼顏色。至於網路上的火,就讓陸天華去燒。燒得越旺越好。」

黑狗看著螢幕上那排山倒海的惡意,臉上終於露出了殘忍而安心的笑容。比起拿球棒跟那群瘋子肉搏,這種躲在螢幕後面丟石頭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食物鏈的上層。

「是,趙董。我懂了。」

——

同一時間,士林夜市,胡椒餅攤。

清晨六點的夜市,是另一種面貌。鐵皮攤棚還沒完全拉起,街道被清潔隊的水車沖得濕淋淋的,空氣中殘留著前一夜油炸與炭火的餘燼味。林烈依舊在三百度的炭爐前,赤著手臂,汗水沿著他背部那道十年前的舊傷疤滑落。

他面無表情地將包好餡料的麵團一個個貼上炭爐內壁,「啪、啪、啪」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每一次按壓,指尖與手腕的筋膜都在高溫的炙烤下微微顫動,那是他鍛鍊了十年的炭火腕勁的日常。麵團在高溫中迅速膨脹,豬油與胡椒、蔥花的香氣被逼了出來,化作一縷縷白煙竄起。

攤位前的長板凳上,氣氛卻與這溫熱的香氣截然相反,冷得像結了霜。

陳阿豪把手機狠狠砸在桌上,螢幕還亮著,停在PTT那篇辱罵赤岩的文章。他的拳頭握得喀喀作響,眼眶因為憤怒與熬夜而布滿血絲,昨晚手臂上包紮的紗布又滲出了血。

「幹他媽的陸天華!這個收錢辦事的狗嘴!什麼叫中輟流氓?老子是中輟沒錯,但老子在球場上流的汗比他那張嘴噴的口水還乾淨!」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膠椅,「烈哥!我們去堵他!我去他電視台門口堵他!把他的嘴撕爛!」

「豪哥你冷靜一點!」游子傑也氣得臉色發白,但他更慌張。他滑著手機,Dcard上已經有人肉搜索出徐品翰當年在聖鋒的退隊原因,底下留言全是「投球恐懼症的廢物也配打球?」的嘲笑。「現在我們去鬧,正好給他們藉口!他們就是要我們失控!」

張大軍抱著頭,蹲在地上,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小山。他不懂得那些網路上的複雜話術,他只看得懂一句:「那個……他們說我們是毒瘤……我們……我們會害學校被取消資格嗎?」他抬起頭,看著林烈,眼神裡全是惶恐,「烈哥,我們……我們是不是真的不能打球了?」

徐品翰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隻曾經折翼的左手。螢幕上,有人貼出了他當年在少棒時期意氣風發的照片,旁邊配文是「曾經的天才,如今跟假球教練混的垃圾」。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他好不容易才癒合的傷口。他的指尖在顫抖,那股好不容易靠著熱胡椒餅才壓下去的恐懼感,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蘇曉晴站在最外側,她手裡緊緊抓著那份從教育局傳真過來的聽證會通知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輿論戰有多惡毒。它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情緒。當整個社會都先入為主地認定你是壞人時,你說的每一句真話,都會被當成狡辯。

老李和郭宗憲也趕來了,兩個人臉色鐵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郭宗憲手裡還提著昨晚被搶救下來的那袋手套,現在,那袋手套彷彿也成了罪證。

所有的目光,最後都集中到了林烈身上。

那個男人,彷彿對身後快要爆炸的憤怒與恐慌渾然未覺。他只是專注地用那把用了十年的長鐵夾,從炭爐深處夾出第一顆烤好的胡椒餅。餅皮被炭火烤得焦黃酥脆,鼓鼓囊囊,表面沾滿了白芝麻,熱氣與胡椒的辛香像一顆小型的炸彈,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轟然引爆。

他將那顆燙得足以讓人皮肉起泡的胡椒餅,直接放在了陳阿豪砸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上。滋的一聲,手機的塑膠保護貼被燙得微微變形,螢幕上那些惡毒的文字,被油漬與熱氣模糊成一團。

「燙。」林烈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拿起另一顆,用紙袋包著,遞給了蹲在地上的張大軍。張大軍愣愣地接過,燙得差點鬆手,卻還是緊緊抱在懷裡。

林烈這才轉過身,看著眼前這群被無形烈火燒得遍體鱗傷、卻又無處發洩的少年。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在三百度炭火前鍛鍊了十年的、絕對的專注。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遠處捷運駛過的轟鳴與少年們粗重的呼吸聲。

「十年前,他們也是這樣燒我的。」他開口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報紙、電視、網路,每個人都說我是為了錢出賣球隊的垃圾。我解釋過,沒有人聽。因為人們只想看他們想看的故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憤怒的臉。

「你們現在去網路上跟他們對罵,去電視台門口堵人,正合他們的意。他們會拍下你們失控的樣子,然後告訴所有人——看,我沒說錯吧?他們就是一群野獸。」

陳阿豪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卻被林烈的眼神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林烈拿起自己那顆胡椒餅,沒有用紙袋隔熱,就那樣徒手拿著。滾燙的溫度讓他手掌的皮膚瞬間泛紅,但他的手沒有一絲顫抖。那是炭火腕勁的極致,對於痛覺的絕對掌控。

他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喀嚓一聲,酥脆的餅皮碎裂,滾燙的肉汁與辛辣嗆鼻的胡椒、蔥油,瞬間在他的口腔中炸開。那股強烈的痛感與熱流,從舌尖直衝腦門,燙得人眼淚都要飆出來。但同時,一股無比蠻橫的、屬於底層生命的能量,也隨著那口咀嚼,灌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卻又無比清晰地說:

「想堵住這座城市的嘴,只有一種方法。」

他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喉結滾動,眼中那股平靜的火焰,終於燃起了殺氣。那股屬於頂尖投手的威嚇光壓,即便沒有站上投手丘,也讓在場的所有少年感到呼吸一滯。

「不是用你們的拳頭,也不是用你們的鍵盤。」

「是用你們手裡的球棒。」

「在天母球場,在大巨蛋,在所有攝影機都對著你們、所有看不起你們的人都坐在看台上的時候,把球,用盡你們全身的力氣,打出去。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名門投手的球,打到外野的牆上,打到觀眾的臉上。把他們的數據、他們的排名、他們的優越感,用你們這群野狗的球棒,徹底砸個粉碎。」

「當你們站在打擊區,用一支安打讓全場閉嘴的時候,那些網路上的字,才會變成真正的廢紙。」

他將最後一口胡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

「聽懂了嗎?」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陳阿豪猛地抓起桌上那顆還在冒煙的胡椒餅,不顧燙得齜牙咧嘴,像野獸一樣狠狠撕咬起來的聲音。一邊咬,一邊有滾燙的淚水混著肉汁流下來。

「幹……幹!烈哥說得對!」他含著滿嘴的食物,含糊地咆哮,「老子要在球場上把聖鋒那個什麼趙子峰的臉打爛!」

張大軍也學著他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吃得無比用力,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與憤怒都嚼碎了吞下去。

游子傑、徐品翰,一個個都抓起了胡椒餅。那嗆辣的口感,此刻不再只是食物,而是他們對抗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武器與燃料。灼熱的痛感讓他們從被網路霸凌的寒意中清醒過來,重新感受到了血液在血管中奔騰的溫度。

蘇曉晴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了這兩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她拿起手機,不再去看那些惡毒的留言,而是點開了行事曆,輕聲說:「林烈說得對。而且……我們有機會證明給所有人看。」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大家。

上面是一封剛剛寄達的、來自高中體總的電子郵件。儘管充滿了官僚的措辭,但主旨卻清晰無比——

《112學年度高中棒球運動聯賽(黑豹旗)全國賽抽籤大會暨資格最終審查通知》

時間:明日上午十點。地點:台北市青少年發展處六樓國際會議廳。

「不管他們怎麼想黑我們,這場聽證會和抽籤,我們都必須去。」蘇曉晴的聲音溫柔卻堅定,「這是他們用規則設下的擂台。那我們就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是來比賽的。」

林烈點了點頭,將手伸了出來。

「吃飽了嗎?」

「吃飽了!」少年們齊聲怒吼,聲音震得鐵皮屋頂嗡嗡作響。

「那就去把手套磨亮,把球棒纏好。」林烈轉身,走向那台依舊燃燒著的炭爐,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明天,讓那群穿著訂製護具的天子驕子們,好好看看——」

「野狗的牙,有多利。」

而此時,在台北市另一頭的聖鋒高中,那座擁有室內牛棚與運動科學中心的豪華球場裡。王牌投手趙子峰正穿著一身雪白而昂貴的訂製球衣,對著測速槍投出了一顆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火球。球進手套的爆響清脆悅耳。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與趙擎天有七分相似、卻更為年輕傲慢的臉,聽著身旁的嚴振邦教練念著剛收到的抽籤大會通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赤岩?胡椒餅隊?」他輕蔑地將一顆全新的棒球拋向空中,再穩穩接住。「希望他們明天敢來。別在門口就被記者的口水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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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黑豹旗抽籤與天子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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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的天色,還卡在夜與日之間的灰藍色。

士林夜市後巷的鐵皮屋頂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基隆河面吹來的風帶著泥土與河水混雜的腥氣,鑽進每一條巷弄。胡椒餅攤的炭爐在昨夜就沒有完全熄滅,林烈蹲在爐口前,用長長的鐵夾輕輕撥弄著底層暗紅的炭塊,火星隨著他的動作細細爆開,嗶剝作響。那股沉穩的熱氣烘著他的臉,也烘著他身後那群正笨拙地整理著身上球衣的少年。

「都檢查好了沒?」蘇曉晴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她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影印店趕印出來、用熨斗燙上去的號碼布,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球衣、球帽、證件,一個都不能少。今天我們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把屬於我們的位子,堂堂正正要回來的。」

沒有人回應得很大聲。陳阿豪低著頭,用力拉扯著自己身上那件明顯洗到發白、領口已經鬆垮的深灰色球衣。球衣背後用粗糙的紅色絹印印著四個字——炭烤赤岩。字體有點歪,邊緣還因為高溫燙印而微微翹起。那是昨晚老李和郭宗憲兩個人熬夜到兩點,一件一件用手燙上去的。相較於他們在網路影片上看到的那些名校,穀保那種全套美製刺繡、平鎮那種每個人都有專屬姓名電繡的戰袍,這件衣服看起來就像是路邊發的廟會紀念衫。

「幹……」陳阿豪低聲罵了一句,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穿這樣走進去,是要被笑到死嗎?」

「笑就給他們笑。」張大軍在一旁瓮聲瓮氣地說,他正試圖把自己壯碩的身軀塞進那件對他而言明顯太小的球衣,布料在他背肌上繃得死緊,發出細微的撕裂聲。「俺阿嬤說,衣服破沒關係,拳頭硬就好。」

游子傑倒是把那件破舊球衣穿出了一種痞氣,他把領子立起來,對著生鏽的鐵皮反光照了照,咧嘴一笑:「怕什麼?等一下進去,老子就這樣走,頭抬高一點。他們笑他們的,我們走我們的。誰先低下頭,誰就是輸了。」

徐品翰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矮凳上,用一條乾淨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黑色手套。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指節的皮革都被擦得發亮。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平時總是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卻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底下有細微的波紋在晃動。聖鋒,那兩個字對他而言不只是對手,那是他過去三年每天都要面對的、充滿消毒水與人工草皮味的牢籠。

林烈站起身,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到發黃的黑色T恤,外頭套了一件同樣老舊的赤岩教練外套。他沒有穿什麼訂製的球衣,但當他轉過身,那雙被炭火與麵團淬鍊了十年的手,輕輕按在每一個少年的肩頭時,一股沉穩如磐石的力量便透過掌心傳遞過去。

「走吧。」他只說了兩個字。

一行人擠上了清晨第一班捷運。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趕早班的勞工和他們這群穿著格格不入球衣的少年。窗外的城市還沒完全醒來,高聳的玻璃帷幕大樓在晨霧中像是沉睡的巨獸。當捷運從劍潭站駛出,跨過基隆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那片灰褐色的河濱地。那個坑窪的、長滿雜草的廢棄球場在晨光中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那麼清晰。

台北市青少年發展處就位在仁愛路精華地段,一棟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六樓的國際會議廳外頭,長長的紅毯一路鋪到電梯口,兩旁立著黑豹旗歷屆冠軍的巨幅海報,鎂光燈還沒開始閃爍,但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種屬於菁英階層的、淡淡的香水與冷氣混合的味道。門口的接待人員穿著整齊的套裝,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核對著每一支受邀球隊的名單。

當赤岩高中這一行人從電梯裡走出來時,整個大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隨後又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過來。

先是錯愕,然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訕笑。

「欸,那是哪一隊的?怎麼穿成這樣?」

「炭烤赤岩?哈哈哈,是賣胡椒餅的來送外送嗎?」

「我還以為是工作人員走錯棚了,那個字是用夜市印T恤的方法印的吧?」

穿著雪白、全套刺繡球衣的穀保家商球員們抱著手臂,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誤闖精品店的流浪狗。平鎮高中的球員們則是直接笑了出來,幾個一年級的球員甚至拿出手機,偷偷對著陳阿豪那件領口鬆垮的球衣拍照。大廳裡的空氣因為這些竊竊私語而變得黏稠、刺耳,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根細針,扎在少年們緊繃的神經上。鎂光燈沒有對準他們,只有幾家網路媒體的實習記者,抱著一種獵奇的心態,遠遠地拍了幾張照片,標題大概已經在腦中想好了——《黑豹旗奇景:胡椒餅隊寒酸登場》。

陳阿豪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現。張大軍的呼吸變得粗重,像一頭被圍觀的困獸。游子傑臉上的痞笑僵住了,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徐品翰則是把頭壓得更低,帽簷的陰影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更為刺耳、也更為響亮的皮鞋聲從會議廳的正門口傳來。

「讓開,讓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聖鋒高中進場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總教練嚴振邦。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屬於成功學菁英的、標準化的傲慢微笑。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個球員,每一個都像是從運動用品型錄裡走出來的模特兒。雪白的球衣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胸前聖鋒兩個字的電繡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每個人腳上的球鞋都是最新款的訂製釘鞋,手裡提著的裝備袋上印著斗大的國外品牌Logo。而走在最中央,被眾人簇擁著的,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百八十五公分、體格精壯如獵豹的少年。

他就是聖鋒的王牌,趙子峰。趙擎天的獨子。

他穿著一身與隊友截然不同的、純白色的投手專用護具組,護肘、護脛都是頂級的碳纖維材質,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的臉龐與趙擎天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輕,也更張狂。那雙眼睛掃視全場時,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視眾生的優越感。當他的視線落在赤岩眾人身上時,那抹優越感瞬間化為了毫不掩飾的、殘忍的戲謔。

「喲,這不是我們聖鋒的『前』王牌候補嗎?」趙子峰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他徑直走到徐品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徐品翰,好久不見。聽說你自甘墮落,跑去跟一群賣餅的混在一起?怎麼,聖鋒的牛棚太乾淨,不適合你這種喜歡在泥巴裡打滾的野狗?」

他故意伸手,想去拍徐品翰的肩膀,那個動作充滿了施捨般的侮辱。

徐品翰的身體猛地一顫,卻沒有躲開。他的雙手在身側死死握緊,手套的皮革被他捏得吱嘎作響。他能聞到趙子峰身上那股昂貴的古龍水味,能看到對方護具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一瞬間,過去三年在聖鋒被當作數據、被當作隨時可拋棄的零件、最終被嚴振邦一句「心理素質不符成本效益」而掃地出門的所有屈辱,全部湧了上來。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起來,那是心魔發作的前兆。

「你他媽說什麼!」

陳阿豪再也忍不住了。他像一頭被點燃的炸藥桶,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那一刻他什麼都忘了,什麼黑豹旗、什麼資格審查,他只想用拳頭把那張傲慢的臉徹底打爛。

然而,一隻手比他更快。

林烈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了他的肩頭。

沒有很大的力道,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陳阿豪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燒紅的鐵砧給壓住了。那隻手的掌心滾燙,帶著長年與炭火為伍的灼熱,五根手指像是五根燒紅的鐵鉗,透過薄薄的球衣,直接扣在了他的肩胛骨上。一股沉重、霸道、卻又無比穩定的力量瞬間傳遍他全身,讓他那股往上衝的暴戾之氣硬生生被壓了回去。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寸。

這就是炭火腕勁的收束,不是用來投球,而是用來壓制。

林烈沒有看陳阿豪,他的目光越過了趙子峰,直接落在了後方的嚴振邦和更遠處、那個正舉著攝影機、臉上帶著得意笑容的名嘴陸天華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但在那平靜之下,卻有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威壓正緩緩擴散開來。會議廳裡原本喧鬧的空氣,不知為何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幾個離得近的記者,下意識地感到呼吸一窒,彷彿周圍的氧氣被瞬間抽離。

這是球威壓迫感最純粹的展現,無關球速,只關乎一個男人在絕境中磨礪出的、足以讓人心臟停拍的殺氣。

趙子峰也被這道目光看得心頭一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隨即,更大的羞怒湧上心頭。他可是趙擎天的兒子,聖鋒的王牌,怎麼會被一個賣胡椒餅的中年大叔用眼神嚇退?

「看什麼看?」他惱羞成怒地提高音量,試圖用聲音掩蓋自己的心虛,「一個打過假球的過氣騙子,也配帶隊來這裡丟人現眼?我告訴你們,最好祈禱不要在預賽遇到我們,不然我會讓你們這群垃圾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棒球!我會一顆一顆,用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球,把你們的球棒、連同你們可笑的自尊心,一起轟進天母球場的垃圾桶裡!」

嚴振邦在這時適時地走了上來,他扶了扶眼鏡,臉上掛著虛偽的、長輩般的笑容,對著林烈說道:「林教練,別介意,年輕人血氣方剛,口無遮攔。不過子峰說的也沒錯,黑豹旗是全國最高殿堂,不是誰有塊地、有個爐子就能來參一腳的。等一下的資格審查會,我身為主審,可是會秉公處理的。希望你們的資料……都齊全了。」他刻意在「齊全」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若有似無地瞟向蘇曉晴手中的那疊文件。

蘇曉晴的臉色有些發白,但她還是緊緊抱著文件,往前站了一步,用她那溫柔卻堅定的聲音說道:「嚴教練,我們赤岩高中的所有文件,都按照高中體總的規定,完全齊備。我們符合所有參賽資格。」

「是嗎?那就好。」嚴振邦笑了笑,不再多說,帶著趙子峰轉身走向了會場中央的貴賓席。陸天華立刻迎了上去,兩人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赤岩這邊,發出陣陣令人不快的輕笑。

會議廳的燈光暗了下來,主席台上的大螢幕亮起,黑豹旗全國高中棒球大賽的Logo在激昂的音樂中出現。主持人拿著麥克風,用宏亮的聲音宣布:「接下來,進行本年度北區預賽的抽籤儀式!在抽籤之前,我們先進行最後的參賽資格確認。」

所謂的資格確認,不過是走個過場。當唱名到赤岩高中時,嚴振邦坐在主審席上,拿著麥克風,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慢條斯理地挑剔了幾個無關痛癢的細節——「操場使用證明影本似乎有點模糊」、「指導教練的良民證是否為三個月內核發」——每一個問題都讓蘇曉晴必須立刻翻出正本、據理力爭。台下的竊笑聲更大了,這根本就是一場公開的羞辱。

但蘇曉晴沒有退縮。這個平時溫柔的女孩,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她條理分明地逐一回應,聲音雖然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卻沒有一絲退讓。老李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卻也幫不上忙。最終,在現場另一位較為公正的體總官員的介入下,嚴振邦才不情不願地敲下法槌:「赤岩高中,資格……暫予通過。」

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帶著譏諷的掌聲。

「接下來,抽籤開始!」主持人連忙轉移話題,「請各隊教練依序上台!」

一支支球隊的教練走上台,從籤箱中抽出決定命運的號碼。穀保抽到了相對輕鬆的B組,平鎮抽到了C組,每一次抽籤都引起台下一陣驚呼或嘆息。終於,輪到了赤岩高中。

全場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帶著看好戲的、期待他們抽到死亡之組後出糗的惡意。

林烈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整理衣服,也沒有與任何人對視。他就那樣穿著那件舊外套,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上主席台。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會場中央的空調冷氣很強,但當他走過時,趙子峰卻沒來由地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息。

他走到籤箱前,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手伸了進去。

他的手指在無數顆冰冷的塑膠球中撥動,那觸感讓他想起了炭爐中滾燙的炭塊,想起了麵團在掌心中的韌性,想起了棒球縫線在指尖摩擦時的粗糙感。控火即控場,火候不對,再好的籤也是死籤。

他握住了一顆球,拿了出來,遞給主持人。

主持人接過球,轉開,拿出裡面的紙條,對著麥克風大聲念道:「赤岩高中——A組,第七號!」

大螢幕上,A組的對戰表瞬間展開。

當所有人看清A組的名單時,整個會議廳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譁然!

A組——被所有媒體在賽前就稱為「北區死神之組」。裡面赫然列著——上屆八強的私立大同高中、傳統強權木柵高工,以及……北區第一種子,聖鋒高中!

死亡之組,真正的死亡之組!而且,赤岩高中的第一場比賽,在三天後,就要對上那支在A組中實力相對最弱、但同樣是甲組級別的——市立延平高中。而只要贏下一場,下一輪等待著他們的,極有可能就是那座無法逾越的高牆,聖鋒!

這是籤運的捉弄,還是資本早已寫好的劇本?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用一種憐憫中帶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向赤岩的少年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他們被血洗、被屠殺的結局。

趙子峰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響亮的大笑,他站起身,對著主席台上的林烈,用口型無聲地說道:「等死吧。」

嚴振邦也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輕輕鼓著掌,像是在為這場精彩的抽籤結果喝采。

然而,主席台上的林烈,臉上卻沒有任何驚訝或恐懼。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嘲諷、或憐憫的臉,看著自己那群雖然臉色發白、卻依然挺直了腰桿的少年。

他拿過主持人手中的麥克風。

麥克風發出一聲輕微的回授嗡鳴。

他沒有看稿,也沒有準備什麼華麗的詞藻。他的聲音透過音響,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炭火般灼熱而穩定的力量,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廳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是赤岩高中。」

「來自百齡橋下,那個被你們叫做垃圾場的地方。」

「我們的球衣很破,我們的球場很爛,我們沒有測速槍,也沒有運科中心。」

「我們只有一雙被炭火燙過的手,和一顆剛出爐的、還燙著的胡椒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趙子峰和嚴振邦的臉上。那一刻,他身上的那股無形威壓不再收斂,而是如同出爐的蒸氣般,轟然爆發!

「很多人說,我們是來丟人現眼的。說我們是野狗,不配站在這裡。」

「沒錯,我們就是野狗。被你們這些穿著白鞋子的人,嫌髒、嫌臭、想趕走的野狗。」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燒紅的鐵刀,劃破了會議廳裡虛偽而冰冷的空氣!

「野狗的牙,是最利的!野狗的命,是最硬的!」

「三天後,天母球場外圍。我們會在那裡等著。不管對手是誰,我們都會用這雙手,讓你們好好嚐嚐——」

「被野狗咬穿喉嚨,是什麼滋味!」

話音落下,他將麥克風輕輕放回桌上,轉身,走下台階。

全場死寂。

沒有掌聲,沒有譁然。只有一種被原始野性震懾住的、詭異的安靜。陳阿豪的眼眶紅了,他第一個握緊拳頭,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低吼。張大軍、游子傑、徐品翰,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雖然穿著破舊的球衣,但在這一刻,他們的身影卻比任何一支白衣勁旅都要高大。

蘇曉晴看著林烈的背影,眼中泛起了淚光,卻用力地、第一個鼓起了掌。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響亮。

而貴賓席上,趙子峰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挑釁後的、暴怒的猙獰。嚴振邦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陰冷的光。

林烈走回少年們身邊,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淡淡地說道:「走吧,回去練球。」

少年們簇擁著他,在全場複雜、震驚、憤怒的目光中,推開了會議廳沉重的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門外的陽光正好,灑在他們破舊卻挺拔的背影上。

而會議廳內,大螢幕上的對戰表依然血紅刺眼。A組第七號,赤岩高中對延平高中。三天後,天母。所有人都知道,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已經無法避免。陸天華的攝影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幕,他看著林烈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嗜血的笑意,已經在心裡擬好了今晚的頭條標題——《野狗的狂吠:赤岩高中向聖鋒下戰帖,自取滅亡之路已鋪好》。

真正的戰爭,才剛剛抽完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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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首戰的血腥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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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天母。

午後一點的太陽像一顆被丟進鐵鍋裡燒到發白的鹵蛋,毒辣辣地懸在天母棒球場的上空。這裡是台灣棒球的聖地之一,圍牆外是寸土寸金的豪宅與百貨,圍牆內是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的紅土與草皮。副球場雖然不如主球場那般恢弘,但對於長年只能在基隆河畔的碎石坑裡打滾的赤岩高中來說,這片場地已經過於刺眼、過於乾淨,乾淨到讓人覺得自己身上的泥巴與油煙味無所遁形。

看台上坐得零零散散,卻擠滿了不該出現在高中預賽第一輪的人。扛著長鏡頭的體育記者、舉著直播手機的網紅、穿著延平高中深藍色應援T恤的家長後援會,還有更多純粹是來看笑話的路人。延平高中是台北市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社團棒球隊雖然並非甲組科班,但憑藉著家長會雄厚的資金,聘請了前職棒二軍教練,每個選手都穿著今年最新款的美津濃全套訂製球衣,球棒是清一色閃亮的金屬銀,手套油亮到能映出人影。他們在場邊熱身,傳接球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每一次蹬地都揚起細細的、均勻的紅土粉塵。

反觀三壘側的板凳區,赤岩高中的紅土上多了一灘從夜市鐵皮屋帶來的油漬。

他們的球衣還是那套被嘲笑過無數次的「炭烤赤岩」。白色早就洗成了灰黃,胸口的字是蘇曉晴一針一線用紅線縫上去的,背號則是用黑色麥克筆手寫,再用透明膠帶貼起來防止脫落。陳阿豪的護具是郭宗憲熬夜用二手皮革重新縫補的,左膝那塊還看得見燒焦的痕跡。張大軍的釘鞋大了一號,裡面塞了兩層鞋墊。游子傑甚至把自己的球褲褲管剪掉了一截,因為太長會絆到腳。

「幹,原來天母的廁所是免治馬桶喔?」游子傑一邊用球棒敲著自己的鞋底,一邊探頭探腦地往休息室看,嘴上不饒人,「早知道剛剛先去大個便,享受一下有錢人的屁股。」

沒有人笑。空氣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陳阿豪蹲在板凳最角落,正用繃帶死死纏住自己前兩天守護球場時被石頭砸傷的手腕,眼神陰得像要吃人。徐品翰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地反覆擦拭著自己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近乎麻木,但指尖卻在微微發抖。張大軍抱著那根已經有些掉漆的球棒,像抱著一根柱子,低著頭,呼吸沉重。

看台最高處,陸天華戴著一頂鴨舌帽,手中的攝影機已經對準了赤岩的板凳區。他臉上的笑容充滿了獵人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快意。他的直播標題已經打好——《預言成真?胡椒餅隊的天母一日遊,十五分鐘後將被現實毒打》。貴賓席的陰影裡,聖鋒高中的球探穿著筆挺的Polo衫,手中的測速槍與平板電腦,正準備記錄一場屠殺。

就在廣播即將唱名先發名單時,一輛發出喀啦喀啦聲響的老舊發財車才緩緩停在球場外圍的鐵網外。車門打開,林烈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任何教練制服,還是一身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與工作褲,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還冒著熱氣的保溫鐵桶。蘇曉晴與老李跟在他身後。鐵桶一打開,一股濃烈、霸道、帶著炭火焦香與黑胡椒嗆辣的氣味,瞬間撕開了天母球場那股消毒水與高級皮革混合的菁英氣味。

是胡椒餅。剛出爐的、還在滋滋作響的胡椒餅。

「一人一個。」林烈把鐵桶重重放在板凳區中央,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少年都抬起了頭,「吃了,再上場。火候不夠,麵皮就是死的。人沒吃飽,打出去的球也是死的。」

沒有多餘的戰術,沒有激昂的演說。少年們默默地一人抓起一個燙手的胡椒餅。那餅皮被三百度炭火烤得酥脆如瓦片,一口咬下,滾燙的肉汁與蔥花、胡椒的辛辣像岩漿一樣在口腔裡炸開,燙得人眼淚直流,卻也將一股灼熱的、蠻橫的能量從喉嚨一路灌進胃裡,再衝向四肢。張大軍三兩口就吞掉一個,額頭上瞬間爆出汗珠,眼神裡的迷茫被那股辛辣徹底燒穿,只剩下野獸般的飢餓。陳阿豪被燙得齜牙咧嘴,卻發出了一聲像是解脫般的低吼。

球場廣播響起,冰冷地念出——「一局上半,赤岩高中進攻,一棒,游擊手,游子傑。」

游子傑把最後一口餅皮塞進嘴裡,將球棒隨手一丟,戴上那頂有些鬆垮的頭盔,走向了打擊區。

延平高中的先發投手是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戴著眼鏡的三年級王牌,最快球速有一百三十公里,在乙組裡已經是頂尖。他看著走上來的游子傑,那身不合身的球衣和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他按照教練的指示,第一球就投了一顆外角偏高的直球,想要用球威直接輾壓。

球出手的瞬間,游子傑動了。

他沒有揮棒。

在所有人以為他會被這顆近乎一百三十公里的速球嚇得僵住時,他竟將球棒橫了過來,棒頭輕輕一點——是偷點!

這不是教科書上那種制式的短打。游子傑的偷點帶著一種在士林夜市人潮中鑽來鑽去的狡猾與刁鑽。他點下去的瞬間,整個人已經像一隻被彈弓射出去的野貓,壓低重心,朝著一壘狂奔。球輕輕落在投手與一壘手中間那塊最尷尬的草皮上,彈起的高度剛好讓投手與一壘手同時猶豫了零點一秒。

就是這零點一秒。

游子傑的腳步聲像鼓點一樣敲在紅土上。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高中生,更像是夜市裡被城管追趕的小販,帶著一種亡命的、不顧一切的爆發力。一壘手慌張地撲過去撿球,轉身傳向一壘時,游子傑已經像一陣風般掠過了壘包。安全上壘!

「靠北!跑那麼快是怎樣!」延平的一壘手忍不住罵了一句。

看台上發出一陣驚呼。陸天華的眉頭皺了一下。

但這只是開始。

游子傑站在壘包上,對著一壘指導區的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胡椒餅燙得發紅的牙齒。下一秒,當延平投手抬腿準備對下一棒投球時,游子傑的身體像一道影子般竄了出去。

盜壘!

而且是毫無預兆的、瘋狂的盜壘!他根本不等捕手的配球,也不管投手的牽制動作,純粹憑藉著街頭鬥毆中練就的、對人心猶豫瞬間的賭徒直覺。延平的捕手驚慌地站起來傳向二壘,球傳得又高又偏。游子傑在距離二壘還有兩公尺時就已經飛身撲了下去,整個人在紅土上犁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手掌死死勾住壘包的邊緣。他的球衣瞬間被紅土染成血色,手肘與大腿被碎石刮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爬起來後甚至還對著目瞪口呆的二壘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緊接著,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投手被徹底擾亂了節奏,呼吸急促,球威壓迫感蕩然無存。捕手只要稍一回傳,游子傑就再次起跑。這一次,他直撲三壘!三壘手接到球,狠狠地將球砸向游子傑滑壘的身體,游子傑在空中硬生生扭轉腰腹,讓球擦著他的背部飛過看台。他的胸口重重撞在三壘壘包上,發出一聲悶響,痛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沒有鬆手。

無人出局,三壘有人。

整個天母副球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延平高中的板凳區鴉雀無聲,每個球員的臉上都寫滿了錯愕。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不講戰術,不講配合,純粹是用一種不要命的、像野狗搶食一樣的侵略性,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打擊區上,迎來了赤岩最沉重的砲管。

張大軍提著球棒,一步一步走了上來。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讓紅土微微下陷。他沒有像其他打者那樣敲敲鞋底、調整手套,只是將那根有些老舊的金屬球棒高高舉起。他的眼神不再憨厚,而是變得像炭爐中被燒紅的鐵塊,專注而灼熱。

延平的投手已經滿頭大汗,他看著這個身高近一百九十公分、體重破百的巨漢,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物本能上的威嚇光壓。張大軍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一座山。

捕手蹲下,要求了一顆最有把握的內角直球,想要用球速將這個看起來笨拙的大個子逼退。

投手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將球投了出去。一百三十公里的直球,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鑽好球帶。

張大軍的動態熱源視野在這一刻徹底打開。

在他的眼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高速旋轉的棒球縫線清晰可見,球體周圍因為高速摩擦而產生的氣流紊亂也無所遁形。他甚至能看見投手食指離開球皮的最後一瞬間。那顆球在他眼中不再是一道白光,而是一顆緩慢滾來的、等待被捶打的麵團。

他動了。

沒有華麗的腿部抬高,沒有教科書般的揮棒軌跡。張大軍的揮棒,就是他在胡椒餅攤後方,每天揉製上百斤麵團、翻動上千次炭火鐵夾所鍛鍊出的——炭火腕勁的極致反轉。

他的雙腳死死扣住地面,力量從足弓炸起,經過小腿、大腿、扭轉的髖關節,像一條鞭子般甩過背肌,最後全部灌注進那雙被麵粉與高溫磨出厚繭的手腕中。球棒劃出的不是弧線,而是一道沉重如開山巨斧的直線!

「鏘——!!!」

一聲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金屬球棒敲擊聲的、沉悶而巨大的爆裂聲響徹全場。那聲音不像是打到球,更像是兩塊巨石對撞,又像是鐵鎚砸在了生鐵上。

所有人都看見,張大軍手中的金屬球棒,在擊中球的瞬間,棒身竟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震盪、彎曲,隨後——「啪」的一聲脆響,棒頭與棒身的連接處竟崩開了一道細密的裂痕!

而那顆白色的棒球,已經消失了。

下一秒,球才出現在遙遠的外野上空。它沒有高高飛起,而是像一枚被加農砲平射出去的砲彈,貼著草皮,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恐怖初速,筆直地射穿了外野手的頭頂,狠狠地撞在副球場最深處的防風林鐵網上。鐵網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整個向後凸出了一大塊,球深深地陷在網子裡,還在瘋狂地旋轉。

是全壘打。還是一支將球棒都打裂的、怪物般的全壘打。

游子傑早已輕鬆地跑回本壘,張大軍則丟掉那把裂開的球棒,像一頭剛剛完成狩獵的熊,緩緩地繞過壘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

比分,二比零。

但赤岩的血腥屠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接下來的四局,徹底變成了赤岩高中這群野犬的狩獵場。

徐品翰在投手丘上,雖然球速不快,但他那顆帶著詭異炭火轉速的曲球,讓延平的打者每一次揮棒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軟弱無力。陳阿豪在捕手區,用他那雙受傷卻更加狠戾的手,一次次用身體擋住暴投,用嘶啞的聲音指揮著全場。只要有打者敢站上壘包,陳阿豪就會用一記精準而蠻橫的長傳,將試圖盜壘的對手直接釘死在壘包前。

而進攻端,赤岩的每個人都化身為嗜血的鯊魚。林烈站在三壘指導區,沒有喊過一句戰術口號,只是每當球員看向他時,他都會用眼神示意——繼續碾過去。控火即控場,當對手的爐火已經熄滅,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火燒到最旺。

第二局,陳阿豪一記穿越二游防線的強勁平飛球,再添兩分。第三局,蘇曉晴在看台上用力揮舞著手中的加油棒,游子傑再次靠著一記觸擊與兩次盜壘回到本壘。第四局,張大軍換了一把全新的球棒,再次轟出一支差點擊中計分板的二壘長打,將壘上跑者全部送回。

延平高中的投手一個接一個地崩潰,換上去的後援投手甚至在投球時手都在抖。他們光鮮的球衣沾滿了為了救球而撲倒的泥土,他們驕傲的臉上只剩下被徹底擊垮後的茫然與恐懼。他們的家長後援會早已鴉雀無聲,只剩下赤岩那幾個從夜市趕來、穿著汗衫與拖鞋的攤販們,發出震耳欲聾的、粗野的叫好聲。

五局上半,當徐品翰用一顆下墜幅度驚人的炭火指叉球,讓延平的第四棒揮空三振後,比分已經來到了十五比零。

根據大會規定,五局相差十五分,提前結束比賽。

裁判高高舉起了雙手,示意比賽結束。

天母副球場的計分板上,血紅的數字像一道傷口,刺痛著每一個賽前等著看笑話的人的眼睛。赤岩15,延平0。

全場死寂。隨後,赤岩板凳區爆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陳阿豪將頭盔狠狠砸在地上,游子傑與張大軍緊緊擁抱在一起,老李激動得老淚縱橫。蘇曉晴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林烈站在原地,看著計分板,沉默地點燃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看台上,陸天華的臉色鐵青,他手中的攝影機早已停止了錄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精心準備的羞辱劇本,被人用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徹底撕成了碎片。而那名聖鋒的球探,則面無表情地收起了測速槍,在平板電腦上重重地敲下了一行字——「赤岩高中,危險度:S。建議嚴振邦總教練,立即重新評估。」

球場的另一端,延平高中的球員們癱坐在紅土上,有人低聲啜泣,有人茫然地望著天空。他們引以為傲的菁英棒球,在絕對的力量與不要命的意志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而林烈將菸蒂捻熄在紅土裡,轉身對著還在狂歡的少年們淡淡地說了一句:「別高興得太早。下一場,才是真正的骨頭。」

他抬頭望向大會公布欄的方向,那裡即將貼出第二輪的對戰表。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名字將會是——私立大同高中,去年打進全國八強的、真正的甲組強權。而他們陣中那個以選球刁鑽聞名的王牌捕手,已經在看台上,用一雙毒蛇般的眼睛,盯了赤岩整整五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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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破碎手套與炭火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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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副球場的歡騰還沒有完全散去,計分板上的十五比零像是一記燒紅的烙印,燙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延平高中的球員拖著癱軟的步伐離開紅土,他們光鮮的白色球衣此刻沾滿了泥濘與汗漬,對比之下,赤岩高中那群穿著洗到發白、甚至有些的地方還縫著補丁的灰黑色球衣,卻像是剛從戰場上凱旋的野犬,喘著粗氣,眼中燃燒著飢餓的光。

林烈將菸蒂用球鞋的鞋釘狠狠捻熄在投手丘旁的紅土裡,菸草燃燒後的焦味混雜著泥土被太陽曝曬後的腥氣,鑽進他的鼻腔。他沒有加入少年的擁抱與咆哮,只是抬起頭,望向球場邊那塊被烈日曬得發燙的鐵皮公布欄。工作人員正拿著膠帶,將第二輪的對戰表貼上去。

一陣帶著汗酸味的風吹過,吹動了那張薄薄的影印紙。

「赤岩高中 VS 私立大同高中。」

幾個字不大,卻讓原本沸騰的板凳區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又隨即被更滾燙的岩漿所取代。

「大同……」游子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原本嬉皮笑臉的表情第一次收斂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街頭混混遇到硬茬時的興奮與警惕,「去年黑豹旗打進全國八強的那個大同?陣中有三個U十八培訓隊的那個?」

老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用那條髒兮兮的毛巾擦著額頭上的汗,聲音有些沙啞:「他媽的,籤運真背。甲組的怪物這麼快就來了。他們那個捕手,許哲瑋,外號叫眼鏡蛇,去年的最佳九人捕手,打擊不怎麼樣,但選球跟配球毒得要命,最會磨投手的耐心。」

蘇曉晴站在林烈身後,輕輕遞過去一瓶水,低聲說道:「我剛剛看到,他在看台上從第一局坐到最後一局,筆記本寫了滿滿三頁。」

林烈沒有說話,只是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流過被菸草灼熱的喉嚨,卻澆不熄他胸口那團火。他的視線越過喧鬧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看台最高處的那個身影。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身形精瘦的少年正合上筆記本,對著赤岩的方向,緩緩地、用拇指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下。那個動作不大,卻充滿了菁英對雜魚的蔑視與處決的意味。

是許哲瑋。

「走。」林烈轉身,將空寶特瓶捏扁,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回去。炭爐還熱著。」

三天後的正午,天母副球場的天氣比首戰時更加惡毒。沒有一絲雲,太陽像是一顆懸在頭頂的炭球,將整片紅土烤得發白、龜裂。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看台上的水銀燈即便沒開,也反射著刺眼的光。汗水才剛冒出來,就立刻被蒸發,只在皮膚上留下一層黏膩的鹽霜。

赤岩高中的先發投手,是徐品翰。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按照常理,對上大同這種等級的甲組強權,應該要派出球速最快、球威最重的張大軍或是經驗最穩定的游子傑來硬碰硬。但林烈在賽前熱身時,只淡淡地對著正在牛棚裡反覆確認縫線握法的徐品翰說了一句:「你的腦子,是我們這群野狗裡唯一的羅盤。去把他們的節奏,打亂。」

徐品翰點了點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他的眼神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理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站上那個被太陽烤得滾燙的投手丘時,指尖傳來的不是紅土的觸感,而是一種細微的、難以控制的顫抖。

那是心魔。

他出身於傳統的少棒名門,從小接受的就是最科學化、最精密的投球機制訓練。他的投球不靠蠻力,而是靠著對角度、轉速、放球點的極致計算。每一顆球的軌跡,都應該像用尺規畫出來的一樣精準。但也正因如此,他最害怕的,就是「失控」。而大同高中賽前會議室裡的結論,只有一句話——「跟他磨,把他的好球帶磨到崩潰。」

比賽開始。

大同高中的打線,果然如同一群最有耐心的毒蛇。第一棒的游擊手,面對徐品翰投出的第一顆外角滑球,明明是顆擦著好球帶邊緣的漂亮好球,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紋絲不動。主審拉弓,判定為壞球。

第二顆,內角偏高的直球,同樣是引誘球,打者依舊不揮。

徐品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能感覺到,看台上那個蹲在本壘後方的許哲瑋,正透過面罩,用那雙毒蛇般的眼睛,一顆一顆地解剖他的配球邏輯。那是一種被數據徹底看穿的寒意。

「壞球!」

「壞球!」

連續四顆球,打者一球未揮,徐品翰直接投出了四壞保送。赤岩的板凳區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接下來的第二棒、第三棒,劇本完全重演。大同的打者們像是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對於任何稍微離開好球帶核心的球,都展現出驚人的克制力。他們不求安打,只求選球。他們知道,徐品翰的控球一旦被迫去追逐好球帶,他的機制就會變形,那個從小被過度矯正的投球動作,就會像繃緊的弦一樣,出現裂痕。

第二局下半,比分還是零比零,但投手丘上的徐品翰,已經投出了三次四壞保送,無人出局,滿壘。

看台上屬於大同高中的加油聲,整齊而巨大,像是一面緩緩壓過來的牆。他們穿著嶄新的深藍色球衣,手中的加油棒敲擊聲震耳欲聾。每一個口號,都像是在嘲笑赤岩這群穿著破舊球衣的烏合之眾。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汗水沿著他的下顎不斷滴落在滾燙的紅土上,發出細微的「嗤」聲。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修長、理應穩定如機械的手指,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著。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四周的喧囂正在離他遠去,視野開始收縮,只剩下本壘板那個模糊的白色五角形,以及捕手陳阿豪那副已經破舊不堪的手套。

那副手套,皮革因為長年沒有保養而乾裂,指縫間的線頭都崩開了,虎口處甚至還有一個被強勁球速打出來的、淡淡的凹痕。這就是赤岩的現實,連一副像樣的手套都買不起。

「幹!你在發什麼呆!」

一聲暴雷般的怒吼,將徐品翰從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炸了出來。

陳阿豪掀開面罩,根本沒有等林烈指示,就直接大步衝上了投手丘。他的臉因為憤怒和焦躁而漲得通紅,汗水讓他額前的瀏海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他沒有像其他捕手那樣,溫言軟語地安慰投手,說什麼「沒關係,下一球投好就好」之類的屁話。

他衝到徐品翰面前,在全場錯愕的目光中,舉起那隻戴著破碎手套的左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拳,重重地搥在了徐品翰的胸口護具上!

「砰!」的一聲悶響,沉重而結實。

徐品翰被這一拳搥得向後踉蹌了一步,胸口一陣發悶,原本混亂的呼吸竟被這一拳給硬生生地打斷、重啟。

「眼鏡仔!給老子聽好了!」陳阿豪揪住徐品翰的衣領,將自己的額頭幾乎抵在他的額頭上,唾沫星子噴在他的臉上,雙眼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信任與悍不畏死的火焰,「你他媽的在怕什麼?怕投不進好球帶?怕被他們看穿?」

他舉起自己那副破爛的手套,用力地拍了拍手套心最厚、最黑、也是被無數顆球砸出來的那個凹陷處。

「往這裡砸!用你最大的力氣,往老子手套最厚的地方砸過來!聽見沒有!」陳阿豪的聲音嘶啞,卻像炭火一樣滾燙,「漏接了老子替你擋!暴投了老子用身體去攔!就算把老子這副破手套打爛、把老子的手打斷,老子也絕對不會讓球從後面漏過去!你他媽的只要相信老子,把球投出來就對了!」

沒有安慰,只有最原始、最蠻橫的要求與承諾。那不是戰術,那是生死與共的誓言。

徐品翰愣住了。他看著陳阿豪那雙因為憤怒而瞪得滾圓的眼睛,看著那副皮革崩裂、卻依舊張得巨大的手套。那份滾燙的、毫不講理的信任,像是一團火,瞬間燒穿了他心中那層名為「精準」與「恐懼」的薄冰。

與此同時,赤岩板凳區的林烈,緩緩地站了起來。他沒有喊暫停,只是對著投手丘的方向,比出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握拳,像是抓住了一團燃燒的炭火,再狠狠地向下扣壓。

是暗號。炭火重扣。

那是林烈獨創的、只在胡椒餅攤那座攝氏三百度的炭爐前才能領悟的發力法。不是用手臂去投球,而是要用腳底去蹬、用髖去擰、用背肌去彈,最後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指尖那零點零幾秒的扣壓之中。

徐品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極長,甚至帶著一絲灼熱的鐵鏽味。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再是好球帶的九宮格與數據模型,而是那個悶熱的夜市攤位前,那座永不熄滅的炭爐。紅通通的炭火噼啪作響,鐵夾翻動餅胚時的嗆人白煙,還有林烈那句話——「控火即控場,心浮了,火就散了。把你的心,給我沉到炭火最底下去!」

灼熱感,從他的足底,沿著小腿、大腿、腰髖,一路竄升到他的指尖。顫抖,停止了。

他睜開眼,動態熱源視野在極致的專注下轟然開啟。喧囂的加油聲被無限拉遠,打者的呼吸、本壘裁判細微的肌肉抽動、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打者那因為等待而有些鬆懈的站姿,以及陳阿豪那副穩穩蹲在本壘後方、如同磐石般張開的破碎手套。

他抬腿,跨步。

沒有了先前的猶豫與遲滯。這一次,他的動作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感。左腳狠狠蹬向紅土,揚起一片煙塵;腰髖如同擰緊的毛巾般猛烈扭轉,背部的肌肉在破舊的球衣下賁張如弓;手臂如鞭子般甩動,最後,指尖帶著炭火般的灼熱,對著棒球的縫線,狠狠地、決絕地向下扣壓!

「嘶——!」

一聲極其尖銳、甚至帶著撕裂感的破空聲,陡然炸響在寂靜的投手丘上。那不是普通的球速,那是超越常規自轉所帶來的、沉重如鐵鉛的呼嘯。一顆看似要直直鑽進好球帶中央的白色流星,在即將進入本壘板的瞬間,卻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向下拉扯,以一個極其恐怖的、違背物理常識的角度,急速下墜!

內角下墜沉球!炭火重扣!

大同高中的第四棒,那個打擊率超過四成的強打者,臉上的表情從等待的從容,瞬間變成了驚駭。他那引以為傲的、經過千錘百鍊的選球眼,在這顆充滿了威嚇光壓、彷彿燃燒著的炮彈面前,徹底失靈。他的大腦在尖叫著「壞球」,但他的身體本能卻在恐懼地後退。等到他想起要揮棒時,球已經帶著千鈞之力,砸進了手套。

不,不是砸進。是撞進。

「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從陳阿豪的手套中爆發出來。陳阿豪整個人被這股沉重的球威向後推了半步,手套深處傳來皮革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死死地頂住了,沒有讓球漏掉分毫。他甚至能感覺到,透過那層薄薄的皮革,棒球的縫線正在高速自轉中摩擦著他的掌心,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

「好球!」主審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打者踉蹌著退了一步,臉色發白,握著球棒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向投手丘,只見徐品翰的眼鏡反射著白光,面無表情,但周身卻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如同炭爐般滾燙的壓迫感。

下一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炭火重扣!

打者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重力囚禁的恐懼,他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球棒狠狠地揮了出去。

「鏘!」

這一次,他擊中了球。但那絕非甜蜜的擊球感。球棒擊中球心的瞬間,他只覺得雙手像是砸在了一塊高速下墜的鉛塊上,一股沉重到發麻的反震力沿著手臂直衝肩膀,虎口一陣劇痛。棒球沒有飛起來,而是被這股下墜的力量硬生生地壓成了貼地的滾地球,軟弱無力地朝著二壘與游擊之間的方向滾去。

「游擊!」陳阿豪在接球的瞬間就已經嘶吼出聲。

游子傑像是早就預判到了一樣,在球還未落地時就已經啟動。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碎石與坑窪的紅土上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一個滑步,用手套將那顆沉重的滾地球穩穩撈起,順勢一個轉身,球如子彈般傳向二壘。二壘手徐品翰——不,此刻補位的是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替補二壘手——接球、踩壘、再傳一壘,一氣呵成。

「啪!」「啪!」

兩聲清脆的手套接球聲,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Out!」「Out!」

壘審的雙手高高舉起,交叉揮動。

雙殺!行雲流水的 6-4-3 雙殺打!

滿壘的危機,在一顆充滿了炭火意志的重扣沉球面前,被徹底瓦解。

整座天母副球場,在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了赤岩板凳區那群野犬們撕心裂肺的咆哮。陳阿豪從地上跳起來,狠狠地將球砸回給徐品翰,游子傑則對著看台上那群目瞪口呆的大同球員,做了一個極盡挑釁的、割喉的手勢。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再次浸濕了他的背。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而冰冷的汗,而是因為全力爆發後,滾燙的、充滿生命力的汗。他看著自己那隻不再顫抖的手,又看向本壘後方那個對他咧嘴大笑、露出兩顆虎牙的陳阿豪,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烈在休息區的陰影裡,嘴角勾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手。

士氣,如同被潑了熱油的炭火,轟然燎原。

然而,就在赤岩全隊的歡呼聲中,沒有人注意到,大同高中板凳區的深處,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總教練,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起了電話。而他們牛棚的陰影裡,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肩膀寬得像一堵牆的巨漢,正緩緩地脫下外套,露出了那條如同鋼纜般隆起的手臂。他的每一次熱身揮臂,都帶起一陣低沉的風聲。

那才是大同高中真正的王牌,那個被稱作「怪物」的、二年級就飆出過一百五十二公里速球的男人。而他的熱身,現在才剛剛開始。

危機解除了嗎?不,真正的骨頭,現在才要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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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夜市裡的英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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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是低沉的。

不是投手丘上那種刻意營造的威嚇,而是真正龐大質量在空氣中強行擠壓開來的聲響。

大同高中牛棚陰影裡,那個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肩胛像兩塊鐵板焊在一起的巨漢,一下一下地揮著手臂。每一次揮臂,他那條小臂青筋如鋼纜般賁張的手臂都會帶起一陣嗚咽,熱身投出的球砸進手套,發出「咚!」的悶重聲響,連站在三壘側赤岩板凳區的游子傑都能感覺到腳底的紅土在微微震動。

「幹……」游子傑咧著嘴,卻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這傢伙是吃什麼長大的?飼料裡摻了鋼筋嗎?」

沒有人笑。

就連剛剛才用一記雙殺守備把士氣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徐品翰,此刻站在投手丘上,後頸的汗毛也一根根豎了起來。那不是恐懼,是生物本能對更高位階掠食者的警戒。對方還沒有站上投手丘,光是熱身的氣壓就已經漫過了內野的白線。

那是球威壓迫感。

林烈站在休息區最陰暗的角落,雙手抱胸,手指輕輕敲著手肘。他沒有看那個巨漢,反而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年炭火炙烤而布滿細小燙疤的手。那雙手此刻異常穩定。

「魏承浩。」老李在一旁壓低聲音,聲音有點抖,「大同的怪物……二年級就測到一百五十二,聽說他們為了藏他,預賽前兩場都沒讓他上。媽的,這群名門學校,心眼比球場的排水溝還彎。」

蘇曉晴抱著紀錄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輕聲說:「林教練,要不要……讓品翰先下來休息?他的手指……」

「不用。」林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釘子直接釘進每個人的耳膜裡,「火候到了,不把最硬的柴丟進去,怎麼知道爐子會不會炸?」

他轉頭,看向正準備走回板凳區的徐品翰與陳阿豪,只說了一句話。

「記住我教的,炭火的勁不是用蠻力砸,是用全身把熱度擠到指尖。他的球重,你們的棒子就要更燙。誰先怕燙,誰就先鬆手。」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後,主審的哨音劃破了天母副球場悶熱的空氣。

五局下半,赤岩二比零領先,大同高中換投。

魏承浩脫下外套,一步一步走上投手丘。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將球帽壓得極低,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他抬腿、扭髖、蹬地,整個將近一百公斤的身軀像一座傾倒的鐵塔,將力量毫無保留地砸向本壘。

第一球。

沒有任何花俏的配球。就是最純粹、最暴力的四縫線直球。

球出手的瞬間,陳阿豪站在打擊區裡,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在那個極致專注的瞬間,他的世界彷彿被拉長了——他看見了,那顆球的縫線在高速自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紅色殘影,球體周圍的空氣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產生肉眼難辨的扭曲,伴隨著撕裂破空聲,直直地往他胸口的內角竄來。

一百五十一公里。

「唔!」陳阿豪本能地咬緊牙關,炭火腕勁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強行發動。足底死死扣住打擊區的泥土,髖關節像生鏽的門軸被硬生生擰開,背肌的彈動將力量一路竄到小臂。他沒有選擇閃躲,而是將那股在胡椒餅爐前翻動上萬次鐵夾所鍛鍊出的、沉重如鉛的腕力,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鏘——!!」

不是清脆的擊球聲,是鐵鎚砸在鐵砧上的爆鳴。球棒劇烈地震動,陳阿豪虎口一麻,整個人被那股沉重的球威震得往後退了半步,球卻沒有飛遠,只是勉強削成一顆界外球,砸在三壘側的鐵網上,網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陳阿豪甩了甩發麻的手,咧嘴笑了,眼裡的瘋狂反而更盛。

「夠重!老子喜歡!」他對著投手丘上的魏承浩吼道,聲音裡沒有半點畏懼,只有一頭被激怒的野犬的興奮。

看台上,那些原本穿著大同制服、準備看一場逆轉好戲的學生與家長,此刻全都安靜了下來。他們第一次在這支被他們嘲笑為「胡椒餅隊」的隊伍身上,看到了一種完全不在他們理解範圍內的韌性。那不是科班教出來的、漂亮的揮棒軌跡,那是街頭打架時,就算被打斷牙也要咬住對方喉嚨不放的狠勁。

第二球,魏承浩似乎被激怒了,同樣的位置,更快的球速。但這一次,陳阿豪沒有硬碰硬。

林烈在休息區比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手指輕輕在胸口畫了個半圓,那是「揉麵」的手勢。

陳阿豪瞬間懂了。放掉長打的慾望,放掉一棒定勝負的虛榮。就像揉麵時,不能跟麵團較勁,要順著它的筋性去推、去拉。

他放軟了手腕,在球即將進手套的前一刻,手腕輕輕一抖,棒頭下沉。

「噹!」

一記又低又平、像毒蛇貼地竄行的觸擊短打。球沿著三壘邊線滾動,魏承浩龐大的身軀根本來不及下丘處理。陳阿豪扔掉球棒,像一頭脫韁的黑豹,連滾帶爬地衝向一壘。

安全上壘!

赤岩的板凳區炸開了。游子傑第一個跳起來,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接下來的劇本,完全脫離了大同高中教練團的預想。他們以為赤岩會依靠張大軍的怪力硬碰硬,卻沒想到林烈直接下達了最羞辱人的戰術——連續的盜壘與擾亂。

游子傑上場,不等投手牽制,一個箭步就往二壘衝。他的啟動快得不像高中生,那是夜市裡幫忙送貨、在擁擠人潮中鑽來鑽去練出的步伐。魏承浩的牽制球快,但游子傑更快,險之又險地滑進二壘,揚起一片紅土。

一個出局後,輪到張大軍。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憨厚的大個子會全力揮棒,但張大軍站在打擊區裡,卻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愣住的動作。他將球棒握得極短,雙腳張得極開,重心壓得極低——那是林烈在炭爐前教他揉麵團時最常罵的姿勢:「腰不沉,手再有力也是虛的!」

魏承浩投出一記沉重的內角滑球,想要引誘他揮空。張大軍沒有拉打,而是將那股炭火腕勁的旋轉力,全部集中在手腕的寸勁上,硬生生地將球往反方向一推。

球沒有飛向全壘打牆,而是像一顆砲彈般,平平地竄向右外野的空檔。右外野手奮力回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球在草皮上彈跳了兩下,滾到牆角。

陳阿豪與游子傑連續跑回本壘。

四比零。

那兩分,像兩記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大同高中所有人的心口上。那個被稱作怪物的魏承浩,站在投手丘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他的球威,他的球速,在這群不講理的野犬面前,彷彿一拳打在了燒得通紅的麵團上,所有的力量都被那股韌性與熱度給悄悄化掉了。

七局上半,徐品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三振掉了大同的最後一名打者。當主審拉開嗓子喊出「比賽結束」的那一刻,整個天母副球場,先是詭異的安靜,隨即被赤岩高中那十幾個破爛球衣的少年,用盡肺活量的嘶吼給徹底撕裂。

他們贏了。連克兩敵,從死亡A組殺了出來。

回程的校車是老李那輛冷氣壞了一半、窗戶關不緊的破舊中型巴士。車子搖搖晃晃地駛離天母,沿著基隆河畔往饒河街的方向開。夕陽把河面染成橘紅色,風從沒關緊的窗縫灌進來,帶著河濱雜草與泥土的腥味。車廂裡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累得像被抽乾了骨髓,癱在座位上,聽著輪胎壓過柏油路的單調聲響。

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徐品翰靠在窗邊,看著自己那隻不再顫抖的手,輕輕地握緊又鬆開。陳阿豪把頭靠在前座椅背上,嘴裡無意識地哼著不成調的歌。張大軍抱著那根已經裂開一道細紋的球棒,像抱著什麼寶貝。

當巴士轉進饒河街夜市後方的那條暗巷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時這個時間,夜市正要開始喧鬧,攤販們各自忙著備料,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條通往胡椒餅攤的破舊巷子。但今天,巷子口擠滿了人。

賣蚵仔煎的阿財伯,穿著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裡還拿著鐵鏟;切滷味的秀琴嬸,牽著剛下課的孫女;賣藥燉排骨的阿婆,連爐子都沒熄,就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還有賣麵線、賣臭豆腐、賣糖葫蘆的……幾乎整條饒河街叫得出名字的攤商,全都來了。

他們面前,擺著一張臨時拼起來的長桌,桌上堆滿了東西——全新的護具、還沒拆封的釘鞋、幾打嶄新的棒球,甚至還有一面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卻用紅筆寫得極其用力的布條:

「赤岩高中加油!饒河街的囡仔最讚!」

老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們……你們這是……」林烈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他站在胡椒餅爐前,那個常年被炭火燻得漆黑的爐子此刻正旺旺地燒著,爐火映得他的臉明滅不定。

「林仔,別說了啦!」阿財伯把鐵鏟一揮,粗聲粗氣地說,眼睛卻有點濕,「我們這些做小生意的,沒什麼錢,也沒讀什麼書。以前只覺得你們這群囝仔整天在河邊鬼混,打什麼球喔?但今天……今天我女兒在學校說,她同學都在講,有一隊穿破衣服的學校,把那些貴族學校打得落花流水!我女兒說,她以同學是饒河街的人為榮!」

秀琴嬸把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蘇曉晴手裡,裡面是零零散散的千元鈔與百元鈔,用橡皮筋緊緊綑著。

「曉晴,這是大家湊的。不多,拿去給孩子們買點好的護具。你看阿豪那個手套,線都爆開了還在用,打到手怎麼辦?還有大軍那雙鞋,鞋底都磨平了,滑倒了怎麼辦?」秀琴嬸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們沒辦法幫你們對抗什麼建設公司,但至少……至少讓你們上場的時候,像個真正的選手,好不好?」

一句話,像一把最鈍也最溫柔的刀,狠狠地捅進了每個少年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們是什麼人?是被學校放棄的放牛班,是被鄰居指指點點的不良少年,是連家人都覺得丟臉、叫他們不要再打球去工地打工的邊緣人。從來沒有人,對他們有過「期待」。嘲笑、輕蔑、可憐、放棄,他們收過太多,唯獨沒有收過這種——把自己微薄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的重量。

陳阿豪站在最前面,他死死地咬著下唇,想維持他一貫桀驁不馴的樣子,但眼淚卻完全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猛地轉過身,用手背狠狠地抹去眼淚,對著所有攤商的叔叔伯伯、阿姨阿婆,深深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我……我陳阿豪發誓!」他的聲音因為哽咽而破碎,卻像受傷野獸的咆哮般清晰,「我死也會把勝利帶回饒河街!誰想拆我們的學校、拆我們的夜市,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張大軍捧著一個剛出爐的、燙得他直換手的胡椒餅,大口大口地咬著,眼淚混著肉汁一起流進嘴裡,卻嚐不出是鹹是辣。游子傑平時最愛耍嘴皮子,此刻卻只是低著頭,一腳一腳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肩膀微微地抖動。徐品翰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大家手裡捧著的、各式各樣還冒著熱氣的小吃——蚵仔煎、甜不辣、大腸包小腸——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被名門拋棄的、孤單一人的轉學生。

蘇曉晴輕輕將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紅包抱在胸口,對著秀琴嬸與所有人,紅著眼眶,露出了一個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都要堅定的笑容。

林烈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爐火的光芒映在每一個少年沾滿泥土與汗水的臉上,看著那些平日被社會遺忘、被資本視為「雜質」的底層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心中那塊因為十年前那場假球黑鍋、因為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因為被整個職棒體制碾壓而冰封了十年的仇恨堅冰,在這一刻,伴隨著炭爐裡「嗶啵」作響的炭火聲,悄然地、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股久違的、滾燙的熱流,從那道縫隙裡滲了出來。

他走上前,從爐膛裡,用那雙布滿燙疤的手,親手取出了一盤剛烤好的胡椒餅。餅皮被炭火烤得金黃酥脆,裂開的縫隙中透出翠綠的蔥花與滾燙的肉餡,辛辣嗆鼻的胡椒香氣瞬間瀰漫了整條巷子。

「吃。」他將胡椒餅一個一個地遞到每個孩子手裡,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父輩的、笨拙的溫柔,「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下一場。」

少年們捧著那燙手的餅,像捧著什麼聖物,用力地點頭。

夜市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饒河街的喧囂與香氣,伴隨著這群少年狼吞虎嚥的聲音,在台北的夜色中,譜成了一曲最草根、也最滾燙的英雄盛宴。

然而,在這片溫暖與歡騰的對岸,冰冷的基隆河水正無聲地流淌。河對岸那棟燈火通明的擎天建設總部大樓頂層,趙擎天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片他視為待價而沽的土地。他的特助柯振國掛斷了電話,臉上帶著一絲陰冷的笑。

「趙董,港灣工科的嚴教練剛來訊息。」柯振國的聲音像一條毒蛇在吐信,「他說,赤岩前兩場的比賽錄影,他們已經用電腦全部跑過一遍了。張大軍和陳阿豪的打擊熱區、徐品翰在滿壘時的配球習慣,連游子傑盜壘前的重心偏移,全都被標記得一清二楚。」

「他說,下一場北區預賽的晉級關鍵戰,他們會讓這群野狗知道,什麼叫做——精密的圍殺。」

遠處,天母球場的探照燈光柱刺破了夜空,像一座即將開啟的、更殘酷的鬥獸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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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港灣工科的精密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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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的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的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吸飽了水的厚重灰布。

前一晚饒河街的胡椒香與喧鬧彷彿還殘留在指尖與衣領之間,但隔天清晨六點,赤岩高中的那輛破舊中型巴士就已經搖搖晃晃地駛出了士林夜市的巷口。車窗外的鐵皮屋頂還凝結著露水,檳榔攤的燈管滋滋作響,整座城市還沒完全甦醒,天母棒球場的燈柱卻已經在遠方的地平線亮起,像是四根審判的火炬。

這是北區預賽的晉級關鍵戰。贏,就能踏進全國六十四強,讓那張攸關校地與河濱公園存廢的法律合約繼續生效;輸,赤岩高中這個名字,連同百齡橋下那塊坑坑巴巴的紅土球場,就會一起被怪手剷進擎天建設的藍圖裡,壓成豪宅地基下的一聲悶響。

巴士在球場外圍的停車場停下時,港灣工科的遊覽車早已抵達。那是一輛嶄新的黑色大型遊覽車,車身上印著銀藍色的校徽與贊助商的標誌,車門打開,下來的球員每一個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身高相仿,體脂率相近,連熱身操的節拍都整齊得像軍隊。他們穿著全套嶄新的機能壓縮衣,外頭套著雪白的球衣,胸前「港灣工科」四個字燙得筆直,每個人手腕上都戴著黑色的運動數據手環,教練團更是人手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紅藍光點與拋物線。

「幹。」陳阿豪把臉貼在巴士的玻璃窗上,鼻息在玻璃上哈出一團白霧,牙縫裡擠出聲音,「那群傢伙是來打棒球還是來發表科技論文的?全身亮晶晶,噁心死了。」

游子傑倒是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臉,難得地瞇起了眼睛。他那雙在夜市裡練就的、專門觀察客人眼神與警察動向的細長眼睛,此刻正快速地掃過對面熱身的隊伍。「豪哥,你看他們的捕手,每接一顆球就往平板上點一下。他們的板凳席後面那個戴眼鏡的,根本從頭到尾沒看球場,一直在看電腦。」

徐品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舊款手套套在手上,用力握了握。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前一場炭火重扣後的灼熱記憶,但今天,他的心頭卻有一絲說不出的寒意。對手的整齊與安靜,像一台沒有溫度的機器,讓他那顆習慣用邏輯去拆解對手的腦袋,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被更高維度邏輯俯視的不安。

林烈最後一個下車。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教練外套,手裡拎著那個破舊的帆布袋,裡頭除了幾顆磨損的棒球,還有一個不起眼的、裝滿胡椒粉的小鐵罐。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台最高處的轉播席。玻璃帷幕後面,一個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麥克風試音,臉上掛著那種電視名嘴特有的、輕薄的笑容——前職棒球星,現任球評陸天華,出了名的毒舌,尤其喜歡踩著草根球隊來彰顯自己的專業。

而在轉播席斜下方的貴賓席,嚴振邦穿著港灣工科的深藍色POLO衫,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他的身後站著兩個拿著平板的助理教練,像是他的左右副腦。當他的視線與林烈在空氣中碰撞時,他只是極為輕微地、傲慢地點了一下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施捨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說:歡迎來到數據的屠宰場。

比賽在上午九點整準時開打。

天母球場的紅土被整理得平整如鏡,草皮修剪得像高級地毯,與百齡橋下那塊一踩就揚起沙塵的野地截然不同。陽光被雲層切得支離破碎,灑在球場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風從外野的看台缺口灌進來,帶著一股人工草皮與熱狗的味道。

一局上半,赤岩先攻。游子傑第一個站上打擊區,他習慣性地用球棒敲了敲鞋底的紅土,吐了一口口水,眼睛賊溜溜地盯著投手丘上的港灣王牌——一個名叫高橋健太的三年級混血投手,身高一八五,投球動作簡潔得像機械手臂。

高橋的第一球,是一顆外角低、看起來像是好球卻又差了半顆球的滑球。游子傑本能地想點,卻硬生生收住。他揮空了,但他的動態熱源視野卻捕捉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對方的捕手,配球前竟然抬頭看了一眼內野的佈陣。

游子傑餘光一掃,頭皮瞬間發麻。

港灣的內野,竟然極端地往一壘方向傾斜。游擊手站到了二壘後方,二壘手幾乎踩在一壘的邊線上,三壘手則完全放空了三壘線,整個左半邊空得像一片被遺忘的海。

「這什麼鳥佈陣……」看台上的老李拿著望遠鏡,手都在抖,「他們怎麼知道小傑這球要往那邊打?」

第二球,高橋投出了一顆內角高的直球,時速一百四十五公里,精準地壓在好球帶的九宮格線上。游子傑咬牙揮擊,球棒擊中球心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鏘」,球卻不偏不倚地飛向了那個早已等候多時、站在二壘後方的游擊手手套裡。游子傑連跑都還沒跑,就已經出局。

他走回休息區時,臉色鐵青。「教練,他們知道我要打哪裡。我重心才剛往前移半吋,他們的二壘手就跟著動了。」

林烈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佈滿燙傷疤痕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神越過球場,落在嚴振邦手中的平板上。平板的螢幕正反射著陽光,隱約可以看到上面是一個個被標記成紅色的打擊熱區圖,其中一個,正是游子傑的名字。

接下來,噩夢才真正開始。

第二棒徐品翰,港灣給他的,是一連串外角低的、引誘性極強的變化球。徐品翰的選球邏輯告訴他不能揮,但那些球每一顆都像是精準計算過的毒餌,剛好落在他最難忍住的揮棒邊界。最後他被一顆外角的卡特球騙到,揮棒落空,三振。

第三棒張大軍,迎接他的是更羞辱性的佈陣。港灣的內野手竟然全部往右半邊集中,外野手也大幅度地往右外野移動,整個左外野空蕩得可以停一輛卡車。解說席上的陸天華立刻抓住了這個畫面,聲音透過廣播傳遍全場。

「各位觀眾朋友,你們現在看到的是港灣工科引以為傲的『大數據極端佈陣』!根據我們賽前拿到的資料,赤岩的四棒張大軍,前兩場比賽所有安打有百分之八十七是往右半邊的強勁平飛球,他的揮棒軌跡幾乎是固定的!港灣的運科團隊早就把他算死了!你看,這球就算打得再強,也只是自投羅網!」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張大軍用盡全身炭火腕勁轟出的一記右外野強襲平射砲,球速快得像砲彈,卻直直地飛進了早已在那裡等候的右外野手手套中。那個外野手甚至不需要移動半步,輕鬆接殺。張大軍站在打擊區,瞪著那個佈陣,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那引以為傲的、靠著在炭爐前翻轉上萬次鐵夾練就的蠻力,第一次感覺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第四棒陳阿豪,更是被徹底羞辱。高橋對他投出的每一顆球,都是外角、再外角,球速不快,卻帶著詭異的橫向位移。陳阿豪那雙充滿憤怒的眼睛死死盯著球,卻每一球都只擦到球皮,擊出軟弱的界外球。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顫抖。那種被看穿、被戲耍的感覺,比被三振更讓他暴怒。

「媽的!有種投進來啊!躲什麼躲!」他在打擊區對著投手丘咆哮,但高橋只是面無表情地推了推帽簷,從捕手那裡接到下一個暗號——又是外角。

前三局,赤岩的打線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九個打者,六個出局,三個被三振,沒有一支安打,沒有一個人上壘。每一次揮棒,都像是對方早就寫好的劇本。休息區裡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只有球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和球棒敲擊地面的悶響。

而港灣工科的進攻,則像是一台精密的磨肉機。

他們沒有張大軍那樣的怪力,也沒有游子傑那樣的賭徒式盜壘。他們的打者每一個都像是執行程式的機器人,不貪功,不躁進。面對徐品翰那顆沉重如鉛的炭火直球,他們不硬碰硬,而是用一種極其纏人的方式進攻。

一局下半,港灣的第一棒打者,面對徐品翰投出的第一顆內角沉球,竟然直接收棒,擺出了短打的姿勢。球輕輕碰到球棒,沿著三壘線緩緩滾動。徐品翰奮力衝下投手丘去撿球,卻因為紅土過於平整,球的彈跳變得難以預測,他撿起球時,打者已經安全上壘。

下一棒,打帶跑。跑者起跑的瞬間,打者將一顆外角球輕巧地推向被游子傑為了補位而空出來的一二壘之間。那個位置,平時是游子傑的守備熱區,但因為要提防盜壘,他的重心被迫往二壘移動了半步,就這半步,讓球從他的手套邊緣溜了過去。

「可惡!」游子傑撲倒在紅土上,手套裡只抓起一把草屑。他的膝蓋被堅硬的紅土磨破,滲出血絲,但他更痛的是心裡的那種無力感。對手的每一個戰術,都像是精準地踩在他的影子上。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瀏海。他的球威還在,他的炭火腕勁投出的每一球都依然沉重,會在進壘時發出低沉的破空聲,但對手根本不跟他正面對決。他們用短打消耗他的體力,用打帶跑拉扯他的守備,用一次又一次的界外球纏鬥,把他的用球數一顆一顆地往上堆。

三局下半,港灣靠著兩次短打與一次高飛犧牲打,兵不血刃地拿下第一分。四局下半,又是同樣的配方,一次觸擊推進,一次內野滾地球,再下一分。

比分牌上,冰冷的數字顯示著:赤岩 0:2 港灣工科。

時間來到六局上半,赤岩最後的反攻機會,卻依然被那堵數據之牆死死擋住。陳阿豪用盡全力轟出的一記中外野深遠飛球,眼看就要落地,卻被港灣的中外野手一個精準的、像是早就計算好落點的滑接給沒收。陳阿豪回到休息區,一拳狠狠砸在板凳上,木製的板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的指關節滲出了血。

「結束了,結束了。」轉播席上,陸天華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優越感,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們看到赤岩高中這支所謂的奇蹟黑馬,在真正的科學化棒球面前,已經完全被打回原形。他們的打擊熱區、投球習慣、甚至連跑壘前的重心偏移,都被港灣的電腦扒得一乾二淨。這就是業餘與職業、熱血與科學的差距。光靠吃幾塊胡椒餅、喊幾句熱血口號,是贏不了球的。赤岩的夏天,我看就要在這裡結束了。」

他的話像一根根冰針,刺進赤岩休息區每個少年的心裡。蘇曉晴坐在場邊的紀錄席上,緊緊攥著手中的紀錄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老李蹲在休息區的角落,猛吸著菸,煙霧繚繞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心疼。看台上,那些從饒河街、士林夜市趕來的攤商阿伯阿嬸們,原本熱烈的加油聲也漸漸沉寂下來,只剩下港灣工科整齊劃一的加油口號,像浪潮一樣一波波地拍打過來。

徐品翰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投手丘,他的投球數已經來到八十七球,對於一個高中生而言,這已經是逼近極限的數字。他的左手手套裡,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扣縫線而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粗重。港灣那種牛皮糖式的纏鬥,比面對一百五十公里的速球更讓人疲憊,那是一種精神與體力被同時凌遲的消耗戰。

六局結束,雙方交換場地。計分板上的零分,像一個巨大的嘲諷,掛在赤岩少年的頭頂。

林烈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休息區的入口,看著對面港灣工科那群正在用平板電腦復盤、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只有完成任務般冷漠的對手。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自己那群低著頭、肩膀因為不甘與疲憊而顫抖的孩子們。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從那個破舊的帆布袋裡,掏出了那個裝滿胡椒粉的小鐵罐。

他擰開蓋子,沒有把胡椒粉往嘴裡倒,而是直接灑在了休息區那片被踩得泥濘的紅土上。黑褐色的胡椒粉末落在暗紅色的泥土上,形成了一塊極不規則的、好球帶的形狀。辛辣嗆鼻的香氣,在充滿汗臭與絕望的休息區裡,突兀地、霸道地瀰漫開來。

少年們驚愕地抬起頭,看著他們的教練。

林烈用他那根被炭火燙得發亮、指節粗大的手指,指著那個胡椒粉勾勒出的好球帶,聲音沙啞,卻像炭爐中爆開的火星,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他們以為,把你們的身體切成數據,把你們的習慣做成表格,就能把你們關進這個格子裡。」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正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野性的火焰。那是屬於夜市炭爐的火,是屬於百齡橋下河風的火,是屬於被逼到絕境的野犬,才會露出的、要與世界同歸於盡的兇光。

「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敲在少年們的心頭,「對手把你們當成固定溫度的麵團,算準了你們幾度會發酵,幾度會烤焦。你們就偏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冷熱交替,活的火!」

他將那個胡椒罐,重重地頓在了泥土的好球帶正中央。

「下一局,我們不跟他們拼力氣。我們跟他們拼——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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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食魂破局,火候變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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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椒粉落在泥濘的紅土上,沒有被雨水化開,反而像是一簇被風吹散的炭灰,頑固地烙在暗紅色的泥濘裡。

辛辣的氣味霸道地炸開了。

那不是球場該有的味道。球場該是皮革、汗水、松焦油與紅土塵埃的味道,而此刻,整個赤岩高中的休息區卻像是饒河街那個終年不熄的炭爐被硬生生搬到了百齡橋下的河濱球場。那嗆鼻的黑胡椒香氣,混雜著豬油被高溫逼出的油脂感,讓每一個因為連續六局被封鎖而陷入茫然的少年,都下意識地吸了口氣,喉頭像是被無形的火舌燙了一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個用胡椒粉勉強勾勒出的、歪斜卻無比清晰的好球帶上。

林烈蹲在那個好球帶旁邊,粗糙的手指還沾著黑褐色的粉末。他的手指因為長年在攝氏三百度炭爐前翻動鐵夾、揉壓麵團,指節比常人粗壯一倍,指腹佈滿燙傷後又增生的厚繭,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暗紅色的光澤。那是炭火腕勁淬鍊出的手。

「看清楚。」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對面港灣工科休息區傳來的、整齊劃一的擊掌聲,以及看台上轉播席裡那個名嘴陸天華尖銳的嘲諷。

「港灣工科那個戴眼鏡的總教練,叫嚴振邦。他以前是穀保的數據分析師,後來被擎天建設用年薪三百萬挖去港灣。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直覺,只有數據。」林烈的指尖點在胡椒粉好球帶的左下角,那是張大軍前兩個打席被三振的區域,「他們把你們前三場比賽的每一顆球,每一次揮棒,都丟進電腦裡。張大軍,你外角低的滑球揮空率是七成八,所以他們只要兩好球就一定往那裡塞。陳阿豪,你內角高的直球喜歡硬拉,所以他們的內野就往左邊移了十五步,等著接你的強襲球。」

張大軍那張憨厚的臉漲得通紅,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球棒,指節發白。他不是不想改,是他每一次站上打擊區,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那個被數據預判的自己,揮棒前就已經覺得自己會被接殺。

陳阿豪則是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暴躁地低吼:「幹!所以我們就活該被他們當成表格裡的老鼠來耍?」

「你們不是老鼠。」林烈抬起頭,眼底那簇野火燒得更旺了,「你們是麵團。」

少年們愣住了。

「我教過你們,炭烤胡椒餅最難的是什麼?不是餡料要多厚,是火候。」林烈抓起一把紅土,混著胡椒粉,讓粉末在他的掌心裡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爐溫固定三百度,烤出來的餅一定是死的。外皮焦黑,裡面卻還是生的麵糊。真正活的爐,是會呼吸的爐。炭火旺的時候要壓,炭火弱的時候要搧,麵團貼上去的瞬間,要用手背去感覺鍋壁的溫度。差五度,口感就天差地遠。」

他猛地將手中的泥土胡椒粉撒向空中,粉末在河風中散開,嗆得最近的游子傑連打了兩個噴嚏。

「港灣工科把你們當成固定溫度的麵團!他們的電腦算準了你們在兩好一壞時會追打外角,算準了你們在得點圈有人時會急著想當英雄。他們把你們的習慣,釘死在這個格子裡!」林烈一腳,重重地踩在那個胡椒粉好球帶的正中央,將那個格子踩得稀爛,黑胡椒與紅泥混成一團污濁的印記,「那我們就告訴他們,什麼叫做冷熱交替!什麼叫做活的火!」

他轉頭,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第七局上半,輪到我們進攻。從現在開始,忘掉你們那套想把球轟過中外野全壘打牆的蠢念頭。我不要你們當砲手,我要你們當廚子。」

他指向最瘦小、眼睛卻最賊的游子傑。

「子傑,你等一下第一個上去。你給我把你的那雙賊眼打開,進入動態熱源視野。」

游子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動態熱源視野,那是林烈在夜市收攤後,用高速發球機與炭爐白煙訓練出的極致專注領域。在蒸騰的熱氣與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白球交錯中,強迫大腦將時間感拉長,捕捉那零點零幾秒的縫線轉動。

「港灣工科那個王牌,叫林承諺,三年級,球速最快一百四十八公里,伸卡與指叉是他的武器。他的運科報告一定寫著,他指叉球的放球點會比直球低兩公分,肩膀會提早開掉。」林烈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傳授什麼見不得光的秘方,「數據會告訴你們他下一顆要投什麼,但你的眼睛要告訴你,他的手指現在是熱的還是冷的。直球是炭火剛旺起來的紅,熱得發燙;指叉是炭火被水澆熄的黑,冷得發沉。你給我死死咬住他中指壓縫線的那一瞬間,比電腦快零點一秒去判斷。」

游子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咧嘴露出一個痞氣的笑容:「教練,你是要我當人體測速槍兼測溫槍就對了?」

「我要你當活人。」林烈把那個已經空了的胡椒小鐵罐塞進游子傑的手裡,鐵罐還殘留著餘溫,「然後,其他人聽著。阿豪、大軍、品翰,你們三個,等一下不管球數落後多少,都不准給我大揮。把棒子握短半吋,像拿鐵夾一樣。把球往地上敲,往反方向推。他們的佈陣是死的,他們的內野手站位是照著你們過去的習慣站的。你們只要把球送到他們沒有算到的地方,那個精密的圍殺,就會自己從內部碎掉。」

徐品翰站在最外圍,他的手指還因為連投六局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是全隊最冷靜的。他推了推眼鏡,低聲說:「所以,教練的意思是,用極端的選球與短程打擊,去破壞他們的防守模型,讓他們的數據失靈?」

「對。」林烈看向他,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笑意,「他們以為自己在跟一群野狗打棒球。但野狗最擅長的,不是跟獵人正面對決,是從獵人沒注意到的草叢裡,偷走他的獵物。」

裁判的哨音在此刻尖銳地響起,第七局上半,赤岩高中進攻。

看台上,港灣工科的總教練嚴振邦推了推金邊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他身後的助理教練正抱著一台平板電腦,上面是即時的防守佈陣圖。轉播席上的陸天華正用他那油膩的聲音大肆放送:「我們可以看到,港灣工科的防守依舊是教科書等級的數據佈陣!赤岩高中前六局的安打全部集中在左半邊,所以現在內野大幅度向左偏移!這就是現代棒球啊,野性與熱情在絕對的資訊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游子傑拖著球棒,一步三晃地走進了打擊區。他看起來吊兒郎當,甚至還故意對著港灣工科的捕手眨了眨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雙腳踏進打擊區的白線內,當他深吸一口那還殘留在鼻腔裡的胡椒嗆味時,他的世界變了。

喧鬧的加油聲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河濱球場上狂亂的河風也彷彿靜止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動態熱源視野,全開。

在他眼中,投手丘上的林承諺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由肌肉、骨骼與熱源構成的發光體。對方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轉髖,都拖曳著淡淡的熱軌跡。他死死盯著對方的指尖,那顆白球在手套中若隱若現。

第一球,內角直球,一百四十六公里。游子傑完全沒有揮棒的慾望,他只是看著,看著那顆球出手瞬間,林承諺的中指與食指是如何緊緊扣住縫線,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一瞬間的熱度是鮮紅色的。

「壞球!」主審喊道。球擦著好球帶內角飛過捕手手套。

第二球,外角伸卡。出手點明顯低了,肩膀提早開了,熱源是暗沉的灰黑色。游子傑依舊不動。

港灣工科的捕手皺起了眉頭。按照數據,游子傑是個性急躁、好球必揮的打者,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有耐心?

第三球,林承諺似乎有些不耐,他決定用最拿手的指叉球來搶好球數。他擺出了與直球一模一樣的揮臂動作,但在出手前零點零五秒,游子傑的視野裡,那個熱源猛地一沉!中指的壓力消失了!

是冷的!

游子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但他沒有選擇全力揮擊,而是遵照林烈的指示,將握棒的手往上挪了半吋,身體的重心完全放低,像是一隻貼地爬行的壁虎。

他沒有揮棒,他是用推的,用點的。

球棒的棒頭輕輕一點,那顆急速下墜的指叉球像是自己撞上了球棒,發出一聲沉悶的「咄」聲,沒有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更像是筷子敲在碗緣。

突襲短打!

港灣工科的三壘手因為數據佈陣站得極深,等他像一頭笨重的熊一樣向前狂奔時,白球已經在紅土上不規則地彈跳了兩次,游子傑那瘦小的身影早已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竄向一壘。

「Safe!」一壘審的雙手平展!

全場譁然。陸天華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這……這是什麼戰術?數據上游子傑生涯從未在得點圈無人時執行短打!這不合邏輯!」

嚴振邦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場內大吼:「回防!全部回防!不要管數據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赤岩高中的休息區像是被點燃的炭爐,瞬間炸開了鍋。陳阿豪第一個衝到休息區柵欄前,用力地拍打著鐵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游子傑站在壘包上,對著休息區的林烈,舉起了那個空的胡椒罐,用力地晃了晃,臉上是得逞的、痞氣十足的大笑。溫度,對了。

下一棒,陳阿豪。

他脫下頭盔,重重地戴上,頭盔下的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燃燒著被壓抑了六局的怒火。港灣工科的投捕搭檔顯然被那個突襲短打打亂了節奏,內野手們的站位變得猶豫不決,原本精密的模型出現了一道裂縫。

林承諺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球威壓迫感來鎮壓這個暴躁的捕手。他全力投出的第一球,外角一百四十七公里的直球,帶著撕裂空氣的嘯聲,砸向好球帶最外側。球威沉重,讓打擊區外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陳阿豪沒有退縮。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會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這顆球硬拉回來,結果就是被外野手輕鬆接殺。但此刻,他腦海裡迴盪的是林烈的話——把棒子當鐵夾。

他將重心牢牢釘在後腳,前腳只是輕輕一點,雙手將球棒握短,眼神不再是想轟垮對手的兇狠,而是像廚師在處理一塊最難搞的食材時的專注。

他等球進入到本壘板前最後三十公分,才將手腕輕輕一抖。

不是拉打,是推打。

炭火腕勁在這一刻以另一種形式展現——不是爆發,而是卸力與傳導。他將對手那沉重如鐵鉛的球威,完整地承接、卸除,再順著來球的方向,輕輕地一推。

「鏘!」

又是一聲不算響亮的擊球聲。白球沒有飛向佈滿重兵的左外野,而是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了完全空檔的一、二壘之間。那裡,因為剛剛游子傑的短打,一壘手必須趨前防守,而二壘手又因為要補位一壘而離開了原位,留下了一個足以讓一輛機車通過的巨大空檔。

白球落地,彈跳,穿越。

游子傑像是脫韁的野馬,從一壘直竄二壘,再繞過二壘,毫不減速地衝向三壘!港灣工科的右外野手拼命回傳,但陳阿豪早已帶著一臉猙獰的笑意,站上了一壘。

一出局,一、三壘有人。

下一棒,輪到因為數據而被徹底看扁、吞下兩次三振的張大軍。

這個憨厚如牛的巨漢,此刻站在打擊區裡,卻沒有了之前的迷茫。他的腦海裡沒有數據,沒有熱區,他只有林烈在休息區踩碎的那個胡椒粉好球帶,以及那句話——冷熱交替,活的火。

港灣工科的投手已經開始喘息,他的球威壓迫感正在隨著赤岩這種黏人、難纏、全然不按牌理出牌的攻擊而迅速消退。

嚴振邦在場邊氣急敗壞地大喊暫停,他衝上場,對著他的王牌投手咆哮,平板電腦被他狠狠地摔在投手丘上。

而赤岩的休息區,林烈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然後,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對著即將上場的張大軍,比出了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手勢——那是翻動胡椒餅時,用來控制炭火的、輕輕搧風的手勢。

意思是,火,已經熱了。該加溫了。

張大軍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卻帶著無盡力量的笑容,將球棒高高舉起。

第八局的追平號角,才正要吹響。而看台最高處,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擎天建設少東趙擎天,正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眼神變得像結了冰的刀鋒。

他拿起了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黑狗,動手吧。讓那個姓李的老頭,今晚睡得不安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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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燃燒的指尖,晉級六十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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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夜風,在第八局下半的時候徹底停了。

水銀燈慘白的光柱筆直地切開夜空,將投手丘上那灘被林烈用腳尖踩碎的胡椒粉照得無比清晰。黑色的粉末混著紅土,像是一座微型的、活著的星圖,辛辣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緩緩蒸騰。看台上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只剩下港灣工科休息區裡平板電腦散發的幽藍光芒,以及嚴振邦摔在地上、螢幕碎裂後不斷閃爍的數據曲線。

打擊區裡,張大軍緩緩舉起了球棒。

這個平常連繫鞋帶都會絆倒自己的憨厚巨漢,此刻的眼神卻乾淨得像一塊剛從炭爐裡取出的鐵胚。他的腦中沒有打擊熱區圖,沒有揮空率,沒有對手賽前會議上那句冰冷的評語——「四棒張大軍,內角速球揮空率百分之七十八,適合以滑球引誘」。他只有林烈那個輕輕搧風的手勢,以及那句話。

火,已經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像是吸進了自家胡椒餅攤那口三百度炭爐的熱氣,整個腹腔都跟著鼓脹起來。他的雙腳用力扣緊打擊區的泥土,那是百齡橋下河濱球場被大雨泡爛、又被烈日曬硬的紅土觸感,堅硬、粗糲,卻讓人無比安心。

港灣工科的王牌投手站在投手丘上,汗水正不受控制地從他的下顎滴落。他已經投了一百零二球,按照運科團隊給他的模型,他此刻的球威應該要進入最穩定的「高效壓制區」,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笨拙的胖子,卻散發出一種讓他無法理解的壓迫感。那不是數據能解釋的壓迫,那是一種從夜市油鍋裡、從河濱碎石場裡爬出來的、帶著油煙與血腥味的蠻橫氣焰。

「裝神弄鬼!」他在心裡低吼,將全身的力量壓向指尖,用力投出了那顆被數據標記為決勝武器的外角低滑球。

球出手的瞬間,張大軍的動態熱源視野轟然開啟。

在他的眼中,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鍵。球場的喧鬧被抽離,只剩下那顆白色的球體在燈光下高速自轉,縫線的紅色軌跡在視網膜上拖曳出一道清晰的熱源殘影。他看見了那顆球在離手時指尖細微的內扣,看見了氣流在球體表面被切割的紋路。這不是投手想讓他看見的進壘點,這是火候不對、急著出爐的生肉。

「喝啊——!」

一聲宛如鐵匠掄錘般的怒吼從張大軍的喉嚨深處炸開。他那看似笨重的身軀,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足底蹬地、髖關節如門軸般扭轉、到背肌如弓弦彈射的完整動能傳導。那不是學院派教科書上的漂亮揮棒,那是他在胡椒餅攤後面,每天幫林烈揉製上百斤麵糰、翻動上千次沉重鐵盤所鍛鍊出的、純粹為了將力量砸出去的蠻力。

「鏘——!!」

金屬球棒與球心碰撞的瞬間,爆發出與先前所有安打都截然不同的、沉悶如重鐵相撞的巨響。球沒有高高飛起,而是像一顆被重砲轟出的砲彈,貼著地面,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凶狠地竄向港灣工科為了拉打而刻意放空的三游間!

游擊手根據數據佈陣,站位往二壘方向偏移了整整三步。這三步,在此刻成了致命的鴻溝。他瘋狂地向左撲倒,手套在紅土上犁出一道長長的煙塵,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帶著灼熱氣息的白球,從他指尖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呼嘯而過,一頭栽進左外野的草皮。

「穿了!穿過去了!」

赤岩高中的休息區瞬間炸開了。原本在一壘與三壘上的游子傑與陳阿豪,像是兩頭掙脫鎖鏈的野犬,拔腿狂奔。三壘上的陳阿豪死命地衝回本壘,與此同時,游子傑也繞過三壘,兩道泥濘的身影在港灣工科外野手倉皇的傳球中,接連踏上了本壘板。

二比二,平手!

第八局下半,赤岩用最不被數據看好的方式,用最野蠻、最不講理的連續安打,硬生生將那道由精密運算構築的高牆撞得粉碎。看台上,那群從饒河街、士林夜市趕來的攤商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有人把手中的鍋鏟都敲彎了。

嚴振邦的臉色鐵青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他對著場內的球員尖聲咆哮,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全場的聲浪徹底淹沒。而投手丘上,那個王牌投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動搖」的情緒。他的球威壓迫感,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正在急速消散。

九局上半,港灣工科換上了後援投手,赤岩的攻勢被暫時壓制,雙方帶著二比二的平手,進入了決定生死的九局下半。

天母球場的燈光似乎變得更加刺眼,空氣也變得更加黏稠。

徐品翰獨自一人走向投手丘。他的步伐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臂已經沉重得像灌了鉛。計分板上,他的投球數已經來到一百一十球。對於一個高職投手而言,這早已是超越極限的數字。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與縫線摩擦,傳來一陣陣火辣的刺痛。

第一個打者上場,港灣工科的開路先鋒。徐品翰深吸一口氣,投出了第一球——外角直球。球速還有一百四十二公里,但進壘時卻稍微偏高了一點。打者沒有放過這個失投,一棒將球掃向右外野,形成一支紮實的安打。無人出局,一壘有人。

看台上,嚴振邦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殘忍的冷笑。他對身旁的助理低聲說道:「看到沒有?數據不會騙人。體能曲線在第一百一十五球後會斷崖式下滑,他的控球已經開始飄了。給我繼續耗,下一棒,執行觸擊推進。」

第二個打者果然擺出了短棒。徐品翰的重心因為疲勞而有一瞬間的遲疑,投出的球稍微偏內,捕手陳阿豪雖然奮力撲接,卻還是讓球彈開了一點。打者點成了完美的犧牲觸擊,一壘跑者上到二壘,一出局——不,陳阿豪的傳球因為太過急躁,竟傳偏了!球滾向一壘後方,二壘跑者見狀拔腿衝向三壘,港灣工科在一陣混亂中,竟無人出局就攻佔了一、二壘。

全場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第三個打者,港灣工科的中心打者,在纏鬥了六球之後,選到了一顆外角偏低的壞球,保送上壘。

滿壘,無人出局。

再見危機。只要一支安打,甚至一個高飛犧牲打,比賽就結束了。赤岩從地獄爬回來的所有努力,都將在這一個半局化為烏有。看台上,赤岩的加油聲像是被一盆冰水澆熄,只剩下港灣支持者們有節奏的、如同行刑鼓點般的掌聲。

林烈站了起來。

他沒有叫暫停,只是靜靜地走向投手丘。陳阿豪也從本壘後方跑了過去,游子傑與張大軍從內野圍了過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刺眼的一幕——徐品翰的左手中指指腹,那塊長年與棒球縫線搏鬥的硬繭,已經徹底破裂。鮮紅的血正從裂口中不斷滲出,沿著指紋的溝壑,染紅了他手中那顆白色的棒球,將那鮮紅的縫線染成了更加怵目驚心的暗紅色。

「品翰……」蘇曉晴在休息區摀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徐品翰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他看著林烈,低聲說道:「教練,我還能投。指尖的血,讓球變得更咬手了。」

這是只有投手才懂的瘋狂邏輯。破裂的傷口帶來的劇痛,會讓神經更加敏銳,血液與汗水的混合,會讓指尖與球皮的摩擦力在瞬間達到頂峰,前提是,你能忍受那種將指甲掀開般的痛楚。

林烈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徐品翰那條已經因為過度投球而微微痙攣的小臂上。他的手掌很粗糙,很燙,像是剛從炭爐裡取出來的鐵鉗。那股穩定的、灼熱的力量,透過皮膚傳遞了過去。

「還記得怎麼揉麵嗎?」林烈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只有投手丘上的兩人能聽見,「麵團黏手的時候,越是用力抓,它就越黏。放鬆,用手腕,用指尖最後那一下去寸勁。痛,就讓它痛,把痛當成火候。」

陳阿豪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從徐品翰手中接過那顆染血的棒球,用自己的捕手手套狠狠地擦了一下,然後又用力地、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信任,將球砸回了徐品翰的手套裡。

「啪!」

清脆的回傳聲,像是一道驚雷。

「投過來,」陳阿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絕對的信任,「老子蹲在這裡,你儘管把那團火砸過來。老子的手套,就是你的炭爐。」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徐品翰的動態熱源視野,與陳阿豪作為捕手那種同樣在油煙與喧囂中鍛鍊出的捕捉能力,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了。他們不需要暗號,不需要言語,他們共享同一個灼熱的視野——那個由胡椒粉構成的、活的好球帶。

徐品翰點了點頭,重新站上了投手丘的中央。

他將那顆染血的球緊緊握住,鮮血再次從指尖的裂口滲出,填滿了縫線的凹槽。劇痛如電流般竄上脊椎,卻讓他的大腦在瞬間進入了一種冰與火交織的絕對專注。

第一個打者,港灣工科的第四棒,一個身材壯碩、打擊率高達四成的強打者。他帶著必勝的獰笑走進打擊區,嚴振邦在場邊對他比出了「積極出棒,結束比賽」的手勢。

徐品翰抬腿,跨步,扭髖。

他的動作因為劇痛而有一絲變形,但正是這一絲變形,讓他全身的筋膜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強行凝聚。足底蹬地的力量,透過小腿、大腿、腰腹,像一條被瞬間繃緊的鞭子,最終全部匯聚於那根破裂的、鮮血淋漓的中指指尖。

炭火腕勁,爆發!

「嘶——!!」

棒球脫手的瞬間,竟發出了一聲如同燒紅鐵塊浸入冷水般的、尖銳的撕裂聲。那不是普通的直球,那是一顆因為指尖瞬間的超高速壓扣、而被賦予了超越常規自轉的、沉重如鐵鉛的重力直球。球體在空中沒有任何飄晃,而是帶著一道肉眼可見的、因為高速自轉而捲起的氣旋,筆直地、凶狠地竄向內角最刁鑽的膝蓋高度。

打者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的球棒才剛剛啟動,那顆球就已經帶著灼熱的風壓,狠狠地砸進了陳阿豪的手套。

「碰!」

「好球!」主審的吼聲都帶著一絲顫抖。

打者的虎口被那股沉重的球威震得發麻,他驚愕地看向投手丘,只見徐品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隻握球的左手,正不斷地滴著血。

第二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撕裂聲,同樣的重力直球!打者咬牙揮棒,卻只揮到了一陣灼熱的空氣,球棒與球體的軌跡差了足足半個球身。

「好球!」

兩好球無壞球。整個天母球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血腥而暴力的一幕震懾住了。嚴振邦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他對著打者大吼:「等球!等它掉出好球帶!他的手指已經廢了,那種球他投不了第三顆!」

可是,第三顆來了。

徐品翰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眼中只有陳阿豪手套那個不斷發出熱源光芒的靶心。他將靈魂與痛楚一同燃燒,將最後一絲筋膜的力量,全部壓在了指尖。

第三記炭火直球,比前兩顆更快、更沉、更利!打者在一片威嚇光壓中,視野急遽收縮,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高中生,而是一座噴發的火山。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絕望地揮出了球棒。

「揮棒落空,三振!」

一出局,滿壘的危機,被一記染血的三振硬生生斬斷了一角。

沒有歡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徐品翰的汗水與血水混在一起,從他的下巴滴落在投手丘的紅土上,瞬間被乾燥的泥土吸收。

第二個打者上場,臉色已經煞白。他試圖用短打來破壞徐品翰的節奏,卻被那同樣沉重的內角直球直接砸中了握棒的手指,痛得他丟掉球棒、抱手倒地,卻被主審判定為好球——因為那顆球在最後一刻,以不可思議的內竄角度,硬生生切過了好球帶的內角。

接連兩顆內角炭火直球,這個打者在極度的恐懼與壓迫下,連續揮空。

「揮棒落空,三振!」

兩出局!

天母球場的看台,開始傳來赤岩支持者們帶著哭腔的嘶吼。蘇曉晴已經泣不成聲,老李在休息區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最後一個打者,港灣工科的代打,全隊打擊最全面的選手。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死死盯住徐品翰那隻血手。

徐品翰已經到了極限。他的世界開始旋轉,指尖的劇痛讓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但他看見了,看見了陳阿豪在手套裡,比出了一個最大膽的手勢——還要內角,還要更快,用你的命,去要他的命。

徐品翰笑了,那笑容在鮮血的映襯下,顯得無比瘋狂而燦爛。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投出了本場比賽的第一百三十一球。

這一球,撕裂的破空聲甚至蓋過了全場的呼吸聲。白色的球體像是化作了一道燃燒的流星,帶著鮮血的腥味與炭火的灼熱,轟然砸向本壘。打者用盡全力揮棒,金屬棒與球體以毫釐之差錯過,強勁的揮棒帶起的風,甚至吹動了捕手的面罩。

「揮棒落空,三振!」

三連三振!滿壘無人出局的絕境,被徐品翰用三記燃燒指尖、燃燒靈魂的炭火直球,奇蹟般地守了下來!

整個球場在沉寂了零點五秒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屋頂的狂潮。赤岩的少年們瘋狂地衝向投手丘,將那個已經搖搖欲墜、左手不斷滴血的英雄緊緊抱住。陳阿豪死死抱住徐品翰的肩膀,這個桀驁不馴的少年,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林烈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緊握的拳頭終於緩緩鬆開。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比賽進入了突破僵局制的延長賽。十局上半,赤岩的攻擊。按照規則,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

港灣工科的投手,已經被先前的逆轉與方才的三連三振徹底擊潰了信心,投出的球失去了往日的犀利。游子傑以一記精準的推進短打,將跑者送上二、三壘。一出局,二、三壘有人。

打擊輪到了張大軍。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小看這個憨厚的巨漢。港灣的內野手們全身緊繃,嚴振邦在場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趨前守備。

張大軍站在打擊區,深深看了一眼投手丘上那個纏著繃帶、卻依然對他咧嘴笑著的徐品翰,又看了一眼休息區裡林烈那平靜的眼神。

他舉起棒,感覺手中的球棒不再是一塊木頭,而是一把剛從炭爐中取出的、燒得通紅的鐵錘。

港灣投手投出了一顆外角的指叉球,試圖引誘他揮空。

張大軍沒有被騙。他的動態熱源視野捕捉到了球體在出手瞬間轉速的細微差異。他耐心地等到球進入那個活的好球帶最甜蜜的位置,然後,將全身的力量,連同所有夥伴的期望,一同轟了出去。

「轟——!」

球被狠狠地擊中,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筆直地穿越了港灣工科絕望的內野防線,一路滾到了中外野的深處!

兩名跑者像是離弦之箭,接連衝回本壘!

三比二,赤岩在延長賽中,逆轉超前!

十局下半,徐品翰在全場的祈禱聲中,再次站上了投手丘。他的手指已經被隊醫用厚厚的繃帶與止血粉緊急包紮,每一次投球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他用最後的炭火,投出了一顆又一顆沉重的直球,讓港灣的打者們無功而返。

最後一個出局數,是陳阿豪在三壘前一個飛身撲接,攔下了一顆可能穿越的強勁滾地球,然後在泥濘中翻滾著將球傳向一壘。張大軍張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穩穩地接住。

「出局!比賽結束!」

天母球場,那座屬於權貴的殿堂,在這一刻,被一群來自河濱泥巴地、來自夜市油煙中的少年們,用鮮血與炭火,徹底點燃。計分板上,三比二的比分,像是一團不滅的野火,宣告著赤岩高中,這支被所有人謔稱為「胡椒餅隊」的隊伍,昂首挺進全國六十四強!

少年們在場中央疊起了人牆,哭聲與笑聲混雜在一起。徐品翰被高高拋起,他看著夜空,感覺指尖的疼痛正化作一種奇異的溫暖,流遍全身。

而在看台最高處的陰影裡,趙擎天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這一切。他拿起那支早已因為長時間通話而發燙的手機,冷冷地說道:「黑狗,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明天早上,我不希望在天母看到任何有關赤岩晉級的新聞。我要看到的,是那個姓李的老頭,哭著來求我收購那塊地。還有,那個姓林的攤子,讓他永遠消失。」

電話那頭,傳來了柯振國殘忍的獰笑聲。

與此同時,林烈的手機在震動的歡呼聲中,收到了一封來自蘇曉晴的訊息,訊息只有一張照片——那是校門口,剛剛被潑上的、還在緩緩流淌的、觸目驚心的紅漆,以及一張被刀子釘在門上的、寫著「不知死活」四個大字的恐嚇信。

晉級的喜悅,還未在舌尖化開,一股冰冷的寒意,已然沿著所有人的脊椎悄然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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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熄滅的爐火與恐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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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球場白熾的水銀燈還亮著,像一顆懸在夜空裡不肯熄滅的太陽。

林烈站在投手丘邊緣,外套的拉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堅硬如岩石的側臉上。蘇曉晴傳來的那張照片沒有任何文字,只有刺目的紅。那是赤岩高中的舊鐵門,原本斑駁的綠漆被一大桶鮮紅的油漆從上往下潑得徹底,紅漆沿著門縫往下流,在柏油地上積成一灘暗紅的水窪,像凝固的血。門中央,一張A4大小的白紙被一把生鏽的蝴蝶刀狠狠釘在門板上,紙上用粗黑的麥克筆寫著四個字——不知死活。刀尖還卡在鐵門的鏽蝕裡,刀柄在風中微微顫抖。

歡呼聲還在球場中央迴盪。陳阿豪把徐品翰整個人扛在肩上,游子傑抱著張大軍的頭又吼又跳,老李順發拿著那頂破舊的鴨舌帽在空中揮舞,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可是林烈沒有動,他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慢慢收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那股從指尖炭火裡練出來的勁道,此刻正無處宣洩。

「林仔,怎麼了?」蘇曉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從觀眾席跑下來,額頭上還沾著汗,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看見林烈手機上的照片,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下意識地摀住了嘴。

「回去。」林烈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轉身,對著還在狂歡的少年們吼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像炭爐裡悶燒的爆裂聲,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全部上巴士,現在回學校。」

陳阿豪愣了一下,看見林烈臉上的神情,又看見蘇曉晴瞬間蒼白的臉色,什麼也沒問,只是把肩上的徐品翰放下來,低聲罵了一句:「幹。」游子傑原本還想開玩笑,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球具一件件撿回袋子。計分板上的三比二還亮著,卻沒有人再去看它。

回程的巴士穿過台北市區的霓虹夜色,車窗外是士林夜市尚未散場的人潮,鐵板燒的白煙、章魚燒的醬香、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往常這個時候,張大軍早就嚷著要去多吃兩份鹹酥雞,可是今晚整台車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輪胎壓過積水的唰唰聲。蘇曉晴坐在最前排,不斷重新整理手機上的新聞推播,臉色越來越難看。

赤岩晉級六十四強的消息,像一顆被投進平靜水面的炭火直球,在這個晚上徹底炸開了。

PTT的棒球版在十分鐘內被洗版,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胡椒餅隊是真的!赤岩高中幹掉港灣工科!》、《百齡橋下的泥巴球場打進天母?》、《那個賣胡椒餅的大叔是當年的林烈?》。Dcard上有人貼出了徐品翰滿手是血還在投球的照片,底下留言破千。更有電視台的體育主播在深夜重播時段語無倫次地喊著:「這是黑豹旗開賽以來最大的爆冷!一所全校不到三百人的私立高職,把擁有運科中心跟數據團隊的港灣工科給掀了!」

震動的不只是球迷。隔天早上九點,台北股市開盤,擎天建設的股價開低走跌。原本市場預期都更案在年底前就能順利通過環評,公告地價已經提前炒高,幾家投信甚至把擎天建設列為第四季的必買標的。可是當赤岩高中晉級的消息見報,附帶著記者挖出來的那條法律條文——只要赤岩高中的棒球社仍具備全國大賽參賽資格,校地與周邊河濱公園的產權移轉就必須暫緩重審——投資人的信心瞬間動搖。盤中一度跌了百分之四,成交量暴增三倍。

擎天建設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趙擎天站在整片落地窗前,俯瞰著遠處那條灰濁的基隆河。河的另一端,就是那座破爛的鐵皮球場和夜市。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動。桌上的手機擴音開著,裡面傳來證券部主管結結巴巴的報告聲。

「趙董,今天外資賣超……是不是要發個新聞稿澄清一下都更的進度……」

趙擎天沒有回答,他慢慢轉過身,拿起桌上那支鑲著金邊的鋼筆,在一份文件上輕輕敲了兩下。文件上是赤岩高中校舍的空拍圖,紅線圈起來的範圍,正好就是他規劃中的頂級水岸豪宅預定地。

「澄清?」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我花了十年,餵飽了多少議員、多少局處長,才把這塊地從保護區劃出來。你跟我說,因為幾個打泥巴球的小鬼,穿著繡著胡椒餅的球衣,就要我跟股東交代?」

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線按鈕。「讓黑狗接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柯振國沙啞的聲音,背景還有器械碰撞的吵雜聲。「趙董,您吩咐。」

「昨天叫你潑漆,你潑了。今天,我要那間學校徹底安靜。」趙擎天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電話那頭的人不自覺地繃緊了背。「水,電,都給我斷了。李順發那個老頭不是最愛在校門口掛布條嗎?讓他掛。我要他明天連布條都掛不上去。還有士林夜市那個攤子,我不管你用什麼名義,讓衛生局、國稅局、消防局輪流去。一個賣吃的,隨便找個理由都能讓他一個月開不了工。」

「了解。」柯振國獰笑了一聲。「我馬上處理。」

當天下午,報復來得又快又狠。

首先是水電。兩輛沒有任何標誌的工程車開進赤岩高中的巷子,幾個穿著台電外包商背心的人拿著工具,聲稱配合都更區域的管線遷移,要進行臨時斷電檢修。校工上前理論,只換來一句「上面交代的,有問題去問市政府」。十分鐘後,整棟三層樓的校舍陷入一片死寂。緊接著自來水也停了,水龍頭打開,只剩下幾聲空洞的氣泡聲。教室裡的電風扇停止轉動,悶熱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曉晴趕到校長室時,李順發正坐在那張脫皮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張被刀子釘過的恐嚇信,手不斷地發抖。他想把信揉掉,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昨晚被潑在校門口的紅漆還沒乾,刺鼻的松香水味從窗戶飄進來,混合著斷電後逐漸發酸的廁所味,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校長……」蘇曉晴輕聲喊他。

李順發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曉晴,沒事。我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想當年納莉颱風淹到二樓,我們不也……」話還沒說完,他突然摀住自己的胸口,臉色在瞬間轉為灰白,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整個人向前倒去,連人帶椅子翻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校長!」蘇曉晴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校園。她衝過去扶住老人,發現他的嘴唇已經發紫,呼吸急促而破碎。救護車的鳴笛聲在十分鐘後才姍姍來遲,醫護人員把李順發抬上擔架時,他的口中還在喃喃地念著:「不能斷……不能讓他們把學校……收走……」

與此同時,士林夜市的胡椒餅攤前,兩名穿著衛生局背心的稽查員面無表情地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林烈的炭爐還溫熱著,爐壁上還沾著早上揉麵時留下的麵粉手印。一張白紙黑字的公文被貼在攤位的鐵捲門上——「經民眾檢舉,現場衛生條件不符食品衛生管理法第十四條規定,現場有蟑螂、病媒出沒之虞,勒令暫停營業七日,限期改善。」

林烈站在攤位前,一言不發。圍觀的攤販們敢怒不敢言,有幾個平常受過林烈照顧的阿姨想上前說話,卻被稽查員身後那兩個雙手刺青、叼著菸的年輕人用眼神瞪了回去。那兩個人就是柯振國手下的小弟,他們連演都不演,就站在封鎖線外,歪著頭對林烈露出挑釁的笑。

「林老闆,拍謝啦,有人檢舉我們也沒辦法。」其中一個稽查員把公文貼好,連看都不敢看林烈的眼睛,匆匆離開。風吹過,炭爐裡最後一點餘燼被吹得明明滅滅,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心臟。

夜色降臨,赤岩高中徹底陷入了黑暗。沒有路燈,沒有教室的燈光,只有遠處大馬路上透進來的微弱霓虹。蘇曉晴從醫院回來,獨自站在漆黑的操場中央,手裡拿著李順發的病危通知單,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刻做心導管手術,費用對這所學校來說是天文數字。她看著眼前這棟連水都沒有的破舊校舍,看著被查封、連爐火都被澆熄的攤位,眼淚終於忍不住潰堤,無聲地滑過臉頰。她感覺自己過去所相信的那些溫柔、那些努力,在資本的巨輪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胡椒粉,風一吹就散了。

就在這時,一點微弱的橘光,從二樓走廊的盡頭亮了起來。

蘇曉晴抬起頭,模糊的淚眼中,看見林烈正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斷水斷電的校園裡,他不知從哪裡搬來了那座在夜市用了十年的老炭爐。爐身被歲月燻得漆黑,邊緣還有被高溫烤得變形的痕跡。他用報紙引火,將最後一袋乾柴一根根架進去,火苗舔著炭塊,發出細微的嗶啵聲。炭火慢慢轉紅,熱氣驅散了走廊的寒意,也映亮了他那張沉默而剛毅的臉。

他從背包裡拿出早上就發酵好的麵團,那是今天原本要做胡椒餅的麵團,還帶著淡淡的酵母香。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佈滿厚繭、曾經在三百度高溫中翻轉鐵夾的手,一下一下地揉著麵團。每一次按壓,都能看見他小臂上的筋膜像鋼索般隆起、扭轉,那是炭火腕勁的發力軌跡。接著他把醃好的豬肉餡包進去,撒上大量的現磨黑胡椒與蔥花,胡椒嗆辣的氣味在熱氣中爆開,嗆得人眼角發酸。

一個個麵餅被貼上滾燙的爐壁,發出滋滋的聲響。油脂被高溫逼出,滴在炭火上,竄起更高的火焰。

少年們一個個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陳阿豪的眼睛還紅著,徐品翰的手指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張大軍抱著自己的肚子,游子傑的嘴角還掛著沒幹的血絲——那是下午跟來鬧事的小混混衝突時留下的。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圍坐在那座炭爐旁邊,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讓那一點小小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林教練……」徐品翰的聲音有些沙啞,「水電都斷了,學校……是不是真的要沒了?」

林烈沒有立刻回答,他用長長的鐵夾,小心地將一個已經烤得金黃酥脆、外皮鼓起、還在滋滋冒油的胡椒餅夾出來,遞給徐品翰。餅皮燙得讓徐品翰幾乎拿不住,卻有一股霸道的熱度從指尖直竄進心底。

「控火的人,火沒熄,餅就不會死。」林烈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他們能斷我們的水電,能封我們的攤子,能把紅漆潑在門上。但只要這爐火還在,我們就還能烤餅。只要我們還能站在打擊區裡,他們就別想把這塊地拿走。」

他環視著圍坐在火光旁的少年們,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倒映著那團跳動的炭火。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從骨血裡燒起來的、嗜血的決絕。

陳阿豪接過一個胡椒餅,不管燙,直接狠狠咬下一大口,胡椒的辛辣嗆得他眼淚直流,卻讓他發出一聲像野獸般的低吼。「幹他媽的擎天建設!老子明天就把他們的圍牆給拆了!」張大軍也大口大口地吃著,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好燙……好好吃……」游子傑一邊被燙得齜牙咧嘴,一邊笑著罵:「靠,林老大,你這餅比港灣工科那個什麼大數據還燙口!」

蘇曉晴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著這一幕,眼淚再次湧出,這一次卻是滾燙的。她明白了,林烈不是在烤餅,他是在用這爐火告訴所有人,只要人心裡的火種不滅,這個世界就沒有什麼能真正奪走他們。

火光晃動,將少年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漆黑的校舍牆壁上,像一群沉默的戰士。

而就在此時,校門口那條漆黑的巷子裡,傳來了機車引擎熄火的聲音。一個穿著深色風衣、戴著安全帽的纖細身影,提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緩緩走進了這片被黑暗籠罩的校園。她的目光越過紅漆斑駁的鐵門,直接落在了二樓走廊那一點唯一的、不肯熄滅的炭火上,眼神銳利如刀。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輕聲說道:「林烈嗎?我是鄭雅雯。十年前那場總冠軍賽的錄影帶,我找到了。而且,我知道當年是誰把那筆錢,匯進了你的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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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十年前的假球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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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br><br>台北的秋雨是細的,卻帶著一種陰魂不散的濕冷,像無數根細針,黏在皮膚上,又鑽進骨頭裡。百齡橋下的河風把這股濕冷捲進赤岩高中斑駁的校舍走廊,讓那一點炭火的光,看起來更像是汪洋裡的一座燈塔,搖搖欲墜,卻死不肯熄。<br><br>電話那頭的女聲很輕,卻像一把燒紅的鐵釘,精準地釘進了林烈耳膜深處。<br><br>「林烈嗎?我是鄭雅雯。十年前那場總冠軍賽的錄影帶,我找到了。而且,我知道當年是誰把那筆錢,匯進了你的帳戶。」<br><br>林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翻動胡椒餅的長鐵夾,鐵夾的末端因為長年被三百度高溫炙烤,早已呈現一種暗沉的焦黑色。電話裡的聲音讓他指關節下意識地收緊,鐵夾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呻吟。<br><br>十年。這個數字對別人來說只是一個刻度,對他而言,卻是一整座墳墓。<br><br>走廊上,原本正狼吞虎嚥的少年們全都靜了下來。陳阿豪嘴裡還塞著半塊餅,胡椒嗆出的眼淚掛在睫毛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林烈那張在火光下毫無表情的臉。蘇曉晴則是瞬間摀住了嘴,她認得這個名字。<br><br>「學姊?」蘇曉晴快步走到欄杆邊,對著樓下那個撐著透明雨傘的纖細身影喊道,「雅雯學姊!真的是妳!」<br><br>樓下的女人收起手機,摘下了安全帽。一頭俐落的短髮被雨水打濕,髮尾貼在頰側,露出一張素淨卻極其銳利的臉。她穿著一件深橄欖綠的風衣,風衣下襬已經被雨水浸透,腳上是一雙沾滿泥濘的登山靴,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廢棄校園裡的女人。她的眼神掃過二樓走廊那群滿身油漬與汗味的少年,最後落在林烈身上,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提著那個鼓脹的牛皮紙袋,大步跨過了校門口那攤被紅漆染紅的水窪,朝二樓走來。<br><br>「先把火顧好,餅別焦了。」鄭雅雯走上二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攝影棚裡對稿。她將牛皮紙袋放在那張充當桌子的废棄課桌上,袋口敞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影印文件、一台老舊的DV攝影機,以及一塊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隨身硬碟。「蘇曉晴,妳先帶學弟們去旁邊吃。接下來的話,不適合讓他們聽太多。」<br><br>「不行。」陳阿豪第一個跳了起來,餅屑噴了一地,「有什麼話不能當我們面講?林老大沒什麼不能讓我們知道的!」<br><br>「阿豪!」蘇曉晴低聲喝止他,卻被林烈抬手擋住。<br><br>林烈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說話而有些沙啞,像炭塊在爐膛裡摩擦。「讓她說。就都在這裡說。」他把鐵夾放回爐壁上,發出鏗的一聲,「這些孩子,早就沒有什麼是不能知道的了。他們連對手的球威壓迫感都一起扛了,還怕聽幾句真話?」<br><br>鄭雅雯看了林烈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點了點頭。她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推到林烈面前。那是一份十年前中華職棒總冠軍賽第七戰的出賽名單影本,上面用紅筆圈起了林烈的名字,旁邊手寫註記著一行小字:先發投手,林烈,右手肘韌帶撕裂前兆,球速一五三公里。<br><br>「十年前,你是誠泰Cobras,不是,應該說是那個年代最可怕的火球男。」鄭雅雯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媒體叫你『炭火烈焰』,因為你的直球沉重得像燒紅的鐵塊。那年總冠軍賽,你們跟兄弟象打到第七戰,你是勝投王,球團把整個賽季的票房都壓在你身上。所有人都以為你會成為下一個王建民,前進美國。」<br><br>張大軍聽得入神,手裡的胡椒餅都忘了咬。游子傑則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彷彿能感覺到那種撕裂的痛。<br><br>「然後,第七戰前一晚,你沒來練球。」鄭雅雯頓了頓,從袋子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解析度很差,顯然是監視器翻拍,畫面裡是凌晨兩點的天津街,一間無照的地下復健診所門口,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架著一個跛行的年輕人走了進去。那個年輕人的側臉,即使模糊,也能一眼認出是十年前的林烈,臉上滿是血。「你不是沒來練球,你是被人從宿舍後門架走的。他們在你的右手肘關節注射了過量的麻醉劑,然後用球棒,狠狠砸了你的手腕。醫生的診斷證明寫的是『賽前過度練習導致韌帶發炎』,其實是粉碎性骨折加上神經受損。」<br><br>走廊上的空氣瞬間凝結了。<br><br>陳阿豪的拳頭捏得喀喀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徐品翰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睜大,呼吸變得急促。他太清楚那是什麼感覺了,九局下半滿壘時,他指尖破裂染血卻還要投出炭火重力直球的那種痛,那種明明知道手已經廢了卻還要握緊的絕望。<br><br>「為什麼?」林烈問,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br><br>「因為你不肯收錢。」鄭雅雯又抽出一份文件,這一次是銀行資金流向圖,密密麻麻的箭頭最終匯聚到一個名為「擎天國際投資」的空殼公司戶頭。「趙擎天。當時他還不是什麼建設公司董事長,他是職棒簽賭盤口最大的金主之一。他透過人頭在澳門開盤,總冠軍賽第七戰,他買了兄弟象讓分過盤。只要你這個勝投王在第一局就崩盤,投出四壞球、被轟滿貫全壘打,他一晚就能洗進來將近三億。那三億,就是後來擎天建設第一期在三重那塊重劃地的啟動資金。」<br><br>她指著資金流向圖上一個被標記為「白手套」的節點,上面貼著一張熟悉的臉。那是現在每天晚上在政論節目上口沫橫飛,指著赤岩高中罵「放牛班打什麼棒球」的棒球名嘴,陸天華。<br><br>「陸天華當時還是個跑線記者,趙擎天的白手套。他負責把五十萬的現金支票,用黑襪子包著塞進你的置物櫃,再用匿名信檢舉你收賄。隔天,聯盟的懲處公文就下來了,終身禁賽,永不錄用。媒體一面倒,球迷把雞蛋砸在你家鐵門上。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被打斷手、帳戶裡多出五十萬的年輕投手說的話。因為那五十萬的匯款紀錄,是真的,只是匯款的人不是你。」<br><br>蘇曉晴的眼淚已經無聲地滑落。她想起了林烈那間胡椒餅攤後面,永遠鎖著的那個生鏽鐵櫃,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球員卡,卡片上的林烈笑得燦爛,手裡舉著勝投王的獎座。<br><br>林烈站在炭爐前,一動也不動。爐火的紅光映在他臉上,將他深刻的皺紋照得像刀刻一般。他的右手,那隻曾經能投出一百五十五公里重力直球的右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被埋在筋膜深處十年的炭火腕勁,正在不受控制地逆流、奔騰。他想起了那晚診所裡消毒水的刺鼻味,想起了球棒砸在骨頭上的悶響,想起了他在禁賽記者會上,對著無數閃光燈想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的窒息感。<br><br>那是一種比球威壓迫感更沉重千百倍的,名為冤屈的重壓。<br><br>「那妳今天來,是想做什麼?」林烈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血絲在火光下清晰可見,「可憐我?還是想再寫一篇十年前的假球幽靈,讓大家再看看我這個笑話?」<br><br>「我來,是想讓這個幽靈,親手去掐死當年製造他的人。」鄭雅雯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她將那塊隨身硬碟推了過去,「這裡面是當年總冠軍賽第七戰,林烈你被換下場後,休息室走廊的監視器備份。趙擎天的人以為已經刪掉了,但當年球場的保全偷偷備份了一份。裡面有陸天華跟黑道在走廊交頭接耳的畫面,還有你被架走前的最後身影。資金流向我已經追了七年,從擎天國際投資到趙擎天本人的海外帳戶,每一筆我都釘死了。」<br><br>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只差最後一本帳。趙擎天當年用來記錄所有球員價碼、場次、還有跟聯盟高層分贓比例的那本手寫帳本。只要找到那本帳,就能證明你從頭到尾都是被設局的替死鬼,也能把他跟陸天華,一起送進監獄。」<br><br>「帳本在哪?」徐品翰冷靜地問,他的毒舌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邏輯的銳利。<br><br>「不知道。」鄭雅雯搖頭,「趙擎天把它當成護身符,十年來從不離身。有人說在他天母那棟豪宅的保險庫裡,有人說他早就銷毀了。但我查到,他最近為了要讓赤岩高中這塊地順利過戶,頻繁進出大巨蛋的董事長辦公室。那本帳,很可能就在那裡。」<br><br>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烈身上。<br><br>雨聲變大了,噼啪地打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顆細小的棒球撞擊著手套。<br><br>林烈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自己的右拳。那隻佈滿燙傷疤痕與厚繭的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的不是十年前的血與淚,而是這幾個月來,在百齡橋下那片泥濘的紅土上,少年們一次又一次撲倒又爬起的身影;是徐品翰染血卻死不肯下投手丘的指尖;是陳阿豪在動態熱源視野中與他心意相通的那個接捕;是張大軍那兩百斤身軀在雨中踏出的每一個沉重步伐。<br><br>他睜開眼,眼中那股沉默寡言的冰霜,徹底被一種嗜血的、滾燙的決絕所取代。那是炭火被鼓風機催動到極限時,才會出現的、近乎白色的烈焰。<br><br>「好。」林烈只說了一個字,卻讓整個走廊的溫度都隨之升高。<br><br>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群眼中同樣燃燒著怒火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像重鎚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br><br>「帳本,我會去拿。但不是用偷的,不是用搶的。」<br><br>「我要帶著你們,一場一場,打進台北大巨蛋的決賽。」<br><br>「我要讓趙擎天西裝筆挺地坐在他那間最貴的包廂裡,看著我們這群他眼中的雜碎、垃圾、夜市仔,用他當年想碾死我的那顆棒球,一球一球,把他那座用黑錢堆起來的王國,給轟得粉碎。」<br><br>「到時候,我會在投手丘上,當著全台灣所有轉播鏡頭的面,把這顆復仇的炸彈,親手引爆。」<br><br>炭爐裡的火苗猛地竄高,發出嗶剝的爆裂聲,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無比巨大。<br><br>鄭雅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身後那群雖然稚嫩卻已露出獠牙的野犬,忽然明白,這十年來她所追查的那個假球幽靈,從來沒有死去。他只是躲進了夜市的油煙裡,躲進了河濱的泥濘裡,靜靜地等待著一個最盛大的舞台,完成他遲來十年的復仇。<br><br>而就在此時,林烈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來電顯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林烈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那個他十年來在無數惡夢中聽見過的、油膩而虛偽的聲音。<br><br>「喂,是林烈嗎?好久不見啊,老朋友。」名嘴陸天華在電話那頭笑得燦爛,「聽說你們要打三十二強了?恭喜啊。不過,我剛剛收到一個很有趣的消息,聽說你們下一場的對手,高苑雄鷹的總教練,昨天晚上跟趙董一起吃了個飯呢。你猜,他們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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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暴雨天母,肉身築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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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笑聲,像是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肥肉,滋滋作響,卻又黏膩得讓人作嘔。

「陸天華。」林烈只吐出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卻讓站在他身旁的鄭雅雯都感到背脊一涼。炭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映得更加深刻。

「別這麼冷淡嘛。」陸天華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還隱約有著高級餐廳裡刀叉碰撞的清脆聲響,「我也是關心你。畢竟十年沒見,你現在帶著一群夜市小孩打進三十二強,多勵志的故事啊。不過勵志故事最怕的就是天氣不好,你說對吧?明天天母,好像會下很大的雨呢。」

林烈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握著那支被汗水與炭灰染黑的舊式摺疊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趙董說了,他很欣賞你的骨氣。當年你那條手臂斷得那麼漂亮,現在還能拿來教小孩,真的很不容易。他讓我轉告你,明天的球,打得好看一點,別讓來看球的長官們掃興。畢竟,高苑雄鷹的孩子們,可是很認真的。」

電話被掛斷了,只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鄭雅雯看著林烈,她能看見這個男人眼底那團壓抑了十年的火,正在以一種極度危險的方式向內坍縮。「他是在警告你,明天的裁判和賽程……」

「我知道。」林烈緩緩將手機放回口袋,轉過身,看向那群圍在炭爐邊的少年。陳阿豪、游子傑、張大軍、徐品翰,每一張年輕的臉上都還殘留著晉級的興奮,卻也染上了被斷水斷電、被潑漆恐嚇後的惶惑與憤怒。林烈沒有解釋電話的內容,只是伸手,從竹籃裡拿起一個剛烤好、還燙得冒煙的胡椒餅,狠狠掰開。

酥脆的外皮發出喀嚓的斷裂聲,濃郁的肉汁與黑胡椒的辛香瞬間在斷電的黑暗走廊裡爆開。

「吃。」他只說了一個字。

少年們一擁而上,燙得齜牙咧嘴,卻又大口大口地將那滾燙的肉餡塞進嘴裡。灼熱的痛感從舌尖一路燙進胃裡,再化作一股蠻橫的熱流沖向四肢。那是底層的味道,是炭火與豬油、是汗水與泥巴混合的味道。恐懼在那嗆鼻的辛辣中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獸的、嗜血的亢奮。

「明天,不管下刀子還是下屎,都給我把球場當成百齡橋下的爛泥巴打。」林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沙啞卻清晰,「他們想看我們出糗,想看我們在天母那漂亮的草皮上滑倒、摔跤、哭著回家。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泥巴是怎麼把他們那雙乾淨的球鞋給咬住的。」

隔日,下午一點,天母棒球場。

這是赤岩的少年們第一次踏上這種等級的殿堂。與百齡橋下那片坑坑疤疤、連界線都要自己用石灰粉撒的河濱廢土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光潔得刺眼。鮮綠得像假草的人工草皮,暗紅色平整得沒有一絲雜草的內野紅土,雪白的壘包,以及四周高聳、足以容納八千人的看台。水銀燈即便在白天也全部打開,將整個球場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空氣中瀰漫著熱狗與爆米花的香氣,還有名門校隊那種用大量柔軟精洗過的、乾淨的制服味道。

而他們的對手,高苑雄鷹,就像是一支從職業工廠裡直接開出來的軍隊。

清一色的深藍色訂製球衣,胸口的老鷹展翅欲飛,每個球員的打擊頭盔都貼著反光貼片,球棒是最新款的碳纖維複合材質。他們的板凳區後方甚至架起了兩台高速攝影機與一台筆記型電腦,一個穿著POLO衫的數據分析員正不斷敲打著鍵盤。他們的先發九人,平均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站在打擊區裡,手臂的肌肉線條像鋼纜一樣虯結。那不是高中生的身體,是被科學化的重訓、蛋白粉與無數顆雞蛋硬生生堆砌出來的、重裝化的打線。

「媽的……這群傢伙是吃什麼長大的?」游子傑站在中外野,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他身高不過一百七十二公分,在對方中外野手面前,整整矮了一個頭。

「吃錢長大的。」徐品翰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冷靜,但額角已經滲出細汗,「他們的三、四、五棒,青棒木棒聯賽的長打率都在五成以上。等一下的配球,我會盡量壓低,你們的外野守備,站深一點。」

比賽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絞肉機般的節奏。高苑的打者根本不跟你纏鬥,每一棒都像是拿著攻城鎚的工兵,瞄準的就是把球轟穿。他們的揮棒沒有多餘的技巧,就是純粹的力量與動能傳導,球棒擊中球心的那一瞬間,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鏘」聲,而是一種沉悶如砲擊的「咚」聲。

三局上,徐品翰的指尖還殘留著上一場血戰的刺痛,他的炭火腕勁直球依舊沉重,卻已經無法完全壓制這群重裝打線。一顆失投的內角直球,被高苑的三棒一棒掃向左外野深處。球速快得驚人,貼著草皮平飛過去,眼看就要落地形成長打。

就在此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左外野的邊線狂奔而來。

是游子傑。

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徹底覆蓋。台北盆地的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起初只是幾滴斗大的雨點砸在紅土上,激起一個個小小的泥窩,接著,雨勢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化作了傾盆而下的瀑布。

嘩——!

雨水瞬間模糊了所有人的視線。主審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場邊那個不斷對他打手勢、示意賽程緊湊無法延賽的大會官員。那個官員的西裝口袋裡,隱約露出半張擎天建設的名片。主審猶豫了兩秒,最終只是將帽簷壓低,大聲吼道:「比賽繼續!」

天母棒球場引以為傲的排水系統,在這種等級的暴雨面前徹底失靈。平整的紅土在三分鐘內就化作了一片泥濘的沼澤,人工草皮上積起一層反光的水膜,每一次跑動都會濺起大片的泥漿。球變得濕滑沉重,連投手丘都開始變得鬆軟泥濘。

而那顆被轟出的平飛球,正以更快的速度,在濕滑的草皮上向前竄行。

游子傑的眼中,只剩下那顆白色的球。雨水瘋狂地拍打在他的臉上,流進他的眼睛,讓視線一片模糊。腳下的草皮濕滑得像抹了油,每一步蹬地都感覺要打滑摔倒。三十公尺,這在平時不過是幾秒鐘的衝刺,但在泥水中,卻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跋涉。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動態熱源視野在極度專注下被迫開啟,雨滴的軌跡、球的旋轉、泥水的飛濺,一切都被拉長、放慢。

他看見球即將在界外區落地,看見自己與全壘打牆之間只剩下不到五公尺。

沒有任何猶豫,游子傑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雙腿狠狠一蹬,整個人像一枚魚雷一樣,朝著泥水中那顆白色的球影飛撲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泥漿中滑行了足足兩公尺,胸口與大腿被碎石與草皮的顆粒磨得生疼。就在他的手套即將觸及全壘打牆的軟墊之前,他的指尖,勾到了那顆濕透的球。

「啪!」

球被牢牢地鎖進了手套。

緊接著,他的肩膀與頭部,重重地撞在了全壘打牆的基座上。那是為了固定軟墊而裸露在外的水泥基座。

「咚!」一聲悶響,游子傑的頭盔直接被撞飛,額頭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與雨水、泥漿混在一起,染紅了他半張臉。他整個人蜷縮在牆角,手套卻高高舉起,死死地將球握在胸前,像是護著什麼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出局!」左外野的線審愣了一下,才大聲喊道。

板凳區裡,蘇曉晴發出一聲驚呼,捂住了嘴。陳阿豪第一個衝了過去,不顧一切地將游子傑從泥水中拉起來。

「你他媽瘋了嗎!」陳阿豪對著他大吼,聲音卻在抖。

游子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泥,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囂張至極的笑容,牙齒都被血染紅了,「……操,賭贏了。老子就說……老子的手,比他們的吸塵器還好用。」

看台上,那些穿著高苑加油制服的觀眾發出一陣不可置信的倒抽氣聲。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為了接一顆例行賽的飛球,把自己弄得頭破血流。那在他們的棒球字典裡,是只有在最關鍵的冠軍賽才會出現的、愚蠢的拚命。

但對赤岩的少年來說,這就是日常。在百齡橋下,每一次撲接,身下都是堅硬的碎石與玻璃渣,每一次滑壘,都要在泥濘中與河風對抗。他們的棒球,從來就不是在乾淨的草皮上打的,是在爛泥裡用肉身滾出來的。

暴雨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五局下半,赤岩的進攻,高苑的投手,那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被譽為最速一百五十二公里的王牌,在濕滑的投手丘上也開始失去了對球的控制。他的指叉球因為球太濕而無法扣緊,連續投出兩個暴投。

壘上站著剛靠著觸身球上壘的張大軍與游子傑。徐品翰在打擊區,雨水順著他的眼鏡不斷滑落,他根本看不清投手的出手點。

又是一顆失控的內角速球,朝著徐品翰的胸口直直飛來。那球因為沾滿了泥水,軌跡變得更加詭異沉重。

徐品翰下意識地想閃躲,但他的腳在泥濘中打滑,根本來不及。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從板凳區猛地衝出,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蹲捕手,陳阿豪。

他甚至連護具都沒有完全穿好,就這樣用自己的胸口,硬生生地接住了那顆時速一百四十幾公里的暴投。

「砰!」一聲悶響,像是鐵鎚砸在沙包上。陳阿豪整個人被球的衝擊力撞得向後退了半步,胸口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悶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喘不過氣來。那顆球上的泥水,在他深藍色的胸前護具上留下一個巨大的、骯髒的圓印。

「阿豪!」蘇曉晴在場邊失聲尖叫。

陳阿豪只是悶哼一聲,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了幾下,雨水混著口水從他嘴角滴落。他抬起頭,對著一臉驚魂未定的徐品翰,惡狠狠地罵道:「看三小!給老子站好!有老子在,一顆球都別想碰到你!」

接下來的半局,成了陳阿豪一個人的肉身刑場。高苑的投手因為無法控制球,不斷投出暴投與挖地瓜的壞球,而陳阿豪就像一堵不知疼痛的牆,每一次都用胸口、用大腿、用肩膀,將那些沉重濕滑的球給擋下來。他的護具上很快就沾滿了泥巴與新的撞擊痕跡,他的身體在雨中不斷地顫抖,每一次擋球後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氣,才能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

高苑的打者們看著這個渾身泥濘、像從泥沼裡爬出來的惡鬼一樣的捕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動搖。那種球威壓迫感,不再是來自投手丘,而是來自本壘板後方那個用肉身築起的、不可逾越的鐵壁。他們開始害怕自己的揮棒會不會也像那些暴投一樣,被這堵牆給硬生生擋下來。

七局結束,比分是四比四。暴雨已經將天母棒球場徹底變成了一座泥濘的水池。每一個球員都成了泥人,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裁判的哨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場邊的大會官員已經躲進了室內,只有赤岩與高苑的少年們,還站在這片泥濘中,像兩群不肯退讓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著對方。

林烈站在三壘的指導區,雨水順著他的鴨舌帽不斷滴落,他那件單薄的外套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卻如鋼鐵般的背部線條。他看著投手丘上,因為連續用肉身擋球而嘴唇發白、卻依舊死死蹲著的陳阿豪,看著中外野那個頭上纏著臨時繃帶、卻依舊在泥水中來回奔跑的游子傑,看著每一個在泥濘中摔倒又立刻爬起來的赤岩隊員。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尖傳來炭火灼燒般的記憶。那不是疼痛,那是力量即將爆發的前兆。

而就在此時,高苑雄鷹的板凳區,一個一直坐在陰影裡、穿著整潔西裝的中年男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是高苑的總教練,嚴振邦,那個堅信數據與資源至上的男人。他對著場上的王牌投手做了一個手勢,又指了指赤岩的下一棒——即將上場打擊的,徐品翰。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觸身球。

暴雨中,嚴振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容。他要用最骯髒、也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來摧毀赤岩這堵用血肉築起的牆。

雨,越下越大。而天母棒球場的燈光,在厚重的雨幕中,開始詭異地閃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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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泥濘中的奇蹟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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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不能稱之為雨了。

那是從天母上空整片倒灌下來的瀑布,是老天爺將整座基隆河的水氣一次擰乾、狠狠砸在這座球場上的刑罰。豆大的雨點不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條條發白的鞭子,抽在紅土上,抽在鐵皮看台上,抽在每一個還站在場上不肯離去的少年身上,發出噼啪的、近乎悲鳴的聲響。

天母棒球場的排水系統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內野的紅土早已化作一片暗紅色的爛泥沼澤,每一個壘包都像是一座孤島,被混濁的泥水包圍。外野的草皮在積水中載浮載沉,反射著慘白的水銀燈光,那燈光在厚重的雨幕中劇烈地閃爍、明滅,像是一頭巨獸不穩定的呼吸。

四比四。

記分板上的數字在雨水中暈開,卻又頑固地亮著。這是第九局的上半,赤岩高中最後的進攻機會,也是高苑雄鷹想要用最骯髒手段終結比賽的時刻。

林烈站在三壘指導區的白線外,雨水順著他的鴨舌帽簷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墜,打在他的臉上,又順著他深刻的法令紋滑進衣領。他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教練外套早就濕透了,沉重地貼在他的背上,將他那副精瘦卻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用鋼索纏繞起來的身軀,勾勒得無比清晰。他沒有撐傘,沒有躲雨,就那樣站著,像一根釘進泥濘裡的鐵樁。

他的眼睛,沒有看著打擊區。

他看著高苑雄鷹的板凳區,看著那個穿著一塵不染的西裝、皮鞋上卻也沾滿了泥點的男人——嚴振邦。就在十秒鐘前,嚴振邦對著投手丘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先是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橫向一劃,指向了即將上場的赤岩打者,徐品翰的背後。

那不是戰術暗號。那是謀殺的指令。

在這種暴雨、泥濘、視線極差的環境下,一顆時速超過一百四十公里、失控滑向打者後背的觸身球,足以讓一個高中生的脊椎受到重創,甚至可以直接毀掉他的棒球生涯。而裁判在這種天氣下,根本無法判定那究竟是故意的,還是單純因為手滑。

這就是嚴振邦的「成本效益」。用一個最廉價、最不需要負責的方式,去摧毀赤岩好不容易用血肉築起來的那堵牆。只要徐品翰倒下,赤岩剛剛凝聚起來的那股不要命的氣勢就會瞬間潰散。

「品翰!」林烈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硬生生燙穿了嘈雜的雨聲,精準地鑽進了徐品翰的耳朵裡。

正準備走進打擊區的徐品翰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林烈。他戴著眼鏡,鏡片上全是雨水,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卻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

林烈沒有多說任何戰術,他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用食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眼睛,然後又點了點徐品翰的腳踝。

動態熱源視野,盯住他的指尖。重心,壓低。

徐品翰瞬間讀懂了。林烈看穿了對方的惡意。這不是要他打擊,這是要他活下來。

徐品翰推了一下眼鏡,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個已經積滿泥水的打擊區。高苑的王牌投手,一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被嚴振邦用最科學化重訓養出來的怪物,正用一種看著實驗白老鼠的眼神俯視著他。投手丘上的泥土已經被踩成爛泥,他每一次抬腿,都會帶起大片的泥漿。

第一球,沒有任何預兆。

高苑投手猛地扭轉髖部,手臂像是彈射的攻城槌一樣砸了下來。白色的棒球在雨幕中拉出一條模糊的白線,卻沒有飛向好球帶,而是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地朝著徐品翰的後肩胛骨與頭盔的接縫處鑽去!那是一顆徹頭徹尾的惡意觸身球,球速之快,甚至在雨中帶起了一道短暫的真空軌跡。

看台上傳來蘇曉晴壓抑不住的驚呼!

然而,就在球即將觸體的前零點二秒,徐品翰的瞳孔驟然收縮。極致的專注讓他的神經反應被拉長到了極限,周遭的雨聲、風聲、觀眾的喧嘩在瞬間全部消失。在他的視野裡,整顆球的縫線旋轉、投手食指最後一瞬間不自然的下扣動作,都被無限放慢、解析。那就是林烈所說的「動態熱源視野」——如同在炭爐白煙中捕捉那一瞬間的火候藍焰。

他沒有後退。後退會讓背部完全暴露。

他以一種極其詭異、彷彿經過千次計算的姿態,將重心猛地向內角一沉,同時將抱著球棒的雙肘死死夾緊,護住肋骨,讓自己的左肩微微向前一頂。

砰!

一聲沉悶的、讓人心頭發緊的撞擊聲。棒球狠狠砸在徐品翰左臂的護具與厚實的打擊手套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在泥濘中向後踉蹌了半步,腳下的球鞋在爛泥裡劃出兩道深深的溝痕。劇痛從手臂瞬間傳遍全身,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觸身球!打者上壘!」主審在雨中大聲吼道,同時對著高苑投手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但也僅僅是警告。在這種天氣下,他無法判定為故意。

嚴振邦在板凳區狠狠地一拳砸在欄杆上,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的眼鏡仔,竟然能用這種方式化解掉他的殺招。

徐品翰一拐一拐地走向一壘,經過三壘指導區時,林烈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沒有言語,那手掌的溫度透過濕透的球衣傳來,燙得徐品翰眼眶一熱。

「做得好。」林烈低聲說,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接下來,交給他們。」

像是被徐品翰用肉身硬生生撞開了一道缺口,赤岩的野性被徹底點燃了。下一棒的游子傑,頭上還纏著在泥水中飛撲時撞破的繃帶,繃帶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染成了暗紅色。他根本不等教練指示,站上打擊區後,面對高苑投手因為惡意投球失敗而有些浮躁的心態,他硬是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死纏爛打的方式,將一顆顆刁鑽的壞球選掉,最後在滿球數時,用一個極其難看的、身體失去平衡的觸擊,將球硬生生點向了一壘與投手丘之間那片最泥濘的區域。

高苑的一壘手和投手同時撲向那顆在泥水中幾乎不彈跳的球,兩個人撞在一起,泥漿四濺,球卻從他們的手套邊緣滑了過去!

游子傑像一頭泥鰍一樣,連滾帶爬地衝上了一壘,安全上壘!而原本在一壘的徐品翰,也趁著這片混亂,強忍著手臂的劇痛,踉蹌著衝上了二壘。

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

接著上場的是陳阿豪。這個脾氣暴躁的捕手,嘴唇因為之前用胸口擋下暴投而凍得發白,但他的眼睛卻燒得通紅。他站在打擊區,根本不看投手,而是死死盯著嚴振邦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挑釁與殺氣。高苑的投手被他那種亡命之徒的氣勢所懾,投球的節奏徹底亂了,連續四顆球都大幅偏離好球帶,全部砸在泥濘裡。

保送。滿壘。

整個天母棒球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暴雨砸在頂棚上的轟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赤岩高中接下來要上場的打者身上。

第四棒,張大軍。

那個體重超過九十公斤、身高像一堵牆一樣的憨厚巨漢,此刻正一手提著比他手臂還粗的球棒,一手扶著頭盔,艱難地從休息區走向打擊區。他的每一步,都在泥濘中留下一個深深的、積滿水的腳印。他的球衣下襬早就被泥漿浸透,沉重地拖在地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張。極度的緊張讓他那張平時憨厚的臉繃得死緊,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老舊的鼓風機。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能感覺到全場數千道目光壓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更能感覺到腳下那片該死的爛泥,正在一點一點吞噬他的力量。

滿壘,無人出局。這是天賜的機會,也是地獄的入口。如果他打不出去,如果他成為雙殺打,之前所有隊友用鮮血和泥巴換來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大軍……」休息區裡,蘇曉晴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哭腔。

張大軍站上了打擊區,雙腳試探性地踩了踩那片爛泥。太滑了,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確實蹬地的支點。他舉起球棒,球棒在雨中顯得無比沉重。

高苑的王牌投手看到上來的是這個看起來笨拙的巨漢,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嚴振邦在場邊也做了一個手勢——用最重的下墜球,讓這個大個子自己把自己陷進泥裡。

第一球,時速一百四十五公里的指叉球,在進壘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拽去,直墜向外角的低處爛泥。

張大軍發出一聲低吼,腰腹猛地發力,想要將球撈起來。但他的後腳在揮棒的瞬間,在泥濘中狠狠一滑!巨大的體重加上濕滑的地面,讓他的重心瞬間崩潰,整個人向前一個踉蹌,球棒揮空,帶起一片泥水,狼狽不堪。

「好球!」

第二球,幾乎是同一個位置,同一個球種,只是更低、更刁鑽。

張大軍不信邪,再次怒吼著揮棒。這一次,他試圖用上半身的力量去彌補下盤的不穩,但結果更糟。他的前腳同樣打滑,整個身體像是被抽掉了地基的塔樓,扭曲著揮空,差點一頭栽進泥裡。球棒甚至沒有碰到球的影子。

「好球!」

零好兩壞。被追逼到絕境。

看台上,那些原本被赤岩感動的零星觀眾,發出了失望的嘆息。高苑雄鷹的板凳區已經開始發出嘲弄的笑聲,嚴振邦更是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果然如此」的輕蔑。在他看來,這種沒有經過科學化重訓、只靠著一股蠻力的街頭野犬,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露出了最原始的笨拙原形。

張大軍拄著球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雨水和著汗水從他的下巴不斷滴落,砸在泥裡。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想起了自己在工地裡扛水泥的日子,想起了那種腳陷在泥漿裡、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的沉重感。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炎熱的、充滿粉塵的工地,自己還是一個只能任人使喚、搬運重物的笨重苦力。他根本不是什麼打者,他什麼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聲如同炭爐炸裂般的暴喝,撕開了雨幕。

「張大軍!你在看哪裡!」

是林烈。

林烈不知何時已經從三壘指導區衝到了界線邊緣,他沒有打任何暗號,也沒有喊任何戰術。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抬起自己那條曾經被打斷、如今布滿傷疤的右腿,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腳踏向了身前那片同樣泥濘不堪的地面!

轟!

那一踏,沒有任何花俏。就是最原始、最野蠻的蹬地。泥漿像是爆炸一樣從他的腳下四濺開來,甚至濺到了最近的攝影師的鏡頭上。但那一聲悶響,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大軍的心頭。

「你的根在哪裡!你的力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健身房的機器裡長出來的嗎!」林烈的聲音在暴雨中如同燒紅的鐵塊互相撞擊,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給我記起來!你在百齡橋下是怎麼站穩的!你在工地裡是怎麼把兩百斤的水泥從泥裡拔出來的!」

「控火即控場,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你的下盤就是你的爐灶!爐灶都塌了,你揮個屁的棒!」

那番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張大軍腦海中的迷茫。

工地……百齡橋……泥濘……

對了,就是這種泥濘!在百齡橋下那片廢棄的河濱球場,他們每天就是在這種比今天還要爛十倍的泥沼裡練習。沒有平整的草皮,沒有乾燥的投手丘,只有碎石和爛泥。老李總是罵他們,說他們在泥裡跑起來像一群烏龜。但林烈卻告訴他們,越是站不穩的地方,越要用腳趾去扣住大地,用整個腳掌去感受泥土的流動,把自己的根,像打樁一樣,狠狠地楔進地心裡去!

那不是技巧,那是求生!是在底層掙扎求存的、本能的野性!

張大軍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混濁而暴烈的光芒。他不再試圖去尋找一個乾燥、穩固的支點。相反,他主動地,讓自己的雙腳更深地陷進了泥裡。

他張開雙腿,幅度比之前更大,幾乎是在劈叉。他不再穿著球鞋,而是感覺自己赤著腳,腳趾死死地扣進冰冷的爛泥中,去感受那泥土深處傳來的、微弱卻又無比堅實的回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濃重的土腥味、雨水的腥氣,還有隱約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隊友們分給他的胡椒餅那殘留的辛辣油脂味。

那股辛辣,像是一團火,從他的胃,一路燒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緩緩舉起了球棒,這一次,球棒不再沉重。他的整個身體,從腳趾、到小腿、到大腿、到腰腹、到背肌、到手臂,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繃緊的動力鏈。兩百斤的體重,不再是負擔,而是即將被引爆的、沉重的火藥。

投手丘上,高苑的投手被林烈那一聲暴喝和張大軍氣勢的驟變弄得有些心煩意亂,他決定用最快、最有把握的一球來結束這個打席。他要用一顆外角低、幾乎要砸進泥裡的、時速一百四十六公里的伸卡球,讓這個大個子再次揮空出醜。

他抬腿,扭髖,投球。白色的球影再次撕裂雨幕,帶著急速下墜的尾勁,鑽向那個盲區。

就是現在!

張大軍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沉悶的咆哮。那不是揮棒,那是整個人以腰腹為軸心,像是一根被壓到極限後猛然釋放的、兩百斤重的水泥樁基,帶著全身的泥漿與怒火,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的雙腳在泥濘中紋絲不動,像是真的生了根。所有的力量,從大地深處,透過他的腳掌、膝蓋、髖關節,像是炭火的熱力一樣層層傳導、疊加,最終全部灌注進那根黑色的球棒之中。

球棒不再是直線揮擊,而是以一種極度扭曲、極度暴力的弧線,由下而上,硬生生地從爛泥的上方,將那顆幾乎已經要觸地的伸卡球,給「撈」了起來!

鏘——!!!

一聲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打擊的、沉悶到極點、卻又尖銳到能刺穿耳膜的巨響,在暴雨中炸開。那不是木棒與棒球的撞擊聲,那更像是兩塊高速對撞的生鐵發出的悲鳴,是力量超越了材質極限的哀嚎。那顆白色的棒球在接觸到球棒的瞬間,被賦予了難以想像的、撕裂雨幕的恐怖自轉與初速,球體甚至因為巨大的擠壓而微微變形。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那顆被硬生生從泥濘中撈起的白色流星,它沒有高高飛起,而是一道以極其低平、卻又無比強勁的彈道,像是一枚出膛的砲彈,貼著雨幕,筆直地射向中外野。雨點被它的尾流瞬間蒸發、排開,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暫的、真空的通道。

高苑的中外野手,那個以腳程和守備範圍著稱的天才少年,發瘋一樣地向後狂奔,他的腳在積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他伸長了手套,奮力向後一跳,試圖去夠那顆球。

但,沒有用。

那顆球的高度,始終在他跳起的指尖上方,僅僅高了那麼一個手套的距離。卻又是天與地的距離。

它就那樣,無視了風,無視了雨,無視了距離,無視了所有科學化的守備佈陣,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屬於底層巨漢的怪力,持續地、堅定地向前飛行,然後——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中外野那面被雨水浸得發黑的大牆後方傳來。

球,越過了大牆。

滿貫全壘打。

整個天母棒球場,死一般的寂靜。連雨聲在這一刻都彷彿被抽離了。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一樣,保持著張嘴、伸手的姿勢,呆呆地看著中外野那個還在牆邊保持著跳躍姿勢、卻一無所獲的中外野手,又呆呆地看著本壘板前,那個還保持著扭曲揮棒姿勢、渾身沾滿泥漿、像一尊泥塑戰神一樣的張大軍。

然後,赤岩高中的休息區,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庫一樣,徹底炸開了。

「幹!!!」陳阿豪第一個衝了出來,他撕心裂肺地咆哮著,聲音因為激動而完全變調,他衝向張大軍,卻因為泥濘而狠狠滑倒在地,卻又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衝過去死死抱住了張大軍那條粗壯的大腿。

「大軍!你這個怪物!你這個王八蛋!你做到了!你他媽做到了啊!」游子傑頭上的繃帶都歪了,他一邊哭一邊笑,泥水和淚水糊滿了他的臉,他和徐品翰一起,從壘包上瘋狂地衝回本壘,三個人抱在一起,在泥濘中又叫又跳。

林烈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雨中化作一道長長的白霧。他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鬆開,掌心裡,全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的眼角,在雨水的遮掩下,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閃而過。

記分板上的數字,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美感,跳動了。

赤岩高中 8 : 4 高苑雄鷹。

這一分,讓比賽徹底失去了懸念。高苑雄鷹那群被科學化豢養的天之驕子,在這一記充滿了泥土腥味和原始野性的滿貫砲面前,所有的數據、所有的戰術、所有的資源優越論,都成了一個笑話。他們呆立在雨中,看著那群在泥濘中擁抱、咆哮、像是剛從原始叢林裡廝殺出來的對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裁判在短暫的震驚後,吹響了哨音,示意比賽繼續。但所有人都知道,比賽已經結束了。

赤岩高中,這支被所有人嘲笑為「胡椒餅隊」、被所有權威預言會在第一輪就被淘汰的雜牌軍,這群來自鐵皮夜市和廢棄河濱球場的亡命之徒,用最不講理、最血腥、最充滿生命力的方式,強勢殺入了全國十六強。

雨,依舊在下,但天母棒球場上空那片厚重的烏雲,似乎被那顆白色的流星硬生生撞開了一道裂縫。

媒體席上,所有的記者都忘記了敲擊鍵盤,忘記了按下快門。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場中那群泥人,集體失聲。沒有人能想到該用什麼樣的標題,去形容眼前這場泥濘中的奇蹟。

而在台北市另一頭,那棟擎天建設總部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趙擎天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轉播的畫面。當那顆球飛越中外野大牆的瞬間,他手中的紅酒杯,被他無聲無息地,捏得粉碎。暗紅色的酒液混著鮮血,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他的對面,電視台的化妝間裡,那個名叫陸天華的男人,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明天黃金時段節目裡,那副痛心疾首、大義凜然的表情。他的桌上,放著一份標題已經擬好的文稿——《體壇毒瘤重返校園,是奇蹟還是對體制的嘲弄?》。

泥濘中的奇蹟才剛剛誕生,而另一場更骯髒、更洶湧的風暴,已經在轉播台的聚光燈下,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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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轉播台上的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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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停的。

天母棒球場的燈已經全熄了,只剩下幾盞慘白的緊急照明燈還亮著,照在那片被張大軍那一棒徹底撕裂過的紅土上。泥濘已經開始板結,裂開一道道像是乾涸河床般的紋路,空氣裡還殘留著雨水混著紅土、汗水與草屑的腥氣。幾個場務人員穿著雨衣,沉默地拖著沉重的吸水滾輪,一寸一寸地壓過內野,滾輪碾過積水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這座球場在雨後艱難的喘息。

沒有人說話。沒有歡呼,也沒有慶祝。赤岩高中的那群少年早就被林烈趕上了那輛破舊的中型巴士,渾身裹著發臭的毛毯,在引擎的顛簸中昏睡過去。他們的球襪裡還塞滿了泥巴,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雨水的冰涼與肺葉深處灼熱的痛。媒體席上,記者們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卻沒有一個人敲得下標題。那顆飛越中外野大牆的白色流星,不只砸碎了高苑雄鷹的王朝,也砸懵了所有習慣用數據與血統來書寫勝負的大人們。

然而,台北這座城市從來不會讓奇蹟安靜太久。當天邊第一絲魚肚白透進士林夜市鐵皮屋頂的縫隙時,另一場風暴已經在無聲處醞釀,而且更加骯髒,更加致命。

早上七點整。

士林夜市尾端,那間只有三坪大的「老林胡椒餅」攤子前,炭爐才剛升起第一縷青煙。攝氏三百度的炭火在爐膛深處噼啪作響,豬油與胡椒粉在高溫中爆開的香氣,本該是這條巷子最安穩的日常。但今天,巷口那台老舊電視機前,卻圍滿了人。電視裡正播著全國收視率最高的晨間體育評論節目《體壇最前線》,背景音樂激昂,主持人用一種近乎悲天憤慨的語調,唸出了今天的標題。

「體壇毒瘤,重返校園!是熱血奇蹟,還是對台灣棒球體制最無恥的嘲弄?」

斗大的紅色標題,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赤岩少年的眼睛裡。

畫面一切,聚光燈下,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陸天華。前緯來、中視的王牌體育名嘴,十年來靠著一句「超越勝負的感動」收割了無數家長眼淚的男人。此刻的他,臉上掛著那副最標準的、痛心疾首的表情,眉頭深鎖,眼眶甚至有點刻意泛紅。他對著鏡頭,緩緩推了一下金邊眼鏡,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全台灣每一間早餐店、每一台計程車的廣播。

「各位觀眾,各位愛棒球的家長們,我的心,很痛。」陸天華開口,語氣沉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哽咽,「昨天,我們在天母看到了一場所謂的奇蹟。一支由夜市少年組成的球隊,擊敗了南台灣的傳統強權。媒體在歡呼,網路在瘋傳,好像我們見證了什麼熱血漫畫的情節。但是,我們是不是忘了?我們是不是忘了,這支球隊的總教練,是誰?」

他身後的大螢幕,猛地亮起。

那是一段畫質粗糙、明顯是多年前的監視器與新聞畫面。畫面裡,一個更年輕、眼神更銳利的林烈,穿著當年 Lamigo 桃猿隊的白色球衣,在夜色中被兩名身穿制服的員警一左一右架著,走出球員宿舍。他的頭被用力壓低,雙手被銬在身後,背後是閃爍不停的媒體閃光燈與記者們尖銳的叫喊。畫面下方,還打上了一行聳動的字幕——【200...年假球案主嫌林烈,涉嫌收賄放水,遭檢調約談】。

即使已經過了十年,即使畫面模糊,但那個被壓彎的背影,還是像一把生鏽的刀,準確地插進了林烈的心口。

「林烈!」陸天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審判者的正義感,「一個十年前就因為打假球,被中華職棒永遠除名,甚至被檢察官起訴的球員!一個背叛了隊友、背叛了球迷、背叛了這塊土地上所有熱愛棒球的孩子們的賭徒!這樣的人,憑什麼站在高中棒球的神聖殿堂裡?憑什麼,去當這些十六、七歲少年的教練?這不是奇蹟,這是汙染!是對所有在烈日下流汗、在牛棚裡苦練的科班球員,最大的不公平!」

攝影棚內,另一名來賓立刻附和,那是一個穿著興國工商校友會外套的基層教練,他激動地拍著桌子:「我們興國的孩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步,重訓、體能、戰術跑位,一天練十個小時!結果要跟一群在夜市混、在河邊打泥巴仗的孩子比賽?這對台灣的棒球教育,是什麼樣的示範?我們教孩子努力,結果教練卻是一個走後門、靠放水賺錢的假球犯?」

演播廳的燈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透過螢幕,都能感覺到那股經過精密計算的、煽動性的熱浪。陸天華很滿意這種效果,他對著鏡頭,露出了那種最能煽動家長恐慌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在此,呼籲所有關心台灣棒球未來的家長與球迷們,用你們的噓聲,用你們的抵制,讓這支不該存在的球隊,離開黑豹旗的舞台。我們不能讓孩子們以為,只要會作秀、會博同情,就可以取代十年苦功。我們要把乾淨的球場,還給乾淨的球員!」

士林的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炭爐裡的火還在燒,發出細微的爆裂聲,但那股胡椒與炭烤麵皮的香氣,此刻卻像是凝固了。陳阿豪站在電視機前,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的手死死掐著那台電視機的塑膠邊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出喀喀的聲響。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一把銼刀在喉嚨裡拉扯。

「幹!幹你娘!這個王八蛋在供三小!」他終於爆吼出來,聲音嘶啞得像是受傷的野獸,「他憑什麼!他憑什麼這樣講林烈教練!教練他……教練他明明是……」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因為憤怒,也因為委屈。游子傑平時最愛耍嘴皮子,此刻卻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牙齦都快被咬出血來。張大軍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憤怒,他不懂,為什麼昨天他們才用盡全身力氣打贏了一場球,今天就要被全台灣當成過街老鼠。

徐品翰是最冷靜的那個,但此刻他的冷靜已經到了崩裂的邊緣。這個出身醫生世家、從小被要求邏輯與禮儀的少年,雙手插在口袋裡,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全是冰冷的火焰。「造謠,斷章取義,煽動對立。」他用一種近乎顫抖的、咬牙切齒的理智說道,「他根本沒有提十年前的案子最後是不起訴處分,也沒有提任何證據。他只是在利用資訊落差,進行一場人格謀殺。這是典型的媒體公審。」

蘇曉晴站在林烈的身後,她的手緊緊抓著林烈那件洗到發白的教練外套下襬。她看著螢幕裡那個被員警架走的年輕林烈,又看著眼前這個沉默得像一塊石頭的男人,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能感覺到,林烈那具魁梧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舊傷口重新撕開後,強行壓抑的、深入骨髓的痛。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那些斷裂的指骨,那些在偵訊室裡被當成垃圾一樣對待的日子,又一次,血淋淋地被攤在陽光下,任人踐踏。

老李叼著菸,手抖得連菸都夾不住,菸灰掉在油膩的圍裙上。「幹……這群讀書人,殺人不用刀啊……」他喃喃自語。

全台灣的網路,在同一時間炸開了。PTT 的棒球版、Dcard 的閒聊版、臉書的社團,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胡椒餅隊教練竟是假球犯?》、《黑豹旗最大黑幕》、《家長聯盟已發起連署抵制赤岩高中》。那些昨天還在喊著「好感動」、「夜市奇蹟」的帳號,今天有一半調轉了槍口,瘋狂地轉發著那段十年前的畫面,留下最惡毒的詛咒。

而在台北市最頂端的那棟玻璃帷幕大樓裡,趙擎天正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他的特助將平板電腦遞到他面前,上面正播放著陸天華的節目。趙擎天看著螢幕裡林烈被上銬的畫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微笑。他輕輕晃動著咖啡杯,對著電話那頭說道:「天華,做得不錯。記得,明天十六強賽,讓現場的『觀眾』們,也熱情一點。錢,我已經讓柯振國準備好了。」

隔天,下午兩點,天母棒球場。

十六強賽,赤岩高中對陣中部防守強權興國工商。天空放晴了,但陽光卻沒有帶來溫暖,反而讓球場內緊繃的空氣更加灼熱。看台上,來了比前幾場多一倍的觀眾,但那喧囂聲,卻不再是單純的加油。

當赤岩的少年們穿著那套洗得發白、還沾著淡淡泥點的深紅色球衣,從休息區走向場內熱身時,噓聲,像海嘯一樣,從三壘側的看台上席捲而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叫罵,接著,像是有人帶頭,成片的、整齊劃一的怒吼爆發了。

「假球教練滾出去!」

「黑心胡椒餅!滾回夜市啦!」

「放水仔!不要教壞囝仔!」

緊接著,幾個裝了半罐水的寶特瓶,劃著拋物線,從看台上被狠狠砸了下來。咚、咚地砸在赤岩休息區前的紅土上,水花四濺,泥點濺在少年們的球鞋上。還有揉成一團的報紙、吃了一半的便當盒、甚至檳榔渣,都像是垃圾雨一樣被拋了下來。

整個球場都安靜了。興國工商的球員們在對面看著,臉上露出尷尬又帶著一絲優越感的神情。他們的教練雙手抱胸,嘴角掛著冷笑,顯然很樂見這種「主場優勢」。裁判皺起了眉頭,卻只是吹了吹哨子,示意工作人員去清理,沒有更多的表示。

「幹!」陳阿豪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抓起一支球棒,就要往看台上衝,「哪個王八蛋丟的!有種下來講啊!躲在上面丟垃圾算什麼男人!」

游子傑一把抱住他的腰,卻也被他拖得往前踉蹌了兩步。「豪哥!冷靜!他們就是要激怒我們!」

徐品翰的臉色鐵青,他摘下眼鏡,用力擦了一下,這是他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衝動,但胸口那股被冤枉、被羞辱的火焰,卻燒得他渾身發抖。他往前踏了一步,對著看台上的某個方向,張開嘴,就想用他最擅長的邏輯,將那些謾罵狠狠駁斥回去。

張大軍默默地站在原地,巨大的身軀像一座山,但他的拳頭,已經握得指節發白。蘇曉晴衝到了休息區的欄杆前,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飛來的雜物,聲音帶著哭腔喊道:「不要丟了!不要再丟了!」

就在所有人的情緒都即將像繃到極限的弦一樣斷裂時,一個身影,動了。

林烈。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從踏進球場,聽到第一聲噓聲開始,他的臉上就沒有任何表情。那張被炭火與風霜刻滿痕跡的臉,像是一塊被丟進冰水裡的烙鐵,所有的憤怒與痛苦,都被死死地壓在了最深處。

他彎下腰。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個曾經被譽為天才投手、如今被萬人唾罵為假球犯的男人,伸出那雙布滿厚繭與燙傷疤痕的手,一個一個,將散落在休息區前紅土上的寶特瓶、報紙團、便當盒,慢慢地、安靜地撿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指尖因為長年翻轉鐵夾、揉製麵團而形成的炭火腕勁,此刻卻用來撿拾這些最卑賤的垃圾。陽光照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看台上的噓聲,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近乎卑微的舉動,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將最後一個寶特瓶撿起,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他轉過身,面向他那群已經氣到渾身發抖、眼眶通紅的少年們。

他的眼神,不再是痛苦,也不再是壓抑。那雙眼睛裡,燃起了一種比天母球場的水銀燈還要亮、比炭爐深處的火焰還要燙的、純粹的、野性的戰意。

他看著陳阿豪,看著徐品翰,看著每一個人,然後,用一種不大、卻清晰得讓每一個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他們朝我們丟泥巴,我們就把泥巴捏成磚頭,砸碎他們的牙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看台,又落回少年們的臉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十年來第一次出現的、充滿血腥味的笑容。

「上場,用全壘打回敬所有的噪音!」

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都被這句話,鍛造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陳阿豪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那不是軟弱的淚,而是被點燃的、滾燙的熔岩。徐品翰重新戴上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與清明。張大軍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野獸甦醒般的咆哮。

球場的廣播,在此刻響起。

「十六強賽,赤岩高中對興國工商,比賽,馬上開始!」

而在轉播台的最高處,陸天華正戴著耳機,對著麥克風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他身後的貴賓包廂裡,趙擎天透過玻璃,冷冷地看著場中那個撿垃圾的男人,像是在看一隻即將被踩死的螻蟻。

風,吹過了天母的草皮,帶來了遠處夜市炭火的焦香,也帶來了大戰將至的、令人窒息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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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精準火候,心戰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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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場,用全壘打回敬所有的噪音!」

林烈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了每一個少年顫抖的神經。

天母棒球場的廣播餘音還在潮濕的空氣裡震盪,對面興國工商的球員已經列隊完畢。那是一支和赤岩截然不同的隊伍。深藍色的整齊球衣,雪白的球褲連一點泥點都沒有,每個人的護具、手套、球棒都像是剛從展示櫃裡拿出來的新品。他們的板凳席前,總教練劉正雄雙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嘴角掛著一絲和嚴振邦如出一轍的、溫和而輕蔑的微笑。他沒有看林烈,只是對著自己的先發投手輕輕點了一下頭。

看台上,噓聲並沒有因為開賽而停止。轉播台最高處的陸天華對著麥克風,聲音透過全場喇叭油膩地滑進每一個角落。

「各位觀眾朋友,十六強賽馬上開始!一邊是中部傳統強權、以銅牆鐵壁般的守備著稱的興國工商,一邊是……嗯,話題性十足的赤岩高中。希望今天場上的小將們,能把專注力放在棒球本身,而不是場外的紛紛擾擾。畢竟,棒球是紳士的運動。」

他刻意加重了「紳士」兩個字,貴賓包廂的落地玻璃後,趙擎天搖晃著手中的威士忌,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身旁的黑狗柯振國咧嘴笑著,露出一口檳榔染黃的牙齒。

「讓那群夜市老鼠嚐嚐什麼叫真正的棒球,劉教練可是嚴振邦的師弟,最會對付這種沒腦子的野狗了。」

球場上,潮濕的夜風捲著遠處士林夜市若有似無的炭烤焦香,吹過了赤岩休息區。林烈依舊站在階梯最前緣,他的影子被水銀燈拉得很長,像一堵沉默的牆。

蘇曉晴抱著紀錄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還是對著每一個走上場的少年輕聲說了一句:「別理他們,打你們自己的球。」

一局上半,赤岩先攻。

興國的先發投手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瘦長左投,王牌林子謙。他的投球動作極其標準,是運科中心用高速攝影機一幀一幀雕琢出來的範本,沒有絲毫贅肉。第一球,面對赤岩開路先鋒游子傑,他投出了一顆外角滑球,游子傑沒有揮棒,主審拉弓宣告好球。

第二球,來了。

游子傑才剛把重心微微前移,就看見一顆白色的球影,帶著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嘯聲,直直朝著他的頭盔飛來!

「危險球!」休息區的老李失聲驚呼。

游子傑本能地向後仰倒,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打擊區的泥土裡,球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飛過,重重砸進捕手的手套,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看台上竟然響起了一陣零星的、惡意的叫好聲。

游子傑從地上爬起來,拍掉屁股上的泥土,臉上卻沒有怒意,反而對著投手丘上的林子謙痞痞地笑了一下,還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頭:「學長,準頭有點差喔,再過來一點我就當作是保齡球在閃了。」

林子謙面無表情,只是接回捕手傳來的球,用手套擦了擦球皮。興國的捕手則對著主審攤手,示意只是投球失控。

但接下來的半局,同樣的戲碼不斷上演。

二棒徐品翰站上打擊區,第一球又是貼著內角胸口的近身球,徐品翰冷靜地退開一步,扶了一下被震歪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沒有波動,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捕手。那個眼神讓捕手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三棒張大軍,那個憨厚的巨漢,興國投手竟也敢對他投近身球。一顆時速逼近一百四十五公里的直球,直衝他的下顎而來,張大軍龐大的身軀竟以不可思議的靈敏向後一縮,球砸在他的護肩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全場倒吸一口涼氣,連興國板凳席的人都愣了一下。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笨重的胖子,反應會這麼快。

林烈在休息區,眼神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他太清楚這是什麼了。這不是失控,這是嚴振邦那一套最骯髒、也最有效的「心戰」。用貼近頭部的危險球,不斷挑釁、恐嚇、激怒打者。只要打者心浮氣躁,只要有一個人忍不住衝上投手丘,那麼整支球隊的節奏就會徹底崩盤,主審的同情分、對手的氣勢,都會一面倒。

果然,輪到第四棒陳阿豪。

陳阿豪提著球棒走進打擊區時,整個天母球場的噓聲達到了頂點。有人大喊著「暴力犯」、「夜市混混」,寶特瓶雖然不再投擲,但那種黏稠的惡意,像沼澤一樣纏繞著他的腳踝。陳阿豪的太陽穴青筋暴跳,他死死握著棒柄,指節發白。

林子謙的第一球,沒有任何預兆,又是一顆朝著頭部而來的近身直球!

這一次,比前幾次更近、更快、更惡意!白色的縫線在水銀燈下旋轉成模糊的光圈,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殺意,尖嘯著撲向陳阿豪的臉門!

陳阿豪的動態視野在生死瞬間被迫開啟,他看見了那顆球的每一道縫線,看見了投手嘴角那一絲隱晦的獰笑。他猛地向後仰頭,球擦著他的頭盔邊緣飛過,強烈的風壓甚至讓他的臉頰感到刺痛。

「幹你娘!」

壓抑了整晚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炸開。陳阿豪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手中的球棒被他狠狠地朝地上砸去!鋁棒砸在堅硬的紅土上,彈起老高,發出刺耳的鏗鏘聲。他雙眼充血,額頭的血管像蚯蚓一樣鼓起,跨出一步就要往投手丘衝去!

「阿豪!回來!」徐品翰和游子傑同時從休息區衝到場邊大喊。

主審立刻擋在陳阿豪身前,對他舉起了嚴厲的警告手勢,大聲喝斥:「赤岩四棒!注意你的行為!再有一次,直接驅逐出場!」

興國的板凳席一片竊笑,劉正雄教練甚至假惺惺地對著主審喊道:「裁判,學生不懂事,別跟他計較。」那副偽善的嘴臉,比直接挑釁更讓人作嘔。陳阿豪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關在籠中、被無數長矛反覆刺戳的困獸,粗重的喘息聲連站在本壘後方的捕手都能聽見。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投手丘上高高在上的投手,和滿場的噓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隨時可能爆發全武行的瞬間,一個身影,緩緩地走出了赤岩的休息區。

是林烈。

他沒有跑,只是用一種穩定得近乎遲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進了場內。沒有人叫暫停,但主審看見是他,竟下意識地沒有阻止。林烈就那樣穿過了內野的草皮,穿過了漫天的噓聲,走到了本壘板前,站在了暴怒的陳阿豪面前。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男人身上。轉播台上的陸天華興奮地提高了音量:「喔!赤岩的教練林烈親自走入場內,他要做什麼?是要為自己的選手出頭嗎?還是要上演一場師徒情深的戲碼?」

林烈沒有理會任何聲音。他只是抬起頭,用那雙深潭一般、卻在潭底燃燒著暗火的眼睛,直視著陳阿豪那雙充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陳阿豪。」林烈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卻像一根燒紅的針,刺進了陳阿豪沸騰的腦髓裡,「你的心,浮了。」

陳阿豪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被林烈那平靜到可怕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現在的樣子,握著球棒,像什麼?」林烈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像一塊被大火燒焦的廢炭。外表通紅,內裡卻全是灰,一碰就碎。風一吹,你的火就滅了,你的球棒,就是一塊廢鐵。」

這句話,比任何責罵都更狠。陳阿豪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廢炭……他在百齡橋下的河濱球場,在饒河街的炭爐前,林烈無數次對他說過,控火即控場。

「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朝你的頭丟球?」林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因為他們怕你。怕你冷靜下來的時候,那顆球會被你轟出牆外。他們要用最下三濫的手段,把你的火引到明面上來。明火,是最蠢的火,光和熱都散在空氣裡,燒不到肉。」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陳阿豪的肩膀,而是輕輕地、卻帶著千鈞之力地,按在了陳阿豪因為憤怒而高高隆起的胸口上。

「炭火最猛的時候,是沒有明火的。」林烈的掌心傳來灼熱的溫度,那是長年在三百度炭爐前翻動鐵夾、手揉麵團所淬鍊出的、屬於職人的溫度,「只有純粹的高溫,悶在炭心裡,看不見,卻能把最厚的肉,最硬的骨頭,都烤得酥爛。那才是能殺人的火。」

「把你的殺氣,壓進去。」林烈的五指微微收緊,彷彿要把陳阿豪胸腔裡那團暴躁的火焰,硬生生地按回他的丹田深處,「壓進你的心裡,壓進你的指尖,壓進你的球棒裡。不要讓他們看見你的火,讓他們,只感覺到你的燙。」

「用球威,讓他們閉嘴。」

最後一句話,林烈是貼著陳阿豪的耳朵說的。那一瞬間,陳阿豪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沉重如鉛的壓迫感,從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身上轟然爆發出來。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比憤怒更深沉、更恐怖的東西。那是十年冤屈、家破人亡、卻依舊在炭火與麵粉中默默鍛造自己的、絕對的意志。那股威嚇光壓,讓近在咫尺的陳阿豪都感到呼吸一窒,眼前的水銀燈光彷彿都收縮了一下。

陳阿豪渾身一震,眼中的狂暴血絲,竟像是被這股無形的重壓硬生生地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平靜、極度冰冷、卻又在最深處蘊含著岩漿般高溫的殺意。他的喘息,慢慢變得悠長而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把整個天母球場的空氣都吸進肺裡;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灼熱的白霧。

他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根被他砸在地上的球棒。用手套,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擦去上面的泥土。

然後,他重新站回了打擊區。這一次,他的雙腳不再是因為憤怒而僵硬地釘在原地,而是像張大軍在泥濘中那樣,緩緩地、深深地楔進了打擊區的泥土裡。他的肩膀沉了下去,握棒的姿勢不再高高舉起,而是放低到了腰間,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塊即將被投入爐膛的、沉默無聲的黑炭。

投手丘上的林子謙,沒來由地感到背脊一涼。他剛才明明已經成功激怒了對手,為什麼現在,這個傢伙的眼神,會讓他覺得比剛才更危險?那種感覺,就像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打者,而是在面對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口。

主審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變化,他清了清喉嚨,示意比賽繼續。

林烈已經轉身,慢慢走回休息區。他的背影依舊沉默,卻為身後的少年,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陳阿豪抬起頭,看向投手丘。他的眼中,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片純粹的、等待著將對手徹底焚燬的高溫。

他用球棒的頂端,輕輕地敲了敲本壘板,發出清脆的「叩、叩」聲。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內野。

那是在說:來吧。

而在赤岩的休息區裡,徐品翰推了推眼鏡,低聲對游子傑說道:「看懂了嗎?他們的近身球,角度全都偏高半顆球。」游子傑咧嘴一笑,露出了狡黠的光芒:「懂,所以下一顆,他們不敢再投那麼高了。阿豪的機會,來了。」

天母的夜風,再次吹過。這一次,風中炭火的焦香,似乎變得更加濃烈,也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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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焦糖化打擊,轟穿十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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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夜風捲著看台上殘留的噓聲,黏稠地吹過內野的紅土。

叩、叩。

那兩聲用棒頭輕敲本壘板的聲音不大,卻像兩記悶棍,敲在了投手丘上林子謙的心口。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掌心的棒球,縫線硌得指腹發疼。眼前這個把球棒壓到腰際、整個人沉得像塊黑炭的傢伙,明明已經被他用兩顆貼著頭皮飛過的近身球激怒到摔棒,照理說現在應該是怒火沖腦、胡亂揮棒才對。可為什麼,當他真的把怒火壓下去之後,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反而比憤怒時更讓人窒息?

沒有火焰的炭火,才是最燙的。那是林烈剛才留下的那句話。

林子謙甩了甩頭,把那股沒來由的寒意甩開。他是興國工商的王牌,是中部最會控場的投手,教練給他的任務就是用近身球把這群赤岩的野狗惹毛,讓他們自亂陣腳。第一輪他成功了,第二輪沒道理失敗。

他抬腿,跨步,扭腰,第一球,毫不猶豫地就是一顆內角高的近身速球。

球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衝陳阿豪的胸口而去。看台上甚至有球迷已經準備好要看陳阿豪再次暴怒的樣子。

然而,陳阿豪動都沒動。

他的雙腳像生了根一樣楔在打擊區的泥土裡,肩膀下沉,眼神平靜無波。棒球幾乎是擦著他的胸前護具掠過,砸進捕手的手套,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壞球!」主審的吼聲乾脆俐落。

陳阿豪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是用那雙壓著高溫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投手丘。彷彿在說,就這樣?

林子謙的眉頭皺了起來。這跟劇本不一樣。對方的打者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應該要後退、要咒罵、要舉棒抗議,然後在下一顆好球帶的球急著揮棒才對。這種完全無視的態度,比憤怒更讓人不安。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羞辱感。

興國的捕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快速地比了一個暗號,要林子謙別再玩火,投進好球帶決勝負。

第二球,外角低的滑球,刻意壓在好球帶最邊緣的模糊地帶。這是興國用來騙取揮空的拿手好戲,以往那些沒耐心的打者,早就忍不住伸棒去撈了。

陳阿豪的視線,卻像焊死在了球的縫線上。

在進入動態熱源視野的狀態下,世界在他眼中是被放慢、被加溫的。投手手指扣球的細微轉動、手腕翻轉的角度、甚至球皮在燈光下反射的倒影,都像熱顯像儀一樣清晰。他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就完成了判定,這顆球,會在進壘前半顆球的位置向外竄出,掉出好球帶。

他再次按兵不動。

「壞球!」

連續兩顆壞球,林子謙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球數變成了二比零的絕對落後,他被逼到了牆角。而打擊區上的那塊黑炭,依舊沉默,依舊高溫。

赤岩休息區裡,林烈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但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蘇曉晴看見,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正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這是他滿意的表現。控火,就是控心。心不浮,手就不會飄。

「看見了嗎?」徐品翰推了推眼鏡,對著身旁一臉興奮的游子傑低聲說道,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的軸心腳,每次要投內角高球的時候,腳尖都會不自覺地多往外撇開半吋。因為他怕真的砸到人,身體會下意識地想閃開一點。」

游子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隻發現獵物破綻的狐狸。他舔了舔嘴唇,狡黠地笑道:「所以,只要看他的腳尖,就知道他這一球敢不敢真的往裡面塞。品翰,你這顆腦袋,真是比運科儀器還好用。」

場上,球數已經來到三壞一好。林子謙被迫要投一顆好球來挽回局面。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用自己最有信心的外角直球搶回好球數。

球出手的瞬間,陳阿豪動了。

不是全力揮擊,而是一次果決的、帶著強烈企圖心的揮棒。球棒劃破夜氣,發出沉悶的呼嘯,卻只削到了球的上緣,將球狠狠地打向三壘方向的界外區。

「界外!」

這一棒沒有形成安打,卻讓興國的內野手們心頭一震。因為那一球明明是壓在好球帶最外緣、幾乎要掉出去的球,卻被陳阿豪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代表他的選球眼,已經完全跟上了投手的節奏。近身球的恫嚇,徹底失效了。

下一球,林子謙不敢再投邊角,他選擇了一顆稍微甜一點的內角直球,想用球威壓制對手。

這一次,陳阿豪沒有放過。

「鏘!」一聲清脆卻沉重的撞擊聲,像鐵鎚砸在炭塊上。棒球被強勁地拉向了右外野,雖然被右外野手在警戒區前接殺出局,但那紮實的擊球聲與飛行距離,已經宣告了一件事,赤岩的打線,醒了。

陳阿豪跑回休息區,林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頭盔。那一下拍擊,勝過千言萬語。

而這,僅僅是開始。

三局下半,一出局,輪到赤岩的第一棒游子傑上場。他一站上打擊區,就給興國的投捕帶來了完全不同類型的麻煩。

如果說陳阿豪是沉默的高溫黑炭,那游子傑就是一團跳動的、讓人抓不住的鬼火。

他不斷地在打擊區上小碎步移動,球棒輕巧地在肩上晃動,嘴裡還念念有詞。興國的投手林子謙最討厭這種對手,因為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第一球,游子傑看都沒看,直接短打點向一壘方向。球速不快,卻刁鑽地滾在邊線上。林子謙慌忙下丘去撿,傳向一壘,卻發現游子傑那像裝了彈簧一樣的雙腿,早已快了半步踏上壘包。

內野安打。

上了壘的游子傑,才是真正恐怖的開始。他離壘的距離抓得極其囂張,幾乎是在挑釁投手的牽制。興國的一壘手不得不緊緊貼著壘包,連帶著整個內野的防守陣型都被迫向右傾斜。

林子謙被他晃得心煩意亂,轉頭牽制了一次。游子傑輕鬆回壘,還對著投手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第二次牽制與投球的間隙,游子傑的眼神變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進入了屬於他自己的動態熱源視野。在他的視野裡,林子謙那看似流暢的投球動作,被分解成一格一格的慢動作。他看見了,在投手抬腿到最高點、準備往本壘踏出的那零點二秒,林子謙支撐腳的膝蓋,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扣的顫抖。那是他要投變化球的前兆,因為重心需要更往後坐。而要投直球時,他的肩膀則會更早地打開。

「來了,直球。」游子傑在心中默念。

就在林子謙肩膀打開、手臂向前甩動的瞬間,游子傑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衝了出去。

盜壘!

捕手的傳球很快,但游子傑的啟動更快。他整個人向前魚躍,用指尖堪堪觸碰到二壘壘包,揚起一片紅土。

「安全上壘!」二壘審的雙手平張。

看台上赤岩的加油聲浪,第一次壓過了噓聲。

還沒等興國回過神來,下一秒,游子傑又動了。這一次,他是在投手出手的瞬間就起跑,三盜!興國的捕手甚至來不及起身傳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帶著一身泥土,滑上了三壘。

連續兩次盜壘,徹底攪亂了興國的防守佈局。他們的內野手不得不全部趨前,準備防堵本壘前的短打強迫取分,外野也跟著收縮。整個防守陣型,變得千瘡百孔。

打擊區上的徐品翰,冷靜地推了推眼鏡。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面對著為了防堵三壘跑者而被迫投進好球帶的直球,他沒有絲毫猶豫,一記紮實的中外野平飛安打,輕鬆將游子傑送回本壘。

一比零,赤岩先馳得點。

接下來的幾局,比賽完全進入了赤岩最喜歡的節奏。興國引以為傲的近身球戰術,在心態重置後的赤岩打線面前,成了一個笑話。少年們不再被情緒牽著走,他們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獵人,無視所有威嚇,只鎖定好球帶邊緣那些投手因為不敢投內角而失投的、甜蜜的失投球。

張大軍在五局上半,逮到一顆偏高的滑球,一棒掃向左外野深處,差一點就出牆,形成一支帶有一分打點的二壘安打。二比零。

而興國的打線,則在徐品翰的投球面前,陷入了無止盡的泥沼。

徐品翰今天的投球,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控火。他的球速不算最快,均速大約在一百三十八公里上下,但每一顆球的進壘點,都像用尺量過一樣精準。他把炭火腕勁的哲學,反向運用在了投球上,不是追求極致的尾勁,而是追求極致的穩定與精準。他的直球與卡特球在好球帶的九宮格裡不斷地游走,時而壓在內角膝蓋,時而竄到外角低處,讓興國的打者每一球都打不好,打不紮實。更可怕的是,他從不投出可以讓對手輕易出棒的壞球,逼得興國的打者只能在不利的球數下,揮擊那些刁鑽的邊角球。

興國的總教練在休息區氣得跳腳,不斷地用暗號要求打者更積極地揮棒,但換來的,只是一次又一次軟弱無力的內野滾地球與高飛球。

時間來到第七局上半,比數依舊是二比零,但場上的氣氛,已經完全倒向了赤岩。

兩出局後,游子傑再次靠著選球與快腿站上二壘。他今天已經三次盜壘成功,興國的投捕看到他站在壘上就頭皮發麻。輪到第三棒的陳阿豪打擊。

這是全場最關鍵的對決。興國的王牌林子謙,球數已經逼近九十球,體力明顯下滑,但他依舊不願意對陳阿豪投出保送。滿場的觀眾都站了起來,連轉播席上的陸天華,也暫時停止了對林烈的冷嘲熱諷,屏住了呼吸。

第一球,壞球,偏高。第二球,好球,外角直球,陳阿豪沒有揮。第三球,壞球,內角滑球,陳阿豪再次忍住。球數兩好一壞,林子謙被逼入絕境。

第四球,林子謙投出了一顆漂亮的指叉球,球在進壘前急速下墜,陳阿豪揮棒落空。

兩好兩壞,滿球數。

全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興國的捕手比出了暗號,又是一顆指叉球。這是林子謙決勝負的球種,他有信心,這一球一定能讓這個難纏的打者揮空。

林子謙點了點頭,他將全身最後的力量都壓在指尖上,用力地將球投出。棒球高速旋轉著飛向本壘,在即將進入好球帶的瞬間,開始劇烈地下墜。

就是現在。

打擊區上,陳阿豪那雙沉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熾熱的光。他等這一顆球,已經等了整整兩個打席。從第一個打席被近身球威嚇,到現在,他的大腦已經完全記住了林子謙投指叉球時,那獨特的放球點與轉速。

在球下墜的毫秒之間,他的身體動了。

不是用手臂去撈球,而是將全身的力量,從楔入泥土的雙腳開始,經過扭轉的髖部、繃緊的背肌,最後像鞭子一樣,甩向手腕。

這就是焦糖化發力。

就像製作焦糖時,砂糖在鍋中被加熱到攝氏一百六十度的臨界點,必須在最精準的瞬間離火,才能得到完美的琥珀色與苦甜香氣。早一秒是焦苦,晚一秒是死甜。打擊也是如此。面對下墜的指叉球,揮棒的時機必須精準到毫秒,手腕翻轉的力道必須在球體下墜到最低點、卻還未完全失去高度的那個臨界點上爆發。

陳阿豪的手腕,在那個臨界點上,炸開了。

那不是蠻力,而是一種極致的、內斂的寸勁爆發。球棒的甜蜜點,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由下往上,精準地兜住了急速下墜的棒球。

沒有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只有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發顫的「咚」!

棒球沒有高高飛起,而是像一枚被強力彈弓射出的砲彈,以極低的仰角,筆直地射向中外野。球速快到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殘影,強勁的尾勁甚至讓中外野手連追趕的腳步都還沒邁開,就只能絕望地看著棒球從他的頭頂呼嘯而過。

「砰!」

一聲更為沉重的巨響,從中外野全壘打牆後方的計分板上傳來。棒球結結實實地砸在計分板正中央,砸出一個清晰的凹痕後,才反彈回場內。

超大號的兩分全壘打!

四比零!

整個天母棒球場,在短暫的死寂後,爆出了開賽以來最瘋狂的聲浪。赤岩休息區的所有人都衝了出來,朝著繞壘的陳阿豪瘋狂吼叫。游子傑從三壘一路狂奔回本壘,與陳阿豪重重地擊掌。

陳阿豪面無表情地繞過一壘、二壘,他的臉上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將高溫徹底釋放後的平靜。他跑回本壘,與迎接他的林烈對視了一眼。林烈依舊沒有笑,但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陳阿豪的頭髮。那個動作,充滿了認可。

轉播席上,陸天華的臉色鐵青得像一塊豬肝。他剛才還在吹捧興國的近身球戰術多麼高明,下一秒就被這一發直擊計分板的砲彈狠狠地抽在了臉上。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聽著現場主播尷尬地高喊著:「焦糖化打擊!陳阿豪!一發價值連城的焦糖化全壘打!」

第七局下半,興國好不容易靠著一支零星安打與赤岩的一次守備失誤,扳回一分,四比一。但那已經是他們最後的掙扎。

第八局、第九局,徐品翰依舊穩如泰山。他用一顆顆精準的邊角球,一次次讓興國的打者無功而返。他的完投,不是用三振堆砌的華麗數據,而是用最省力、最聰明的方式,一球一球地將對手的希望,慢慢地、徹底地掐死。這就是赤岩的投球哲學,像炭火一樣,不追求一時的烈焰,而是用恆久的高溫,將對手慢慢烤乾。

九局下半,兩出局,二壘有人,興國最後的希望站上打擊區。徐品翰投出了本場比賽的第一百一十八球,一顆壓在外角低處、幾乎貼著好球帶的卡特球。打者勉強揮棒,擊成一顆軟弱的二壘方向滾地球。

游子傑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將球接住,傳向一壘。

「出局!比賽結束!」

五比一,赤岩高中,以一場近乎完美的攻守表現,完勝中部強權興國工商,強勢挺進全國八強!

球場的燈光下,赤岩的少年們忘情地擁抱在一起,泥土與汗水混雜在他們年輕的臉上。看台上,那些原本跟著陸天華一起噓他們的球迷,此刻也不得不為這群草根少年的表現,獻上了掌聲。

而在球場最高處的貴賓包廂裡,一個身穿昂貴西裝的男人,正透過落地玻璃,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他手中的紅酒杯,被他無聲地捏得粉碎,暗紅色的酒液混著玻璃碎屑,從他的指縫間滴落。

趙擎天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螻蟻冒犯後的、冰冷的殺意。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黑狗,八強賽前,我不希望再看到那個胡椒餅攤,還有……那個叫陳阿豪的小子,他不是有個在夜市洗碗的媽嗎?讓他知道,什麼叫做代價。」

夜風吹過天母球場,也吹過了百齡橋下的河濱,吹向了饒河街那條燈火通明的夜市暗巷。今晚的勝利,甜如焦糖,但趙擎天話語裡的寒意,卻預告著下一場風暴,將不再是球場上的勝負,而是暗巷裡見血的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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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夜市暗巷的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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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水銀燈一盞一盞熄滅的時候,歡呼聲還殘留在夜風裡。

五比一,赤岩高中挺進八強。計分板上的數字冰冷,卻讓那些穿著破舊球衣的少年們,像是把胸口積了三年的鬱氣,一口氣全吼了出來。游子傑把手套拋向天空,張大軍抱著徐品翰又叫又跳,老李在休息區的階梯上,笑得滿臉皺紋都擠在一起,眼角卻有光在閃。

只有林烈沒有笑。

他站在休息區最陰影的角落,手裡拿著那只用了十年的舊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著球棒上的泥濘。貴賓包廂裡那道冰冷的視線,他感覺到了。趙擎天捏碎酒杯的那一瞬間,細微的玻璃碎裂聲混在全場的歡呼裡,別人聽不見,林烈卻聽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憤怒,那是資本被螻蟻挑釁後,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殺意。

「走了,回夜市。」林烈把毛巾甩在肩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還在喧鬧的少年瞬間安靜下來。「今晚加菜,每個人多一顆胡椒餅。吃完,回家睡覺,明天照常練球。」

少年們歡呼著衝上破舊的校車,沒人注意到林烈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宛如宮殿般的球場。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燒得通紅卻沒有火焰的炭窯。

饒河街的夜,永遠比天母的夜更燙、更吵、更真實。

十點多的夜市正是人聲最沸騰的時候,鐵板上的蚵仔煎滋滋作響,旗幟被熱氣吹得鼓脹,整條街都浸在一層黏膩的油煙與汗水味裡。林烈的胡椒餅攤位前,炭爐裡的龍眼木炭燒得正旺,暗紅色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側臉。剛出爐的胡椒餅表皮烤得焦脆,豬肉內餡的油脂與胡椒香氣被高溫逼得爆裂開來,遠遠就能聞到那股嗆辣而蠻橫的味道。

陳阿豪的母親,就在隔壁那個小小的洗碗槽前忙碌著。

女人不到五十歲,卻已經被生活的重擔壓得背脊有些彎了。她的手常年浸在油膩的洗碗水裡,指節粗大、布滿龜裂,卻還是仔細地把每一個碗盤洗得乾淨。她是陳阿豪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這個脾氣暴躁、滿口髒話的少年,唯一不敢大聲說話的對象。陳阿豪每次練球回來,都會繞到巷子口,遠遠地看一眼母親忙碌的背影,然後才假裝不在意地走開。

那天晚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林烈正用那雙被三百度高溫淬鍊過的手,徒手將一團滾燙的麵團拍打成型。他的指尖因為長年翻轉炭火鐵夾而長滿厚繭,對於常人難以忍受的高溫,他只是眉頭都不皺一下。這是他的炭火腕勁,也是他活下去的根基。

就在此時,夜市最深處那條只容得下兩人並肩的暗巷裡,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塑膠桶被撞倒的悶響。

沒人在意。夜市的噪音太大了。

但林烈的耳朵動了一下。他在假球案後十年,幾乎每天都在這種油煙與叫賣聲中度過,對於不屬於這個環境的聲音,有著野獸般的敏銳。那不是碗盤掉落的聲音,那是人體被粗暴地摀住嘴後,掙扎碰撞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望向暗巷。只看到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理著平頭的男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巷尾那輛沒有掛牌的廂型車裡。一只洗到一半、還沾著泡沫的塑膠手套,掉落在污水橫流的暗巷地磚上。

林烈的心,沉了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剛剛還在百齡橋下加練揮棒的陳阿豪,手機響了。

他滿身是汗,赤著上身,露出背上幾道淡淡的舊疤痕。那是過去在街頭打架留下的。他接起電話,語氣還帶著贏球後的亢奮:「喂?媽?我在練球啦,晚點就回去——」

電話那頭沒有母親溫柔的聲音,只有一陣粗重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被刻意壓低、帶著戲謔的男聲。

「陳阿豪是吧?你媽在我手上。」

陳阿豪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他媽是誰?少在那邊唬爛!」他怒吼,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對方沒有廢話,直接轉成了視訊通話。螢幕亮起,畫面劇烈晃動,背景是一間堆滿砂石與廢棄機具的鐵皮屋。昏黃的燈泡下,陳阿豪的母親被反綁在一張鐵椅上,嘴巴被黃色膠帶封住,眼中滿是驚恐的淚水,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她的腳邊,散落著那只他再熟悉不過的塑膠手套。

一個臉上有刀疤、染著金髮的男人走到鏡頭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檳榔牙。他就是黑狗柯振國手下的頭號打手,大家都叫他「瘋彪」。

「聽好了,小子。」瘋彪的聲音透過手機,像毒蛇一樣鑽進陳阿豪的耳朵。「八強賽,你們對上的是南英。趙董的意思很簡單,你先發中外野,到時候,天上飛來的球,你就給我漏接。地上滾來的球,你就給我慢半拍。輸個三十分都沒關係,懂嗎?」

「你敢動我媽一根寒毛,我殺你全家!」陳阿豪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音淒厲得讓整個河濱球場的野狗都吠了起來。

「殺我全家?」瘋彪哈哈大笑,他從旁邊拿起一把生鏽的鐵鉗,在陳母的臉頰旁比劃著。「你媽這雙洗碗的手,還能洗幾年啊?聽說她一天要洗八百個碗?要是指頭斷了一根,以後還怎麼洗?放心,我們很有愛心的,一次只斷一根。你漏接一顆球,我們就剁一根。漏接兩顆,就兩根。你自己算算,你媽有幾根手指可以讓你漏?」

影片最後,是瘋彪用力撕開陳母嘴上膠帶的那一瞬,女人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哭喊:「阿豪……不要管媽媽……不要……」

通話被切斷了。

陳阿豪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直挺挺地跪倒在百齡橋下那片坑窪不平的紅土上。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掉進泥濘裡,螢幕還亮著,卻已經是一片漆黑。先前的狂喜、熱血、對未來的憧憬,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巨大的恐懼與自責像冰冷的河水一樣灌進他的肺裡,讓他無法呼吸。

他想起母親的手,想起那個狹小悶熱的租屋處,想起母親總是把胡椒餅裡最大塊的肉夾給他,自己只吃烤得焦黑的餅皮。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這個媽。如果連她都保不住,他打棒球還有什麼意義?

「媽……媽……」他把頭埋進滿是碎石的泥土裡,像個孩子一樣崩潰痛哭,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白天的那個桀驁不馴、在場上敢對著對手投手咆哮的陳阿豪,此刻只是一個無助到極點的少年。

這個聲音,被剛好來河濱巡視球場、擔心器材被偷的老李聽見了。老李嚇了一跳,趕緊打電話給林烈。

十分鐘後,林烈趕到了。

他沒有開車,是直接從饒河街一路跑過來的。夜風把他身上的炭火味吹散,卻吹不散他眼底那股越來越濃的寒意。他看到跪在泥地裡的陳阿豪,看到那支沾滿泥巴的手機,什麼都沒問,只是沉默地走過去,撿起了手機。

螢幕已經因為進水而閃爍,但通話紀錄還在。林烈只看了一眼那個陌生的號碼,再看一眼陳阿豪臉上絕望的淚痕,就已經明白了一切。

這種手段,他十年前就見識過了。當年那些逼他打假球的人,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拿著他恩師的照片來威脅他。歷史,正在以最卑劣的方式重演,而這一次,目標是他想要用命去保護的孩子。

「教練……他們抓了我媽……他們要我放水……不然就剁她的手……」陳阿豪抬起頭,滿臉都是泥土和淚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該怎麼辦……教練……我該怎麼辦……」

林烈蹲下身,用那雙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陳阿豪的肩膀上。他的手很燙,像是剛從炭爐裡拿出來一樣。

「別哭。」林烈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哭不能解決任何事。」

「可是我媽……」

「我知道。」林烈打斷了他,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報警來不及的。從你報警、做筆錄、到他們定位、申請搜索票,你媽的手早就沒了。趙擎天敢這麼做,就是算準了司法程序救不了你們。」

陳阿豪愣住了,他沒想到林烈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殘酷。

「那……那怎麼辦……」

林烈站起身,脫下了身上那件沾滿麵粉與油漬的工作圍裙,隨手扔在地上。夜風吹起他裡面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他從球具袋的最底層,翻出了一件折疊得整整齊齊、卻已經有好幾年沒穿過的黑色皮夾克。

那件夾克的皮革已經有些龜裂,袖口磨得發白,背後用金線繡著一個狂草的「烈」字。那是他當年還在職棒時,最意氣風發時的戰袍。自從被冠上假球罪名後,他就再也沒穿過它。

他一言不發地將夾克穿上,拉鍊拉到頂。整個人在一瞬間,從一個沉默的胡椒餅師傅,變回了十年前那個敢在投手丘上用眼神殺人的狂徒林烈。

「在這裡等著,哪裡都不要去。」林烈將手機放回陳阿豪顫抖的手中,轉身就往河堤的方向走去。「告訴蘇曉晴,讓她去饒河街把阿豪的媽媽常去的那間土地公廟的廟婆先接走,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其餘的人,一個都不准跟來。」

「教練!你要去哪裡!」陳阿豪驚恐地喊道。

林烈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揮了揮。

「去把你媽帶回來。」

他的聲音被呼嘯的河風吹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近乎殘忍的決絕。

基隆河堤旁的廢棄砂石廠,是一片被城市遺忘的廢墟。巨大的砂石篩選機像是生鏽的巨獸骨骸,堆積如山的砂石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四周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和遠處高架橋上車流的微弱轟鳴。

鐵皮屋裡,燈火通明。黑狗柯振國翹著二郎腿坐在唯一的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把蝴蝶刀,腳邊散落著幾個空的啤酒罐。二十多個手持球棒、鐵管和西瓜刀的混混,或坐或站,將被綁在椅子上的陳母圍在中間。瘋彪正不耐煩地看著手機,等待著八強賽那天,陳阿豪在場上出醜的畫面。

他們以為,勝券在握。

直到鐵皮屋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轟的一聲巨響,整間鐵皮屋都震動了一下。

門口的風灌了進來,吹得屋內的燈泡劇烈搖晃。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逆著月光站在門口,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他挺拔如標槍的身形,和那雙在陰影中燃燒著、睽違十年未曾再現的、狂暴而冰冷的怒火。

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有一把長長的、用來從炭爐深處夾取胡椒餅的、被炭火燒得發黑的長柄鋼鐵夾。

黑狗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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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鐵夾與碎骨的單刀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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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那一腳的力道,根本不是踹在鐵皮門上,而是踹在整座廢棄砂石廠的心臟上。

厚達兩分的生鏽鐵門像是被攻城槌正面砸中,門軸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整扇門朝內砸倒,激起漫天嗆鼻的灰塵與鐵鏽粉末。呼嘯的基隆河風順著豁開的大口倒灌而入,將屋內那顆裸露的鎢絲燈泡吹得瘋狂搖晃,光影在每個人驚愕的臉上來回切割。

二十多雙眼睛,在同一瞬間,死死盯住了門口的那道身影。

逆光。看不清五官。

只看得見一件洗到發白、袖口磨破的黑色皮夾克。夾克的皮面在月光與燈光的交錯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那是經年累月被炭火燻烤、被油煙浸透後留下的痕跡。男人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他的站姿卻像是一把插進混凝土裡的標槍,從腳跟到肩胛,繃成一條絕對筆直的線。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握著一把東西。

那不是刀,也不是棍。

是一把長柄鋼鐵夾。

一把在饒河街夜市用了十年,每天凌晨四點就要伸進攝氏三百度炭爐深處,用來翻動一顆顆胡椒餅的長柄鐵夾。夾子的前端被長年炭火燒得發黑、變形,夾口處還沾著洗不掉的焦黑麵粉與油漬,平凡到丟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可是此刻,當它被那隻布滿厚繭與燙傷疤痕的手握住時,卻散發出一股比任何開鋒利刃都更令人窒息的寒意。

「幹……」坐在沙發上的黑狗柯振國,第一個回過神來。他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原本翹著二郎腿的悠哉姿態瞬間僵住,手裡的蝴蝶刀「喀」一聲彈開,刀尖反射著晃動的燈光。「林烈?」

他認出來了。

十年前,那個在中華職棒投手丘上,眼神比刀還利的王牌投手。十年後,那個在士林夜市角落,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胡椒餅攤老闆。雖然頭髮長了,臉上多了風霜,雖然那件黑夾克已經舊到不像樣,但那雙眼睛——那雙在陰影中燃燒著的、冰冷而狂暴的眼睛,他絕對不會認錯。

瘋彪也站了起來,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鋁棒,臉上卻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來掩飾那一瞬間的心悸:「操!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賣餅的!怎麼?一個人來救人?林烈,你他媽以為你在演電影啊?」

二十多個混混跟著哄笑起來,紛紛抄起手邊的傢伙。球棒、鐵管、水管切成的短刀,甚至還有人拿著砂石廠裡的生鏽圓鍬。鐵器碰撞的聲音在鐵皮屋裡迴盪,充滿了廉價的威嚇感。

被綁在正中央鐵椅上的婦人,嘴裡塞著破布,雙手被束線帶反綁在椅背後。她約莫五十歲,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與驚恐,但在看見門口那個身影的瞬間,她渾濁的眼睛裡爆出了一絲光。她認得那件黑夾克,她的兒子陳阿豪曾不止一次跟她提過——那個把他從街頭拉回球場的男人。

婦人發出嗚咽聲,拚命扭動起來。

林烈沒有看她。甚至沒有看黑狗。

他的視線,低垂著,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把鐵夾上。

河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露出了那雙眼睛。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是十年來被冤屈、被背叛、被迫在炭火與麵團中將所有不甘都揉進骨頭裡的沉默,終於在今夜,被人用最卑劣的方式——動他的孩子、動一個無辜的母親——徹底點燃後的死寂。

那是一種「無明火」的極境。

炭火的最高境界,不是熊熊的烈焰,而是看不見火苗、卻能將鋼鐵都燒融的暗紅炭心。林烈此刻的眼神,就是那塊炭。

「放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鐵皮屋的嗡鳴中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玻璃。

黑狗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蝴蝶刀在指尖轉了一圈:「放人?林烈,你他媽是不是還沒睡醒?你一個人,拿把破夾子,就想從我黑狗手裡搶人?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火球烈?老子告訴你,這裡是我的地盤!」

他猛地一揮手,尖聲嘶吼:「還愣著幹什麼?給我廢了他!手腳全給我打斷!讓他用爬的回去看他的八強賽!」

「上啊!」瘋彪第一個嚎叫著,掄起鋁棒就衝了上去。

剎那間,二十多道身影如同潰堤的濁流,從四面八方朝著門口那個孤零零的黑衣男人撲去。鐵管破風的尖嘯、混混們的咒罵與嘶吼,瞬間填滿了整個鐵皮屋。

而林烈,終於動了。

不是退,不是躲。

是迎著那陣刀棒雨林,一步踏進了屋內。

他的左腳足弓猛地抓地,鞋底與佈滿砂石粉塵的混凝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那不是普通的踏步,是長年在百齡橋下那片坑窪紅土上,為了對抗河道狂風而練就的「蹬地勁」。力量從足底湧起,竄過小腿、擰過髖關節,順著脊椎如鞭子般彈抖,最終灌注進右臂的每一條筋膜。

動態熱源視野,在這一刻全面開啟。

在旁人眼中是混亂、是殘影的圍攻,在林烈的視網膜上,卻被無限放慢、分解。瘋彪那根當頭砸下的鋁棒,棒身在燈光下的反光、棒頭因為用力過猛而產生的細微顫抖、他肩膀肌肉隆起的先兆、他腳尖轉動的軸心——所有資訊都在零點幾秒內被捕捉、解析。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林烈甚至能聞到,那根鋁棒上殘留的汗酸味,能聽見鐵皮屋外,基隆河水拍打在消波塊上的沉悶回聲。

他手中的長柄鐵夾,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就是最簡單的、從炭爐裡夾取胡椒餅的那一「扣」與一「轉」。

鐵夾的尖端,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扣在了呼嘯而來的鋁棒中段。

噹——!!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金鐵交鳴。

瘋彪只覺得一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震盪感順著棒身倒灌回來,虎口瞬間炸裂,整條手臂像是被高壓電擊中,徹底麻掉。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那把黑色的鐵夾已經順勢一絞、一帶。

炭火腕勁的螺旋爆發,在這一刻透過那把平凡的鐵器,被放大了數倍。

喀嚓!

瘋彪的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鋁棒脫手飛出,砸在鐵皮牆上發出巨響。而那把鐵夾的另一端,去勢未減,夾口張開,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啄在了瘋彪的鎖骨上。

碰!

瘋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像是被一輛無形的卡車正面撞上,雙腳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撞翻了後方的兩個混混,三個人滾作一團,哀號不止。

全場,死寂了一瞬。

所有衝到一半的混混,都被這狠辣到極點的一擊給震懾住了。他們看著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掉的男人,看著他手中那把還在微微震顫的鐵夾,後背竄起一股寒氣。

「發什麼呆!他只有一個人!砍死他!」黑狗在後面驚恐地尖叫起來。

金錢與恐懼,再次驅動了這群亡命之徒。剩下的混混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加速圍了上來。左右兩側,兩根鐵管一左一右,帶著破風聲橫掃向林烈的太陽穴與膝蓋;正面,一個染著黃毛的傢伙雙手握著西瓜刀,直刺他的胸口。三面夾擊,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烈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他的身體,像是沒有骨頭一般,向後微微一仰。那把西瓜刀的刀尖,貼著他黑色夾克的拉鍊劃過,連一絲布料都沒能割破。與此同時,他的腰腹核心猛地一縮,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以左腳為軸,原地旋轉了半圈。

鐵夾在旋轉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圓弧。

噹!噹!

兩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撞擊聲。鐵夾的長柄,精準地磕在了兩根鐵管的關節處。那不是硬碰硬,而是用一種極其刁鑽的「寸勁」,點在了對方手腕最脆弱的麻筋上。

兩個混混同時慘叫,手中的鐵管脫手。他們抱著手腕跪倒在地,卻看見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經貼到了他們面前。

林烈沒有看他們,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這些小嘍囉。

他手中的鐵夾,或點、或啄、或絞、或砸,每一次揮動,都帶起沉重如鉛的破風聲。那是將萬次揉麵、千次翻炭所鍛鍊出的筋膜爆發,透過鋼鐵傳導後的恐怖威能。沒有一個混混能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肘關節、膝蓋內側這些人體最脆弱的樞紐處,就傳來鑽心的劇痛與骨骼碎裂的聲響。

「啊——我的手!」

「我的腳!我的腳斷了!」

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個又一個混混倒在地上,抱著變形的關節打滾。他們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短短不到三十秒,原本氣勢洶洶的二十多人,已經倒下了超過一半。剩下的幾個人,看著在人群中如鬼魅般穿梭的林烈,看著他那把已經沾上點點血跡的鐵夾,終於徹底崩潰,扔掉手中的傢伙,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眼中滿是見了鬼一般的恐懼。

鐵皮屋內,血腥味與鐵鏽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林烈站在屍橫遍野的中央,微微喘息。他黑色夾克的肩頭,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小口,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終於越過了那些哀號的雜魚,直直地射向了沙發旁,已經徹底嚇傻了的黑狗柯振國。

黑狗的臉,慘白如紙。他握著蝴蝶刀的手在劇烈顫抖,褲襠處甚至傳來一股騷味。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已經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男人,體內竟然還藏著這樣一頭怪物。

「你……你不要過來……」他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退無可退。「你知道我老闆是誰嗎?是擎天建設的趙董!你敢動我,他不會放過你的!你那個破學校、那個夜市,通通都要完蛋!」

林烈沒有說話。

他一步,一步,朝著黑狗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鐵皮屋裡,清晰得像是喪鐘。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威嚇光壓」就濃重一分。黑狗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視野開始收縮、發黑,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朝著他當頭壓下。那是頂尖掠食者全力全開時,對於獵物的絕對精神壓制。

「怪物……怪物啊!」黑狗發出絕望的尖叫,胡亂地揮舞著蝴蝶刀,朝著林烈刺去。

那把刀,在林烈的動態視野中,慢得像蝸牛。

林烈甚至沒有用鐵夾。他只是伸出了左手。

快如閃電。

他的左手精準地扣住了黑狗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鐵鉗般收緊。黑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蝴蝶刀當啷落地。緊接著,林烈的右手——那隻握著鐵夾的手——猛地掐住了黑狗的脖子。

單手,將一個體重超過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凌空提了起來。

黑狗的雙腳離地,在空中無力地踢騰著,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他雙手死死抓住林烈的手腕,想要掰開,卻發現那隻手的力量,如同焊死的鋼爪,紋絲不動。

林烈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湊近到黑狗面前,近到能讓黑狗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的、自己瀕死的醜態。

「鑰匙。」林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溫度。

黑狗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顫抖著遞了過去。林烈接過,看也沒看,隨手扔向了被綁在椅子上的婦人方向。鐵夾的尖端一挑,束線帶應聲而斷。

婦人掙脫束縛,一把扯掉嘴裡的破布,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卻不敢靠近這片修羅場。

林烈掐著黑狗脖子的手,再次收緊。他將黑狗的後背,重重地砸在了那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上。

碰!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根柱子都掉下些許粉塵。黑狗感覺自己的脊椎都快要斷裂,眼前金星直冒。

「回去告訴趙擎天。」林烈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球場上的事,球場上解決。再敢動我的學生、動他們的家人……下一次,我這把夾子,夾的就不是手腳,是他的舌頭。」

說完,他手臂一甩,像是扔垃圾一般,將已經半昏迷的黑狗狠狠砸在了沙發上。黑狗癱在那裡,像一灘爛泥,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結束了。

林烈轉過身,看向那個驚魂未定的婦人,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柔和的神情:「阿姨,沒事了。阿豪在等妳。」

他朝門口走去,想要帶婦人離開這片血腥之地。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稍稍鬆懈。右肩處,那道舊傷因為剛才連續的高強度爆發,正傳來一陣陣隱隱的鈍痛,但他並未在意。十年的炭火鍛鍊,早已讓他習慣了與疼痛為伍。

然而,就在他與一個倒在地上、抱著斷裂手腕哀號的混混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個原本應該已經失去戰鬥力的混混,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凶光。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根被遺漏在角落的、實心的螺紋鋼筋,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朝著林烈毫無防備的後背,狠狠掄去!

而目標,正是林烈那條承載了所有榮耀與詛咒、早在十年前就韌帶撕裂、軟骨磨損嚴重的右肩!

呼——!

鋼筋撕裂空氣的尖嘯,在背後驟然響起。

林烈的動態視野捕捉到了,但身體,已經來不及做出完整的閃避。那一瞬間的鬆懈,成了致命的破綻。

他只來得及將身體側轉了半寸。

下一秒——

鏘!!!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與鋼鐵正面碰撞的巨響。

那根螺紋鋼筋,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林烈的右肩鎖骨與肩胛縫隙之間——那個舊傷最核心、最脆弱的位置。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烈前行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臉上的那一絲柔和,瞬間被潮水般湧來的劇痛徹底淹沒、碾碎。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是深藏在骨髓深處、被強行喚醒的、十年前的那場惡夢。韌帶被撕裂的記憶、軟骨被磨碎的幻聽、以及那個雨夜被擔架抬下投手丘時,全場的噓聲與咒罵,一股腦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呃——!」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肩關節內部,那個本就移位的鎖骨,像是被鐵鎚再次狠狠敲擊,徹底錯位。溫熱的液體,瞬間染紅了他黑色夾克的肩頭,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不是皮外傷的血,是關節深處韌帶再次撕裂、微血管爆裂後,滲出的瘀血。

他握著鐵夾的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痙攣、張開。

當啷。

那把伴隨他十年、粉碎了無數敵人關節的長柄鋼鐵夾,無力地掉落在佈滿灰塵的混凝土地上,發出清脆而絕望的聲響。

偷襲的混混被這反震力也震倒在地,但臉上卻露出了報復得逞的獰笑。

而剛剛還癱在沙發上的黑狗,聽見這聲巨響,竟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看見林烈染血的右肩,發出了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斷了!他的手斷了!給我起來!給我弄死他!弄死他啊!」

剩下幾個還能站立的混混,面面相覷,眼中再次燃起凶殘的光。

鐵皮屋外,基隆河的風,依舊呼嘯。

林烈單膝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按住自己正在劇烈顫抖、不斷滲血的右肩,冷汗在瞬間浸透了他的額頭與後背。那張向來剛毅如岩石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扭曲、發白。

他抬起頭,看著那幾個重新抄起傢伙、朝他逼近的身影,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嚇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的婦人。

染血的視線,開始模糊。

八強賽,就在明天。而他的右手——這支赤岩高中唯一的王牌、這群孩子最後的依靠——還能投球嗎?

濃稠的血,一滴,一滴,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冰冷的灰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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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右臂的重創與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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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味道是鐵鏽味的。

濃稠的、帶著體溫的血,從林烈右肩炸開的微血管裡滲出來,順著鎖骨的弧線往下滑,染紅了那件封存十年才重新披上的黑色皮夾克。皮革吸了血,變得更黑、更沉。他的右手五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像是被高壓電流竄過,每一次抽動都牽扯到肩胛深處那條十年前就被賭盤打手用球棒敲裂過的舊韌帶。

當啷那一聲,長柄鋼鐵夾砸在砂石廠的混凝土地上,激起的灰塵嗆進鼻腔,也砸進了門口那個婦人的心裡。

「林……林教練!」陳阿豪的母親陳美枝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踉蹌著想衝過來,卻被椅腳絆倒,整個人摔在地上。她這輩子都在饒河夜市的油煙裡洗碗、收桌,見過醉客打架、見過攤販被收保護費,卻沒見過這麼多血。

黑狗原本像條死狗一樣癱在那張破皮沙發上,臉被林烈用鐵夾的側面抽得腫成豬頭,嘴角還掛著血沫。此刻聽見鐵夾落地的聲音,看見林烈單膝跪地、冷汗如瀑布般從下顎滴落的模樣,他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硬是撐著沙發扶手坐了起來,喉嚨裡擠出破風箱般的狂笑。

「哈哈哈……斷了!老子的鋼筋沒白敲!林烈,你他媽也有今天!」黑狗的聲音因為臉腫而含糊不清,卻惡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還愣著幹什麼!他媽的給我上!他的右手廢了!現在就是個破廚子!給我把他的左手也打斷!把那個老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來寄給她兒子!」

剩下三個還能動的混混對看一眼,恐懼與貪婪在他們眼中交替。恐懼是因為剛剛林烈那如鬼神般的身手——在攝氏三百度炭爐前翻轉鐵夾、手揉萬次麵團所鍛鍊出的炭火腕勁,那種從足底蹬地、髖關節扭轉、背闊肌彈射,最後集中於指尖寸勁爆發的筋膜傳導,讓他的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撕裂破空聲,二十幾個人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就斷了手腕、碎了膝蓋。但貪婪是因為趙擎天開的價碼——只要讓赤岩高中明天上不了場,每個人五十萬。

五十萬,足夠讓他們在夜市旁的違章鐵皮屋裡再混三年。

「幹!一起上!」帶頭的光頭抄起腳邊一根生鏽的水管,吼叫著壯膽,朝著林烈的後腦掄了下去。

風聲,從腦後襲來。

林烈的動態熱源視野即使在劇痛中也沒有關閉。那是廚師在蒸氣與烈焰中鍛鍊出的神經加速領域,是打者在打擊區內將一百五十公里的火球放慢成一幀一幀膠卷的能力。他聽見了風被水管切開的聲音,聞到了水管上陳年的鐵鏽與機油味,甚至看見了對方因用力過猛而暴起的二頭肌纖維。

但是,身體跟不上了。

右肩的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釘,從鎖骨一路釘進脊髓,讓他的半邊身子麻木、發冷。只要稍微一動,撕裂的韌帶就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不能倒在這裡。

倒在這裡,陳美枝就會被拖回去,明天陳阿豪就會在天母棒球場的投手丘上放水,那個好不容易才學會咆哮、才用焦糖化打擊轟穿十六強的野犬,就會一輩子背上放水的罵名,變成第二個自己。

林烈猛地將重心壓向左側膝蓋,左手在灰塵中一抄——不是去撿那把掉落的鐵夾,而是抓起了一把混雜著碎石與鐵屑的砂礫。

在水管即將砸中頭頂的零點一秒前,他將那把砂礫朝著光頭的眼睛狠狠揚了過去!

「啊——我的眼睛!」光頭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水管失去準頭,重重砸在林烈身旁的混凝土地上,火星四濺。

就是現在。

林烈用左手撐地,腰腹像一條被壓到極限的彈簧般猛然擰轉。他將全身僅存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左腿,一記貼地的掃堂腿,如同鐵板燒師傅鏟起鐵板上焦香的殘渣般,橫掃而出!

喀啦!

另外兩個衝上來的混混腳踝同時被掃中,骨頭錯位的脆響清晰可聞,兩人同時向前撲倒,門牙磕在水泥地上,血與牙齒一起噴了出來。

整個鐵皮屋,在一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風聲與哀號。

林烈沒有再看那些倒地的人。他用左手撿起那把沾滿灰塵的鐵夾,鐵夾很重,但用左手握住時,那份熟悉的冰冷觸感讓他顫抖的神經稍稍安定。他一步一步走向沙發,每走一步,右肩的血就滴下一滴,在灰塵裡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坑。

黑狗臉上的狂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他看見林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炭火餘燼般的、沉靜到令人窒息的殺氣。那是球威壓迫感,是頂尖投手在滿壘時將所有殺意灌注於指尖,讓打者視野收縮、呼吸停滯的無形重壓。

「你……你不要過來……趙董不會放過你的……」黑狗往沙發角落縮去,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林烈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起左手的鐵夾,夾口張開,精準地、緩慢地夾住了黑狗那隻還算完好的左手小指。然後,手腕一翻。

喀嚓。

清脆得令人頭皮發麻。

「啊啊啊啊啊——!」黑狗的慘叫聲衝破鐵皮屋頂,驚飛了基隆河畔整群夜鷺。

「回去告訴趙擎天。」林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人,我帶走了。債,下次連本帶利還。」

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用左手以一種近乎粗暴卻又小心翼翼的動作,割開了綁在陳美枝手腕上的麻繩。麻繩已經深深勒進肉裡,留下一圈紫黑色的血痕。

「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我害了阿豪……害了你……」陳美枝一獲得自由,就抓住林烈沒受傷的左臂,老淚縱橫,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林烈搖搖頭,用左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低聲說:「不是妳的錯。走。」

他將鐵夾重新插回腰間的帆布套裡,左手攬著婦人的肩膀,右臂則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每走一步都像有千萬根針在肩胛骨裡攪動。兩人的身影一深一淺,消失在砂石廠外呼嘯的河風與無邊的夜色中。鐵皮屋內,只剩下滿地打滾的混混與黑狗那瀕死般的呻吟。

夜已經深了,士林夜市的喧囂隔著兩條街,隱約傳來鐵板滋滋作響與叫賣聲,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林烈沒有去醫院。大醫院有監視器,有通報紀錄,趙擎天的手伸得進去。他撥了一通電話,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雅雯,麻煩妳,人我救出來了。對,在百齡橋下那個廢棄砂石廠。妳來接一下,我不方便露面。」

電話那頭的鄭雅雯,是夜市裡少數敢不繳保護費給黑狗的女強人,開著一間不起眼的家庭式民宿,專門收留那些被家暴、被討債逼到無路可走的婦女。她的民宿沒有招牌,地址只有幾個熟人知道,是這座都市夾縫中最隱密的避風港。

十五分鐘後,一輛沒有開大燈的老舊廂型車悄悄滑到河堤邊。鄭雅雯一頭俐落短髮,穿著輕便的運動服,下車看見林烈右肩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瞳孔猛地一縮,卻什麼也沒多問,只是迅速將驚魂未定的陳美枝扶上車。

「林教練,你……」

「我沒事。幫我照顧好她,明天比賽前,誰都別讓她離開。」林烈靠在車門上,臉色在路燈下白得像紙,卻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跟阿豪說,他媽媽去親戚家了,很安全。要他好好打。」

鄭雅雯看著他,心頭一酸,重重點頭:「我懂。你……自己小心。」

廂型車無聲地駛離,匯入夜市後巷的車流。林烈目送車尾燈消失,才終於鬆開了那口一直憋著的氣,整個人順著河堤的欄杆滑坐在地。冷汗已經將他裡面的襯衫完全浸濕,混著血水,黏膩而冰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蘇曉晴。

「林烈!你在哪裡!阿豪說你去找他媽媽了!你接電話啊!你有沒有怎樣!」電話那頭的女聲帶著哭腔,背景還有百齡橋下球場的風聲,顯然她和隊員們都在焦急地尋找。

「醫護室。」林烈只說了三個字,便掛斷了電話。他知道,只有那裡有最基本的醫療器材,也只有蘇曉晴會幫他保守秘密。

赤岩高中的醫護室,其實只是一間堆滿過期繃帶與生鏽器材的鐵皮小屋,平時根本沒人使用。蘇曉晴趕到時,林烈已經用左手推開了門,坐在那張掉漆的鐵床上,黑色皮夾克被他脫下來隨手扔在地上,露出裡面被血染紅的白色T恤。他的右肩腫脹得像顆發酵過度的麵團,鎖骨處明顯的錯位鼓起,皮膚呈現可怕的紫黑色,任何輕微的顫動都會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天啊……」蘇曉晴手中的急救箱差點掉在地上。她是護理科畢業,卻從未處理過如此嚴重的撕裂傷。她衝過去,想觸碰,卻又不敢,「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傷成這樣……」

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潰堤了。

這個總是在球場邊溫柔遞水、在隊員們吵架時輕聲安撫、外柔內剛的女孩,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總是沉默寡言、把所有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像一座被敲碎的岩石般癱坐在自己面前,那份心疼與恐懼再也壓抑不住。

「我幫你叫救護車……我們去大醫院……這一定要開刀……」她手忙腳亂地去拿手機。

「不行。」林烈用左手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冰,沾滿灰塵與血,卻異常有力,「不能去醫院。去了,明天的比賽就完了。趙擎天會知道我廢了,會直接讓人來堵住學校大門。」

「可是你的手!你的手已經……」蘇曉晴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醫生說過你這裡的韌帶早就鈣化了,這一次是完全撕裂加上鎖骨錯位!你以後還要不要投球了!你會變成殘廢的!」

林烈看著她,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忽然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說:「蘇曉晴,幫我打封閉。」

蘇曉晴愣住了:「什麼?」

「止痛封閉針,還有深層固定。」林烈指了指急救箱最底層那排被列為管制藥品的針劑,那是學校為了應付黑豹旗這種高強度賽事,偷偷備用的強效封閉針,通常只有在職業賽場上才會使用,副作用極大,「打了,我明天才能站在休息區。」

「你瘋了!」蘇曉晴尖叫起來,淚水流得更兇,「那種針是把麻藥直接打進骨髓!會掩蓋所有痛覺,讓你以為自己好了,然後讓傷勢惡化十倍!你會死的!我不能打……我打不下去……」

「曉晴。」林烈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像炭火一樣燙,「求妳。」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扎進了蘇曉晴的心臟。

她看著林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十年前被誣陷打假球、被整個聯盟放逐的冤屈,有十年來在夜市炭爐前孤獨煎熬的苦澀,有看著這群被世界遺棄的少年一點一點學會咆哮時的欣慰。這雙眼睛,從來沒有求過人。

蘇曉晴咬住下唇,咬到滲出血來。她顫抖著手,戴上無菌手套,從急救箱裡取出那支粗長的、泛著冷光的針頭。針管裡淡黃色的藥劑,在日光燈下晃動。

「會……會很痛……」她哭著說。

「來吧。」林烈將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左手死死抓住鐵床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不要讓那群小子看見。」

蘇曉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護理科訓練時的冷靜狀態。她用酒精棉片擦拭那片腫脹發紫的皮膚,每一次輕觸都讓林烈的肌肉劇烈抽搐。她看準鎖骨與肩峰之間的縫隙,那是韌帶撕裂最嚴重的地方——

針尖,刺入。

沒有消毒完全的皮膚被刺破的細微聲響,伴隨著針頭穿過發炎的筋膜、抵達骨膜的鈍感。

林烈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左手將鐵床的鋼管捏得吱嘎作響,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如雨點般砸在床單上。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沉的悶哼。

那聲音,比任何慘叫都更讓人心碎。

蘇曉晴一邊流淚,一邊將藥劑緩緩推入。她的視線被淚水模糊,好幾次針頭都差點偏掉。她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哭出聲來。

當最後一滴藥劑被推入,林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他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藥效正強行麻痺著那條快要斷裂的神經。

蘇曉晴立刻拿出最厚的彈性繃帶與肩部固定帶,以一種近乎綑綁的方式,將他的右肩、右臂與胸口牢牢纏在一起。每纏一圈,她的眼淚就掉得更兇。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你明明可以放手的……赤岩高中沒了就沒了……我們可以離開台北……」

林烈感受著右肩被緊緊束縛、痛覺被藥物強行壓下的麻木感,緩緩抬起左手,笨拙地、卻又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這群野狗,好不容易才學會了咆哮。」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沙啞的平靜,眼神卻望向窗外,彷彿穿透了鐵皮牆壁,看見了百齡橋下那片坑窪的紅土球場,「不能因為我這條斷掉的腿,就讓他們停下腳步。」

他掙扎著站起來,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寬大的、長袖的深藍色教練服。這件衣服袖口很寬,可以完美地遮住裡面臃腫的繃帶與固定帶。他用左手艱難地將衣服套上,拉上拉鍊,將所有血跡、腫脹與痛苦,都嚴嚴實實地藏在了布料底下。

從外表看,他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剛烈執著的赤岩教頭。只是沒人知道,那件教練服底下,是一副已經支離破碎、靠著藥物與繃帶才勉強維持不散架的軀殼。

他轉過身,對著已經哭成淚人的蘇曉晴,一字一句地命令道,語氣是不容違抗的鐵律:

「聽好,曉晴。這件事,絕對不能讓陳阿豪他們知道。一個字都不能提。明天,我會像往常一樣站在休息區,下達戰術。如果我倒下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就當作我只是累了,睡著了。」

蘇曉晴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只能拼命點頭。

就在此時,林烈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來電顯示是——老李。

林烈用左手接起,電話那頭傳來老李李順發驚慌失措、壓低了聲音的急切喊叫,背景還夾雜著刺耳的煞車聲與叫罵聲:

「林烈!不好了!出事了!那群穿擎天建設背心的怪手,半夜開進來了!他們說……他們說市政府的公文提前下來了!天亮前就要把百齡橋下的球場……把我們的球場給剷平啊!」

窗外,遠處的河濱方向,隱隱傳來了重型機具低沉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引擎轟鳴。

而天母棒球場的八強戰,開打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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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二十七章:八強喋血戰,捕手的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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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還在夜色深處像一頭失控的野獸那樣翻滾。

林烈站在醫務室慘白的日光燈下,左手握著發燙的手機,老李那帶著哭腔的嘶吼透過話筒刺進他的耳膜,背景裡怪手履帶輾過碎石的喀啦聲、工人粗暴的吆喝聲、還有那座陪他們熬過無數個雨夜的百齡橋下球場,鐵絲網被硬生生扯開的尖銳呻吟,全部混在一起。

蘇曉晴摀著嘴,眼淚已經把她的口罩浸濕了一大片。她看著林烈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右肩處軍綠色教練服底下不自然隆起的繃帶輪廓,還有那因為強忍劇痛而暴起的額角青筋。封閉針的藥效正在和撕裂的韌帶拔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燒紅的鐵絲在鎖骨底下反覆拉扯。

林烈只是將手機緩緩放回口袋,用左手,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穩定地,將教練服的拉鍊拉到最頂端。喀嚓一聲輕響,所有的血腥、腫脹與狼狽,都被那層薄薄的布料徹底封死。

他沒有回頭看河濱的方向。

「天亮前剷平?」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趙擎天……你還真是一秒鐘都不想讓人喘氣啊。」

他轉身,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拍了拍蘇曉晴顫抖的肩膀,眼神是鐵,是炭火,是十年來從未熄滅過的那團火。

「曉晴,記住我的話。一個字,都不能讓阿豪他們知道。明天九點,天母見。」

窗外,台北的夜空被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染成一種渾濁的橘黃色。而距離天母棒球場黑豹旗八強戰開打,只剩下不到九個小時。

——

隔日,上午八點四十分,天母棒球場。

這是赤岩高中這群野孩子第一次踏進這種地方。

挑高的大理石看台在晨光下白得刺眼,四座巨型的水銀燈塔即便在白天也散發著冰冷的壓迫感,剛修剪過的翠綠草皮平整得像一塊巨大的絨布,紅土區被細細耙過,沒有一顆碎石,沒有一窪泥濘。空氣裡沒有夜市的油煙味,只有草皮蒸騰出的青草氣息與看台上萬名觀眾喧鬧的人聲浪潮混雜在一起。

破萬人。這是黑豹旗八強戰有史以來最擁擠的一場。媒體看台架滿了長鏡頭,轉播車的訊號燈瘋狂閃爍。所有人都想看看,那支被戲稱為「胡椒餅隊」的赤岩高中,究竟還能把這匹黑馬的奇蹟延續多久。

而他們的對手,已經在球場的另一側完成了熱身。

台東體育中學。

清一色的黝黑皮膚,壯碩得像一塊塊從太平洋礁岩上鑿下來的肌肉。熱身揮棒時,球棒破空的呼嘯聲沉重而密集,每一次擊球都帶著一種原始的、蠻荒的爆發力。他們是東台灣最兇猛的野獸,靠著天生的身體素質與日復一日的山地苦練鑄成的打線,人稱「黑潮打線」。沒有過多的戰術,只有最純粹的力量碾壓。

赤岩的休息區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徐品翰坐在板凳最角落,低著頭,手指反覆摳著手中的棒球縫線。他的臉色比平常更白,眼神裡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張大軍抱著球棒,一口一口深呼吸,憨厚的臉上全是汗水。游子傑還想像往常那樣耍個嘴皮子活絡氣氛,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發不出來。

只有陳阿豪,異常地沉默,也異常地亢奮。

他從踏進球場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沒有離開過林烈的背影。

休息區最前方,林烈穿著那件拉鍊拉到頂的深藍色長袖教練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從外表看,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不怒自威的教頭。只有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蘇曉晴能看見,他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顫抖著,冷汗正沿著他的後頸,一滴一滴滑進衣領。

陳阿豪什麼都沒問。但他什麼都懂。

昨夜他在百齡橋下崩潰痛哭後,是林烈用那件黑色皮夾克的背影替他擋下了整個世界。今天清晨在學校門口集合時,他看見母親好好地待在鄭雅雯老師家中,安然無恙地對他笑,而林烈走路時右肩那一絲極其僵硬的不自然,還有蘇曉晴紅腫的雙眼,都讓這個脾氣暴躁的少年瞬間明白了所有。

愧疚、自責、感激、憤怒,所有的情緒最後都化作了一團在胸腔裡瘋狂燃燒的炭火。

他猛地站起身,戴上那副已經有些斑駁的捕手護具,面罩下的雙眼布滿血絲,對著所有隊友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都他媽給我把頭抬起來!」陳阿豪的聲音嘶啞,卻像一把刀劃破了休息區的沉悶,「看屁啊!看對面那群黑炭很壯就軟了嗎?我們是從百齡橋的爛泥巴裡爬出來的野狗!我們怕過誰?」

他轉頭,死死盯住即將登板的徐品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品翰,你只管投!把你那顆會轉彎的炭火球給我砸進去!後面有我!本壘板有我陳阿豪在,誰他媽也別想輕易踩過去!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那股由愧疚轉化而來的血性,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了每一個赤岩隊員的身體。徐品翰抬起頭,看著陳阿豪那雙通紅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Play Ball!」主審的吼聲劃破天際。

八強喋血戰,正式開打。

所有人都以為,赤岩會靠著那股野性先聲奪人。但現實,卻給了這群少年最殘酷的一記重拳。

台東體中的狂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一局上半,赤岩先攻,面對對方王牌那顆時速逼近一百四十八公里的沉重直球,赤岩的前兩棒游子傑與張大軍接連被三振,那顆球的尾勁沉重得像鉛塊,砸進手套時發出「砰!」的悶響,讓打者手腕發麻。

而一局下半,噩夢降臨。

徐品翰站上了投手丘。這位赤岩最冷靜、最仰賴邏輯與控球的投手,今天卻像是陷入了泥沼。

「好球!」的第一球,是外角低位的精準直球,卻被台東體中的第一棒直接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硬生生將身體前傾,把那顆邊角球撈了起來!

「鏘!」

刺耳的金屬球棒撞擊聲,棒球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竄過游擊防區,形成一支紮實的安打。沒有技巧,只有絕對的力量與動態視力。

緊接著,第二棒打者,面對徐品翰引以為傲的、帶著炭火腕勁餘韻的指叉球,那顆本該在進壘前急速下墜的魔球,竟被對方以驚人的腰腹力量硬生生扛住,掃出一支穿越二游的平飛安打!

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看台上的台東支持者爆出震天的歡呼。

徐品翰的呼吸開始紊亂。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打者根本不跟他玩配球邏輯,他們的眼中只有球,用最原始的本能去狩獵。那種純粹的力量壓迫感,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精密控球開始出現裂痕。

第三球,他想投一顆內角高的壞球引誘對方揮空,但手指因為緊繃而沒能壓住縫線,球路偏高,正中紅心!

台東體中的第三棒,那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壯得像一頭公牛的強打者,發出一聲低吼,全身肌肉如波浪般鼓動,球棒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而出!

「轟——!」

這一次不是金屬的脆響,而是木棒被徹底壓縮後發出的爆鳴!棒球被狠狠咬中,以極其恐怖的初速衝向中外野最深處,直接撞上全壘打牆後高高彈回!

清壘的二壘長打!兩分打點!

還沒結束。下一棒的第四棒,更是毫不留情地補上一支中外野的滾地安打,再下一城!

眨眼之間,記分板上的數字殘酷地跳動——0比3。

開局不到十分鐘,赤岩就被打得暈頭轉向。天母棒球場的歡呼聲,有一半變成了對這支雜牌軍的竊竊私語與同情。轉播台上的球評搖著頭:「赤岩的投手徐品翰,今天的球威好像出不來啊,面對台東這種力量型打線,完全被壓制了。」

投手丘上,徐品翰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紅土上。他的眼神有些茫然,那顆平時冷靜運轉的大腦,此刻因為連續的安打而一片空白。

捕手區的陳阿豪看著這一切,胸口的火燒得更旺了。他沒有叫暫停,只是用力地將一顆新球砸回給徐品翰,大吼道:「還沒完!品翰!抬頭看我!一分一分守回來!我還在這裡!」

休息區裡,林烈的左手死死掐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右肩傳來的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的視線都有些發黑。但他不能動,不能喊暫停,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異樣。他只能用那雙如炭火般灼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投手丘上的徐品翰,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訊息——穩住,控火,火候亂了,什麼都沒了。

徐品翰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總算用兩顆外角的變化球解決了後續的打者,結束了這個漫長而血腥的第一局。

但0比3的陰影,已經像一塊巨石壓在了每個赤岩隊員的心頭。

比賽來到三局下半,赤岩好不容易靠著張大軍的一支幸運安打與對方失誤追回一分,比數來到1比3。徐品翰也漸漸找回了節奏,炭火腕勁的指叉球開始發揮作用,連續讓對方打者揮空。

就在赤岩的氣勢稍稍回升之際,最慘烈的攻防,毫無預警地到來了。

三局下半,兩人出局,二壘有人。台東體中的第七棒擊出一支看似平凡的右外野安打。游子傑在右外野全速衝刺,魚躍撲接卻沒能攔下,球滾向邊線。二壘上的跑者,那個台東體中體格最為魁梧、體重破百公斤的捕手兼跑者,早已繞過三壘,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直衝本壘!

右外野的回傳球又急又偏,是一個彈跳後才到本壘的艱難處理球!

全場一萬多名觀眾全部站了起來,驚呼聲如海嘯般掀起!

本壘攻防!

陳阿豪在看到跑者起跑的瞬間,就已經將面罩狠狠甩開,張開雙臂,像一座黑色礁岩般死死釘在本壘板前。他的動態熱源視野在這一刻被催發到極致,時間彷彿被拉長,他能清楚看見那顆白色棒球在草皮上彈跳的軌跡,也能看見那個龐然大物跑者眼中一閃而過的、要將他徹底撞碎的兇光。

「來啊!」陳阿豪在心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那一刻,昨夜母親被綁架時的恐懼、林烈為他拚到重傷的畫面、還有這幾個月來所有被輕視、被謔稱為胡椒餅隊的屈辱,全部化作了死守本壘的決心。

他往前半步,迎著來球,用胸口的護具硬生生將那顆彈跳球擋下,棒球在他懷中劇烈彈動,他用雙手、用整個身體死死將它抱住、箍緊!

下一瞬,撞擊到來了。

「砰——!!!」

一聲讓人頭皮發麻、彷彿兩輛車對撞的沉悶巨響!

那名百公斤的跑者沒有任何減速,更沒有任何閃避,他壓低肩膀,用盡全身的力量,以最符合棒球規則卻也最殘忍的方式,朝著陳阿豪的胸口狠狠衝撞下去!

陳阿豪整個人像是被攻城槌正面擊中,捕手的護具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頭盔被撞飛,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紅土上,揚起漫天煙塵!

「阿豪!」休息區的張大軍與游子傑同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蘇曉晴嚇得臉色煞白,雙手緊緊摀住了嘴巴。

煙塵之中,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跑者的腳已經踩上了本壘板,但主審的雙眼卻死死盯著陳阿豪的懷中。

只見倒在地上的陳阿豪,儘管嘴角已經溢出鮮血,護胸被撞得凹陷,身體因為劇痛而蜷縮抽搐,但他的雙臂,卻像兩把鐵鉗,從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那顆白色的小球,被他用胸口和手套,死死地、穩穩地,護在最核心的位置!

他躺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天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主審,也對著全場,張開了那隻緊握著球的手套。

主審的右手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Out!」

觸殺成立!

死守成功!

短暫的死寂後,天母棒球場先是爆出一陣倒吸涼氣的驚嘆,緊接著,赤岩休息區徹底瘋狂了!

陳阿豪躺在紅土上,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液,鮮血染紅了他的下巴。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不顧全身散架般的劇痛,對著看台上那些為他歡呼、為他擔憂的赤岩支持者,對著那個站在休息區欄杆前、身形依舊挺拔的林烈,發出了一聲混雜著血腥味的、震徹全場的狂吼!

「啊——!!!」

那吼聲裡,沒有痛苦,只有贖罪後的宣洩,只有野獸宣告領地的囂張!

這一吼,像是一劑最烈的強心針,狠狠扎進了每一個赤岩隊員的心臟裡。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本壘那個渾身是泥、滿嘴是血卻笑得比誰都猙獰的夥伴,眼眶瞬間紅了。張大軍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裡。游子傑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卻也跟著一起嘶吼起來。

赤岩的野獸之血,被徹底點燃了。

而在休息區的陰影裡,林烈看著那個用身體完成贖罪的少年,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欣慰的弧度。但下一秒,一陣鑽心的劇痛從右肩直衝腦門,他的眼前猛地一黑,左手下意識地扶住欄杆才沒有倒下。一縷溫熱的鮮血,已經悄然浸透了他右肩的繃帶,在深藍色的教練服底下,無聲地蔓延開來。

蘇曉晴站在他身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踉蹌,和那在衣料底下緩緩擴散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她驚恐地想伸手去扶,卻被林烈用眼神死死制止。

與此同時,林烈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極其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這一次,螢幕上閃爍的不是老李的名字,而是一串陌生的、來自市政府的號碼。

比分1比3,比賽才剛過三局。而場外的怪手,似乎已經等不及要對他們另一座「本壘板」,發起更野蠻的衝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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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絕境覺醒,徐品翰的炭火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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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午後,陽光像融化的鉛水一樣澆在紅土上。

陳阿豪那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還在空氣中震盪,久久不散。

他整個人癱跪在本壘板前,護具的胸甲已經被那記野蠻衝撞給撞得凹陷碎裂,嘴角的血混著泥沙,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發燙的本壘板上。但他死死抱在懷裡的那顆白球,卻像剛從炭爐裡夾出來的烙鐵,被他用胸口、用手臂、用全部的體重給焊在了手套裡。

「出局!」主審的吼聲直到此刻才像是掙脫了壓迫感,從胸腔裡炸了出來。

看台上那一小撮穿著赤岩深藍色外套的學生與夜市攤販,瞬間爆發出不成調的、帶著哭腔的尖叫。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手套無力地垂在身側,汗水沿著他的下顎線不斷滑落,他看著本壘那個渾身是泥卻笑得比誰都猙獰的傢伙,眼眶不受控制地發酸發燙。張大軍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套上,悶聲低吼。游子傑早就又哭又笑地跳了起來,對著台東體中的休息區比出一個極其挑釁的中指。

赤岩那股被壓抑了整整三局的、屬於街頭野犬的血性,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而在三壘側休息區最陰暗的角落,林烈扶著欄杆的左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右肩那塊為了八強戰而被蘇曉晴用最厚的肌貼與繃帶層層纏死的區域,此刻正傳來一陣陣像是被燒紅的鐵鉗反覆撕扯的劇痛。陳阿豪那一撞,彷彿也撞在了他的舊傷口上。溫熱的液體,正無聲地從撕裂的韌帶深處滲出來,一點一點,將深藍色的教練服染成更深、更沉的暗紅。他的視線有一瞬間的黑沈,耳邊的歡呼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教練……」蘇曉晴站在他身後半步,她的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卻抖得厲害。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林烈右肩那片正在緩慢擴張的暗色水漬,手指下意識地想去碰觸,卻又在半空中僵住。她太清楚封閉針的藥效正在隨著腎上腺素的消退而流失,那條被鋼筋砸中的肩膀,現在每一秒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林烈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給了她一個極其嚴厲的、近乎兇狠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求救,只有命令——不准出聲,不准讓任何人發現。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嗡嗡的震動聲在喧鬧的球場裡微不足道,卻像是鑽頭一樣鑽進他的太陽穴。螢幕上那串來自台北市政府的陌生號碼,依舊頑固地閃爍著。

林烈用左手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手機掏出來,拇指一滑,直接按掉了通話。然後,他像是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對著場內正準備互相攙扶著走回休息區的隊員們,沉聲喊了一句。

「還沒結束。回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沸騰的赤岩休息區。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那股剛被點燃的火焰,被更深沉的東西給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沉默的、堅硬的專注。他們看著林烈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莫名地覺得安心,卻沒有人發現,那張臉的血色,正一點一點褪去。

比賽在短暫的騷動後,繼續無情地向前推進。

記分板上的數字殘酷而清晰。四局上半,徐品翰用他那套還不成熟的炭火腕勁雛形,硬是用指尖的壓扣製造了兩顆詭異下沉的直球,製造了雙殺,驚險地守住了比分。五局下半,憋了一整場的張大軍,終於逮到一顆失投的滑球,他那像熊一樣的身軀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球棒斷裂的同時,白球像砲彈一樣砸在中外野的護墊上,帶回了一分。

二比三。

六局,台東體中的王牌顯然也被赤岩這種泥巴裡打滾的韌性給激怒了,他開始用更兇狠的內角速球招呼赤岩的打者。游子傑被一顆一百四十七公里的直球砸在背上,痛得齜牙咧嘴,卻硬是一拐一拐地靠著一次精準的盜壘與徐品翰犧牲觸擊的掩護,跑回了追平分。

三比三。

整個天母球場的空氣,都因為這個頑強追平的比分而變得焦灼。看台上那些原本只是來看傳統強權輾壓雜魚的球探與記者,此刻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正襟危坐。誰都沒想到,這支被譏為胡椒餅隊的私立高職,竟然能跟以體能與蠻力著稱的台東體中,廝殺到這個地步。

但,現實的殘酷很快就給了赤岩當頭棒喝。

七局上半,徐品翰的體力,終於走到了懸崖邊。

汗水已經不是流,而是像瀑布一樣從他的額頭、脖頸、背後瘋狂湧出。他的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灌了鉛,每一次揮臂,指尖傳來的都不再是清晰的球皮縫線觸感,而是一種麻木的、被掏空的虛浮感。台東體中的打者顯然也看準了這一點,他們不再追求長打,而是用最纏人的選球,一顆一顆地消耗他。保送,安打,再保送。滿壘的危機後,一記看似平凡的外野高飛犧牲打,還是讓台東體中再擠回了一分。

三比四。

赤岩,再次落後。

時間,被無情地推到了八局上半。

天母的水銀燈已經全部亮起,白晃晃的光柱將球場切割得如同白晝。悶熱的空氣裡混雜著紅土被汗水浸濕後的腥味、球員身上濃重的汗酸味,以及從遙遠的夜市方向,隱約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炭火焦香。

徐品翰一個人站在投手丘上,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孤島的中央。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鐵鏽味。他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而他的對面,站上打擊區的,是台東體中的第四棒,那個身高超過一米九、像是從山裡走出來的巨漢怪物。對方甚至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光是站在那裡,手中的球棒隨意地扛在肩上,那股屬於頂級強打的、純粹由肌肉與骨骼堆砌出來的威嚇光壓,就已經讓徐品翰感覺到呼吸困難。

那是一種心靈上的重壓。彷彿他投出的每一顆球,都會被那雙像是野獸一樣的眼睛給看穿、給撕碎。

「壞球!」

主審的聲音,像是第一道裂痕。

徐品翰的第一球,是一顆想要搶好球帶的外角直球,卻因為指尖完全使不上力,偏得離譜,砸在了捕手陳阿豪手套外整整一個球的位置。

陳阿豪抬起頭,看著投手丘上的夥伴,眼神裡充滿了擔憂。他想喊暫停,想走上去讓徐品翰喘口氣,但他知道,現在的徐品翰,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第二球。

徐品翰咬緊牙關,試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複製林烈教過他的髖關節扭轉。但疲勞的肌肉已經不聽使喚,球出手的瞬間,他就知道又壞了。

「壞球!」

連續兩顆壞球。看台上響起台東體中啦啦隊整齊而巨大的嘲笑聲。赤岩的休息區,一片死寂。游子傑緊張得把自己的衣角都快絞爛了,張大軍的拳頭握得發出咯吱聲響。

第三球。

徐品翰深吸一口氣,汗水流進眼睛,刺得他生疼。他告訴自己,這一球一定要投進好球帶,一定要。他用盡了殘存的所有意志,將球投了出去。

然而,指尖在扣住縫線的最後零點零一秒,還是滑了一下。

白球像是脫韁的野馬,朝著打者的腳邊竄去,打者甚至動都沒動。

「壞球!」

三壞球,無好球。

絕境。

再投一顆壞球,就是保送,就會再次形成滿壘,赤岩將徹底墜入深淵。投一顆好投的球,以他現在的狀態,極有可能被那個怪物一棒轟出牆外,比賽直接結束。

進退維谷,走投無路。

徐品翰感覺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和對方打者那充滿壓迫感的、輕蔑的呼吸聲。過去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從記憶深處湧了上來——在穀保青棒隊時,因為一場關鍵比賽的暴投而被教練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作廢物,被父親失望的眼神所刺痛,被隊友嘲笑為只會讀書的少爺。那種被所有人拋棄、認定為失敗者的冰冷感,讓他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下意識地、求救般地望向了休息區。

然後,他看到了林烈的眼睛。

在那片喧囂與燈光的彼岸,休息區的陰影裡,那個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沒有做任何戰術手勢,沒有喊任何口號。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他的左手撐著欄杆,身體因為右肩的劇痛而微微前傾,但他的那雙眼睛,卻像是兩團在攝氏三百度炭爐深處,燃燒了整整十年的炭火。

炙熱,沉默,卻擁有著足以穿透一切黑暗與迷茫的力量。

那目光沒有責備,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與信任。彷彿在說:你忘了嗎?你是在哪裡學會投球的?

一瞬間,徐品翰的腦海裡,閃過的不是天母棒球場刺眼的燈光,而是百齡橋下那片永遠颳著河道強風的、坑坑窪窪的廢棄球場。

那個下著大雨的午後,他因為又一次和父親吵架而離家出走,渾身濕透地躲在那個破爛的牛棚底下哭泣。林烈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一個剛出爐的、燙得能灼傷手指的胡椒餅塞進他懷裡,然後,在泥濘的投手丘上,一遍又一遍地示範著那個最基礎的、用足尖蹬地、髖部如門軸般扭轉、將力量從大地一路傳導至指尖的動作。

「控火即控場。」那個雨聲中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投球心浮,球速再快也是肉包球。你的心,現在在哪裡?」

胡椒餅那辛辣嗆鼻的香氣,河道強風捲起的砂礫打在臉上的刺痛感,林烈那雙佈滿燙傷疤痕卻穩定如磐石的手掌……所有屬於百齡橋下的記憶,在這一刻,如同被炭火點燃的油脂,轟然在他的胸腔裡爆開。

恐懼?他在怕甚麼?怕再次失敗?怕讓信任他的人失望?

不。他早就已經失敗過無數次了。他早就已經是一無所有、被世界遺棄過一次的人了。是這個破爛的球隊、這個沉默的男人,在泥巴裡把他撿了回來,給了他第二個家,給了他一個可以純粹地、為了自己而投球的理由。

他還有甚麼好失去的?

放下吧。把那些該死的、關於勝負、關於數據、關於別人眼光的雜念,全部放下吧!

嗡——

一股奇異的嗡鳴聲,在徐品翰的腦海深處響起。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突然變慢了。

看台上晃動的人影,河道上吹來的風中每一粒塵埃,對面打者肩膀肌肉每一次細微的收縮,甚至是白球縫線上那因為沾染了紅土而變得暗紅的纖維,都變得無比清晰。

動態熱源視野。全開。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不再去思考那些複雜的力學公式,而是回歸到了最原始的、本能的記憶。他想起了在夜市攤位後面,林烈讓他用鐵夾翻轉炭火、用手掌去感受麵團在發酵時那細微的呼吸與彈性。

炭火腕勁。

不是用手臂去投球,是用腳底去抓住大地,用髖去扭轉,用背肌去彈動,最後,將所有的力量,如同揉麵時最後那一下最關鍵的壓扣,全部集中在食指與中指的指尖!

徐品翰動了。

他的抬腿,不再沉重,而是像被風吹起的鶴。他的身體前傾,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流暢、甚至帶著一絲優雅的弧線。在球即將脫手的最後零點零幾秒,他那因為疲勞而顫抖的指尖,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鋼鐵般的扣力!

指腹與球皮縫線劇烈摩擦,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尖銳得讓人牙酸的「嘶」鳴!

白球脫手而出。

沒有華麗的尾勁,沒有詭異的位移。它看起來,就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四縫線直球,筆直地朝著好球帶的正中央飛去。台東體中的第四棒,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獰笑,他那早已等候多時的、足以轟斷球棒的揮擊,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全力轟了出去。

他有絕對的自信,這一棒,絕對能將這顆不知死活的直球,送上天母最遠的看台。

然後,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為在球飛到本壘板前最後五公尺時,異變發生了。

那顆看似輕飄飄的白球,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狠狠往下一拽!它的轉速,在那最後的距離裡,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瘋狂暴增,球體周圍甚至因為與空氣的劇烈摩擦而產生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的氣旋。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如同燒紅的鐵塊被丟進冰水裡的「嗤啦」破風聲,白球以一種沉重如鐵鉛的姿態,朝著地表急速下墜!

重力沉墜直球!或者說,炭火魔球!

打者的全力揮擊,狠狠地揮在了空氣上。因為用力過猛,他整個人因為揮空而狼狽地旋轉了一圈,差點跪倒在地。球棒帶起的強風,甚至吹起了本壘板上的塵土。

而那顆帶著恐怖下沉尾勁的白球,卻像是被精準制導的飛彈,穩穩地、一頭扎進了陳阿豪早已等候在最低點的手套裡,發出一聲沉悶得像是鉛球砸進沙坑的巨響!

「砰!」

「好球!」

主審的吼聲,都因為這顆球的詭異而帶上了一絲顫抖。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呼!

台東體中的第四棒,保持著揮空的姿勢,僵在原地,他的眼中充滿了茫然與恐懼。他根本無法理解,自己到底揮空了甚麼。

而投手丘上,徐品翰在投出這一球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步,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他成功了。他投出了屬於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魔球!

他再一次抬起了手臂。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恐懼。

第二顆炭火魔球,帶著同樣沉重、同樣刺耳的破風聲,再次精準地墜入好球帶最底端。打者這一次學乖了,他試圖壓低重心去碰球,但那沉重的球威,讓他的球棒在接觸到球的瞬間,就被震得虎口發麻,球只是軟弱無力地滾向了投手丘。

「好球!」

第三球。

徐品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屬於天才的、冰冷的笑容。他將動態熱源視野發揮到極致,捕捉到了打者因為連續兩次被這種詭異球路震懾後,那一瞬間、因為急於想扳回一城而導致的、肩膀提前打開的微小破綻。

他投出了一顆,看起來一模一樣,但轉速與進壘點卻高了足足半顆球的……重力直球!

打者的大腦,已經被前兩顆下墜球給徹底欺騙。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要去撈低球的動作,但他的眼睛看到的,卻是一顆從他胸口高度呼嘯而過的、沉重無比的直球!

大腦與身體的指令,徹底錯亂。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白球,帶著撕裂破空的尖嘯,擦著他的胸口,狠狠地砸進了手套。

「好球!三振!打者出局!」

主審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做出了三振的手勢!

三顆魔球,三振了全聯盟最恐怖的第四棒!

「啊——!!!」這一次,輪到徐品翰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對著天空,對著那個曾經看不起他的世界,用盡所有力氣,宣洩著重生的狂喜!

赤岩的休息區,徹底瘋狂了。所有人都衝到了欄杆邊,瘋狂地拍打著鐵欄,游子傑的聲音都喊到劈叉了。

林烈站在原地,看著投手丘上那個終於破繭而出的少年,那雙炭火般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滾燙的驕傲。但他扶著欄杆的左手,卻因為要強行支撐身體而青筋暴起,右肩的暗紅色,已經蔓延到了他的手肘。

八局上半,赤岩,驚險守住!比分,依舊是三比四。

而這股由徐品翰的覺醒所點燃的火焰,在短短的半局休息後,化作了席捲全場的燎原之火。

九局下半,赤岩最後的進攻。空氣中的焦灼感,已經濃稠到讓人無法呼吸。台東體中的王牌,顯然也因為自家第四棒被三振而心態出現了裂痕,他的第一球,就投出了一個極其明顯的失投。

第一個上場的,就是剛剛完成浴血觸殺的陳阿豪。他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就是將那股贖罪後的狂暴力量,全部灌注在球棒上。一聲清脆得像是竹子爆裂的巨響,白球被他狠狠地掃向了左外野的邊線,二壘安打!無人出局,二壘有人!

下一棒,張大軍。這個平時有些笨拙的憨厚少年,此刻的眼神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他踏上打擊區,沒有看投手,而是看了一眼休息區裡,正對他微微點頭的林烈。他想起了林烈常說的:「球來了,不要想,用身體去記住它。」他深吸一口氣,那如熊般壯碩的身軀猛地扭轉,球棒劃破空氣,結結實實地咬中了來球的甜蜜點。

又是一支長打!白球越過了絕望回追的外野手頭頂,彈跳著滾向全壘打牆!陳阿豪像是發了瘋的野馬,從二壘狂奔回本壘!

四比四!追平了!

天母球場,那一小撮赤岩的支持者,已經全部站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還沒結束!

游子傑,這個最擅長在混亂中渾水摸魚的街頭賭徒,帶著一臉讓對手看了就來氣的痞笑站上了打擊區。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在投手被追平的壓力弄得手忙腳亂之際,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顆外角的變化球,用一個極其難看卻極其實用的觸擊,將球點向了一壘與投手之間最尷尬的位置。張大軍趁機推進到三壘,一人出局,三壘有人!

氣氛,被推到了最高點。

最後,輪到了今天手感最冷、壓力最大的徐品翰。

他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再次站上打擊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台東體中的投手,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決定用最快的直球,徹底解決這個剛剛羞辱了他們的傢伙。

一百四十八公里的直球,帶著復仇的怒火,直灌好球帶。

徐品翰笑了。

在動態熱源視野的極致捕捉下,這顆球的軌跡,在他眼中慢得像蝸牛。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投手在放球瞬間,因為過度用力而扭曲的指尖。

他沒有追求長打,他只是用最冷靜、最理智的方式,像是用手術刀一樣,輕輕地、精準地將球棒往前一送。

「噹!」一聲與之前所有巨響都不同的、清脆而短促的敲擊聲。

白球沒有飛向遠方,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輕輕地越過了被刻意趨前佈陣的內野手頭頂,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右外野最空曠的草皮上!

再見安打!

張大軍從三壘,輕鬆地跑回了本壘。

五比四!

當張大軍的腳尖踏上本壘板的那一刻,整個赤岩的休息區,所有人,包括替補席上拄著拐杖的隊員,全部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衝進了場內,將還站在打擊區上的徐品翰,狠狠地拋向了天空!

我們贏了!我們逆轉了!

我們,殺進全國四強了!

按照黑豹旗與台北市教育局的相關規定,只要打進四強,就自動獲得了與市政府就校地產權進行平等協商的法律門檻!他們用一場最不可思議的逆轉,親手為自己那所即將被剷平的破爛學校,搶回了一線生機!

歡呼聲、哭喊聲、擁抱聲,響徹了整個天母球場。蘇曉晴在休息區裡,喜極而泣,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然而,在這片狂喜的海洋中央,卻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從頭到尾都支撐著他們的男人,正悄無聲息地,沿著休息區的陰影,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林烈靠著冰冷的鐵欄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右肩的鮮血,已經徹底浸透了他的整個右半身,甚至開始順著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腳邊的紅土上。他口袋裡的手機,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固執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力氣再去按掉了。

他只是用模糊的視線,看到螢幕上,除了那個市政府的號碼,還多了一條來自老李的、只有短短幾個字的簡訊。

簡訊的內容,讓他那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烈仔!怪手進學校了!老校長擋在門口被推倒了!快回來!】

場內,是天堂的狂歡。場外,是地獄的推土機。

他們剛剛用鮮血守住了球場上的本壘板,而他們另一個更重要的「本壘」——那個承載了他們所有青春與夢想的赤岩高中,此刻,正在怪手的轟鳴聲中,發出絕望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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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推土機前的最後一爐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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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喧囂像是漲到滿潮的海,徹底淹沒了這座夜空下的球場。

電子計分板上的數字還停留在最刺眼的那一刻——五比四,赤岩高中,反超。看台上少數跟著赤岩從百齡橋下爛泥裡一路追來的學生、家長、還有那些夜市裡收攤後硬擠進來的攤販,全部抱在一起又哭又吼。陳阿豪的護具還沒脫,滿身是泥,抱著徐品翰的脖子嘶吼到聲音都劈了。張大軍跪在紅土上,用他那雙沾滿泥巴的大手死死摀著臉,肩膀抖得像要散掉。游子傑一邊跳一邊對著台東體中休息區的方向比出中指,然後又立刻被徐品翰冷著臉拉回來。

沒有人注意到,在休息區最陰暗的角落,那個男人正無聲地往下滑。

林烈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緩緩滑坐在地。長袖的深藍色教練服右半邊,已經被一種深得發黑的暗紅徹底浸透。繃帶深層固定的封閉針藥效正在隨著失血飛快消退,鑽心的撕裂感從右肩的每一條筋膜炸開,一路竄進頸椎與指尖。他想抬起左手去摀住傷口,卻發現連左手的指尖都在發麻。汗水混著血水,從他煞白的額頭不斷滾落,滴在腳邊被踩得發燙的紅土上,瞬間就被吸乾,只留下一點點暗色的痕跡。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固執地震動,嗡嗡嗡的,像一隻困在鐵盒裡的蜂。

「教練!教練我們贏了!」陳阿豪第一個回頭,想把林烈拉進人群裡狂歡,聲音在看到林烈臉色的瞬間卡死在喉嚨裡。

「烈哥?」陳阿豪的笑容僵住,瞳孔猛地一縮。「你的臉——」

蘇曉晴本來在場邊替徐品翰做著緊急的冰敷收操,聽見陳阿豪變調的聲音,心頭沒來由地一沉。她提著急救箱快步衝進休息區,只看了一眼林烈靠著鐵欄杆的姿勢,和他右肩那片不自然的、還在往外滲的濕痕,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林烈!」她跪下來,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你流血了!你答應過我只打一針就好,你——」她的手想去拉開林烈的袖口,卻被林烈用僅剩的左手輕輕擋住。

林烈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極輕地點了一下口袋。蘇曉晴顫抖著把那支還在震動的手機掏出來,螢幕的光映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除了三通未接的「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來電,最上面還有一封來自老李的簡訊,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字句因為老人的慌亂而錯字連連,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直接插進每個人的心臟。

【烈仔!怪手進學校了!側門被撞倒了!老校長擋在車頭前被推倒了!快回來!】

蘇曉晴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手機差點掉在血染的紅土上。

「老李!」游子傑一把搶過手機,念出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跳起來,「幹!擎天建設那群王八蛋!他們趁我們在比賽——」

「他們怎麼敢!現在還在賽季!教育局不是說要等黑豹旗打完才要協商嗎!」徐品翰的臉色瞬間冷到結冰,平時毒舌冷靜的他,此刻扶著護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歡呼聲還在球場上空迴盪,慶祝的彩帶還在空中飄,但赤岩休息區裡的空氣,卻在一秒之內墜入冰窖。

林烈靠在鐵網上,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點因為失血而渙散的瞳孔,重新聚起了炭火般的光。他用左手撐著地面,咬著牙,硬生生地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右肩的每一次牽動都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只是悶哼一聲,把那口腥甜死死嚥回去。

「回、去。」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

「可是你的傷——」蘇曉晴死死拉住他的左臂,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球場還在,人就不能倒。」林烈看著她,又看向那群瞬間從狂喜被拉進暴怒與惶恐的少年們,「哭完了,就走。」

沒有人再多問一句。陳阿豪直接把自己的球衣脫下來,胡亂地想去幫林烈壓住肩頭的血,卻被林烈搖頭拒絕。他只是把那件被血浸透的教練服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一切,然後第一個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那片剛剛用命換來的天堂。

他們連慶功的礦泉水都沒來得及喝,就這樣穿著滿是泥巴的球衣,衝出了天母棒球場的水銀燈光,衝進了台北深夜的車流裡。

深夜十一點的台北,霓虹與車燈連成一條光的河。從天母到社子,再到百齡橋下的赤岩高中,平時半小時的路程,在這個晚上卻漫長得像一輩子。叫來的兩台計程車在承德路上狂飆,少年們擠在後座,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城市繁華而冷漠,信義區的豪宅廣告看板巨大而刺眼,上頭寫著「擎天麗境,定義未來台北」,而看板的陰影底下,就是他們即將被剷平的家。

陳阿豪把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拳頭握得指節喀喀作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林烈從網咖門口拎回球場的下午,老李笑瞇瞇地遞給他一顆破爛的棒球,說「打出去,就沒人敢看不起你」。張大軍抱著自己的捕手頭盔,像抱著救生圈,低聲地、反覆地唸著「校長別有事,校長別有事」。游子傑一改平時的油嘴滑舌,死死盯著手機地圖上那個越來越近的光點,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當計程車在赤岩高中那條狹窄的巷口被迫停下時,所有人都聞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夜市的油煙,不是炭火的焦香,是被履帶碾碎的水泥粉塵,混著柴油廢氣與斷裂鋼筋的鐵鏽味。

巷口已經被兩台閃著黃燈的警用機車與「施工管制,禁止進入」的塑膠連桿擋住。往裡看,學校那扇用了三十年的、漆著「赤岩高中」四個紅字的鐵側門,已經像一張廢紙一樣被扭曲、撞倒在地。兩台巨大的黃色怪手張著鋼鐵巨顎,探照燈把半個校園照得慘白,轟隆隆的引擎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殘忍。半棟靠河岸的老舊校舍,三樓的牆面已經被硬生生挖開一個大洞,裸露出裡面斑駁的課桌椅與掉落的磚瓦,像一個被開膛剖腹的老人。

「幹你娘!給我住手!」陳阿豪第一個撞開管制連桿衝了進去,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

工頭模樣的男人帶著安全帽,叼著菸,一臉不耐煩地揮手:「吵什麼吵!教育局公文都下來了,這塊地已經強制接管!誰擋誰負責!給我繼續挖!」

「你們這是違法強拆!黑豹旗還沒打完!我們有法律門檻!」徐品翰衝上前,把那張皺巴巴的賽程影本拍在對方胸口,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

對方只是冷笑一聲,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在泥地上:「法律?小朋友,回去多讀點書。明天早上八點,這裡就要整平。你們那什麼破球場,明天一起剷掉。」

「老校長呢!老李呢!」蘇曉晴 paler 的臉上全是慌亂,她抓著一個穿著志工背心的女老師追問。

女老師哭著指向校門口:「李校長他、他從醫院拔了點滴跑回來的,他說你們在打八強不能回來,他一個人張開手擋在怪手前面,說要過去就從他身上輾過去……結果被那個開怪手的推了一下,整個人就倒下去了……現在、現在救護車剛走,送去馬偕了……」

所有人的腦袋嗡的一聲。

那個總是樂天知命、嘴裡喊著「破學校也是學校,爛球場也是球場」的駝背老人,那個會在下雨天幫他們把球具搬進倉庫、會在他們被退學邊緣時一次次去家庭訪問求情的李順發,就這樣倒在了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校門前。

張大軍發出一聲像野獸般的低吼,轉身就要去搬地上的磚頭。游子傑已經撿起了一根斷裂的鋼筋。陳阿豪的眼睛紅得要滴血,死死盯著那個叼菸的工頭。

衝突一觸即發,空氣中的粉塵與怒意濃得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隻還在滲血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陳阿豪的肩膀上。

林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瓦礫堆的最前面。他的臉色在怪手探照燈的慘白光線下,白得像紙,但他的背卻挺得筆直。他沒有看那個工頭,也沒有看那兩台轟鳴的鋼鐵巨獸,他的目光只是落在操場角落,那個被震倒了一半、卻還頑強立著的鐵皮倉庫上。倉庫裡,有他們的球具,有老李泡茶的破茶壺,還有——那座跟著林烈從饒河夜市一路搬到這裡的、黑黝黝的炭爐。

「阿豪,把磚頭放下。」林烈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少年們燒起來的頭上。「游子傑,鋼筋放回去。大軍,過來幫我。」

「教練!他們都把學校拆了!你還要我們忍!」陳阿豪嘶吼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下來,「我們剛剛在天母贏球有什麼用!我們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誰說守不住了?」林烈看著他,炭火般的眸子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球場還在,我們的骨頭就沒斷。」

他轉過身,對著那片殘垣斷壁,一字一句地說:「去把炭爐清出來。把瓦礫,往旁邊挪一挪,清一塊乾淨的地出來。」

少年們愣住了。蘇曉晴也愣住了。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帶頭衝上去跟怪手拚命的時候,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卻選擇在廢墟中間,生火。

沒有人再質疑。張大軍第一個動了,他用那雙捕手的手,一塊一塊地搬開碎石。徐品翰和游子傑也默默地跟上,陳阿豪咬著牙,用肩膀把一塊倒下的水泥板硬生生推開。蘇曉晴則跑回那個半倒的倉庫,從裡面抱出了那袋還沒用完的麵粉、那罐用豬油封著的醃肉餡,還有那包嗆得人流淚的黑胡椒。

很快,一塊約莫兩個榻榻米大小的空地被清了出來。林烈用左手單手提起那座沉重的炭爐,放在空地中央。爐膛裡還有上次用剩的木炭,他蹲下來,用打火機點燃報紙,塞進爐膛。火苗先是很小,舔著黑色的炭塊,然後在夜風的吹拂下,慢慢地、頑強地旺了起來,發出劈啪的輕響。攝氏三百度的熱浪,瞬間驅散了廢墟裡的寒意與柴油味。

接著,是揉麵。

林烈把麵粉倒進鋼盆,加入溫水,他的左手因為右肩的劇痛而微微顫抖,但每一次按壓、每一次翻折,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那是「炭火腕勁」的起點——不是投球,而是揉麵。足底蹬地,髖關節扭轉,背肌彈動,力量從腳底一路傳到指尖,將千次萬次的翻揉,化作麵團裡綿密的筋性。蘇曉晴在一旁看得眼淚直流,她知道,這個男人每揉一下,右肩的傷口就會被牽動一下,但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麵團揉好,醒麵。林烈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艱難地打開豬油罐,將那團肥瘦相間、早已被胡椒與醬油醃得入味的肉餡,加上大量的蔥花,用力地攪拌。辛辣的氣味開始在廢墟中瀰漫。

然後是包餅、貼爐。一個個包著滿滿肉餡的麵團,被他用左手靈巧地收口、壓扁、沾上芝麻,再用那把跟了他十年的長鐵夾,一個一個,精準地貼在滾燙的炭爐內壁上。

滋——滋——

高溫的炭壁瞬間將麵皮燙得鼓起,豬油被逼出來,滴在炭火上,爆出更旺的火焰與濃烈的白煙。胡椒的嗆辣、豬油的焦香、麵皮被炭火烘烤出的麥香,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顆炸彈,在這片充滿粉塵與絕望的廢墟中央,轟然炸開。

那香氣太霸道,太溫暖,太蠻橫。它硬生生地把怪手的柴油味、把破碎水泥的死寂味,全部壓了下去。連那個原本叼著菸、一臉凶相的工頭,都忍不住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第一爐胡椒餅出爐了。

林烈用鐵夾一個個夾出來,放在早已準備好的鐵盤上。每一個都烤得皮色金黃酥脆,鼓鼓囊囊,裂口處還在滋滋冒著滾燙的肉汁。

他拿起一個最燙的,第一個遞給了還在發愣的陳阿豪。

「吃。」他說。

陳阿豪接過餅,燙得差點拿不住,卻死死握著。他狠狠咬下一大口,滾燙的肉汁與胡椒的辛辣瞬間燙得他眼淚直流,卻也把他胸口那股快要把他憋炸的悶氣,硬生生地衝開了。

「燙……好燙……」他一邊被燙得嘶嘶吸氣,一邊大口地嚼著,滾燙的淚水混著肉汁一起流下來,「幹……好吃……」

張大軍、游子傑、徐品翰,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個。少年們圍著那座在廢墟中燃燒的炭爐,蹲在瓦礫堆裡,像一群被世界遺棄的野狗,捧著那塊滾燙的餅,狼吞虎嚥起來。燙得跳腳,卻誰也不肯放手。那灼燒口腔的痛感與高熱量的油脂,化作一股暴烈的能量,重新流回他們冰冷的四肢百骸。

蘇曉晴也拿起一個,小口地咬著,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餅皮上。她看著林烈那張被炭火映得發紅、卻依舊煞白的臉,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林烈自己沒有吃。他只是站在炭爐邊,看著這群孩子,看著這片被毀掉一半的校園,看著遠處那兩台暫時熄火、卻依舊像兩頭巨獸一樣矗立的怪手。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壓過了夜風的嗚咽。

「看到了嗎?」他指著那座爐子,又指著腳下這塊被清出來的、還溫熱的土地,「爐子沒倒,火就沒熄。地還在,我們就還能烤餅。球場還在,我們的骨頭就沒斷。」

他頓了頓,那雙炭火般的眸子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倔強的臉。

「老李用他的身體幫我們擋住了第一下。我們用一場勝利,幫學校搶回了談判的門檻。但這不夠。」

「趙擎天想看我們哭,想看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跟他拚命,然後被警察抓走,讓他明天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這裡剷平。」

「我們偏不。」

「我們就在這廢墟裡吃飽,睡飽。明天,我們去大巨蛋。」

「在大巨蛋的穹頂下面,在四萬人面前,在全國轉播的鏡頭前面,把那些穿著乾淨球衣的少爺兵,一個一個,全部幹掉。拿了冠軍,把獎盃捧回來,放在老李的病床前。」

「到那個時候,我看誰,還敢動我們赤岩的一塊磚。」

沒有激昂的咆哮,沒有煽情的口號。只有平靜得近乎殘忍的陳述,像炭火一樣,慢慢地,卻無比滾燙地,烙進每個少年的心裡。

少年們捧著餅,看著林烈,看著彼此,眼睛裡的迷茫與悲憤,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堅硬、更滾燙的東西所取代。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無所畏懼的狠勁。

廢墟中的炭火還在劈啪作響,香氣還在夜空中飄盪,彷彿在宣告,這片土地的靈魂,還沒有死。

然而,就在這短暫而溫暖的平靜中,林烈口袋裡的手機,卻再一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不是老李,也不是市政府。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讓蘇曉晴在看到的瞬間,臉色煞白的名字——鄭雅雯。

而與此同時,巷口的陰影裡,一台從未見過的黑色休旅車,正無聲地搖下了車窗。後座上,趙擎天那張在財經雜誌上永遠西裝筆挺的臉,此刻正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冰冷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廢墟中那團渺小卻刺眼的炭火。他的手裡,正把玩著一支剛剛掛斷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柯振國,也就是黑狗,諂媚而殘忍的聲音:「趙董放心,明天早上八點,最後一台推土機一到,保證把那個破球場,一起剷平。他們就是拿了冠軍,回來也只剩下一片平地可以哭。」

炭火的溫暖,與遠處休旅車內傳來的、冰冷的殺意,在這個廢墟之夜,形成了最殘酷的對峙。

而林烈,卻在接起鄭雅雯電話的瞬間,聽到了一個讓他那隻僅存的左手,也瞬間握緊成拳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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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三十章:致命錄音帶與暗夜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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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廢墟的塵灰,掠過百齡橋下那片殘破的紅土,也掠過赤岩高中校門口那堆還冒著餘溫的瓦礫。炭爐裡的火星劈啪作響,胡椒餅的焦香混著汗水與血的鐵鏽味,在深夜的台北街頭顯得格外倔強。

林烈站在火光之前,左手握著那支不斷震動的手機,螢幕上「鄭雅雯」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角微微抽動。蘇曉晴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原本因為勝利與重逢而稍稍放鬆的肩線,在看見那個名字的瞬間,整個僵硬,臉色煞白得像剛出爐的麵皮,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接。」蘇曉晴低聲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外柔內剛的決絕,「如果是她在這個時間打來,一定是拚了命才打的。」

林烈沉默地按下通話鍵。聽筒那頭先是一陣急促的喘息,還有捷運末班車進站時的廣播殘響,接著是鄭雅雯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鋒利的聲音。

「林烈,聽好,我時間不多。我找到劉坤了,當年替擎天建設洗錢的那個老會計。他躲在三重重新路的老公寓,肺癌末期,他說他不想帶著祕密進棺材。」

林烈的左手瞬間握緊成拳,指節發出喀喀的脆響。他右肩纏著的紗布底下,那道在天母球場就迸裂的傷口,又滲出一絲溫熱,沿著背肌滑落,痛得他眉心一擰。但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如鐵:「妳在哪?」

「我跟曉晴約在士林夜市口見,我需要她幫我。會計說當年那捲錄音帶還在,還有一本手抄的祕密帳本,裡面有趙擎天親口交代陸天華怎麼收買裁判、怎麼把賭盤的錢洗進都更案,還有這次市府都更審議委員的匯款紀錄。林烈,這是可以把他釘死的東西。」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刺耳的煞車聲,還有男人粗暴的叫罵。鄭雅雯急急地丟下一句:「巷口那台黑色休旅車,是趙擎天的人,別讓孩子們過去。照顧好曉晴——」通話戛然而止,只剩下嘟嘟的斷線音。

林烈緩緩放下手機,抬眼望向巷口。夜色裡,那台黑色休旅車無聲地搖下了一半車窗,後座那張在財經雜誌封面上永遠西裝筆挺的臉,此刻在路燈下顯得陰冷而蒼白。趙擎天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剛掛斷的手機,嘴角掛著貓捉老鼠般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廢墟中那團渺小卻刺眼的炭火。

「趙董放心,明天早上八點,最後一台推土機一到,保證把那個破球場一起剷平。」駕駛座旁,柯振國,也就是道上人稱黑狗的男人,正壓著聲音諂媚地保證,眼神殘忍如野獸,「他們就是拿了冠軍,回來也只剩下一片平地可以哭。」

趙擎天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轉動著尾指上的白金戒指。那是一種將一切事物都標上價碼的眼神,在他眼中,底層百姓不過是都市更新藍圖上必須清除的雜質,而棒球,不過是拖延拆除的法律雜音。

炭火的溫暖,與休旅車內透出的冰冷殺意,在這個廢墟之夜形成了最殘酷的對峙。

「教練!」陳阿豪第一個察覺不對,他將吃到一半的胡椒餅狠狠塞進嘴裡,滿嘴油光,拳頭捏得死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是不是那群王八蛋又來了?老子現在就過去把他們的車窗砸了!」

「阿豪!」蘇曉晴猛地回頭,聲音顫抖卻堅定,「不要衝動。你現在過去,就是把刀遞給他們。」她轉向林烈,眼眶泛紅,卻沒有掉淚,「烈哥,讓我去。我跟雅雯姊約好了,她一個人應付不來。那份錄音,只有我能幫她拿出來。」

林烈看著她。這個總是溫柔細膩的女孩,此刻站在瓦礫與火光之間,白色的襯衫沾著灰,長髮被夜風吹亂,眼底卻有一種驚人的心理韌性。那是他在無數個蒸騰白煙的廚房深夜裡,看過無數次的眼神——明知油鍋會濺傷手,還是要把餅貼進三百度炭爐的眼神。

「太危險。」林烈開口,嗓音沙啞,「黑狗的人已經動了。」

「就是因為危險,才必須是我。」蘇曉晴從隨身的帆布包裡翻出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輕按在林烈右肩滲血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像在處理剛出爐的薄皮,「你在這裡,就是所有人的炭火。你倒了,火就滅了。而我,我是水,水可以滲進他們看不見的縫隙。雅雯姊是記者,她有門路,但她需要一個可以信任、可以把備份帶出來的人。」

老李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手裡還捧著半塊餅:「夭壽喔,妳一個查某囡仔,半夜去三重那種老公寓,萬一遇到黑狗的人怎麼辦?叫警察啊,叫警察來處理啦!」

「老李伯,」蘇曉晴苦笑,「如果市府裡有人跟他們同一掛,我們能相信誰?這份帳本,必須在全國矚目的總決賽現場公諸於世,才有用。在那之前,只能靠我們自己。」

林烈沉默了整整十秒。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中華職棒的休息室裡,被所謂的證據、所謂的記者會,一步步推入假球的深淵。那時沒有人遞給他一條毛巾,沒有人替他擋下推土機。如今,他絕不能讓同樣的黑手,再碾過眼前這個女孩。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用紅繩繫著的舊銅錢,那是他當年還在職棒時,蘇曉晴的父親、也是他的老隊友留下的遺物。「帶著。炭火腕勁講究的是氣沉丹田,遇事不要憋著呼吸。記住,控火即控場,心浮了,什麼都糊了。」

蘇曉晴接過銅錢,緊緊握在掌心,銅錢上還殘留著炭爐的餘溫。她重重點頭,轉身攔下一台在街口徘徊的計程車,消失在士林夜市五光十色的燈海裡。

計程車穿過擁擠的夜市街區,油煙、鐵板撞擊聲、叫賣聲撲面而來。蘇曉晴的心跳快得像打擊區上面對一百五十公里速球。她不斷回想鄭雅雯在電話裡的交代:三重重新路四段,頂樓加蓋,沒有電梯,門口貼著過期的春聯。老會計劉坤,六十八歲,氣切,說話像破風箱。

兩人在夜市口的捷運站碰面時,鄭雅雯的模樣讓蘇曉晴差點認不出來。這個平時在電視台攝影棚裡光鮮亮麗的女記者,此刻戴著鴨舌帽與口罩,牛仔外套沾著機車的黑油,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曉晴,妳真的來了。」鄭雅雯的聲音沙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對不起,把妳捲進來。但劉伯只相信妳爸的老戰友,他說當年林烈是被冤枉的,他親眼看到陸天華把一箱現金搬進裁判休息室。」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立刻轉乘捷運,跨過淡水河,潛入三重新莊一帶的老舊街廓。那棟公寓沒有管理員,樓梯間堆滿紙箱與腳踏車,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與隔壁滷味攤的八角香。劉坤開門時,氧氣管還掛在鼻子上,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把一捲泛黃的卡式錄音帶與一本用紅藍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的帳本,塞進鄭雅雯懷裡。

「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聽到林烈在球場上哭。」老人渾濁的眼睛流下淚來,呼吸器發出嘶嘶的雜音,「錄音帶裡,是趙擎天在擎天建設頂樓,親口說:『讓陸天華去搞定那個裁判,林烈不配合,就讓他永遠不能打球。』後面還有這次都更案,他們匯給兩位審議委員的錢,每一筆,我都記了。」

鄭雅雯用隨身的錄音筆迅速備份,又將帳本一頁頁用手機翻拍,最後將所有檔案拷進兩支隨身碟。她將其中一支塞給蘇曉晴,另一支貼身藏好。「狡兔三窟,萬一我出事——」

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機車催油門的爆音與玻璃瓶碎裂的聲音。劉坤臉色大變,撲到窗邊,只見三台無牌機車堵住了巷口,帶頭的正是黑狗手下的小弟,阿炮。那張滿是檳榔渣的嘴,正獰笑著抬頭。

「跑!從頂樓水塔那邊跳到隔壁棟!」劉坤用盡力氣推開後窗。鄭雅雯拉著蘇曉晴,抱著紙袋與隨身碟,在鏽蝕的鐵梯上狂奔。夜風灌進喉嚨,鐵鏽味與恐懼混在一起。蘇曉晴的帆布鞋在濕滑的頂樓女兒牆上打滑,掌心被粗糙的水泥磨出血,但她死死握著那枚銅錢,不敢停。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亂晃。兩人衝下後巷,鄭雅雯將蘇曉晴推進一間還沒打烊的便利商店,自己則轉身引開追兵。「記住,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去大巨蛋!只有在總決賽,全國直播的鏡頭前播出來,他們才壓不住!」

蘇曉晴躲在冰櫃後面,透過玻璃門,看見鄭雅雯為了保護她,故意往反方向跑,跑進重新路車流湍急的大馬路。一台失控的廂型車在追逐中猛地轉向,刺眼的頭燈劃破夜色——砰的一聲悶響,鄭雅雯的身影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斑馬線上,牛皮紙袋散落,錄音帶滾進水溝。

「雅雯姊!」蘇曉晴尖叫著衝出去,跪在血泊中。鄭雅雯的額頭不斷冒血,呼吸微弱,卻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支貼身藏好的隨身碟,連同沾血的銅錢護身符一起,塞進蘇曉晴手心。

「答應我……決賽……讓所有人聽見……林烈……不是假球……」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紅藍燈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還有……告訴林烈……當年我沒敢報導……對不起……」

蘇曉晴抱著她,淚水混著雨水滑落,點頭如搗蒜:「我發誓,我一定做到。妳撐住,妳要親眼看我們奪冠!」

遠處,黑狗的人見救護車與巡邏員警趕到,不甘地吹了聲口哨,迅速鳥獸散。但其中一人臨走前,陰狠地瞪了蘇曉晴一眼,拿起手機回報:「趙董,大的跑了,小的拿到東西了。要不要在決賽前……」

而在廢墟的炭火旁,林烈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是醫院傳來的訊息,伴隨著蘇曉晴顫抖的語音:「烈哥,雅雯姊出車禍了,錄音帶泡水了,但隨身碟還在……我們拿到趙擎天犯罪的證據了。」

林烈緩緩閉上眼睛,右肩的血已經浸透了整片紗布,但他感覺不到痛。他只感覺到一股沉重如鐵鉛的怒火,正從足底蹬地,沿著髖關節、背肌,一路竄到指尖。那是炭火腕勁最巔峰的爆發前兆,也是十年冤屈即將洗刷的殺氣。

他睜開眼,望向台北大巨蛋的方向。那座巨大的穹頂在夜色中沉默聳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好。」他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卻像對著整個黑暗宣告,「妳做得很好。接下來,交給我們。用棒球,把他們釘死在全台灣人面前。」

夜更深了,推土機的引擎聲,已在遠處的工地隱隱響起,預告著早上八點的最終剷平。而蘇曉晴握著那支沾血的隨身碟,在救護車遠去的燈光裡,第一次露出了屬於戰士的眼神。暗夜同盟已經結成,致命的證據已經到手,決戰的舞台,只剩下最後一座大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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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大巨蛋的穹頂與心靈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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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百齡橋下的風是冷的,赤岩高中廢墟上的炭火卻是燙的。

林烈坐在半倒的圍牆邊,右肩纏著早就被血浸透的紗布,左手還穩穩地扶著那只缺了一角的鐵爐。爐膛裡的龍眼木炭燒得通紅,嗶剝作響,胡椒與豬肉油脂被高溫逼出來的香氣,一絲一絲地鑽進夜色裡,硬是把周遭柴油與塵土的腥味壓了下去。陳阿豪蹲在旁邊,拳頭上的血口子還沒凝固,眼眶卻紅得像爐火。張大軍抱著膝蓋,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鼾聲裡夾著壓抑的啜泣。游子傑難得沒有耍嘴皮子,只是反覆擦拭著那顆早就磨白的棒球。徐品翰靠著斷裂的籃球架,手指上還留著前一晚投出炭火魔球時磨破的水泡。

手機螢幕在林烈掌心亮起,蘇曉晴的聲音帶著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洞回音,還有壓不住的顫抖。

「烈哥……雅雯姊剛推進手術室,醫生說腿骨裂開,還有輕微腦震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錄音筆泡水壞了,可是……可是隨身碟還在,我用外套包著,沒濕。我聽過了,裡面真的有趙擎天叫陸天華買裁判的聲音,還有他跟市府官員談都更拆分的帳本掃描檔。」

風吹過廢墟,捲起塑膠布獵獵作響。林烈緩緩閉上眼睛,足底彷彿還踩著百齡橋下坑窪的紅土,髖關節微微一沉,背肌像拉滿的弓,連右肩的劇痛都被那股由下而上的怒火蓋了過去。那是炭火腕勁走到極限時才會出現的共鳴,筋膜在皮下發燙,指尖甚至無意識地做出壓扣縫線的動作。

「妳做得很好。」他睜開眼,望向遠方台北大巨蛋的方向。那座銀白色的巨大穹頂沉在夜色裡,像一頭閉著眼睛的巨獸,呼吸沉重。「接下來,交給我們。用棒球,把他們釘死在全台灣人面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蘇曉晴吸鼻子的聲音,然後是一句從未有過的堅硬回答:「好,我明天帶著隨身碟去大巨蛋。我們約好了,決賽現場,公開一切。」

天剛亮,推土機的引擎聲就沿著基隆河岸碾了過來。兩輛黃色怪手一左一右停在赤岩高中門口,擎天建設的工地主任叼著菸,拿著一張影印到發白的執行命令,對著老李吼叫。老校長還躺在醫院,校門口只剩下老李李順發一個人,張開雙臂擋在怪手前面,嘴裡罵罵咧咧,腿卻抖得像篩糠。

「來啊!要拆先從我身上輾過去啦!我顧這間學校三十年,你們這些穿西裝的懂什麼!」

就在履帶開始轉動、碎石被捲起的瞬間,一輛計程車急煞在路口,鄭雅雯的助理律師抱著公事包衝下來,手裡高舉著台北地方法院凌晨核發的暫時處分裁定。那是鄭雅雯昏迷前用最後一絲清醒簽下的聲請狀,理由是赤岩高中已晉級黑豹旗全國四強,依都更合約中的公益條款,校地處分必須暫緩至賽事結束。員警到場,怪手被迫熄火。陳阿豪第一個衝上去,對著工地主任的臉狠狠啐了一口,游子傑則跳上怪手履帶,誇張地做了一個盜壘滑壘的動作,引得圍觀的夜市攤販一陣叫好。

林烈沒有笑。他只是把最後一爐胡椒餅分給每個人,餅皮燙得幾乎拿不住,胡椒的辛辣嗆得張大軍直流眼淚。

「吃完,上車。」他把鐵爐的灰燼埋進瓦礫裡,彷彿埋下一顆種子。「今天,在大巨蛋打準決賽。」

下午一點二十分,捷運國父紀念館站湧出大批人潮,赤岩高中的破舊巴士卻在松菸大道上拋錨。少年們只能背著球具袋,徒步走向那座傳說中的殿堂。當台北大巨蛋真正的全貌撞進視線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不是百齡橋下那片碎石雜草的河濱球場。那是四萬張深藍色座椅層層疊起的深淵,是足以容納整個夜市街區的鋼骨穹頂,是亮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水銀燈海。人工草皮綠得不真實,綠得發亮,空氣裡沒有油煙與河風的腥味,只有冷氣與新塑膠的冰冷氣息。看台上,屏東高工的加油團已經整齊就座,橘色旗海翻湧,鼓聲像戰鼓一樣敲在心臟上。對方是南台灣霸主,陣中先發投手是球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左投潘武雄,第四棒陳勁豪更是被球探評為準職棒首輪的怪物重砲。

赤岩的孩子們習慣在爛泥裡撲接,習慣在強風裡判斷飛球,習慣在鐵皮屋頂的回音裡吼叫。可在這座密閉的巨蛋裡,聲音會被吸走,汗水會被冷氣凍住,連影子都被頭頂六座巨燈切得支離破碎。張大軍踏上打擊區時,抬頭看了一眼穹頂,忽然覺得暈眩。游子傑在中外野試著追一顆高飛球,卻發現白色小球在燈光裡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經砸在眼前。

「媽的……球不見了。」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手心全是汗。

比賽開局,惡夢成真。一局上半,徐品翰帶著前一晚手指的水泡先發,雖然炭火魔球的轉速還在,卻因為對巨蛋燈光與好球帶視角不適應,連續兩顆外角球被主審判壞球。屏東高工的第一棒趁著他心浮氣躁,敲出一支穿越游擊防線的安打。接著二棒觸擊,陳阿豪趨前處理時,人工草皮的彈跳比紅土快了半拍,球像活魚一樣從他手套邊緣彈開,失誤。無人出局一、二壘有人。

三棒打者擊出游擊方向滾地球,陳阿豪這次拚命攔下,卻在急傳二壘時因為腳步在平整草皮上打滑,傳偏了半顆球,球滾進中外野,又是一次失誤。兩分,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掉了。看台上噓聲四起,有人高喊:「胡椒餅隊回去賣餅啦!」屏東休息室裡爆出大笑。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感覺四萬道目光像鉛塊一樣壓在肩膀上,呼吸越來越淺,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那是頂尖對決中才會出現的球威壓迫感,只是這一次,壓迫他的不是對手的殺氣,而是這座穹頂本身。

二局下半,赤岩進攻再度無功而返,張大軍被三振時甚至忘了丟棒,呆站在原地。林烈面無表情地站在休息室門口,看著記分板上零比二的數字,看著少年們低垂的頭。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全部進來。門關上,燈關掉。」

眾人愣住。休息室的日光燈啪地熄滅,鐵門轟然關上,連空調的風聲都被隔絕。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伸手不見五指。有人不安地扭動,有人急促喘氣。在巨蛋的密閉空間裡,黑暗比橋下的夜更濃。

喀嚓一聲,林烈點燃了打火機。

一點橘紅色的火苗,在絕對的黑暗中跳動起來。很小,很暖,很頑強。火光映著林烈佈滿燙傷疤痕的手背,映著他沉默如岩的眼。

「看著它。」他說。「你們在橋下打球的時候,看的是什麼?不是燈,不是觀眾,是火。是炭爐的火,是球皮縫線反射的那一點光。廚房蒸氣再大,師傅還是看得見火候。風再大,餅還是要翻面。」

他把打火機往前送了一點,火苗在徐品翰瞳孔裡跳動。

「品翰,你昨天投出的球,為什麼會沉?因為你忘記了燈,忘記了人,只記得指尖的溫度。把視野縮小,縮到只剩下這點火。把呼吸放慢,慢到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動態熱源視野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體聞的。聞到球的味道,聞到縫線的鐵鏽味。」

黑暗中,陳阿豪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張大軍龐大的身軀不再顫抖。游子傑嘴角重新勾起那抹街頭賭徒式的笑。徐品翰死死盯著那點火,感覺渙散的瞳孔重新收縮,彷彿回到饒河夜市鐵板前看師傅控火的時刻,白煙之中,唯有一點紅心最燙。

「出去之後,不要看穹頂,不要看觀眾。」林烈的聲音像炭火一樣低沉。「看球。球來了,就像剛出爐的餅,燙手也要接。懂嗎?」

「懂!」黑暗中爆出五道壓抑已久的吼聲,震得鐵櫃嗡嗡作響。

三局上半,赤岩守備重新站上人工草皮。同樣的燈光,同樣的歡呼,卻不一樣了。徐品翰站上投手丘,先是閉眼一秒,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他的視線不再掃視全場,而是死死鎖定捕手手套,像鎖定爐膛深處的火眼。足底蹬地,髖關節扭轉,背肌彈動,指尖在零點零幾秒內壓扣縫線。一顆重力直球撕裂空氣,發出低沉的破空聲,狠狠砸進手套,發出鐵鉛墜地般的悶響。屏東三棒揮空,整個人被球威帶得踉蹌一步,臉色發白。那一刻,換成赤岩的殺氣化作無形的重壓,反撲回去。

三振!再三振!徐品翰連續解決兩人,仰天長嘯。陳阿豪在游擊區用力拍打手套,對著看台吼回去:「再噓啊!聽不見啦!」游子傑在中外野輕鬆接殺飛球,接球後還對著燈光眨了眨眼,彷彿在說,我找到你了。

三局下半,反攻的號角由張大軍吹響。他踏上打擊區,不再抬頭,只是低頭聞了聞手套上殘留的胡椒香。那是早上林烈塞給他的餅,油脂還沾在指尖。他想起林烈的話,控火即控場。潘武雄一百四十六公里的速球襲來,在他眼中卻慢了半拍,縫線的倒影清晰可見。他腰馬合一,龐大的身軀像炭爐爆開,球棒狠狠咬中球心。鏘的一聲巨響,白球直衝左外野深處,打在全壘打牆上沿彈回來,兩分打點的三壘安打。整個大巨蛋先是一靜,隨即被赤岩少數親友團的哭喊聲撕裂。

比數追平的氣勢中,林烈站在休息室陰影裡,右肩的血又滲了出來,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越過球場,望向三樓貴賓包廂。那裡,趙擎天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搖晃著紅酒杯,冷冷俯視著這群泥巴小子,身旁站著滿臉橫肉的黑狗柯振國。

而在大巨蛋擁擠的入口處,蘇曉晴抱著背包,背包裡裝著那支沾血的隨身碟,正隨著人潮艱難前行。她沒有注意到,身後兩名戴著鴨舌帽的男子,始終與她保持著五公尺的距離,耳機裡傳來黑狗陰狠的指令:「決賽前,把東西拿回來,必要時,連人一起處理掉。」

場上,比數二比二平手,燈光依舊刺眼,戰鼓依舊震耳。但赤岩少年的眼中,已經只剩下那一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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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核彈頭的疾走,殺入決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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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的燈光白得像是要把人的影子從腳底下燙掉。

三局下半,記分板上的數字停在二比二,左外野那面深綠色的全壘打牆還在嗡嗡震動。張大軍站在三壘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沿著下巴往下滴,在人工草皮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他沒有看觀眾席,只是低頭,死死盯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一點油亮的胡椒餅油漬,用力吸了一口氣。

辛辣、滾燙、帶著炭火的焦香。那是早上林烈塞給他的餅,隔著手套都還留著溫度。

休息室陰影裡,林烈靠著鐵欄杆,右肩的繃帶又被血浸透了一小塊。他面無表情,只是用左手輕輕按住傷口,目光越過球場,直直釘在三樓貴賓包廂的玻璃上。趙擎天坐在那裡,翹著腿,晃著紅酒杯,嘴角掛著一抹像是看著實驗白老鼠的笑。黑狗柯振國站在他身後,低頭講著電話,視線卻死死鎖住入口處的人潮。

蘇曉晴就在那片人潮裡。她把背包緊緊抱在胸前,背包裡那支隨身碟還帶著乾掉的血跡,硌得她肋骨發疼。她走得很快,呼吸很亂,身後五公尺,兩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不遠不近地跟著,耳機裡不斷傳來雜音。她不敢回頭,只能隨著四萬人的聲浪往內野走,高跟鞋踩在水泥階梯上,發出孤單的喀喀聲。

場上,主審拉開嗓門,比赛繼續。

四局上半,屏東高工的反撲比預期更兇。他們是南部的傳統強權,球員個個皮膚黝黑,手臂粗得像甘蔗,揮棒時帶著一股檳榔與汗水混雜的狠勁。第四棒潘武雄再度站上打擊區,先前被張大軍那支三壘安打追平,他臉上掛不住,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手術刀。他先看了一眼捕手陳阿豪的手套,再看了一眼打者腳步的重心。腦中飛快閃過運科數據根本不會告訴他的東西,對方右腳腳尖外開了半吋,肩膀聳起,這是急著想拉打的訊號。

他嘴角一撇,低聲說道:「頭腦發熱的猩猩,最適合請他吃冰。」

陳阿豪蹲在本壘後方,面罩下的臉全是汗,齜牙咧嘴地回道:「少廢話,球投過來,老子要讓他連灰都吃不到。」

第一球,外角低,滑球。一百三十八公里,削著好球帶的邊緣進來。潘武雄忍住沒揮。

第二球,徐品翰抬腿、轉髖,動作乾淨得像教科書,但在出手的瞬間,指尖多壓了四分之一顆球。那是林烈教他的炭火腕勁的變形,不追求絕對球速,而是追求轉速的突變。球在進壘前半公尺突然下墜,像是被大巨蛋的穹頂吸了一口。

鏘!潘武雄勉強碰到,球滾向游擊方向。

游子傑早就動了。他原本守在二壘與游擊之間,身體壓得極低,像一隻貼地爬行的野貓。在球棒擊中球的脆響傳出的零點一秒前,他的腳尖已經轉向。他撲出去,整個人在人工草皮上滑行了快兩公尺,草皮的塑膠顆粒燙著他的手肘,磨出火辣辣的疼。他用手套把球撈起來,人在地上還沒起身,手腕一抖,球已經像子彈一樣飛向一壘。

出局!

全場譁然。屏東高工休息室有人罵了一聲髒話。

徐品翰連續解決三名打者,其中兩次三振。他的球速不算最快,但進壘時的球威壓迫感卻越來越重。那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壓制,打者站在打擊區裡,會覺得自己的呼吸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視野一點一點收縮。

四局下半,輪到赤岩的下位打線。看台上聖鋒高中的球探搖著頭,在筆記本上寫道,赤岩前段已無力,比赛將進入消耗戰。

但他們忘了,赤岩有一顆核彈頭,藏在第八棒。

游子傑站上打擊區,頭盔戴得歪歪的,嘴裡嚼著口香糖,對著投手吹了個泡泡。他身高不到一七五,在滿場巨人般的球員中顯得格外瘦小,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夜市裡偷電線的猴子,永遠在找縫隙鑽。

屏東的投手是個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右投,曲球犀利。他看不起這個小個子,第一球就用一顆外角曲球想羞辱他。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彎月,落在好球帶外緣。游子傑卻在那一瞬間進入了動態熱源視野。極致的專注讓四周的戰鼓聲突然遠去,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只看見白球上那兩條紅色縫線在燈光下旋轉,倒影清晰得像慢動作影片。他想起在百齡橋下,狂風把塑膠袋吹得滿天飛,林烈要他在風中接住從炭爐裡彈出來的火星。那時候練的,就是這一毫秒的判定。

他跨步、收棒,把球輕輕一點。觸擊!

球沿著三壘線慢慢滾,軟弱無力,像一片落葉。屏東的三壘手大吼著衝上來,投手也撲下來,兩個人撞在一起。游子傑已經像一道黑影竄了出去。他的起跑沒有多餘動作,釘鞋踩在人工草皮上發出密集的唰唰聲,整個人壓低重心,雙臂擺動快得出現殘影。

安全上壘!內野安打!

赤岩親友團那不到三百人的小角落爆出哭喊般的尖叫。饒河夜市的阿婆們揮著寫著胡椒餅加油的布條,嗓子都喊啞了。

一壘上,游子傑拍掉褲子上的黑色橡膠粒,對著投手咧嘴一笑,用台語低聲說道:「大隻佬,你轉身太慢啦。」

投手被激怒,牽制了一次。游子傑在球傳出的瞬間就撲回壘包,指尖堪堪碰到壘包邊緣,驚險得讓全場倒吸一口氣。他爬起來,吐掉口香糖,眼神變了。那不是開玩笑的眼神,那是亡命之徒看到縫隙的眼神。

下一球,投手抬腿的瞬間,游子傑動了。不是盜壘,是疾走,是跑酷。他在百齡橋下的碎石坡上練出來的步伐,在平整的人工草皮上徹底解放。第一步爆發,第二步已經拉開三公尺,釘鞋與草皮摩擦出尖銳的聲響。捕手傳向二壘的球又快又準,但游子傑在最後兩公尺直接用頭撲下去,整個人貼地滑行,手指先碰到壘包,球才進手套。

盜壘成功!

屏東的捕手氣得捶地。休息室裡,林烈只是淡淡說了一個字:「快。」

陳阿豪在打擊區外看得熱血沸騰,大吼道:「猴子!再跑啊!把他們的膽跑破!」

兩出局後,輪到徐品翰打擊。他冷靜地選球,纏鬥到滿球數,敲出一支穿越中線的安打。游子傑從二壘狂奔回本壘,跑過三壘時鞋子都快飛了,整個人撲進本壘,揚起一片黑色顆粒。三比二,赤岩超前!

大巨蛋四萬人,有一半站了起來。他們原本是來看豪門屠殺黑馬的,沒想到看到的是一群野狗在咬獅子的喉嚨。

五局上半,屏東高工展現韌性,靠著連續安打與一次赤岩外野的判斷失誤追回一分。三比三,比赛回到原點,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六局下半,真正的風暴來了。

陳阿豪率先敲出右外野方向的二壘安打,他跑上二壘時,扯開球衣露出結實的胸膛,對著天空狂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接著靠著觸擊推進上三壘。屏東換上終結者,一個球速一百四十九公里的左投,想用三振止血。

兩出局,三壘有人,輪到游子傑。

他再度敲出令人傻眼的內野安打。這次是打中投手腳邊的強襲球,投手反應不及,球彈向游擊,游擊手魚躍撲接,球卻從手套邊緣漏過。游子傑已經跑過一半了,速度快到轉播鏡頭都差點跟丟。主播驚呼,這小子的瞬間加速根本是田徑選手等級!

一三壘有人,赤岩開啟瘋狂的跑轟戰術。

第一球,游子傑起跑盜二壘,捕手起身傳球的瞬間,三壘上的陳阿豪拔腿狂奔。雙盜壘!捕手猶豫了半秒,把球傳向二壘,陳阿豪趁機撲回本壘,得分!四比三!

全場瘋了。雙盜壘這種街頭式的賭博戰術,在大巨蛋這種殿堂根本沒人敢用,只有這群不要命的敢。

游子傑站在二壘上,喘著氣,汗水把瀏海黏在額頭上。他看著林烈,林烈對他比了一個手勢。那是只有赤岩才懂的手勢,意思是,火還不夠旺,再加一把柴。

下一棒保送,赤岩攻佔一二壘。接著徐品翰被觸身球砸中肩膀,滿壘。兩出局,滿壘,打擊區上是張大軍。

大巨蛋安靜得能聽見水銀燈的電流聲。四萬人的目光壓在這個一百九十公分、體重破百的憨厚大個子身上。屏東的投手深吸一口氣,汗水從鼻尖滴下來。他知道這個大個子上一支打了牆上沿的三壘安打,不敢投直球,第一球投了外角滑球。

壞球。

第二球,內角高直球,一百四十七公里,想用威嚇光壓把他逼退。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衝向他的下巴。

張大軍沒有退。他想起早上在廢墟裡,林烈在瓦礫中支起炭爐,爐火映著大家黑乎乎的臉,林烈把第一顆餅塞給他,說,大軍,你的身體就是炭爐,火候到了,什麼都擋不住。他憨厚的臉上閃過一絲近乎野獸的專注,腰馬合一,足底蹬地,力量從腳底經由髖關節、背肌一路竄到手腕。那是千次揉麵團練出的筋膜傳導。

轟!

球棒咬中球心的聲音沉悶得像鐵鎚砸在生肉上。白球以極低的角度竄出去,沒有高飛,而是一道白色的雷光,貼著草皮直衝中外野深處。中外野手瘋狂後退,後退,一直退到牆邊,跳起來,球卻從他手套上方三公分掠過,狠狠砸在全壘打牆最底部的軟墊上彈回來。

清壘!三壘安打!三名跑者全部回來!

七比三!

張大軍站在三壘上,雙拳捶胸,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他球衣背後全是泥巴與汗水,眼睛紅得像炭火。游子傑從休息室衝出來,跳到他背上,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陳阿豪把頭盔砸在地上,跪在地上哭喊。徐品翰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霧氣,卻笑著罵道:「一群沒邏輯的笨蛋。」

看台上,饒河夜市的布條被淚水浸濕。老李坐在輪椅上的老校長旁邊,拿著收音機的手抖個不停,嘴裡不斷唸著,有影啦,有影啦,我們真的要去決賽啦。

貴賓包廂裡,趙擎天手中的紅酒杯被他捏得發出細微的碎裂聲,紅酒溢出來,染紅了他雪白的袖口。他冷冷看著記分板,低聲說道:「一群泥巴,也想染紅地毯?黑狗。」

柯振國立刻低頭:「董事長放心,入口那邊已經收網,那個女的跑不掉。決賽,她看不到。」

與此同時,大巨蛋擁擠的女廁裡,蘇曉晴反鎖著門,背靠著門板,喘得說不出話。她聽見外面兩個男人的腳步聲來回走動,聽見對講機的雜音。她顫抖著拿出手機,看著上面林烈的號碼,又看著背包裡的隨身碟。她想起鄭雅雯被撞飛前把隨身碟塞給她的那一幕,血,滿地的血。她咬住嘴唇,把手機調成靜音,傳出一封只有三個字的簡訊。

場上,九局上半,徐品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連飆兩次三振,最後一球讓打者擊出無力的滾地球。游子傑撲接、起身、傳球,一氣呵成。

出局!比赛結束!

七比三,赤岩高中擊潰屏東高工,殺入黑豹旗全國總冠軍戰!

全台灣的體育版面在那一晚徹底被洗版。電視新聞跑馬燈不斷重播游子傑盜本壘的畫面,網路論壇被夜市胡椒餅隊徹底霸佔,有人說那支清壘的三壘安打把大巨蛋的牆都打凹了。

但在休息室的狂歡中,林烈一個人走到角落,看著手機上蘇曉晴傳來的三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比血還沉重。

上面寫著: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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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宿命的決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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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穹頂的水銀燈還沒有熄滅,人工草皮上殘留的白色石灰線被汗水與泥巴踩得模糊不清。記分板上七比三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赤岩少年的眼睛裡。看台上還殘留著四散的加油棒與紙花,廣播裡反覆播放著游子傑盜本壘那一瞬間的嘶吼,整個球場像一鍋剛滾開的熱湯,咕嚕咕嚕冒著白煙。

休息室裡卻是另一種溫度。張大軍光著上半身,古銅色的背肌上全是汗珠,汗水沿著脊椎溝往下淌,他一手抓著三顆胡椒餅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還捨不得吐出來。游子傑站在板凳上,把毛巾甩得像旗幟,嘴裡嚷著今晚饒河夜市要免費請客。陳阿豪靠在置物櫃上,繃帶下的指節還在滲血,他卻笑得露出虎牙,笑聲粗啞。徐品翰摘下帽子,額前的髮絲全部濕透,貼在蒼白的臉上,他難得沒有毒舌,只是靜靜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

只有林烈一個人站在角落,背抵著冰冷的鐵櫃。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他刀刻般的臉上,上面只有兩個字,蘇曉晴傳來的,救我。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炭爐裡被冷水激起的火星,瞬間爆開。十年前的那一夜,鄭雅雯也是這樣傳訊給他,等他趕到三重的地下停車場,只看到滿地的玻璃碎片與翻覆的機車。那種來不及的腥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聞第二次。

林烈沒有出聲,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老李察覺不對,伸手想攔,林烈只低聲說了一句,顧好孩子,我去接人。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老李的手僵在半空,他在林烈眼底看見了三百度炭火底層那種近乎毀滅的青藍色。

大巨蛋的地下通道漫長而陰冷,冷氣的風切過裸露的手臂,帶著消毒水與橡膠的味道。林烈循著記憶往女廁方向狂奔,球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回音被觀眾散場的喧譁掩蓋。他遠遠就聞到一股不屬於球場的菸味,混著檳榔與汗酸,那是黑狗手下特有的味道。

女廁外面的轉角,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正守著,一個把玩著打火機,一個對著對講機低聲說話,找到了,那女的躲在裡面不出來,要不要直接破門。林烈沒有減速,他的步伐沉重卻無聲,那是長年在百齡橋下碎石地上練出來的足底功夫。蹬地、轉髖、沉肩,力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再灌進肩膀。

第一個男人剛抬頭,只看到一團黑影壓過來。林烈的手掌像鐵夾一樣扣住他的手腕,炭火腕勁瞬間爆發,指節的筋膜像揉過萬次麵團般堅韌,一扭一送,男人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撞在牆上,暈了過去。另一個男人罵了一聲髒話,從腰間抽出甩棍,朝著林烈太陽穴揮來。林烈側頭,甩棍擦著耳廓掠過,帶起的風颳得臉頰生疼。他不退反進,左手切入對方腋下,右肘如搗麵棍般頂進肋骨,沉悶的撞擊聲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

住手,林先生。轉角又出現第三個人,是柯振國,人稱黑狗。他穿著深灰色西裝,叼著雪茄,笑得露出滿口黃牙。你現在動手,明天體育版頭條就是假球犯重操舊業,毆打球迷。你猜,赤岩還保得住決賽資格嗎。

林烈停下動作,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他認得這張臉,十年前就是這張臉帶著一群人,把一袋現金丟在他麵攤前,逼他吞下假球的黑鍋。油煙、炭灰、鐵鏽的記憶全部湧上來,殺氣在他緊繃的背肌上凝成實質的威嚇光壓,連走廊的日光燈都彷彿暗了一瞬。黑狗身後的兩個小弟下意識後退半步,呼吸停滯。

廁所的門喀的一聲開了一條縫,蘇曉晴蒼白的臉露出來,她的長髮凌亂,背包緊緊抱在胸前,眼睛紅腫卻亮得嚇人。林烈,別管我,隨身碟在,你先走。她聲音顫抖,手卻把背包抱得更緊,那裡面是劉坤老會計用命換來的帳本備份,是鄭雅雯被撞飛前塞給她的血色託付。

林烈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只是脫下外套,丟給她,穿上。然後轉頭盯著黑狗,一字一句地說,回去告訴趙擎天,決賽場上,我會當著四萬人的面,把你們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

黑狗臉色一變,還想說什麼,林烈的手機突然響起,是球場保全的廣播與大批散場觀眾的腳步聲湧近。黑狗吐掉雪茄,冷笑一聲,算你好運,女的,我們決賽後再收。他揮手帶人退入陰影,像老鼠鑽回水溝。

蘇曉晴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林烈上前一步,用寬厚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肘。她的體溫冰冷,指尖還在抖。林烈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那掌心有著長年翻炭火留下的厚繭,燙得像剛出爐的餅皮。沒事了。他只說了三個字,卻像炭火一樣穩。蘇曉晴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嗤的一聲彷彿蒸發了。

那一夜,饒河夜市沒有打烊。赤岩高中的巴士開回夜市街口,整條街的攤商都端著蚵仔煎、藥燉排骨、胡椒餅衝出來。鐵板滋滋作響,油煙騰空,醬料的香氣混著汗味,熱鬧得像過年。攤商阿婆拉著巨型布條,上面用紅漆寫著,胡椒餅隊,衝進大巨蛋。孩子們被簇擁著,張大軍被塞了滿懷的食物,憨笑著直說謝謝。游子傑站在椅子上學著主播的口吻重播自己盜本壘的英姿,惹得滿堂大笑。

林烈卻帶著蘇曉晴,悄悄去了松山醫院。加護病房外,鄭雅雯渾身插著管子,臉色白得像紙。醫生說撞擊造成顱內出血,能不能醒來,要看今晚。蘇曉晴隔著玻璃,把隨身碟貼在心口,輕聲說,雅雯姐,你撐住,決賽直播那天,我一定讓全台灣都聽到那捲錄音帶。她的聲音溫柔卻像鋼絲,細而韌,怎麼也扯不斷。林烈站在她身後,看著心電圖微弱的波形,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隔日清晨,總冠軍賽對戰組合正式公布,黑馬赤岩高中,對決北部貴族霸主聖鋒高中。消息一出,全台灣的體育台徹底炸鍋。聖鋒高中,連續三年黑豹旗冠軍,校內有室內牛棚、高速攝影機、運動科學中心,教練團多達十一人,先發九人中有五人是準中職第一指名。尤其是王牌趙子峰,擎天建設董事長趙擎天的獨子,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重九十五公斤,最快球速一百五十三公里,被球探稱為十年一遇的核彈頭。

決賽前夕的記者會,選在台北大巨蛋三樓的國際會議廳。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發疼,長桌一邊坐著西裝筆挺的聖鋒全隊,另一邊是穿著洗到發白的紅土球衣的赤岩少年。鎂光燈閃個不停,空氣裡全是冷氣與香水的味道。

趙子峰第一個拿起麥克風。他有一張像混血模特兒的臉,下巴線條鋒利,眼神睥睨。他瞥了一眼徐品翰手臂上的繃帶,嘴角勾起一抹譏笑。聽說你們叫奇蹟。不過在我看來,你們只是大巨蛋地板上的泥巴。泥巴的歸宿,就是被吸塵器徹底清除。決賽,我會讓你們連球皮都看不到。

全場譁然,聖鋒的應援團爆出大笑。徐品翰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在大巨蛋穹頂下初登板時那種視野收縮、呼吸停滯的壓迫感,想起趙子峰投球時那如鞭炮般的爆鳴聲。但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回敬,吸塵器如果吸進石頭,也是會壞掉的。你最好祈禱你的直球,不會撞上石頭。

游子傑立刻吹了聲口哨,張大軍憨厚地補了一句,我比較像石頭,比較硬。惹得後排的夜市攤商記者笑出聲。陳阿豪則直接站起來,椅子拖出刺耳的聲響,瞪著趙子峰,決賽場上,別哭。他脾氣暴躁,防衛心極重,但此刻的忠誠像瘋狗一樣,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

聖鋒總教練嚴振邦緩緩起身,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著林烈,眼神像在看一件過期的商品。林教練,十年不見,你還是喜歡做夢。當年你收錢放水,現在又帶著一群中輟生演勵志劇。你以為控火那套江湖把戲,能騙過運科數據嗎。我會在全台灣觀眾面前,親手撕下你偽奇蹟的假面具,讓大家看看,泥巴就是泥巴。

所有的鏡頭瞬間對準林烈。林烈坐在角落,雙手交疊,沉默寡言。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黑色T恤,與滿室西裝格格不入。他沒有拿麥克風,甚至沒有抬頭。唯有坐在他身旁的蘇曉晴看見,他放在桌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底深處跳動著如三百度炭火般的青藍色火焰,那是毀滅性的殺意,被他用十年隱忍死死壓住。

記者會結束,人群散去。林烈獨自走出大巨蛋,夜風從基隆河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氣。他沒有回夜市,而是搭著捷運轉公車,一路回到百齡橋下那座廢棄河濱球場。深夜的球場只有碎石與雜草,紅土坑坑窪窪,河道強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塵打在臉上生疼。他點起一盆炭火,火光映紅他剛毅的臉。他脫下外套,拿起鐵夾,在攝氏三百度的炭爐中翻轉,火星四濺,燙得手臂通紅。他一遍又一遍地模擬投球的扣球動作,足底蹬地、髖關節扭轉、背肌彈動,指尖在零點零幾秒內壓扣,破空聲撕裂夜色。

遠處,蘇曉晴抱著背包靜靜看著他。她知道,明天的決賽不只是棒球,那是四萬人見證的審判。她摸了摸背包裡的隨身碟,摸了摸手機裡早已設定好的直播連線,心裡默念,雅雯姐,等我們。而河風之中,林烈炭爐裡的火愈燒愈旺,像一頭即將出閘的野獸,等待著在大巨蛋的投手丘上,將十年的冤屈與怒火,一球,全部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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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三十四章:大巨蛋的四萬人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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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基隆河的風還帶著刀割般的寒意,百齡橋下的廢棄河濱球場一片漆黑,只有那盆炭火在狂風中明明滅滅,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臟。

林烈赤裸著上身,汗水沿著虯結的背肌滑落,才剛滲出來就被炭爐的高溫蒸成白煙。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早就被燻黑的鐵夾,在攝氏三百度的炭堆裡翻攪、扣壓。每一次翻腕,都伴隨著足底重重蹬地,碎石被踩得喀啦作響,髖關節猛然扭轉,背肌像拉滿的弓弦般彈動,最後力量一路竄到指尖,在空氣中夾出啪的一聲脆響。那是炭火腕勁的發力鏈,是他在胡椒餅攤前揉過上萬次麵團、翻過上萬次炭火才練出來的筋膜記憶。

火星濺上他的小臂,燙出一片通紅的水泡,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反覆模擬著投球出手前零點零幾秒的壓扣。球還沒有在他手上,可那股撕裂破空聲已經在河風裡隱隱成形。十年了,他等這一夜等了十年。

遠處的土坡上,蘇曉晴抱著背包,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她卻捨不得眨眼。她知道林烈右肩的舊傷每逢變天就會痛得整夜難眠,更知道明天在大巨蛋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那不只是一場高中棒球決賽,那是一場審判。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背包裡那枚冰冷的隨身碟,又摸了摸手機裡早已設定好的直播連線,低聲呢喃,雅雯姐,再撐一下下就好,明天,我們把真相攤在四萬人面前。

天色漸漸透出魚肚白,台北這座高聳的都市從沉睡中甦醒。清晨五點,饒河夜市的鐵皮攤位才剛收起油膩的招牌,賣藥燉排骨的阿婆、賣胡椒餅的老王、賣蚵仔煎的阿霞,卻沒有一個人回家睡覺。大家圍在林烈那間小小的胡椒餅攤前,炭爐還溫著,有人拿出早就裁好的白色帆布,用紅漆一筆一畫寫下斗大的字,赤岩不死,野火不滅。油煙混著墨水味,嗆得人眼睛發紅,卻沒有人肯停手。

上午七點,全台灣的電視新聞與網路直播同時被同一則訊息洗版。黑豹旗總冠軍戰,赤岩高中對決聖鋒高中,台北大巨蛋,四萬張門票完售,轉播收視率預估打破歷史新高。主播用激昂的語氣介紹著,這是王子與野犬的對決,是運科豪門與胡椒餅隊的階級戰爭。計程車上的廣播、捷運車廂裡的手機螢幕、便利商店門口的報紙頭條,全都是那兩張對比強烈的照片。一邊是穿著雪白球衣、笑容自信的聖鋒王牌趙子峰,另一邊是滿身泥巴、眼神兇狠的赤岩少年們。

八點整,一輛掉漆嚴重的中古校車搖搖晃晃駛出赤岩高中校門。說是校車,其實是老李拜託朋友借來的破車,冷氣壞了,窗戶關不緊,引擎聲大得像在打雷。可是今天,沒有人抱怨。

陳阿豪坐在最後一排,把球帽壓得極低,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他昨晚幾乎沒睡,腦子裡全是記者會上嚴振邦那句,泥巴就是泥巴,扶不上牆。他咬牙低吼,幹,今天老子就算手斷掉,也要把你們那些狗眼打瞎。旁邊的游子傑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嬉皮笑臉地踹他椅背,豪哥,冷靜點啦,你手斷了誰幫我跑回來?我這雙腿可是要留著盜本壘用的,你可別拖累我。

張大軍坐在中段,懷裡抱著一大袋剛出爐的胡椒餅,餅皮燙得他哇哇叫,卻還是憨笑著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喀滋碎裂,滾燙的肉汁混著嗆辣的胡椒在口腔裡爆開,燙得他眼淚直流,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燒了起來。他含糊不清地說,好燙,好香,有這個在肚子裡,我今天可以把牆都撞破。徐品翰推了推眼鏡,冷冷地吐槽,大軍,你與其擔心牆,不如擔心你的血糖。等一下面對一百五十三公里的直球,你的動態視力要是被油脂糊住,我可不幫你收屍。不過話雖如此,他自己握著戰術筆記本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聖鋒打者的習性,是他三天沒睡整理出來的資訊。

老李站在車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扯著嗓子喊,兔崽子們,都給我聽好啦!今天輸了沒關係,人回來就好,贏了的話,老子請你們吃一個月的刈包!話很樂天,可他的眼眶卻紅了。這座學校,這座球場,他守了三十年,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以教練身分進大巨蛋。

林烈坐在最前排,沉默寡言,黑色T恤領口鬆垮,右肩微微下垂。昨夜過度催動炭火腕勁,讓那條十年前就碎裂過的肩膀又開始抽痛,像有無數根針在裡面攪動。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從破舊的鐵皮屋頂,一路看到遠方那顆銀灰色的巨大穹頂。台北大巨蛋,在晨光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上午十點,國父紀念館捷運站被洶湧的人潮徹底癱瘓。穿著制服的學生、上班族、舉家出動的家庭,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爆米花與雨後柏油的氣味,喧譁聲震得耳膜發疼。大巨蛋外牆的巨型螢幕上,正輪播著兩隊的宣傳影片,聖鋒的影片是高畫質的運科訓練室與百萬重訓器材,赤岩的影片卻是百齡橋下的碎石紅土與夜市炭火,彈幕上滿滿都是加油。

外野看台最上方,饒河與士林夜市的攤商們率先攻佔了位置。他們拉開那條長達二十公尺的巨型布條,赤岩不死,野火不滅,字體粗獷,還沾著油漬。阿婆敲著不鏽鋼鍋蓋,老王揮舞著鍋鏟,扯著喉嚨大喊,胡椒餅隊,加油啦!那聲音沙啞卻宏亮,與專業應援團的塑膠喇叭聲截然不同,帶著油煙與人情味。

而內野看台,則是另一個世界。聖鋒高中的應援團整齊劃一,深藍色制服、白色手套、銅管樂隊與啦啦隊,動作精準得像軍隊。貴賓席上坐滿了西裝筆挺的政商名流,彼此低聲交談,笑容得體,彷彿這不是棒球賽,而是一場社交宴會。空氣中飄著高級古龍水與皮革的氣味,與外野的汗臭味形成殘酷的對比。

視野最好的貴賓包廂內,趙擎天端著一杯威士忌,翹著腿俯瞰著整座球場。他穿著訂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冷酷殘忍,宛如俯瞰螻蟻的帝王。在他眼中,底下那片紅土與四萬人,都只是都市更新計畫書上可以抹去的數字。他身後的陰影裡,站著滿臉橫肉的柯振國,人稱黑狗。他叼著雪茄,不耐煩地說,董事長,要不要我現在就讓兄弟們把那個女記者手上的東西搶過來?趙擎天輕輕搖晃酒杯,淡淡道,不急,讓他們先 high,等全台灣人都看著的時候,再讓他們摔得粉身碎骨,土地,才會乖乖吐出來。

球員通道內,聖鋒總教練嚴振邦正對著子弟兵做最後訓話。他推了推金邊眼鏡,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記住,你們是被科學挑選出來的菁英,身體素質、揮棒軌跡都是最佳化數據。對面那群雜魚,連像樣的草皮都沒踩過。用你們的實力告訴全台灣,階級,是無法跨越的。趙子峰站在隊伍最前方,身高一米九,肩寬背厚,白色球衣被肌肉撐得鼓起。他轉了轉手中的棒球,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聽說那個叫游子傑的很快?今天,我會讓他的腳,連踏出打擊區的勇氣都沒有。

另一端,赤岩的休息室悶熱狹小,燈光昏黃,與聖鋒寬敞明亮的休息室天差地別。少年們換上那件洗到發白、還補過補丁的深紅色球衣,胸口赤岩兩個字已經有些脫線,卻被每個人挺得筆直。隊醫老陳蹲在林烈身邊,戴著手套,將一支封閉針緩緩推進他紅腫的右肩。針頭刺入的瞬間,林烈渾身肌肉繃緊,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老陳嘆氣,阿烈,你這肩膀早就該報廢了,再這樣催下去,以後連鍋鏟都拿不動。林烈睜開眼,目光如刀,低聲道,拿不動鍋鏟沒關係,今天,我要拿回他們欠我的東西。

蘇曉晴獨自坐在觀眾席與媒體區的夾縫中,背包放在膝上,手指緊緊扣著拉鍊。她戴著鴨舌帽與口罩,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手機螢幕上,直播連線顯示訊號良好,另一頭,是躺在加護病房裡、靠著呼吸器維持生命的鄭雅雯的病房視訊。護士小姐傳來訊息,雅雯姐的指數很不穩,但她堅持要看。她深吸一口氣,聞到大巨蛋空調冰冷的氣味,混著紅土被水車澆過後的潮濕土腥味,告訴自己不能抖。等一下,只要等到最關鍵的時刻,她就要把隨身碟裡的賭盤帳冊與錄音,透過網路直播,攤在全台灣面前。

廣播響起,震耳欲聾的音樂驟然停止,全場燈光聚焦在兩側球員通道。主播用撕裂般的嗓音大喊,現在進場的是,聖鋒高中!內野爆出整齊劃一的歡呼與鼓聲,旗海翻騰。趙子峰率先踏出,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宛如天神下凡。他高舉雙手,享受著歡呼,威嚇光壓還未全開,就已經讓前排的觀眾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

接著,輪到赤岩。主播的聲音明顯頓了一下,赤岩高中進場!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外野爆出山崩海嘯般的吼叫。胡椒餅隊!胡椒餅隊!鍋蓋聲、鍋鏟聲、台語夾雜國語的髒話加油聲,毫無章法卻震天動地。陳阿豪紅著眼衝在最前,張大軍扛著球棒,游子傑對著外野比出愛心,徐品翰面無表情卻把拳頭捏得死緊。當他們的釘鞋第一次踩上大巨蛋平整鮮紅的紅土時,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一震。那觸感與百齡橋下的碎石坑窪完全不同,柔軟、彈性,帶著水氣的冰涼。可是少年們的眼神沒有迷惘,只有飢渴,像一群被放進瓷器店的野犬。

林烈最後一個走出休息區,站在邊緣的陰影裡。他沒有穿球衣,依舊是那件黑色T恤,右肩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色。刺眼的水銀燈光從穹頂灑下,照得他睜不開眼,四萬人的山呼像海浪般一波波拍打過來,噓聲、歡呼、咒罵混在一起,震得胸腔共鳴。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球場,直直射向二樓貴賓包廂裡那個端著酒杯的男人。趙擎天似乎感應到了,也舉杯朝他微微一笑,充滿蔑視。林烈放在身側的左手,指節捏得喀喀作響,眼底那簇青藍色的炭火,再一次翻騰而起。這場跨越十年的階級復仇戰,終於,要在這座鋼鐵穹頂之下,正式拉開序幕。

兩隊列隊敬禮,脫帽鞠躬。趙子峰與陳阿豪在投手丘前交換名單,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彷彿有火花迸裂。趙子峰俯視著矮他半個頭的陳阿豪,冷笑,泥巴球,別濺到我的鞋。陳阿豪毫不退讓,齜牙咧嘴地回嗆,等一下你的牙,會比你的鞋更髒。主審戴上面罩,深吸一口氣,在四萬人的屏息中高舉右手,用盡全身力氣大喊,Play Ball!

刹那間,大巨蛋的穹頂彷彿被聲浪掀開。而所有人都看見,聖鋒王牌趙子峰,抱著手套,一步一步,踏上了投手丘的最高點。他緩緩轉身,背對本壘,肩膀隆起如小山,全身的殺氣開始收束、壓縮,化作一股肉眼難見卻令人呼吸停滯的威嚇光壓。游子傑站在打擊區外,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手中的球棒,竟比平常沉重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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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趙子峰的絕對光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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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穹頂之下,主審那一聲Play Ball還在鋼骨之間迴盪,尾音被四萬人的呼吸吞沒,又被更巨大的聲浪推回來,撞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趙子峰抱著深藍色的手套,一步一步走上投手丘的最高點。他的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肩線寬得像兩扇門板,聖鋒高中純白滾著金邊的球衣被胸膛撐得緊繃,手臂上浮現的血管如同盤踞的樹根。他沒有看打者,而是先緩緩轉身,背對本壘,面朝中外野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看台,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整個一壘側的空氣彷彿沉了下去。

那不是風,也不是燈光造成的錯覺,而是一種實質的心靈重壓。站在打擊區外甩著棒子的游子傑,忽然覺得脖子後面一涼,握著棒柄的手心瞬間冒出冷汗。他下意識抬頭,看見趙子峰的背影正在收束,肩胛骨向內夾緊,腰桿下沉,全身的肌肉像拉滿的弓弦,把所有的殺氣都壓進丹田裡。那股龐大的求勝慾望化作無形的威嚇光壓,沿著投手丘向本壘板漫延過來,讓人呼吸一滯。

好重。游子傑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傢伙的氣場跟之前遇過的投手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屏東高工的王牌再快,也只是球快而已。眼前這個男人,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打擊區變窄了,燈光變暗了。

林烈站在赤岩休息區的最前端,雙手抱胸,右肩裡面封閉針的藥效正在發燙,燙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瞇起眼睛,看著趙子峰的腳。他注意到對方的釘鞋在投手板前輕輕磨著紅土,把鬆土掃開,露出底下堅硬的踏點。那是只有長期接受運科訓練、對自己投球機制精準到毫米的投手才會有的習慣。

來了。林烈的心沉了下去。

游子傑吐了一口口水在手心,搓了搓棒柄,大搖大擺走進右打擊區。他是赤岩的開路先鋒,是百齡橋下跑酷長大的核彈頭,靠的就是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街頭賭性。他用棒尖敲了敲本壘板兩側,朝著投手丘咧嘴一笑,喂,大少爺,聽說你球很快?今天風大,小心別把自己吹走了。

趙子峰連眼皮都沒抬。他只是舉起手套,朝著捕手比了一個暗號,身體前傾,左腳高高抬起,抬到胸口的位置停頓了零點一秒。那停頓像是一把刀懸在半空。

下一秒,他的手臂甩了出來。

砰!

不是投球進手套的聲音,而是球在空中撕裂空氣的爆鳴。像有人在打擊區前面放了一串鞭炮,尖銳的破空聲刮過游子傑的耳邊,他甚至還沒看清球的轉動,白色的小球已經帶著一條模糊的尾影,狠狠砸進捕手的手套。

啪!

一百五十三公里!外野大螢幕跳出紅色的數字,全場譁然。測速槍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出來,聖鋒的應援團立刻爆出整齊的鼓點與喇叭聲。

好球!主審拉弓的聲音幾乎被歡呼淹沒。

游子傑僵在原地,嘴角的笑還掛著,眼神卻變了。太快了。剛剛那一球,他只看到出手的白光,球到本壘時,縫線的倒影根本來不及捕捉。更可怕的是球的重量感,球砸進手套的悶響沉得像鉛塊,震得他腳下的紅土都在抖。他聞到空氣裡有一股燒焦的皮革味,那是球皮高速摩擦空氣留下的味道。

可惡,再來!他在心裡吼著,強迫自己把重心壓低。動態熱源視野,開!他想起林烈教的呼吸法,想像自己站在炭爐前面,蒸騰的白煙裡只看火候。他努力瞪大眼睛,想把球的軌跡超解析出來。

第二球,趙子峰連搖頭都沒有,又是一樣的抬腿,一樣的出手。

這一次游子傑看見了,球在離手的那一刻,食指與中指壓在縫線上,球體以驚人的轉速倒旋,紅色的縫線拉出一道血線。他下意識揮棒,球棒帶著風聲橫掃。

呼!棒子揮空了。球在進壘前半公尺突然往上竄了半顆球的高度,擦著棒尖上方掠過,再次砸進手套。

好球!兩好球!

游子傑的呼吸亂了。他發現自己的視野正在收縮,原本寬闊的大巨蛋視角,現在只剩下投手丘那一個白點,兩側的燈光糊成一片,周圍四萬人的叫囂變成遙遠的耳鳴。這就是教練說的威嚇光壓嗎?在全力全開的殺氣面前,身體竟然不聽使喚,手指發麻,球棒比平常沉重了三分。

第三球,趙子峰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冷笑。他故意放慢了 set 的動作,眼神直直刺進游子傑的瞳孔。那眼神像在說,你猜得到嗎?

球出手了。游子傑賭了外角,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進腰裡,髖關節猛轉,球棒全力掃向外角低處。然而球來的卻是內角高的直球,一百五十二公里,帶著鞭炮般的爆鳴,直直灌進好球帶的上緣。

他連轉頭都來不及,球已經進了手套。

三振!主審右手高高舉起,用力一揮。

大巨蛋一壘側爆出雷鳴般的歡呼,聖鋒的旗海瘋狂搖動。游子傑站在打擊區裡,握著棒子,愣了兩秒,才低著頭慢慢走回休息區。他不敢看林烈的眼睛。

烈哥,對不起,我連碰都沒碰到。他把棒子插進桶子裡,聲音沙啞。

林烈沒有罵他,只是伸出滿是燙疤的手,按了一下他的後頸。那手掌粗糙滾燙,像剛出爐的胡椒餅。先喘氣,看清楚再打。林烈低聲說。

第二棒,徐品翰面無表情地走上場。他是赤岩的大腦,戴著黑框眼鏡,平常毒舌冷靜,最講究邏輯。他在走上打擊區的短短十幾步裡,腦子已經轉了無數圈。直球均速一百五十一,轉速超過兩千四百轉,高壓出手,進壘有上竄尾勁。不能等,要搶快。他不斷告訴自己。

他站上打擊區,沒有多餘的動作,直接把棒子舉高,眼睛死死盯著趙子峰的放球點。

第一球,外角低,一百五十公里,好球。徐品翰沒有揮,他想抓節奏,但球進壘的沉重感讓他心頭一震。捕手的手套被砸得向後退了半寸。

第二球,內角高,一百五十三公里。徐品翰勉強出棒,棒尖擦到球的下緣,發出刺耳的界外聲,球彈向後方護網,發出噹的一聲巨響。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一股鐵鏽味從手心傳來。

好快,好重。他的邏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第一次出現裂縫。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選球眼,在這種球威壓迫下根本派不上用場。球太快了,快到大腦判斷跟上了,身體卻跟不上。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呼吸變得短促。

第三球,趙子峰突然投了一顆指叉球,一百四十一公里,球在進壘前像墜機一樣下墜。徐品翰的身體已經被前兩顆直球制約,不由自主地往前衝,揮了一個大空棒,整個人踉蹌了半步。

三振!連續兩個三振!廣播員的聲音亢奮到破音。

徐品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充滿不甘。他走回休息區,低聲說,配球很單純,就是直球壓制。但我們打不到,速度跟轉速都超過預賽的數據了。他比春甲時更強。

休息區裡一片死寂。陳阿豪氣得用拳頭砸著欄杆,幹!囂張什麼!張大軍默默拿起他那支比別人重兩盎司的棒子,粗壯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是赤岩的第四棒,是站在本壘板上就化身為坦克的男人,平常憨厚慢半拍,此刻眼神卻沉得像鐵。

大軍,黏到球就好,不要想打大支的。林烈在他背後說,聲音沙啞卻有力。把球帶進場內,我們就有機會。

張大軍點點頭,大步走進打擊區。他的體格不輸趙子峰,兩座小山隔著十八公尺對峙,空氣彷彿凝固。四萬人的山呼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想看,這個鄉下來的胖子,能不能碰到天之驕子的球。

趙子峰看著張大軍,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他抬腿,出手,第一球就是一百五十三公里的內角直球,專門攻擊打者的胸口,要把他嚇退。

張大軍沒有退。他怒吼一聲,全身的肥肉與肌肉同時繃緊,球棒全力揮出。那是他在夜市扛瓦斯桶、在百齡橋爛泥裡揮了上萬次的揮棒,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氣勢。

砰!球棒與空氣劇烈摩擦,卻只掃到一陣風。球像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腋下鑽進手套,帶起的風壓刮得他臉頰生疼。

好球!

張大軍的耳朵嗡嗡作響。他聞到自己汗水鹹腥的味道,混著大巨蛋冷氣裡熱狗與爆米花的甜膩香氣,讓人作嘔。他的動態視野全開了,眼睛血絲暴起,死死追著球,但球的尾勁太強了,進壘時還在往上竄。

第二球,外角高,一百五十二公里。張大軍再次全力揮擊,這一次棒尖勉強擦到球皮,發出細微的喀一聲,球高高彈起,落在界外。他的手掌被震得虎口裂開,一絲鮮血滲出來,染紅了棒柄的止滑粉。

聖鋒的看台上爆出鬨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胡椒餅回家烤餅吧!整齊的嘲諷聲浪一波波拍打過來。

第三球,趙子峰收起了笑容。他要終結了。他深吸一口氣,全身的殺氣壓縮到極致,投手丘周圍的氣壓彷彿又沉了一分。他的左腳蹬地,髖關節扭轉,背肌彈動,手指在零點零幾秒內壓扣縫線。

球像一道白色的雷,帶著撕裂的爆鳴,直灌本壘正中央。一百五十三公里,正中直球,最狂傲的決勝球。

張大軍的瞳孔縮到針尖大小。他看見了縫線,看見了轉動,但身體就是慢了半拍。球棒揮出去的時候,球已經砸進手套,發出沉悶如戰鼓的巨響。

三振!三連三振!

整個大巨蛋炸開了。聖鋒的應援團跳起來,旗子揮得獵獵作響,政商名流雲集的內野看台掌聲如雷。二樓貴賓包廂裡,趙擎天端著紅酒杯,淡淡一笑,朝著場邊的嚴振邦點了點頭。

趙子峰站在投手丘上,沒有立刻退場。他緩緩轉頭,望向三壘側赤岩的休息區。那裡坐著一群穿著洗到發白球衣的少年,臉色鐵青。他舉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面,橫橫地一劃,做出一個割喉的手勢。嘴型清楚地說著,結束了,泥巴。

噓聲與歡呼同時炸裂。聖鋒的看台笑得更大聲了,赤岩這邊,饒河夜市來的攤商們氣得跳腳,老李把手裡的加油棒捏到變形,蘇曉晴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陳阿豪再也忍不住,整個人從休息區跳起來,指著投手丘大罵,你他媽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要不是徐品翰和游子傑死命抱住他,他已經衝上場了。

林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他身側的左手,指節捏得喀喀作響。他右肩的封閉針孔隱隱滲出血色,痛得他額頭冒汗,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趙子峰。那簇青藍色的炭火,在他眼底瘋狂翻騰。

一百五十三公里,威嚇光壓,三球三振。這就是名門的絕對力量嗎?他在心裡問自己,十年前,他也曾站在同樣的投手丘上,俯瞰著打者。那時候的他,是否也如此傲慢?

主審脫下面罩,示意攻守交換。赤岩一局上半,三上三下,連一顆像樣的界內球都沒有。記分板上冰冷的三个K,像三把刀插在赤岩每一個人的心上。

游子傑低著頭,用毛巾蓋住臉。張大軍看著自己裂開的虎口發呆。徐品翰不斷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手卻在微微發抖。

大巨蛋的水銀燈光依舊刺眼,冷氣依舊冰冷。但赤岩休息區的空氣,卻像百齡橋下的爛泥一樣沉重黏稠。

林烈終於動了。他拿起一顆球,走到正在穿戴護具、準備上場守備的陳阿豪面前,把球重重塞進他的手套裡。

換我們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像炭火一樣燙人。讓他們看看,泥巴是怎麼黏住人的。

陳阿豪抬起頭,眼睛血紅,齜牙咧嘴地笑了。他抓起手套,大步走向投手丘。而三壘側聖鋒的休息區裡,總教練嚴振邦正冷笑著,對著第一棒的打者比出一個複雜的暗號。那手勢的意思只有一個,死抓內角沉球,打爆他。

一局下半,赤岩的防線,將迎來更殘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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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碎裂的防線與落後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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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的燈光白得像是要把人的影子燙穿。

攻守交換的廣播聲在四萬人的頭頂上迴盪,電子記分板上的三個猩紅色K還沒有熄滅,像三道沒有癒合的傷口,橫在赤岩高中每一個少年的眼睛裡。

陳阿豪抱著手套,一步一步走向投手丘。

他的釘鞋踩進大巨蛋精心養護的紅土裡,發出與百齡橋下完全不同的聲響。那裡的紅土是硬的,混著碎石與碎玻璃,踩下去會硌腳,會揚起嗆鼻的塵土。這裡的土卻是鬆軟的,帶著一股昂貴的、被水霧細心呵護過的潮氣,軟得讓他心裡發慌,彷彿一腳踩下去,整個人就會陷進去,再也爬不起來。

他媽的,這什麼娘炮土。陳阿豪在心裡罵了一句,用力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試圖用那股屬於士林夜市的粗魯,把心頭那股寒意壓下去。

可是壓不住。

剛才在一局上半,趙子峰那一百五十三公里的重力直球,還在他耳邊轟鳴。游子傑被三振時球棒斷裂的脆響,徐品翰僵在原地的背影,張大軍虎口迸裂的血腥味,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沉重的鉛塊,壓在他的胸口。

他抬起頭,看向打擊區。

聖鋒高中第一棒,中外野手沈浩然,已經提著球棒站了上去。那是一個身高將近一百八十五公分,體格像獵豹一樣精瘦結實的三年級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運科中心裡的儀器。他緩緩轉動著球棒,棒頭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穩定的圓弧,連呼吸的節奏都精準得可怕。

三壘側,聖鋒休息區前,總教練嚴振邦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抹貓捉老鼠般的冷笑。他沒有大吼大叫,只是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先摸了摸帽簷,再用食指重重地點了兩下自己的左胸,最後拳頭緊握,朝著內角方向狠狠一鑿。

那是一組在情蒐影片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暗號。

本壘板後方,蹲捕的徐品翰瞳孔微微一縮。他太熟悉這個手勢了。在預賽的情蒐報告裡,嚴振邦每一次做出這個動作,就是要打者鎖定內角,放掉外角,死抓沉球系的球路。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地在護具上敲了兩下。

被看穿了嗎?徐品翰的後頸滲出一層冷汗。他在預賽時最愛用的配球模式,就是在首打席用連續的內角沉球搶好球數,建立威嚇感。這個習慣,他以為只有自己筆記本裡知道。沒想到嚴振邦的運科團隊,竟然連他每一球的進壘座標、轉速衰減都做成了大數據圖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對著投手丘比出暗號,外角低,曲球,先擾亂一下。

陳阿豪卻根本沒看他。

陳阿豪的眼裡只有打者,只有那顆在林烈手中被炭火與麵團磨出來的、白得刺眼的球。他想起林烈剛才把球塞進他手套時,那隻滿是燙疤的手掌傳來的溫度。讓他們看看,泥巴是怎麼黏住人的。

黏住人?好,那就黏!陳阿豪齜牙咧嘴,牙齦都咬出了血味。他猛地抬腿,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右臂帶著一股近乎自虐的蠻力,狠狠地甩了出去。

他投的不是徐品翰要的外角曲球,而是他最信任的、從百齡橋狂風裡練出來的內角沉球。他要用最硬的石頭,去撞最硬的牆。

球出手的瞬間,徐品翰在心裡暗罵一聲,糟了。手套甚至來不及移到位。

咻,砰!

白球帶著劇烈的下墜,在本壘板前急速沉入內角膝蓋高度。按照常理,這是一顆極為刁鑽的好球,足以讓打者揮空或是打成軟弱的滾地球。

可是沈浩然動了。

他的身體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髖部像精密齒輪般一轉,球棒以最短的路徑切入內角。那不是揮棒,那是截擊,是運科千錘百鍊後的肌肉記憶。他早就等在那裡了。

鏘!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屬球棒撞擊聲,在大巨蛋的穹頂下來回激盪。白球像一道被壓縮後反彈的光,以貼地般的高度竄了出去,速度快得讓赤岩的游擊手游子傑連撲倒的反應都做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球從他的手套邊緣三公分處掠過,一路滾到左外野深處的警戒區,直到撞上全壘打牆下的軟墊才停下來。

二壘安打!首球就被敲出長打!

內野看台上,聖鋒的應援團瞬間爆出整齊劃一的戰鼓與喇叭聲,白色的人浪翻騰而起。而在外野看台,擠滿夜市攤商、赤岩學生與街坊鄰居的紅色區域,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剛剛喊到一半的加油聲硬生生斷在半空中。

賣藥燉排骨的阿婆手裡的加油棒停在半空中,賣胡椒餅的老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滑下來,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卻不敢眨眼。

投手丘上,陳阿豪維持著投完球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那顆球的尾勁、沉墜,明明是他在河濱公園面對強風投出的、最有信心的一球,竟然被人家一棒就抓得死死的。

怎麼會……他明明……

本壘後的徐品翰迅速起身,把球丟回給投手,大聲喊道,阿豪!看我!一顆而已!下一棒抓起來!他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飛快地翻著腦中的資料庫,試圖重新計算配球邏輯。內角被鎖定,那就走外角,走高球,用速差破壞節奏。對,一定還有辦法,數據一定還有漏洞。

可是嚴振邦只是冷冷一笑,再次比出暗號。這一次,他的手指指向了外角,又輕輕往上抬了抬。

第二棒,二壘手高志遠,觸擊推進。

這是名門的紀律,是機器般的執行力。高志遠甚至沒有多看投手一眼,在陳阿豪出手的瞬間就彎腰點棒。球輕輕碰到棒頭,軟弱無力地滾向一壘方向。張大軍像一頭笨重的熊一樣從一壘衝過來撲球,可是他撲得太猛,腳下的釘鞋在光滑的人工草皮接縫處打滑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球從他的手套前方彈開。

他用盡全力把球撿起來傳向一壘,已經來不及了。打者安全上壘,二壘上的沈浩然趁機推進到三壘。無人出局,一三壘有人。

張大軍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磨破皮的手肘,看著虎口上重新迸開的血口,憨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與自責。他覺得嘴裡有一股鐵鏽味,是剛才摔倒時咬破了嘴唇。他想起賽前林烈給他的那顆胡椒餅,滾燙的肉汁、嗆辣的胡椒,那股火辣辣的溫度,現在卻一點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下滿嘴的苦澀。

我搞砸了。大軍在心裡說,聲音悶得像被埋在土裡。

休息區裡,林烈站在階梯的最前方,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欄杆是冰冷的不鏽鋼,凍得他掌心的燙疤隱隱作痛。他的右肩在封閉針的藥效下,呈現一種詭異的麻木,針孔處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裡面攪動。他死死盯著場上,盯著嚴振邦那張得意的臉,盯著記分板。

冷靜,要冷靜。他對自己說。可是他放在欄杆上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泛白,青筋像蚯蚓一樣浮起。

第三棒,三壘手林家緯,站上打擊區。這是一個以選球精準聞名的打者。徐品翰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他連續配了三顆外角高的壞球,試圖引誘打者出棒。可是林家緯動也不動,像一尊石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主審連續喊了三聲壞球。

滿球數的壓力,全部壓在陳阿豪身上。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進眼睛,刺痛無比。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大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他能感覺到三壘上沈浩然離壘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數。

第四球,陳阿豪咬牙投出一顆外角滑球,試圖搶好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卻在進壘時稍稍偏高,沒有掉下來。

林家緯等到了。他大喝一聲,全力揮棒。球被掃成一支高飛犧牲打,飛向中外野。赤岩的中外野手拚命後退、起跳,手套已經碰到了球皮,卻因為大巨蛋穹頂燈光的晃眼與強烈的旋風,球在手套邊緣彈了一下,掉了出來。等他再把球撿起來傳回本壘,三壘上的跑者早就輕鬆踏回本壘。

一分。聖鋒先馳得點。

記分板翻動,零比一。

外野的紅色人浪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內野白色浪潮的狂歡。包廂裡,穿著深色西裝的趙擎天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晃動著,俯瞰著下方的一切。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彷彿在他眼中,這不是比賽,而是一場早就寫好結局的都市更新說明會,泥巴終究要被剷平,豪宅終究會蓋起來。

場上,危機還沒有解除。一出局,一壘有人,輪到聖鋒的第四棒。

投手丘上的趙子峰脫下外套,把球棒拿在手裡,一步一步走向打擊區。

全場四萬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剛才在一局上半用一百五十三公里的火球連續三振三人,現在又要以第四棒的身分站上打擊區。這就是名門的王牌,這就是被稱為天之驕子的怪物。他的身高、他的肌肉線條、他走路時帶起的風,都帶著一股逼人的光壓。

陳阿豪看著他走過來,喉嚨乾得像被炭火烤過。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球,指節發出喀喀的聲響。徐品翰蹲在本壘後,不斷地比著暗號,壞球,壞球,絕對不能跟他拚,先保送也沒關係,冷靜,千萬要冷靜。

可是陳阿豪的眼睛已經紅了。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犬的眼神,混雜著恐懼、不甘與瘋狂。他聽不見徐品翰的喊聲,他只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奔騰的聲音,只看見趙子峰嘴角那一抹輕蔑的、與嚴振邦如出一轍的冷笑。

保送他?開什麼玩笑!老子在百齡橋下,什麼時候怕過誰!

第一球,陳阿豪用盡全身力氣,投出一顆內角高的直球,想要用氣勢壓倒對方。球速顯示一百四十一公里,已經是他今天最快的球。

趙子峰沒有揮棒,只是冷冷地看著球進手套。主審喊,壞球。

第二球,徐品翰要求外角低,陳阿豪卻再次搖頭,投出一顆正中偏高的沉球。他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把剛才被敲安打的恥辱討回來。

就在球離手的瞬間,林烈在休息區猛地站了起來,大喊,不行!太高了!

來不及了。

打擊區上的趙子峰,眼神在一瞬間變了。那不是人類的眼神,那是頂級掠食者鎖定獵物時的動態熱源視野。陳阿豪全力投出的球,在他眼中彷彿被放慢了無數倍,球皮上的縫線旋轉、空氣被撕裂的軌跡,清晰得像慢動作重播。他捕捉到了那零點零幾秒的失投,捕捉到了那顆球因為出手點稍高而沒有沉下去的破綻。

他的髖部猛然扭轉,背肌像弓弦一樣彈動,雙臂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狠狠地掃了出去。

轟!

那不是金屬球棒的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像炸藥引爆般的巨響。白球在接觸到棒頭的剎那,幾乎被壓扁變形,然後以不可思議的仰角與速度,直直地衝向夜空。

全場四萬人同時抬頭,張大了嘴。

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穿過大巨蛋刺眼的水銀燈光,穿過空調吹出的氣流,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尖嘯,最後重重地砸進了第二層看台的最深處,激起一片驚呼與混亂。

兩分打點全壘打!

零比三。不,是一出局後的一三壘變成了一分加兩分,現在是零比三。

趙子峰丟下球棒,慢跑壘包。他跑過投手丘時,甚至沒有看陳阿豪一眼,只是對著赤岩休息區的方向,再次舉起右手,用拇指在脖子前輕輕一劃。割喉。那個動作在四萬人的尖叫聲中,顯得格外殘忍,格外清晰。

陳阿豪站在投手丘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他的右手還維持著投完球的姿勢,微微顫抖著。他看著那顆球飛出去的方向,看著記分板上跳動的分數,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汗水混著泥土,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滴進張大的嘴裡,又鹹又苦。

徐品翰脫下面罩,快步跑上投手丘,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阿豪!回神!比賽還沒結束!還有兩出局!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想用邏輯安慰隊友,可是所有的數據、所有的配球理論,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壘側的休息區裡,游子傑用毛巾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起伏。張大軍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褲子。老李站在最角落,手裡的戰術板掉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卻沒有人去撿。蘇曉晴站在防護網後,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現在不能哭,絕對不能哭。

林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右肩的劇痛穿過封閉針的麻木,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直直刺進他的骨髓。他看著場上崩潰的防線,看著記分板上零比三的數字,看著趙子峰跑回本壘與隊友撞胸慶祝的畫面,十年前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十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投手丘上,看著比分被拉開,看著觀眾的噓聲,看著自己被誣陷、被驅逐。那時候,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離開,選擇在夜市的炭爐前一蹲就是十年。

難道這一次,也要眼睜睜看著這些孩子,被同一群人碾碎嗎?

他眼底那簇青藍色的炭火,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從眼眶裡噴出來。他緩緩地、一吋一吋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進掌心那層厚厚的老繭裡。

比賽還在繼續。聖鋒的攻勢沒有停止。第五棒又敲出一支穿越安打,第六棒靠著保送上壘,赤岩的防線像被洪水沖垮的泥牆,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幸好陳阿豪在最後關頭,用一顆近乎自殺式的內角觸身球與一記三振,勉強抓下最後兩個出局數,沒有讓分數繼續擴大。

但第一局結束,赤岩高中,零比三落後。

大巨蛋的晚風透過通風口吹進來,冷得刺骨。赤岩的少年們拖著沉重的腳步,一個一個走回休息區,沒有人說話,只有釘鞋與地板摩擦的沙沙聲,和粗重得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看台上,屬於底層的紅色區域,一片死寂。有人低下了頭,有人默默把加油棒放在腳邊,有小孩不懂事地問媽媽,我們是不是輸了,媽媽趕緊捂住他的嘴,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名門的強大,彷彿一堵看不見頂的高牆,沉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奢侈。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烈突然動了。他脫下身上的外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舊T恤,露出手臂上蜿蜒的燙疤與賁張的肌肉。他沒有拿戰術板,沒有拿筆記本,只是伸出那雙滿是老繭與炭灰的手,啞聲說道。

全部,過來。把頭,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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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三十七章:炭火的耳語與肉體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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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過來。把頭,抬起來。

林烈的聲音並不大,在四萬人喧囂的大巨蛋裡,那甚至稱不上是喊話,只是一句沙啞到近乎碎裂的低語。可是赤岩高中休息區裡的每一個少年,卻都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燙到了脊背,渾身一顫。

陳阿豪第一個抬起頭。他的臉上還沾著百齡橋紅土也洗不掉的粗糙,眼眶紅得嚇人,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痕,血絲混著汗水往下淌。他瞪著林烈,像一頭受傷後不肯倒下的野犬,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游子傑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盔,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徐品翰靠在牆邊,眼鏡歪了一邊,鏡片上全是霧氣,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盯著自己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被聖鋒徹底打穿的配球暗號。張大軍最高大的身軀縮在角落,像一座垮掉的小山,肩膀一抽一抽的,彷彿連呼吸都覺得羞恥。

零比三。第一局結束,就落後三分。

大巨蛋的水銀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從穹頂灑下來,把紅土照得像一片沒有溫度的雪原。看台上,聖鋒高中的深藍色應援海浪一波高過一波,整齊的鼓點與銅鈸聲敲在赤岩少年的耳膜上,每一下都像是在嘲笑。屬於饒河夜市、士林夜市的紅色區域,死寂得讓人心碎。賣蚵仔煎的阿婆把加油棒輕輕放在腳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一個小男孩拉著媽媽的衣角,小聲問,我們是不是輸了,媽媽摀住他的嘴,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林烈脫下外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舊T恤。那件T恤洗得發白,領口鬆垮,上面還沾著炭灰與麵粉的痕跡。他手臂上蜿蜒的燙疤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那是長年在攝氏三百度炭爐前翻餅留下的勳章,一塊疊著一塊,像是乾涸的河床。他沒有拿戰術板,也沒有拿筆記本,只是伸出那雙滿是老繭與炭灰的手。

過來。

他一個一個,把他們拉到自己身前。粗糙的大掌,逐一按在每個少年的後頸上。那裡是人體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是野獸母親叼起幼崽的地方,也是武者命門所在。掌心的溫度高得嚇人,像是剛從炭爐裡抽出來的鐵板,帶著胡椒與炭火的氣味。

陳阿豪的脖子僵硬得像石頭,肌肉繃緊,燙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他想躲,卻被林烈死死扣住。林烈俯視著他,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沉靜。

你們怕什麼?

林烈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像鐵鎚砸在炭火上,濺起火星。

怕輸?你們本來就一無所有!陳阿豪,你忘了你第一次來百齡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你拿著斷掉的球棒,滿身是血,跟我說你寧願被打死也不想回家。你那時候怕過嗎?游子傑,你在士林夜市擺攤詐賭,被人追著打了三條街,你跑到我的餅攤後面躲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現在四萬人看著你,你就軟了?

游子傑猛地抬起頭,嘴唇顫抖,想要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烈的手移到他的後頸,用力一捏。滾燙的熱度順著脊椎往下竄,游子傑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原本冰冷的手腳,竟然泛起一絲熱意。

大巨蛋的水銀燈再亮,也照不熱你們的血!你們是在百齡橋的爛泥裡摔大的,是在夜市的油煙裡泡大的!聖鋒那些少爺,喝的是進口營養品,吹的是冷氣重訓室,他們懂什麼叫餓?懂什麼叫冷?他們的球再快,能快過基隆河口的強風?他們的威嚇光壓再強,能強過你們老爸喝醉拿酒瓶砸過來的恐懼?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剖開了少年們心底最不堪的記憶,卻也剖出了血性。張大軍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他想起繼父的皮帶,想起媽媽半夜的哭聲,想起自己躲在棉被裡發抖的日子。可是後頸上那隻手的溫度,卻讓他想起另一件事,想起寒流夜裡,林烈把剛出爐的胡椒餅塞進他懷裡,燙得他直跳腳,卻香得他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控火即控場。林烈的聲音忽然放輕,像炭火深處的耳語。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投球心浮,球速再快也是肉包球。你們的心,現在浮了。火,滅了。

他轉頭,看向休息區入口。蘇曉晴抱著一個保溫的木盒,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髮絲凌亂,額頭上全是汗。木盒一打開,一股狂暴的香氣轟然炸開。那是剛出爐的炭烤胡椒餅,餅皮烤得金黃酥脆,表面佈滿芝麻,裂口處滋滋冒著油花,黑胡椒與豬肉的辛香混著炭火的焦香,嗆鼻而霸道,瞬間驅散了休息區裡消毒水與絕望的氣味。

吃。林烈只說了一個字。

少年們愣住了。老李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哎喲我的祖宗啊,現在是吃餅的時候嗎?第二局馬上就要開始了,裁判都在看了!可是林烈不理他,只是親手拿起一個餅,燙得他指尖發紅,卻毫不鬆手,直接塞進陳阿豪嘴裡。

咬碎牙齒,也要把餅吞下去。把他們的球,打穿!

陳阿豪下意識地咬下去。喀嚓一聲,酥脆的餅皮碎裂,滾燙的肉汁噴濺出來,燙得他舌尖發麻,黑胡椒的辛辣像一把火,從口腔一路燒到喉嚨,燒進胃裡,再燒進四肢百骸。他被燙得眼淚直流,卻死命地嚼,死命地吞,彷彿要把所有的屈辱與不甘都嚼碎吞下去。灼燒的痛感讓他的瞳孔收縮,渙散的焦點重新凝聚,變成野獸般的嗜血光芒。

游子傑也抓起一個餅,燙得直換手,卻大口大口地啃。他邊吃邊哭,含糊不清地罵,幹,燙死老子了,燙死老子了,可是他的手不再抖了。徐品翰推了推眼鏡,斯文地咬了一小口,胡椒的嗆味讓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可是咳嗽之後,他的呼吸反而深了,長了。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那些被打穿的配球數據、轉速與軌跡,忽然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林烈說過的話,火候,忽快忽慢,才叫活火。

張大軍捧著餅,像捧著什麼聖物。他一口咬下半個餅,腮幫子鼓得高高的,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用力地嚼,用力地吞,憨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專注。他想起林烈教他的話,本壘板就是你的灶,你站在那裡,就不准任何人把你的火澆熄。

林烈看著他們吃,看著他們眼中的迷茫一寸一寸退去,看著他們的肩膀重新挺起來,看著他們的呼吸從急促變得沉重而滾燙。他按在他們後頸上的手,一個一個收回來。每收回一次,他都能感覺到那具年輕肉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燃了。那不是戰術,不是數據,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蠻橫的東西,是在爛泥裡打滾求生的本能,是在油煙裡討生活的野火。

肉體重啟。林烈在心裡默念。這是他獨創的炭火腕勁之外的另一門功課,以掌心高溫刺激頸後大椎穴,以辛辣滾燙的食物刺激交感神經,讓瀕臨凍結的肌肉與神經重新沸騰。這不是科學,這是廚子的直覺,是他在無數個凌晨三點,守著炭爐領悟出來的道理。人跟麵一樣,冷了就發不起來,要用火去逼,用燙去喚。

第二局上半,赤岩的攻擊。廣播響起,催促打者上場。陳阿豪把最後一口餅吞下去,抓起頭盔,狠狠往頭上一扣。他站起來,骨骼發出喀喀的聲響,整個人像是剛從炭爐裡拔出來的刀,冒著熱氣。他經過林烈身邊時,林烈只說了一句。

記住,球來了,不要想,用身體去咬。

陳阿豪重重點頭,大步走向打擊區。他的步伐不再沉重,每一步釘鞋踩在紅土上,都揚起細小的塵土。看台上,聖鋒的應援團發出整齊的噓聲,趙子峰站在投手丘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輕蔑的冷笑。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嚇光壓再次瀰漫開來,空氣彷彿變得黏稠。可是這一次,陳阿豪沒有低頭。他死死盯著趙子峰,口腔裡還殘留著胡椒的灼痛,那痛感讓他的神經異常清醒。他彷彿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消毒水與高級皮革混合的菁英氣味,令他作嘔,也令他興奮。

第一球,一百五十一公里的重力直球,帶著撕裂破空聲呼嘯而來。陳阿豪沒有退縮,他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雙臂,足底蹬地,髖部扭轉,背肌彈動,奮力一揮。棒球與球棒狠狠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球被硬生生掃成界外,飛上看台。虎口崩裂的劇痛傳來,可是陳阿豪笑了,笑得猙獰,笑得瘋狂。

看台上,趙擎天坐在包廂裡,端著紅酒,眉頭微微皺起。他身旁的嚴振邦低聲說,趙董放心,不過是困獸之鬥,數據上他們已經死了。趙擎天沒有說話,只是搖晃著酒杯,看著下方那個滿嘴是血卻還在笑的少年,眼神冰冷。

第二局,赤岩依然沒有得分。陳阿豪最終被三振,後續兩棒也被壓制。可是休息區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少年們迎接下場的陳阿豪,沒有責備,只有用力的拍肩。陳阿豪甩了甩發麻的手臂,啐了一口血沫,惡狠狠地說,幹,那小子的球,變慢了。老子看得到縫線了。

游子傑眼睛一亮。你也看到了?

陳阿豪點頭。對,很淡,但是看得到。像白煙裡的火星。

徐品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冷靜而瘋狂的光。那是動態熱源視野的前兆,神經加速領域正在開啟。你們的恐懼退了,專注回來了。下一局,輪到我們截擊了。

林烈坐在角落,右肩的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打了封閉針的地方,已經開始麻木。他看著少年們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趙子峰投球時手指的動作、手腕的角度,聽著他們的聲音從顫抖變得堅定,心中那團壓抑了十年的火,終於透出一絲光亮。他悄悄握緊拳頭,指甲再次刺進老繭,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抬頭望向投手丘的方向,望向那個不可一世的趙子峰,望向包廂裡高高在上的趙擎天,在心裡一字一句地說。

等著吧。第三局,火要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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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三十八章:動態視野截擊,破冰第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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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母棒球場的夜空被四座水銀燈柱切成慘白的四塊,燈光像瀑布一樣砸在內野的紅土上,連每一粒揚起的塵埃都被照得無所遁形。三局上半,記分板上的數字冰冷而殘酷,赤岩零,聖鋒三。看台上聖鋒的應援團敲著塑膠加油棒,整齊劃一的喊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拍打著赤岩那間狹小、鐵皮都生鏽的休息區。

包廂裡,趙擎天輕輕搖晃著手中的威士忌,水珠沿著杯壁滑落。他身旁的特助低聲說道,趙董,數據模型顯示赤岩的勝率已經掉到百分之二點七,困獸之鬥而已。趙擎天沒有回應,只是透過落地玻璃,俯瞰著下方那個剛從打擊區走回來、嘴角還沾著血沫卻笑得猙獰的陳阿豪,眼神像在看一隻被關在玻璃箱裡的昆蟲。

而赤岩的休息區,空氣卻和記分板上的數字完全相反。

沒有人低頭。

陳阿豪用牙齒咬開手套的魔鬼氈,啐掉口中因為緊咬牙關而滲出的血絲,惡狠狠地對著圍過來的隊友說,幹,他媽的,老子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游子傑猛地抬頭,眼睛裡跳動著和他一樣的光,你也看到了?縫線?

對,很淡,像白煙裡的火星,一閃一閃的。陳阿豪甩了甩被一百五十三公里重力直球震到發麻的小臂,虎口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但他的語氣卻是亢奮的,原本那顆球在我眼裡就是一團白光,現在,我看得到它在轉,在往下掉之前,它會先往上飄一下。

徐品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卻又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那是動態熱源視野的前兆,林烈教練說過的,神經加速領域。徐品翰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當你的恐懼被炭火的溫度燙掉,當你的雜念被胡椒的辛辣嗆掉,你的大腦就會進入超頻狀態。對手的球速沒有變慢,是你的時間變快了。

林烈坐在休息區最角落的陰影裡,右肩打了封閉針的地方已經從刺痛轉為一種深沉的麻木,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縫裡游走。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指甲再一次陷進掌心厚實的老繭裡,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看著少年們圍成一圈,不再是上一局那種茫然無措的沉默,而是低聲、快速地交換著情報,手指在空中比劃著趙子峰投球時手腕內扣的角度、放球點的高低。

那團被壓抑了十年的火,終於在這些少年的眼中,重新被點燃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即將上場的游子傑面前。沒有多餘的戰術,只伸出那隻佈滿燙傷疤痕與厚繭的大手,像前一局那樣,用炭火般的掌溫,重重按在游子傑的後頸上。

游子傑渾身一震。

那溫度燙得他後頸的汗毛瞬間倒豎,卻又在下一秒化作一股暖流,順著脊椎竄遍全身。林烈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鐵板上滋滋作響的油花。

記住控火的感覺。林烈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火太旺,肉會焦;火太小,肉會生。趙子峰的火,現在太旺了,旺到他以為可以燒掉一切。你要做的,不是去滅他的火,是找到他火候裡那個最不穩的瞬間,然後,把你的鐵筷子插進去。

游子傑重重地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抓起那支纏滿黑色止滑膠帶的球棒,棒身因為無數次擊球已經出現細微的裂紋。他深吸一口氣,鼻腔裡還殘留著上一局那顆滾燙胡椒餅的辛香與豬油的厚重,那股灼燒感還在胃裡翻騰,化作肌肉裡不安分的躁動。

他走向打擊區。

聖鋒的捕手在面罩後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游子傑,上一局的三振還沒學乖?這次想被三振得好看一點嗎?

投手丘上,趙子峰的眼神像刀。他剛剛在休息區被總教練嚴振邦拍著肩膀稱讚,說他投得像一台完美的機器。此刻他看著再次站上打擊區的游子傑,那個身高不過一百七十公分、體重看起來不到六十五公斤的瘦小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耐。他緩緩舉起手套,遮住嘴唇,對著捕手比出暗號。

還是那顆最引以為傲的重力直球。他要用絕對的力量,讓這隻不知死活的野犬徹底閉嘴。

主審的聲音劃破喧囂,Play Ball!

趙子峰動了。

他的抬腿高而穩定,像一座蓄勢待發的砲台,髖關節猛然扭轉,背肌像一張被拉滿的巨弓,所有的力量在零點幾秒內沿著脊椎、手臂、手腕,最後集中在指尖。棒球在他指尖彈射而出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到近乎撕裂空氣的破空聲。

一百五十二公里。

在看台上所有觀眾的眼中,那只是一道白色的閃電,從投手丘一閃就到了本壘板,快到讓人來不及眨眼。

但在游子傑的眼中,世界不一樣了。

當他徹底屏除雜念,當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趙子峰指尖的那一點,當他胃裡那顆胡椒餅的熱量與後頸殘留的炭火溫度同時在血管裡奔騰時,他的視野,變了。

嗡——

像是有人按下了慢放鍵。

喧鬧的加油聲被無限拉長、變得模糊,刺眼的燈光在視網膜上暈開,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只剩下那顆高速旋轉的白色小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

他看見了。

他真的看見了那條紅色的縫線,在白色的球皮上高速倒轉,像一條被拉長的紅色螺旋。縫線的倒影在燈光下閃爍,每一次轉動都帶起細微的氣流擾動。他甚至能看見趙子峰食指與中指在放球瞬間那個極其細微的、向內壓扣的動作,那個動作讓球產生了超越常規的自轉,讓球在進壘前會產生一個極其細微卻足以讓打者揮空的上飄假象。

動態熱源視野,全開。

游子傑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呼吸在這一刻完全停止。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計算著球的轉速、軌跡、進壘點。他的身體沒有像上一局那樣因為恐懼而僵硬,反而因為極致的專注而變得無比柔軟。

他沒有像那些科班出身的強打者那樣,試圖用全力揮擊去對抗一百五十二公里的暴力。他知道,以他的力量,正面對決只會被球威徹底碾碎。

他選擇了截擊。

在球進入本壘板前零點零五秒,他的身體做出了反應。左腳為軸,髖部輕輕一旋,不是為了發力,而是為了讓開空間。他的雙臂極度收縮,將那支球棒的揮擊半徑縮到最短,像一個廚師用最精巧的腕力翻動鐵板上的食材,而不是用蠻力去劈砍。

短揮棒。

球棒的甜蜜點,以一種近乎溫柔卻又精準到毫釐的姿態,迎上了那顆重達五盎司、卻沉重如鐵鉛的白色凶器。

鏘!

一聲與先前沉悶的重擊截然不同的、清脆而短促的撞擊聲響起。沒有那種被球威壓制的悶響,只有金屬與皮革最純粹的碰撞。

游子傑只覺得虎口一陣劇烈的酥麻,球棒差點脫手,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用揉麵團練就的指力扣住了棒身。棒球沒有被高高擊飛,而是被他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像一顆被筷子精準夾起的彈珠,貼著地面,以極快的速度竄向一壘與二壘之間那個最尷尬的空檔。

聖鋒的二壘手與一壘手同時撲向那個方向,但他們的守備佈陣是針對長打設定的,那個空檔,太大了。

球,穿過去了。

安打!

現場的播報員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一二壘間穿越安打!赤岩高中的游子傑,從聖鋒王牌趙子峰手中,敲出了本場比賽赤岩的第一支安打!

整個天母球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被赤岩休息區那群少年瘋狂的咆哮所撕裂。

幹得好!游子傑!

漂亮的截擊!

游子傑站在壘包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紅土上。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因為緊握球棒而指節發白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回頭望向休息區,望向林烈,林烈對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投手丘上,趙子峰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看著一壘上的游子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與困惑。怎麼可能?那種球,怎麼可能用那種娘炮一樣的揮棒打到?

嚴振邦在休息區前焦躁地踱步,對著場內大喊,穩住!趙子峰,不要被這種小聰明影響!用你的球威壓死他!

但赤岩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下一棒,陳阿豪。

他拖著球棒走進打擊區,球棒在紅土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他的眼神兇狠,嘴角還帶著血跡,像一頭剛剛嚐到血腥味的狼。他沒有看向投手丘,而是先看了一眼一壘上正對他比出暗號的游子傑,然後又看了一眼本壘板後方的徐品翰。徐品翰對他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手指在胸前輕輕一點,又向外一推。

陳阿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懂了。

趙子峰被敲出安打後,明顯有些急躁。捕手配出的第一球,是一顆試圖搶回氣勢的內角高位直球,一百五十一公里,直逼陳阿豪的胸口。陳阿豪沒有揮棒,身體只是微微一側,讓球擦著胸前的球衣掠過,帶起一陣風。壞球。

第二球,外角滑球,陳阿豪揮空。

第三球,內角直球,陳阿豪再次忍住,沒有出棒。

球數很快來到兩好三壞,滿球數。

全場的空氣都凝固了。聖鋒的內野手開始趨前,準備應對可能的短打或盜壘。趙子峰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能感覺到,打擊區裡那個少年的氣場變了,不再是上一局那個被他用球威徹底壓制、連揮棒都變形的菜鳥。此刻的陳阿豪,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打擊區裡,眼神死死鎖定著他的放球點。

趙子峰深吸一口氣,決定用最殘忍的方式結束這個打席。他要投一顆最刁鑽的內角近身球,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要嘛被觸身球砸倒,要嘛因為恐懼而向後退縮,揮出一個軟弱無力的滾地球。

他全力投出。

棒球像一枚白色的子彈,直射陳阿豪的大腿內側。這是一顆即便打中也不會造成嚴重傷害、卻足以讓打者本能地閃躲的惡質近身球。

看台上已經有膽小的女學生發出了驚呼。

但陳阿豪沒有躲。

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他的動態視野同樣捕捉到了球的軌跡。他知道這顆球會往哪裡去。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自己的左腳,向前、向內,狠狠地踏出了一步,主動迎向那顆高速來襲的棒球。

他的身體強行扭轉,用大腿外側的肌肉去硬吃這顆球可能帶來的衝擊,同時,他的雙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將球棒由內而外地推了出去。

這不是揮擊,是推擋。是將長年在麵團堆裡揉、打、摔、拉所鍛鍊出的那種綿密而堅韌的腕力,在瞬間爆發。

砰!

球棒的中段,結結實實地推中了棒球。巨大的衝擊力讓陳阿豪的身體猛地一震,大腿外側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死死地將球推向了與他身體移動方向完全相反的外野空檔。

那顆球像長了眼睛一樣,越過了因為趨前而露出巨大空檔的聖鋒游擊手頭頂,輕飄飄地、卻又無比精準地落在了左外野的草皮上。

游子傑在球被擊中的瞬間,就已經像離弦之箭一樣衝了出去。他瘦小的身影在壘間狂奔,揚起一路煙塵。聖鋒的左外野手拼命回追、撿球、轉身長傳,但已經來不及了。

游子傑像一陣風一樣掠過三壘,在全場赤岩支持者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一個滑壘,狠狠地鏟進了本壘。

揚起的紅土,濺了主審一身。

主審張開雙臂,聲音響徹全場,Safe!得分!

一比三!

記分板上的數字,終於跳動了。

赤岩休息區徹底瘋狂了。張大軍第一個衝出來,巨大的身軀將剛剛站起身的游子傑一把抱起,發出興奮的怒吼。徐品翰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光芒。老李在場邊又蹦又跳,手中的毛巾被他甩成了螺旋。

陳阿豪一瘸一拐地站在一壘壘包上,大腿外側的球衣已經被蹭破,皮膚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印。他對著投手丘上臉色鐵青的趙子峰,緩緩地、極其挑釁地,伸出了一根中指,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操,你的球,一點也不痛。

林烈站在休息區的階梯上,看著記分板上那個來之不易的一分,看著場上兩個用最野蠻、最不講理的方式為球隊啃下第一分的少年,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滾燙的笑意。

他知道,火,已經燒起來了。

而這把火,一旦燒起來,就再也不會熄滅。

包廂裡,趙擎天手中的威士忌杯,被他無聲地捏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下方那個正在被隊友簇擁的陳阿豪,又看著投手丘上那個因為憤怒而胸口劇烈起伏的兒子,眼神中的冰冷,第一次摻雜進了一絲被挑釁的怒火。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得像來自地獄,告訴嚴振邦,下一局,讓趙子峰用那個解決他們。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赤岩的人站上壘包。

場邊,聖鋒的總教練嚴振邦聽到指令,臉色一變,隨即露出一絲殘忍的笑容,對著投手丘上的趙子峰,比出了一個全新的、複雜的暗號。

趙子峰看到暗號,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緩緩點頭,將一顆全新的棒球,死死地攥在手心,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陷入了球皮的縫線之中。

赤岩剛剛點燃的火焰,馬上就要迎來更猛烈的、足以將一切都凍結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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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三十九章:徐品翰的燃臂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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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

三局上半那一分,像是一顆被硬生生從炭爐深處夾出來的火種,燙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記分板上「1:3」的數字在刺眼的LED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對於習慣了用分數輾壓對手的聖鋒高中來說,這一分是一種羞辱。

投手丘上,趙子峰沒有去看一壘方向正在被隊友用力拍打頭盔的陳阿豪,也沒有去看那個對他比出中指後還一臉兇狠的游子傑。他的視線死死鎖在捕手身後,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聖鋒休息區最前方的男人——嚴振邦身上。

嚴振邦的臉色在看到趙擎天從貴賓包廂傳來的指令後,變得有些僵硬。他遲疑了半秒,最終還是抬起右手,先是摸了摸帽簷,接著快速地在胸前比出了一連串極其複雜的暗號。食指與中指交叉,無名指彎曲,最後整個手掌猛地張開,向下狠狠一壓。

那不是聖鋒高中制式配球表上的任何一個暗號。

趙子峰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他那張因為憤怒而緊繃的俊秀臉龐上,緩緩勾起了一抹近乎嗜血的弧度。他懂了。那是被嚴振邦稱為「絕對零度」的球——一顆轉速超過兩千八百轉、從指尖離手時看起來與一百五十二公里直球毫無二致,卻會在進壘前一瞬間像被無形的手掌往下硬拽、垂直墜落的高速指叉變速球。那是聖鋒運科團隊用高速攝影機與風洞數據,花了整整一年才為他量身打造的殺人武器,本來是要留到八強甚至四強賽才要拿出來見人的王牌。

他緩緩點頭,將一顆全新的、還帶著牛皮光澤的棒球死死攥進手心,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了球皮的縫線之中,彷彿要將那顆球直接捏碎。

「想玩火?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做被凍到連骨頭都碎掉的滋味。」他在心裡低語,球威壓迫感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瀰漫開來,連他身後的游擊手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然而,這股足以讓一般高中打者呼吸停滯的寒氣,並沒有傳到對面的投手丘上。

三局下半,赤岩高中的投手丘上,徐品翰正低著頭,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輕輕踢著投手板前方的紅土。

他的左手手套裡,那顆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黏的棒球,正被他無意識地轉動著。耳邊的喧囂——聖鋒應援團整齊劃一的加油聲、天母大巨蛋挑高屋頂帶來的嗡鳴回音、還有看台上那些穿著聖鋒制服的學生們毫不掩飾的嘲笑——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的腦中,反覆迴盪著的,是上一局結束,林烈把他拉到休息區角落時說的那句話。

那時,全隊都因為追回一分而陷入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陳阿豪還在對著聖鋒的方向叫囂,張大軍則是憨笑著把第二顆胡椒餅塞進嘴裡。只有林烈,一把按住了徐品翰的肩膀。那隻常年被炭火燻烤、布滿薄繭的手掌,溫度高得嚇人。

「品翰,你還在算。」林烈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像鐵鎚一樣敲在他的心上,「你在算球數,算配球,算他們的打擊熱區,算運科給的數據。你把投手丘當成考場了。」

徐品翰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林烈說對了。從第一局被連續安打、被趙子峰轟出全壘打開始,他的腦袋就像一台當機的電腦,瘋狂地跑著各種數據模型,卻越跑越亂,越投越怕。

「控火,不是控溫度計。」林烈指了指場邊那個為了給球員保溫而一直燃著的小炭爐,爐火正隨著大巨蛋空調的氣流忽明忽暗,「同樣是三百度,炭火剛起時是爆衝的猛火,悶燒時是陰沉的暗火,風一吹,又是竄起的妖火。火候,從來就不是固定的數字,是感覺。是讓對手永遠猜不到你下一秒會給他什麼。」

「忘掉那本配球筆記。把你的手臂當成鐵夾,把這顆球當成剛包好的胡椒餅。想讓它外酥內爆,就給他最燙的重力直球;想讓它沉下去,就給他最陰的下墜球。忽快忽慢,忽內忽外,讓他們的眼睛跟不上你的手。」

「去燙他們。燙到他們不敢揮棒為止。」

燙到他們不敢揮棒為止。

徐品翰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巨蛋內冰冷的空調空氣混雜著紅土與汗水的味道灌入肺中。他抬起頭,眼神不再像前三局那樣充滿計算與焦慮,而是變得異常地平靜,平靜得像一潭被炭火燒開後又瞬間冷卻的深水。

他不再去看捕手張大軍給出的暗號。他只是對著本壘板後的張大軍,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舉起了左腳。

四局下半,聖鋒高中第二輪的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聖鋒的第一棒是個以選球刁鑽著稱的開路先鋒,他踏上打擊區時,臉上還帶著一絲輕蔑。在他看來,赤岩這個投手已經被打崩了,剛剛那一分不過是迴光返照。

徐品翰的第一球,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大幅度的擺臂,沒有刻意的深呼吸。他的投球動作變得極其簡潔,甚至有些隨意。左腳抬起,髖關節像被炭火烤軟的鐵片一樣猛地一扭,左臂如鞭子般甩出。

球出手的瞬間,沒有尖銳的破空聲,反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是重物壓過空氣的「嗡」鳴。

一百四十二公里,內角,重力直球。

那顆球沒有華麗的尾勁,就是直直地、蠻橫地往打者胸口內側的縫隙裡鑽。炭火腕勁的精髓在這一刻展露無遺——球的轉速或許不是最頂尖,但那種沉重的、彷彿灌了鉛的重量感,讓打者在揮棒的瞬間,手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往下硬拽了一寸。

「鏘!」

打者勉強揮棒,球棒只削到了球的下緣,發出一聲難聽的悶響,球軟弱無力地滾向投手丘。徐品翰甚至沒有移動,只是微微側身,讓球從他腳邊滾過,被二壘手游子傑輕鬆撿起傳向一壘。

一出局。

聖鋒休息區的嚴振邦眉頭皺了起來。他身後的運科分析師飛快地在平板電腦上敲打著,低聲說道:「教練,他的放球點比前三局高了三公分,出手角度也變了……數據模型失效了。」

「閉嘴。」嚴振邦低聲喝道。

第二球,徐品翰面對的是聖鋒最難纏的第二棒,一個打擊率高達四成二的技巧型打者。

這一次,徐品翰的眼神飄向了外角。

同樣的抬腿,同樣的扭髖,但就在指尖即將扣住縫線的零點零幾秒內,他的手腕極其隱蔽地向內一翻。

球離手的軌跡,與上一球的重力直球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連球速都維持在一百四十公里左右。打者毫不猶豫地踏步揮棒,準備將這顆看似外角偏高的直球一棒掃向反方向。

然而,就在球即將進入好球帶的瞬間,它卻像是突然失去了浮力,極其詭異地、毫無預兆地向下急墜了將近半顆球的距離。

極限沉球。

打者的揮棒落空了,球棒從球的上方呼嘯而過,帶起的風甚至吹動了本壘板上的塵土。球則像是被地心引力捕獲的隕石,一頭栽進了張大軍早已張開的手套中。

「好球!」主審拉弓的聲音在大巨蛋內顯得格外響亮。

打者一臉錯愕地看著自己的球棒,又看了看捕手手套裡的球,完全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那顆球看起來就是直球,為什麼會掉下來?

接下來的兩球,徐品翰徹底將「火候變速哲學」演繹到了極致。一顆一百四十四公里、緊貼內角好球帶邊緣、讓打者不敢揮棒只能目送的火燙直球,緊接著又是一顆看似同樣軌跡、卻在最後一刻向外角低處沉淪的陰柔沉球。

打者的節奏被徹底打亂了。他的大腦還在處理上一球的沉重感,下一球的下墜感就已經襲來。他的動態視野再好,也無法在毫秒之間同時應對兩種截然不同、卻又用同樣出手動作投出的球路。

「好球!三振!」

第二個出局數,徐品翰只用了四顆球。

當他面對聖鋒的第三棒,那個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被譽為下一個旅外強打的重砲手時,整個大巨蛋的氣氛已經變了。

原本一面倒為聖鋒加油的聲浪,不知何時起,出現了一絲雜音。看台角落,那群穿著赤岩高中破舊制服、從百齡橋下跟過來的學生和夜市攤販們,開始用一種近乎嘶吼的方式,為徐品翰加油。

「品翰!燙死他!」陳阿豪在游擊區用力拍著手套,聲音都喊啞了。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左臂的青筋已經因為連續的爆發而一根根浮起,像是一條條盤踞在皮膚下的小蛇。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但他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左臂正在燃燒。不是痠痛,是一種久違的、滾燙的、彷彿整條手臂都被塞進炭爐裡煅燒的灼熱感。那是林烈說的,筋膜被徹底喚醒、力量被毫無保留地榨出來的感覺。

他對著那個重砲手,投出了這一局的最後一球。

依然是內角重力直球。但這一球,比之前任何一球都更快、更重、更蠻不講理。

球速顯示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讓全場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上——145KM/H!

對於一個身高不到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甚至不到七十公斤的高職投手來說,這是一個足以被稱為奇蹟的數字。

重砲手全力揮棒,球棒與球在好球帶中央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但那沉重的球威,讓他的雙手在接觸的瞬間就麻了半截。球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飛向外野看台,而是被硬生生地壓成了界內最軟弱的滾地球,滾向了一壘手張大軍的方向。

張大軍穩穩地接住,踏上壘包。

三上三下。

第四局下半,赤岩高中用一種最不講理、最野蠻的方式,讓聖鋒豪華打線的三個菁英打者,連一顆像樣的強勁擊球都沒有打出來。

而赤岩的打線在四局上半與五局上半,面對徹底解放了「絕對零度」的趙子峰,的確陷入了苦戰。那顆會在最後一刻垂直墜落的魔球,讓游子傑和陳阿豪都吃盡了苦頭,連續吞下三振。但奇怪的是,赤岩休息區的氣氛,卻沒有因此而低落。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投手丘上的那個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手臂,為球隊築起一道新的、滾燙的防線。

五局下半,輪到趙子峰站上打擊區。

這是王牌與王牌的正面對決。趙子峰脫下投手的外套,拎著球棒走上打擊區時,眼神中的殺氣幾乎要化為實質。他在三局上半被陳阿豪那近乎羞辱的方式拿下一分後,就一直憋著一股火。

他要從這個不起眼的投手身上,把那一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徐品翰看著他,沒有任何言語。兩人的視線在投手丘與打擊區之間碰撞,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射。趙子峰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沉重的、滾燙的球威壓迫感,竟然絲毫不亞於自己。

第一球,外角沉球。趙子峰沒有揮棒,眉頭一皺。好球。

第二球,內角重力直球。趙子峰全力揮棒,卻只打成了一顆界外飛球,巨大的反震力讓他的虎口一陣發麻。他的臉色變了。這個球的重量,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第三球,徐品翰做了一個大膽到極點的決定。他再次投出了外角的極限沉球,而且,這一球的下墜幅度,比之前任何一球都要誇張。

趙子峰的動態熱源視野在這一刻全開,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球的縫線,判斷出這是一顆會下墜的球。但他的身體,卻因為前一球重力直球的沉重感而產生了錯覺,下意識地認為這一球也會維持在好球帶高度。

他揮棒了。

球棒再次從球的上方掠過,球則像是聽話的寵物,乖乖地鑽進了張大軍的手套。

「好球!三振!」

趙子峰保持著揮棒落空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憤怒,再到難以置信。他,聖鋒高中的王牌,竟然被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赤岩投手,用三顆球就三振了?

徐品翰沒有慶祝,只是默默地接過張大軍回傳的球,轉身走回投手丘。他的左臂,燙得像一塊剛從炭爐裡夾出來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肌肉纖維被撕裂又重組的細微痛楚。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六局下半,同樣的戲碼再次上演。

聖鋒的打者們已經徹底陷入了徐品翰用「火候」編織的泥沼。忽快忽慢,忽內忽外,每一顆球都像是帶著溫度的活物,燙得他們手忙腳亂,沉得他們揮棒落空。

當徐品翰用一顆一百四十三公里的外角沉球,讓聖鋒的第五棒再次擊出軟弱的二壘滾地球,完成六局下半的三上三下時,整個大巨蛋,第一次響起了不屬於聖鋒的聲音。

起初,只是赤岩那一小撮支持者零星的吶喊。但很快,那吶喊聲像是野火燎原,感染了那些原本中立、只是來欣賞一場強弱懸殊比賽的普通觀眾。

「赤岩!赤岩!」

「投得好啊!小子!」

整齊的、為弱者加油的吶喊聲,第一次在大巨蛋挑高的穹頂下迴盪,震得貴賓包廂的玻璃都在微微顫抖。

徐品翰站在投手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徹底浸濕了他的球衣。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那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過度燃燒後的虛脫與亢奮。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板,1:3,六局結束。他用三局完美的封鎖,硬生生地將比賽的懸念,保留到了最後。

他緩緩走下投手丘,迎接他的是陳阿豪用力到幾乎要將他骨頭拍散的擁抱,和游子傑那句帶著哭腔的「幹,你他媽也太帥了吧」。

只有林烈,沒有動。他站在休息區的陰影裡,看著徐品翰那條正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的左臂,又看了看他那張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知道,這種將筋膜與意志燃燒到極限的投法,對於徐品翰那副並非天生神力的身體來說,負擔太大了。這把火,燒得太旺,旺到快要燒穿燈油了。

而貴賓包廂裡,趙擎天看著下方那個被全場歡呼簇擁的徐品翰,又看著記分板上那個刺眼的1:3,臉上的冰冷終於徹底化為了暴怒。他拿起對講機,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柯振國,你的人在哪裡?」

「趙董,已經在通道待命了。」對講機那頭,傳來一個沙啞而諂媚的聲音。

「第七局,我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看到那個捕手的手廢掉。聽懂了嗎?我要讓他們知道,在絕對的資本面前,什麼狗屁的熱血和意志,都只是一堆隨時可以被碾碎的垃圾。」

場邊,聖鋒休息區的通道陰影裡,一個穿著聖鋒球衣、臉上帶著一道長長刀疤的替補跑者,正一邊用舌頭舔著自己的釘鞋鞋尖,一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正在本壘板後方,彎腰整理著護具、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覺的張大軍……不,是徐品翰最信任的搭檔,那個憨厚捕手的身上。

而赤岩休息區的另一端,張大軍正將最後一顆滾燙的胡椒餅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渾然不知,下一局,他將要面對的,會是何等卑劣的風暴。他的眼中,只有投手丘上那個為了球隊燃燒自己的夥伴,和即將到來的、屬於他的復仇打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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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四十章:張大軍的粉碎性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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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局上半,台北大巨蛋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記分板上的數字冰冷而刺眼,聖鋒高中三,赤岩高中一。時間已經來到比賽的後段,七局上半,這是赤岩最後的反攻窗口,再不追分,等到徐品翰那條已經燃燒到極限的左臂徹底熄火,這場比賽就真的要被資本與天賦的巨牆活活壓死了。

貴賓包廂的玻璃帷幕後,趙擎天剛剛放下對講機,臉上的暴怒還未散去。場邊陰影通道裡,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聖鋒替補跑者還在用舌尖舔著自己釘鞋前緣的金屬,那個動作讓人不寒而慄。但球場中央,比賽還在繼續,命運的齒輪還在轉動,沒有人會為陰謀而暫停。

「赤岩!赤岩!赤岩!」

四萬人的看台,原本是聖鋒家長與校友的藍色海洋,此刻卻有一小塊被赤岩那群穿著破舊制服、聲音已經喊到沙啞的學生與夜市攤販們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缺口。他們敲著自製的鐵皮加油棒,聲音雜亂卻頑強,像是從百齡橋下那片碎石球場裡直接搬來的風聲。

投手丘上,聖鋒的王牌趙子峰正用力地將一顆全新的棒球塞進手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的額頭全是汗,卻不是熱的,是怒的。

三局被游子傑那個痞子用那種難看的短截棒敲出安打,四局被陳阿豪那個亡命徒用身體去撞開內角球,五局、六局更被徐品翰那個他根本看不起的、靠著土法煉鋼的左投連續封鎖,甚至還被三振了一次。那一次揮空,讓他在全場四萬人面前,像個小丑一樣轉了半圈,球棒脫手飛出去。

他是趙擎天的兒子,是從小就用百萬等級的運科儀器、專屬營養師與旅美教練養出來的天之驕子。他投出的一百五十二公里火球,應該是神罰,是讓這群夜市混混跪下的雷霆。怎麼會被追到只剩兩分差?

「峰哥,冷靜,照配球來。」聖鋒的捕手蹲在本壘後方,比出暗號,示意第一球走外角低的滑球。

趙子峰看都沒看,直接搖頭。

他要的不是解決打者,他要的是碾碎。

而此刻,走進右打擊區的,正是那個最適合被碾碎的目標。

張大軍。

赤岩的四棒,捕手,體重破百的巨漢。他沒有游子傑的靈巧,沒有陳阿豪的凶狠,也沒有徐品翰的腦袋。他有的,只有一身在工地裡扛水泥、搬鋼筋,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扛上五樓連氣都不喘一下所堆出來的、純粹到近乎愚蠢的蠻力。

他手裡那根深咖啡色的木棒,握把處纏滿了厚厚一層已經發黑的松焦油,黏稠的油脂在巨蛋刺眼的水銀燈下反射著油光。那是他賽前用自己的手掌,一層一層抹上去的。林烈跟他說過,棒子會滑,就跟手沾了汗去抓剛出爐的胡椒餅一樣,再大的力氣也使不上。

他一步一步走進打擊區,每一步都讓打擊區的紅土微微下陷。他的球衣下襬因為肚子太大而繃得死緊,頭盔戴在他那顆大頭上顯得有點小。他沒有做任何花俏的準備動作,只是用那雙沾滿松焦油的手,死死地握住棒子,然後將棒頭高高舉起,指向天空。

二出局,二壘有人。

二壘上的,是剛剛靠著選球上壘,再利用一次暴投拚命滑上二壘的游子傑。他的膝蓋全是紅土,球褲已經磨破了一個洞,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對著張大軍比出一個只有赤岩才懂的手勢——那是夜市收攤時,代表「全部梭哈」的手勢。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看起來笨拙、甚至有點可笑的胖子身上。聖鋒的內野手們甚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大步,他們的守備佈陣數據告訴他們,這個胖子的擊球初速很可怕,但仰角很低,多半是滾地球。

只有林烈,站在赤岩休息區的最前端,雙手抱胸,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神沒有看游子傑,沒有看記分板,只看著張大軍的腳。

那雙穿著已經磨平鞋釘的舊球鞋,死死地釘在打擊區的白線上,像兩根打進地底的樁。

「大軍,記住,火候到了,別用手去拉,用腰去轉。」林烈在張大軍走上打擊區前,只在他耳邊說了這麼一句。

張大軍憨厚地點了點頭。他不懂什麼髖關節扭轉、動能傳導,他只記得林烈在胡椒餅攤後面教他的時候,是怎麼形容的。

「想像妳要把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從地上甩到肩膀上。不是用手臂硬提,是用腳去蹬,用腰去甩,手只是最後跟著走的鉤子。」

趙子峰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的前腳重重踏出,手臂如鞭子般甩動。第一球,沒有任何配球的掩飾,就是一記直指張大軍胸口的近身火球!

「咻——!」

破空聲尖銳到讓前排觀眾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那顆白色的球,帶著一百五十公里的動能,像一顆出膛的砲彈,直直地朝著張大軍的胸口撞來!這不是投球,這是威嚇,是貴族對賤民的警告,是要把這個敢站在他面前的胖子嚇得跌坐在地!

聖鋒的捕手臉色大變,他根本沒預期這一球。

然而,張大軍沒有動。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那顆球幾乎是擦著他胸前球衣的鈕扣飛過去,重重地砸進捕手手套。

「砰!」

「壞球!」主審高喊。

張大軍的身體,像一座山一樣,紋絲不動。只有他胸口的球衣,被球風帶得微微飄動了一下。他的雙眼,依舊死死地盯著趙子峰的手。

趙子峰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感覺到一種被無視的羞辱。

他毫不猶豫地要到了第二顆球。這一次,他連抬腿都變得更加用力,整個身體的殺氣全部凝聚在指尖。

第二球,依舊是內角近身球!而且更狠,更刁鑽,直逼張大軍的下巴!

「去死吧,死胖子!」趙子峰在心裡咆哮。

球再度撕裂空氣而來,帶著更強烈的威嚇光壓。那股由頂尖投手的自尊與怒火化成的無形重壓,讓打擊區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看台上,蘇曉晴下意識地摀住了嘴,老李更是緊張得直接站了起來。

可是,張大軍還是沒有動。

他只是將頭微微向後仰了一寸,讓那顆球從他鼻尖前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呼嘯而過。強烈的風壓吹得他的頭盔帶子啪啪作響,但他的雙腳,依舊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地釘在原地。

連續兩記足以讓任何打者退縮、甚至直接被嚇出場的近身威嚇球,卻沒有讓這個憨厚的巨漢移動分毫。

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打擊區。

趙子峰喘著氣,他感覺自己的威嚴被這個胖子的沉默給狠狠地踐踏了。他明明是要逼退他,為什麼這個傢伙反而像一堵牆一樣,越逼越穩?

捕手急忙喊出暫停,跑上投手丘。「峰哥,你在幹什麼?那樣投會砸到人的!我們還有兩分領先,穩穩投外角就好!」

「閉嘴!」趙子峰一把推開捕手,眼神陰狠地瞪著張大軍,「我今天就要讓這群垃圾知道,什麼叫作天賦的差距!」

他回到投手丘,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決定不再玩威嚇的遊戲。他要投一顆最拿手的、外角低的縱向滑球,讓這個只會蠻力的胖子揮空出醜,讓他用最難看的姿勢被三振。

他抬腿,跨步,身體前傾,手腕在最後一刻輕輕一扣。

一顆時速一百三十八公里、帶著銳利橫向位移的滑球,精準地竄向好球帶最外角的低處。那是數據上,張大軍這種力量型打者最不擅長、最容易揮空的球路。球的縫線在高速旋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紅線,像一條毒蛇,鑽向張大軍最遠的攻擊死角。

就是現在!

張大軍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

他等了兩球,等的就是這一球。前面兩顆近身球,他不是不怕,他是硬生生用在工地被落下的鋼筋擦過頭皮都不能眨眼的膽量給扛住了。因為林烈說過,真正會吃人的火,從來不在正面,而在你以為安全的外角。

他的大腦沒有思考,他的身體先動了。

不是手先動,是腳。

他的左腳前腳掌,狠狠地蹬向地面,紅土被他這一蹬,硬生生蹬出一個凹陷的坑洞!狂暴的力量從足底,沿著小腿、大腿,衝上他那粗壯的腰腹。他的腰,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猛地扭轉!全身的肥肉在這一刻都劇烈地顫動起來,但那不是贅肉,那是被極致壓縮後即將爆發的肌肉!

「喝啊——!」

一聲如同工地現場,數十人合力拉動纜繩時的低沉怒吼,從張大軍的喉嚨深處炸開!他全身的骨骼,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喀喀」爆鳴聲!那是筋膜被拉到極限,骨骼被肌肉帶動到錯位邊緣的聲音!

他的雙臂,不再是手臂,而是兩根隨著腰部轉動而被甩動的巨斧的斧柄!那根纏滿松焦油的球棒,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由下往上,劃出一道蠻橫到不講任何道理的、巨大的扇形軌跡!

沒有技巧,沒有美感,只有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

「鏗——!!!」

球棒與棒球碰撞的瞬間,發出的不是清脆的金屬聲,而是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停頓的、如同巨斧劈中頑石般的爆響!那聲音大到蓋過了大巨蛋所有的喧囂,甚至讓投手丘上的趙子峰耳膜一陣刺痛!

所有人都看見,那顆白色的棒球,在接觸到球棒的瞬間,被擠壓到嚴重變形,然後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常識的速度,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筆直地射向右外野!

聖鋒的右外野手甚至連第一步都還沒跨出去,他只是本能地轉頭,追逐著那道白光。

那道白光沒有下墜,沒有旋轉,它就那麼直直地、蠻橫地,撞上了右外野全壘打大牆最上方的黃色標竿,然後,狠狠地彈向了看台的更深處!

「全壘打——!!!」

現場的廣播員,在愣了足足一秒鐘後,才用一種近乎破音的、難以置信的尖叫聲,嘶吼出這個詞彙!

兩分全壘打!

記分板上的數字,在全場四萬人呆滯的目光中,瘋狂地跳動。

聖鋒高中三,赤岩高中三!

平手了!

在第七局上半,二出局,二壘有人,面對聖鋒王牌最殘酷的近身威嚇後,這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只會扛水泥的胖子,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將比數硬生生地扳平了!

「大軍——!!!」游子傑從二壘一路狂奔回本壘,激動得直接跳到了剛剛跑完壘包、還在喘著粗氣的張大軍背上。陳阿豪、徐品翰,所有赤岩的球員,不顧一切地衝出休息區,將那個還有些茫然的巨漢團團圍住,用力地拍打著他的頭盔、他的背。

「幹得好!死胖子!我就知道你他媽可以!」陳阿豪的眼眶都紅了,他用力地勒住張大軍的脖子。

張大軍只是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手還在微微發麻。那一擊,幾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但他做到了。他沒有辜負林烈的信任,沒有辜負二壘上游子傑的期待。

看台上,赤岩的那一小塊區域,徹底瘋狂了。老李抱著蘇曉晴,兩個人的眼淚都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那些夜市的叔叔伯伯們,將手裡的鐵皮加油棒敲得震天響,彷彿要將這座屬於權貴的巨蛋給敲碎。

而另一邊,聖鋒的休息區,死一般的寂靜。

趙子峰站在投手丘上,維持著投球結束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他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個他最看不起的、連揮棒姿勢都那麼難看的胖子,能夠轟出那種等級的全壘打。那一球的飛行距離、初速,絕對超過了一百三十公尺,那是連職業選手都難以企及的怪力。

貴賓包廂裡,趙擎天手中的紅酒杯,被他無聲地捏碎了。暗紅色的酒液混著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滴落,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神,已經從暴怒,化為了一種冰冷的、要將一切都拖入地獄的殺意。

他再次拿起對講機,聲音比之前更加陰寒。

「柯振國,聽到了嗎?比分平了。下一局,我要加倍奉還。不管是誰,給我廢了他。」

場邊的陰影通道裡,那個刀疤跑者聽著對講機裡傳來的指令,臉上的笑容更加殘忍。他緩緩地站起身,將那雙沾滿口水的釘鞋,在水泥地上用力地磨了磨,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他的目光,越過了正在本壘板前慶祝的張大軍,死死地鎖定了投手丘上,那個因為過度用力而正扶著自己左臂、臉色有些痛苦的徐品翰,以及本壘後方,那個即將要蹲下接球的、張大軍的背影。

第七局下半,赤岩的攻勢結束了,比賽回到了原點。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比第七局上半更加暴烈、更加不祥的風暴,正在本壘板後方,悄然凝聚。

林烈站在休息區的入口,看著被隊友們簇擁的張大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轉向了場邊那條陰暗的通道,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聞到了,一股不同於汗水與紅土的、屬於陰謀的鐵鏽味。

下一局的本壘,將會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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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四十一章:下流黑手與染血的本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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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大巨蛋的空氣,在第七局上半結束的那一刻,像是被點燃的油鍋,徹底沸騰了。

三比三。

記分板上那兩個並排的、血紅色的數字,刺得貴賓包廂裡的趙擎天雙眼發疼。右外野那面被張大軍用蠻力轟穿的大牆外,白色的棒球還在觀眾席的走道上彈跳,餘震未消。全場四萬名觀眾,有一半穿著聖鋒深藍色球衣的學生與家長,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鴉雀無聲;另一半,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甚至抱著同情弱者心態的中立球迷,此刻卻像是被那顆全壘打點燃了胸口的野火,瘋狂地為那件洗到發白的、繡著「赤岩」兩個字的灰色球衣嘶吼。

「赤岩!赤岩!赤岩!」

聲浪如潮,一波一波拍打在高聳的大理石看台與鋼骨穹頂上,震得水銀燈都在微微顫抖。

而在那片聲浪的對面,包廂的隔音玻璃之後,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趙擎天緩緩攤開了手掌。方才被他無聲捏碎的紅酒杯,玻璃碎片深深嵌進了他的掌心,暗紅色的酒液混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暈開一朵朵妖異的花。他卻感覺不到痛。他的臉上沒有暴怒,只有那種資本家在看見帳面虧損時,才會露出的、極致冰冷的殺意。那是一種要將不聽話的數字、連同整張報表都一起撕碎、丟進碎紙機的殘忍。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透過電流,傳到了場邊那條陰暗的球員通道裡。

「柯振國。」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你聽得很清楚。三比三,他們把我的臉,踩在地上摩擦。下一局,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看到血。我要讓那個投手,再也拿不起球。聽懂了嗎?是『廢了他』,不是『解決他』。」

通道的陰影裡,綽號「黑狗」的柯振國咧開了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得暗黃的牙齒。他穿著聖鋒的深藍色助教外套,但那雙眼睛,卻是街頭打手才有的、混濁而嗜血的眼神。他輕輕撫摸著對講機,像是在撫摸一條聽話的獵犬。

「趙董,您放心。」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興奮的顫抖,「這種事,我最在行了。保證讓那群夜市的小鬼知道,什麼叫做職業。」

他切斷通訊,轉頭對著身後一個正不斷用釘鞋摩擦著水泥地、發出刺耳「滋滋」聲的高瘦跑者使了個眼色。那是聖鋒的替補外野手,呂承諺,一個以腳程快、敢衝敢撞聞名,但球品極差、曾因惡意衝撞被高中聯賽禁賽過的球員。此刻,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身為選手的羞恥,只有即將執行任務的亢奮。

「等一下,不管用什麼方式,給我往本壘衝。」柯振國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投手會來補位。記住,是『不小心』踩到的,懂嗎?釘鞋要抬高,往他的手腕上踩。要踩得他這個球季,不,這輩子都別想再投球。」

呂承諺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他用力點了點頭,將釘鞋在地上磨得更響了。

球場上,第七局下半的攻防,即將開始。

赤岩的休息區裡,氣氛卻與看台上的沸騰截然不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凝重。

徐品翰坐在板凳的最末端,左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蘇曉晴正半跪在他面前,用冰袋緊緊敷著他那條已經腫脹到比平時粗了一圈的手臂。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但眼神卻依舊冷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自嘲的毒舌。

「嘖,看來我的燃臂封鎖,真的把自己給燃燒殆盡了。」他試圖想開個玩笑,聲音卻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林教練,你的火候哲學是不是有點太燙了?我感覺我的手臂,現在就像剛從三百度的炭爐裡拿出來的胡椒餅,裡面的肉餡都快熟透了。」

林烈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徐品翰面前,那雙常年被炭火燻得有些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了徐品翰的手肘與手腕上。他的指尖傳來一股溫熱而穩定的力量,那是長年揉麵、翻轉鐵夾所練就的、對筋膜與肌肉最精準的感知。他能感覺到,徐品翰左臂的尺側副韌帶,已經因為連續三局、每一球都超過一百四十公里的極限投球,而處於撕裂的邊緣。肌肉纖維在不正常地顫抖,那是過度燃燒後的痙攣。

「還能投嗎?」林烈低聲問,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休息區都安靜了下來。

徐品翰咬著牙,試著握了握拳。劇痛讓他的眉頭瞬間擰緊,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可以。還有兩局。我還能撐兩局。對方的打線已經被我的節奏打亂了,現在換人,他們會立刻適應的。」他的邏輯依舊清晰,他知道,此刻的赤岩,除了他,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投手能夠站上那個投手丘。牛棚裡,剩下的都是些球速不到一百二十公里的二年級生,上去就是送分。

一旁的陳阿豪猛地一拳砸在休息區的鐵欄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幹!那群穿得人模人樣的傢伙,肯定又在打什麼下三濫的主意!」他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聖鋒休息區裡正在交頭接耳的柯振國與呂承諺,「品翰,你不要逞強!大不了我上去投!我就算用丟的,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你上去投,只會被當成發球機。」徐品翰毫不留情地吐槽,但語氣裡卻沒有惡意,「安靜點,阿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游子傑也收起了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那雙能開啟動態熱源視野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全場。「豪哥說得對,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對面那個跑者的眼神,不像是要來打球的,比較像是要來打人的。」

張大軍則默默地將一顆剛出爐、還燙得冒煙的胡椒餅塞進徐品翰的右手裡。「吃,吃了才有力氣。」他憨厚地說,聲音有些沉悶。餅皮的焦香與胡椒的辛辣,瞬間在休息區裡瀰漫開來,那是屬於赤岩的、獨特的戰場氣味。

徐品翰接過胡椒餅,燙得他指尖一縮,但那股灼熱感,卻讓他因為疼痛而有些麻木的神經,重新清醒了一點。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辛辣嚥下,然後在蘇曉晴擔憂的目光中,緩緩站了起來。

「我去。」他說,然後拿起了手套,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對他而言,此刻如同刀山火海的投手丘。

林烈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阻攔。他只是將雙手插進了黑色教練外套的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的、十年前被指控打假球的報紙剪報。他的眼神,越過了投手丘,落在了對面那條陰暗的通道上。那股鐵鏽味,越來越濃了。

第七局下半,聖鋒高中的攻擊。

打擊區上站著的是聖鋒的開路先鋒,一個以選球眼刁鑽著稱的打者。徐品翰深吸一口氣,儘管左臂傳來陣陣刺痛,但他還是按照林烈所教的「控火」哲學,將所有的雜念都拋開。蹬地、擰髖、背肌如弓弦般彈動,最後將力量透過那條瀕臨極限的手臂,傳導至指尖。

「咻!」

一顆一百四十二公里的重力直球,帶著沉重的破空聲,砸進了張大軍的手套。打者揮棒落空,球威壓迫感讓他的視野在瞬間收縮了一下。

好球!

第二球,徐品翰刻意放慢了節奏,一顆外角的沉球,讓打者打成了一顆軟弱的二壘方向滾地球。游子傑一個箭步上前,俐落地接起,長傳一壘。

一出局。

看台上,赤岩的支持者們再次爆發出歡呼。徐品翰的燃臂,似乎還能再燒一會兒。

然而,下一秒,聖鋒的總教練嚴振邦,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調度。他換上了代打,並且同時換上了代跑——正是那個在場邊磨了許久釘鞋的呂承諺。

呂承諺脫下外套,露出了裡面的深藍色球衣,他活動著腳踝,故意將釘鞋的鞋底,朝著赤岩休息區的方向亮了亮。金屬的釘子在水銀燈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徐品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那顆極度注重邏輯的大腦,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對方在這種平手的關鍵時刻,換上一個打擊能力普通的快腿代跑,唯一的解釋,就是要執行強迫取分的戰術——盜壘、或是本壘衝撞。

他對著本壘後的張大軍,比出了一個注意牽制的暗號。

打擊區上的代打,是一個高大的左打者。徐品翰的第一球,是一顆內角的重力直球,試圖將他逼退。但代打卻像是早有預謀,完全沒有揮棒,只是將身體往後縮,任由那顆球砸進手套。

壞球。

第二球,徐品翰改變了策略,一顆外角的滑球。代打依舊沒有揮棒,只是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投手丘。

又是壞球。

徐品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不僅僅是因為手臂的疼痛,更是因為一種被對手牽著鼻子走的、極度不舒服的感覺。對方似乎根本不想打擊,只是在消耗他的球數與體力,等待著那個跑者的行動。

第三球,徐品翰決定不再猶豫,他要用最強的球威,正面對決。他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左臂上,一顆一百四十四公里的直球,如同出膛的砲彈,直射本壘板的內角!

代打終於揮棒了!但他的揮棒,卻是極其彆扭的、像是故意要將球碰出去的短打!

「噹!」一聲清脆卻軟弱的撞擊聲,球被碰成了三壘方向的緩慢滾地球!

「觸擊!」休息區裡的老李失聲大喊。

三壘手陳阿豪如同獵豹般衝了上來,他那雙在夜市裡練就的、對不規則彈跳極其敏銳的眼睛,瞬間判斷出了球的路徑。他一個滑步,單手將球撈起,看也不看,便朝著一壘的方向傳去!

然而,就在他傳球的瞬間,原本在一壘上的呂承諺,卻像是脫韁的野馬,根本沒有停留在二壘,而是繞過二壘,直直地朝著三壘衝去!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推進,而是本壘!

「回傳本壘!」林烈在休息區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怒吼。

一壘手張大軍接到了陳阿豪的傳球,迅速踩壘,抓到第二個出局數。但他沒有絲毫停頓,立刻轉身,將球以一記強勁的長傳,甩向了本壘!

這是一次完美的守備連線!球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了大巨蛋的人工草皮,直飛本壘!

而此刻,呂承諺已經繞過三壘,正全速衝向本壘!張大軍蹲在本壘板前,張開了厚實的手套,準備接球後觸殺!

按照棒球的常規,投手徐品翰在此刻,必須要衝向本壘後方,進行補位防守,以防捕手漏接。這是從少棒就開始訓練的、刻在每一個投手骨子裡的本能。

徐品翰也這麼做了。儘管左臂劇痛,但他還是咬著牙,從投手丘上衝了下來,站到了本壘的側後方,張開雙手,準備接應。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張大軍的手套,穩穩地接住了那顆長傳球!呂承諺的身影,也如同一頭蠻牛,狠狠地撞了過來!

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會是一次激烈的、但屬於棒球範疇內的本壘衝撞。張大軍那如同工地磐石般的身軀,足以擋下任何衝擊。

但沒有人看到,呂承諺在距離本壘還有兩步時,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殘忍的笑容。

他根本沒有要滑壘!也沒有要閃躲捕手!

他在最後一步時,猛地將身體拔高,然後將那條抬起的右腿,狠狠地、帶著全身衝刺的慣性,朝著側後方補位的徐品翰的左手,踩了下去!

那雙被他磨得鋒利無比的金屬釘鞋,鞋底的六根尖釘,在水銀燈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寒光,精準無比地、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徐品翰那條因為要接球而伸出的、毫無防備的左手手腕上!

「喀嚓——!!」

一聲讓人頭皮發麻的、骨頭與金屬摩擦的脆響,透過球場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巨蛋!

「啊——!!!」

徐品翰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一般,猛地蜷縮起來,重重地倒在了本壘的紅土上!他的左手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瞬間從被釘鞋刺穿的皮膚下,汩汩地湧了出來,染紅了他雪白的球衣袖口,也染紅了本壘板前那片暗紅色的泥土!

全場,四萬人,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是排山倒海般的、震天的噓聲與怒吼!

「謀殺!這是謀殺!」

「黑手!下流的黑手!」

大螢幕的慢動作回放,清晰地將那一幕呈現在所有人眼前——呂承諺那刻意抬高的釘鞋,那精準的踩踏動作,那完全衝著人去、而非衝著壘包去的惡意,昭然若揭!

「你他媽的找死!!!」

陳阿豪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他像是發狂的野獸,翻過休息區的欄杆,就要衝上場去將呂承諺撕成碎片!游子傑和張大軍也睚眥欲裂,緊跟在他身後!

裁判和雙方的教練連忙衝了上來,死死地拉住了陳阿豪。聖鋒的球員們則心虛地圍住了呂承諺,將他護在身後。場面一片混亂,叫罵聲、推擠聲不絕於耳。

而在本壘的紅土上,蘇曉晴已經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她跪在徐品翰身邊,看著那條血肉模糊、已經腫脹變形的手腕,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品翰!品翰你怎麼樣!醫護組!醫護組快來啊!」

徐品翰痛得渾身都在抽搐,冷汗浸濕了他的瀏海。但他卻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再發出第二聲慘叫。他用那雙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看著自己那條已經完全失去知覺、只剩下鑽心疼痛的左臂,一股巨大的絕望與不甘,如同冰水般澆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投手生涯,他的邏輯與驕傲,似乎就在這一記下流的踩踏中,被徹底粉碎了。

擔架很快抬了上來,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徐品翰抬了上去。他的左手被簡單地包紮著,但鮮血還是很快滲透了紗布。

主審裁判在經過長時間的商議後,竟然只給了呂承諺一個口頭警告,並判定跑者在本壘出局。這個明顯偏袒的判決,讓全場的噓聲更加猛烈,連中立的球迷都開始為赤岩抱不平。

但判決已定,無法更改。

徐品翰被抬下場,經過林烈身邊時,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住了林烈的衣角,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教練……對不起……我……我守不住了……」

林烈蹲下身,輕輕握住了他沒有受傷的右手。他的手,依舊溫熱而穩定,但那雙一向沉默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兩團足以焚盡一切的、冰冷的火焰。

「你做得很好。」林烈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剩下的,交給我。」

擔架抬走了徐品翰,休息區裡,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愁雲慘霧。

牛棚空了。王牌廢了。比分是三比三平手,但赤岩高中,卻像是已經輸掉了全世界。

陳阿豪一拳又一拳地砸著牆壁,指關節都滲出了血。游子傑頹然地坐在地上,抱著頭。張大軍看著自己手套上沾染的、徐品翰的鮮血,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茫然。老李則在一旁,不斷地嘆著氣,眼眶通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沉默地站在休息區入口的男人身上。

林烈緩緩地站起身。他沒有看向記分板,也沒有看向對面正在慶祝逃過一劫的聖鋒休息區。

他只是緩緩地,解開了自己那件黑色教練外套的釦子。

外套之下,露出的,並非是整潔的襯衫,而是一件被汗水與跌打藥膏浸得發黃、領口都有些鬆垮的、赤岩高中的老舊球衣。球衣的右臂處,隱隱透出繃帶的痕跡。

全場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為這個動作而停滯了一瞬。

下一局的投手丘,空無一人。而那個沉寂了十年的男人,眼中的火焰,已經燒穿了所有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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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四十二章:最後的底牌,投手丘上的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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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的輪子碾過大巨蛋人工草皮的接縫,發出細碎而刺耳的喀啦聲。

徐品翰躺在上面,左手手腕已經被厚厚的紗布與冰袋層層裹住,紗布的邊緣卻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暗紅浸透。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呻吟。經過赤岩休息區入口時,他的視線對上了林烈。

那一瞬間,少年眼中的光沒有熄滅,反而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擠出來,化作一句話。

「教練……對不起……我沒能……守住……」

林烈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那隻佈滿厚繭與燙傷疤痕的手,輕輕地、卻無比沉重地按在了徐品翰沒有受傷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冰冷的球衣傳遞過去,徐品翰渾身一顫,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你做得很好。」林烈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是百齡橋下那座無論風雨多大都不會熄滅的炭爐,「剩下的,交給我。」

擔架抬走了徐品翰,穿過球員通道的陰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隨之一起被帶走的,彷彿還有赤岩高中最後一絲支撐著他們站到現在的骨氣。

休息區裡,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愁雲慘霧。

牛棚空了。王牌廢了。比分是三比三平手,但赤岩高中,卻像是已經輸掉了全世界。

陳阿豪一拳又一拳地砸著休息區的鐵皮牆壁,咚、咚、咚的悶響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他的指關節已經滲出了血,沿著鏽蝕的牆面蜿蜒而下,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幹!幹他媽的!那個垃圾!裁判是瞎了嗎!那根本就是故意的!我要去宰了他!」

游子傑頹然地坐在地上,抱著頭,手指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痞笑、再危急也能耍兩句嘴皮子的臉,此刻只剩下茫然與無力。「完了……豪哥,翰仔的手……我們的投手……沒了……真的沒了……」

張大軍站在本壘板後方,看著自己捕手手套上沾染的、徐品翰的鮮血。那點點暗紅在白色的皮革上顯得無比刺眼。他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茫然,像個做錯事卻不知道該如何彌補的孩子,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

老李在一旁,不斷地嘆著氣,眼眶通紅,手裡緊緊攥著那頂已經洗到發白的赤岩球帽,帽簷都被他捏得變形。「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

蘇曉晴站在休息區的最外側,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咬著下唇,看著擔架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那個從頭到尾都沉默地站在休息區入口的男人。她的手裡還拿著緊急醫療包,裡面的繃帶與止痛噴霧散落一地,卻沒有人去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林烈緩緩地站起身。

他沒有看向記分板上那刺眼的三比三,也沒有看向對面正在慶祝逃過一劫、甚至有球員在竊笑的聖鋒休息區。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只落在那座空無一人的投手丘上。

那座由紅土堆砌而成的、直徑不過五公尺的小土丘,此刻在聚光燈下,卻像是一座孤懸於海嘯中心的孤島,又像是一座等待君王歸位的王座。

他抬起手,緩緩地,解開了自己那件黑色教練外套的釦子。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動作很慢,慢到讓時間都彷彿凝滯了。外套的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死寂的休息區裡被無限放大。

當外套從肩頭滑落的那一瞬間,整個赤岩休息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外套之下,露出的,並非是整潔的襯衫,也不是教練團常見的POLO衫,而是一件被汗水與跌打藥膏浸得發黃、領口都有些鬆垮、甚至袖口還有一處細小破洞的、赤岩高中的老舊球衣。

球衣的背後,印著一個已經有些剝落的號碼——「1」。

那是王牌的號碼。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的右臂,從肩膀到手肘,纏繞著一層又一層厚實的白色繃帶與肌貼,繃帶的縫隙間,隱隱透出暗褐色的藥膏痕跡,以及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辛辣的藥油味。那條手臂的肌肉線條即使隔著繃帶,依然能看出異樣的緊繃與腫脹,像是一條被強行束縛住的、即將掙脫的蛟龍。

「烈哥……你的手……」陳阿豪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砸牆的動作也停住了。

他想起了無數個深夜,在饒河街那間狹小的胡椒餅店後方,林烈一個人對著那口攝氏三百度的炭爐,一次又一次地翻轉著沉重的鐵夾,手腕因為高溫與反覆的扭轉而紅腫發燙,卻從不吭一聲。想起了他揉麵團時,那種將全身力量從腳底一路擰到指尖的、近乎自虐的發力方式。

那條手臂,早就不是正常人的手臂了。那是用十年份的炭火與麵粉,用無數個不眠之夜,一點一滴重新鍛造出來的凶器。

林烈沒有理會隊員們的震驚。他將脫下的黑色外套,整齊地疊好,輕輕放在了板凳上。然後,他拿起了那顆一直被徐品翰緊緊護在懷裡、此刻沾著些許血跡的棒球。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本壘板後方的主審裁判。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球鞋與紅土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主審。」林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下來的球場,「赤岩高中,申請更換投手。」

主審裁判愣了一下,低頭翻開手中的出賽名單。他的手指在赤岩高中的名單上滑動,最終停在了最後一欄——那一欄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臨時補登上去的。

「兼任總教練……林烈……登錄位置……投手……」主審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繃帶纏繞的右臂,「林教練,你確定嗎?你的手……」

「我確定。」林烈打斷了他,將手中的棒球遞了過去,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在井底燃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按照規定,名單上的球員,都有上場的資格。不是嗎?」

主審張了張嘴,最終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點了點頭,拿起了對講機,用一種自己都覺得有些顫抖的聲音,向全場廣播。

「換人告知——赤岩高中,更換投手。原投手徐品翰退場,新任投手……林烈。」

廣播的聲音透過大巨蛋四面八方的高功率喇叭,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

下一秒,整座能夠容納四萬人的台北大巨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音鍵。

死寂。

絕對的死寂。連風聲、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正在喝水的觀眾舉著杯子忘了放下,正在揮舞加油棒的學生舉著手臂忘了揮動,就連聖鋒休息區裡那些正在大聲嘲笑的球員,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四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站在本壘板前、穿著舊球衣、右臂纏滿繃帶的男人身上。

一秒,兩秒,三秒。

隨後——

轟!!!!!!!!

像是海嘯衝破了堤防,像是火山撞開了地殼,滔天的喧囂以一種近乎爆炸的方式,從四面八方的看台上席捲而來!

「林烈?!是那個林烈嗎?!」

「十年前的火球男!那個被說打假球被永遠禁賽的林烈!」

「他不是教練嗎?他怎麼還能投球?他不是廢了嗎?!」

「三十四歲了!他已經三十四歲了!他瘋了嗎!」

驚呼、尖叫、質疑、咒罵、興奮的吶喊,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大巨蛋的屋頂掀翻。無數支手機的閃光燈亮起,像是一片驟然出現的星海,瘋狂地對準了那個男人。轉播單位的攝影機更是以最快的速度推近,給了林烈那張沉默而剛毅的臉一個巨大的特寫,透過現場大螢幕,讓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眼中那兩團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聖鋒高中的休息區。

原本一臉得意的總教練嚴振邦,在聽到廣播的那一刻,先是愣住,隨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林烈!你他媽的在搞什麼東西!」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林烈的方向,對著身旁的助理教練大聲嘲諷,聲音尖銳而刻薄,「自取其辱!簡直是自取其辱!一個被聯盟掃地出門、十年沒碰過正規投手丘的過氣老頭,一個手臂早就爛掉的廢物!你以為這裡還是你家後面的夜市嗎?以為投兩顆胡椒餅就能砸死人嗎?」

他身後的聖鋒球員們也跟著鬨笑起來,看向林烈的眼神充滿了輕蔑與不屑。在他們這些接受最科學化訓練、擁有最頂級運科數據支援的菁英眼中,林烈這種行為,無異於一個拿著菜刀的廚子,妄想挑戰全副武裝的軍隊。

「教練,讓我上!我來會會這個老頭!」剛剛才用卑劣手段弄傷徐品翰的代跑者呂承諺,此刻更是囂張地磨著自己的釘鞋,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

然而,在球場最高處的貴賓席上,氣氛卻截然不同。

擎天建設的董事長趙擎天,原本正悠閒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臉上掛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貓捉老鼠般的微笑。在他看來,弄廢一個徐品翰,赤岩就已經是一具屍體,接下來的比賽不過是走個過場。

但當「林烈」這個名字透過廣播響起時,他手中的動作,猛地一僵。

酒杯中的紅酒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收斂、消失,最終化為一片陰沉的冰霜。那雙總是高高在上、將所有人都視為標價商品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穿著舊球衣的男人,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塵封了十年的忌憚。

十年前,就是這個男人,那個在中華職棒投出過一百五十七公里火球、被譽為十年一遇天才的林烈,曾經差一點,就掀翻了他精心佈置的賭盤。雖然最後他用更骯髒的手段將其打入深淵,背上了假球的罵名,但那顆在投手丘上燃燒時所散發出的、純粹而暴烈的光芒,卻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林烈……」趙擎天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到指節發白,發出細微的喀喀聲,「你這條命,倒是比蟑螂還硬。」

他身旁的黑狗柯振國,更是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球場上,林烈對於四周的海嘯、嘲笑與注視,充耳不聞。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到主審點頭示意可以上場後,才緩緩轉身,面向了那座空蕩蕩的投手丘。

赤岩的隊員們,此刻全都站了起來。陳阿豪、游子傑、張大軍,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與林烈如出一轍的火焰。那是一種絕境中被點燃的、名為信任與追隨的野火。

蘇曉晴看著他的背影,雙手緊緊握在胸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的眼中噙著淚光,卻又充滿了無比堅定的光芒。

老李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對著那個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烈開始走向投手丘。

一步,兩步。

他的影子在刺眼的水銀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每走一步,他右臂上的繃帶似乎就勒得更緊一分,隱隱傳來肌肉與筋膜被撕裂的細微痛楚。但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的猶豫與顫抖。

他走上了投手丘的斜坡,站在了那塊被無數投手踩踏過的、堅硬的投手板前。

他彎下腰,抓起了一把紅土,讓細膩的沙礫從指縫間緩緩滑落。紅土的觸感粗糲而真實,帶著一絲泥土的腥味。這觸感,讓他想起了百齡橋下那片坑窪的河濱球場,想起了饒河街那口永不熄滅的炭爐。

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不再是四萬人的喧囂,不再是對手的嘲笑,不再是貴賓席上那道陰冷的視線。

只有火焰。

攝氏三百度的、熊熊燃燒的炭火。

只有麵團。在他手中被反覆揉捏、擠壓、延展,每一次按壓,都伴隨著手腕骨骼的悲鳴與肌肉的灼痛。

控火,即是控場。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

投球心浮,球速再快也是肉包球。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將自己對棒球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思念,都揉進了那一團團麵團裡,都鍛進了那一爐爐炭火中。

為的,就是等待這一刻。

他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冰冷的火焰已經化作了實質的岩漿,一股無形的、沉重如鉛的威嚇光壓,以他為中心,如同衝擊波一般,轟然向著整個大巨蛋擴散開去!首當其衝的聖鋒打者,只覺得呼吸猛地一窒,彷彿被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遠古凶獸盯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林烈抬起了他的右腿,高高舉過了胸口。

那條纏滿繃帶的手臂,在身後劃出了一道飽滿而殘忍的弧線。

下一秒,就要蹬地,就要擰腰,就要將這十年來積蓄的所有炭火腕勁,毫無保留地,灌注到指尖的那顆小白球上。

全場四萬人,連同轉播鏡頭前的數百萬觀眾,在這一刻,都忘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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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四十三章:封閉針與三百度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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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巨蛋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四萬人的呼吸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那個站在投手丘正中央的男人身上。

林烈抬起的右腿,懸停在半空中,球褲底下那條纏滿白色繃帶與黃褐色藥布的小腿,肌肉線條賁張得像是要撐破布料。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落,卻在下顎處停住,遲遲沒有滴落,彷彿連地心引力都在此刻對他退讓。

痛。

一種從骨髓深處炸開來的痛。

就在他將重心完全壓向後腳,準備蹬地的那零點一秒,右肩胛骨深處那條被封閉針強行麻痺的神經,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狠狠燙了一下。止痛劑的藥效正在與撕裂的筋膜進行最殘酷的拔河,藥物試圖欺騙大腦,而身體卻用最誠實的劇痛發出哀嚎。每一次轉肩,都像是有一千把細小的刀片在肩袖肌群裡來回切割。

他悶哼了一聲,卻沒有人聽見。那聲音被他死死咬在牙關裡,化作齒縫間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烈哥……」本壘板後方的陳阿豪,整個人已經完全蹲不住了。他雙手撐著護具,護面底下的那雙眼睛瞪得通紅,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你的手……你的手在抖啊!幹!不要投了啦!」

沒有人比捕手更清楚投手的狀態。陳阿豪看見的不是那個無敵的林烈,而是那條手臂。每一次抬臂,繃帶底下就有細微的、不自然的顫抖,像是過載的電線在痙攣。那不是緊張,是肉體即將崩解前的哀鳴。

休息區前,蘇曉晴死死抓著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沒有喊,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聲音都是對他的干擾。她只是將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張大軍那座像小山一樣的身軀,此刻竟有些佝僂,他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唸著誰也聽不懂的祈禱詞。游子傑平時最愛耍嘴皮子,此刻卻安靜得可怕,只有拳頭捏得喀喀作響。徐品翰已經被送往醫務室,空蕩的板凳席上,老李順發摘下了帽子,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

「哼,裝模作樣。」聖鋒高中的休息區裡,總教練嚴振邦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他刻意放大了音量,確保每一個字都能飄進場內。「三十四歲的老骨頭,打了封閉針就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王牌?林烈,你以為這裡是饒河街的夜市,讓你隨便耍雜技的地方嗎?這是黑豹旗的八強賽!是職業球探都在看的大巨蛋!你那條廢掉的手,能投出一顆像樣的球,我嚴振邦三個字倒過來寫!」

貴賓席上,趙擎天沒有笑。他只是緩緩地晃動著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眼神陰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死死盯著林烈那條抬起的手臂。十年前,他就是用同樣的眼神,看著這個男人在投手丘上被自己親手毀掉。十年後,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他的心底竟莫名地竄起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寒意。

打擊區上,聖鋒的開路先鋒呂承諺——就是上一局用釘鞋廢掉徐品翰的那個刀疤跑者——此刻臉上的獰笑已經僵住了。他是離林烈最近的人,也是那股威嚇光壓首當其衝的承受者。

那是什麼感覺?

就像是大熱天裡,突然被推進了一間零下十度的冷凍庫,又在下一秒被丟進了燃燒的炭爐。林烈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呂承諺感覺自己眼前的世界,色彩被瞬間抽離,只剩下那雙燃燒著岩漿的眼睛。他的呼吸停滯了,耳膜裡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握著球棒的雙手,掌心全是黏膩的冷汗。球棒在他手中,突然變得有千斤重。

林烈閉上了眼睛。

喧囂、嘲笑、疼痛、仇恨,在這一刻全部從他的世界裡被剝離。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火焰。

不是大巨蛋刺眼的水銀燈光,是饒河街深夜十一點,鐵皮屋底下那座永不熄滅的炭爐。攝氏三百度的高溫,炭塊被燒得通紅透亮,發出細微的嗶剝聲。熱浪扭曲了空氣,每一次呼吸,吸進肺裡的都是灼熱的、帶著胡椒與豬油香氣的空氣。

他的雙手,不是握著棒球,是握著那把被炭火烤得發燙的長鐵夾。鐵夾的另一頭,是沉重的、剛從爐壁上鏟下的胡椒餅。餅皮燙得能瞬間灼傷皮膚,但他必須穩住,必須用手腕最細微的抖動去控制翻面的角度。火候差一分,餅皮就焦黑苦澀;火候差一秒,內餡的肉汁就會流失,變成一團死肉。

還有麵團。

那團摻了老麵種的麵團,在他手中被反覆地揉、壓、摔、打。一萬次,兩萬次。手腕的骨骼在悲鳴,指關節的筋膜在撕裂,每一次按壓,都是將全身的力量從腳底,透過髖關節的扭轉,經過背肌如弓弦般的彈動,最終匯聚到指尖的那零點零幾秒的寸勁。麵團是活的,炭火是活的,球也是活的。

控火,即是控場。

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

投球心浮,球速再快也是肉包球。

十年了。他將自己對棒球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對那個被奪走的夏天的思念,全部揉進了麵團裡,全部鍛進了炭火中。不是為了遺忘,是為了記住。記住這種與疼痛共存的感知,記住這種在極限高溫中依然保持絕對冷靜的專注。

他睜開了雙眼。

冰冷的火焰,在那雙眼眸中化作了實質的岩漿。

轟——!

一股無形的、沉重如鉛的威嚇光壓,以他為中心,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轟然向著整個大巨蛋擴散開去!看台前排的觀眾,下意識地向後仰倒;轉播席上的主播,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就連主審裁判,都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

下一秒,林烈動了。

蹬地!

他的左腳狠狠踹向投手丘那塊堅硬的投手板,鞋釘與紅土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鳴,揚起一片暗紅色的塵霧。力量從足底炸開,沿著小腿、大腿,狠狠擰向髖關節。他的髖部像是被強行扭轉的麻花,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緊接著,背肌如同一張被拉滿到極限的強弓,猛然彈動!

所有的力量,在零點一秒內完成傳導,最終,灌注到那條纏滿繃帶的右臂。

手臂在身後劃出了一道飽滿、殘忍、近乎違反人體工學的弧線。指尖扣住了棒球的縫線,那顆小白球在指腹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甩臂!扣腕!

「喝啊——!」

一聲壓抑了十年的、低沉如野獸般的嘶吼,終於從林烈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白光一閃。

不,那不是白光,是撕裂空氣的軌跡!

球出手的瞬間,竟發出了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如同布帛被高速撕裂般的「嘶啦」聲!那不是球速快到極致的破空聲,是球體以超越常規的轉速瘋狂自轉,切割空氣所產生的悲鳴!球身周圍的氣流被高速旋轉攪動,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球體本身因為驚人的轉速而變得有些模糊,只剩下一道沉重如鐵鉛的白色殘影,朝著本壘板重重地轟了過去!

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

大巨蛋中央的測速槍,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讓全場窒息的數字上。

一百四十八公里,對於當今中華職棒的頂級火球男來說,或許不算最快。但這一球的「重」與「沉」,卻透過轉播鏡頭,清晰地傳遞給了每一個人。那不是輕飄飄的速球,是灌了鉛的重錘,是燒紅的炭塊!

打擊區上的呂承諺,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動態視力,在那股威嚇光壓下徹底失靈。他只看見一團白色的、燃燒著的東西朝自己臉上砸來,身體的本能想要揮棒,但肌肉卻像是被凍結了一般,完全不聽使喚。球棒像是被焊死在肩膀上,動彈不得。

「咚——!!!」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跟著一顫的巨響!

棒球狠狠地砸進了陳阿豪的手套正中央!陳阿豪整個人被這股沉重的球威轟得向後倒退了半步,手套深處傳來火辣辣的灼痛感,虎口一陣發麻,差點連手套都握不住。他齜牙咧嘴,卻又興奮得滿臉通紅,猛地站起身,將球高高舉起。

「好球!」

主審裁判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有些尖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大巨蛋屋頂的、山崩海嘯般的驚呼與尖叫!

「好……好重的一球!」轉播席上的球評,聲音都在發抖,「我的老天鵝!這是什麼球威!打者完全被凍結了!連揮棒的動作都做不出來!這就是……這就是傳說中的炭火重球嗎!」

聖鋒休息區,嚴振邦臉上的嗤笑徹底僵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貴賓席上,趙擎天手中的酒杯,杯壁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是被他無意識中用力捏出來的。

投手丘上,林烈維持著投球後的隨擺動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右肩的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封閉針的麻痺感正在快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殘忍的撕裂感。他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他緩緩地收回手臂,再次將那顆沾著紅土的小白球,緊緊扣在指尖。

他看著打擊區上那個已經面無血色、雙腿發軟的對手,像是在看一塊等待入爐的生麵團。

火,才剛剛點燃。

而第二球,已經在他的指尖,開始燃燒。

計分板上,第八局下半,一好球,零出局。而赤岩高中牛棚的陰影處,隊醫正死死盯著林烈那條已經開始滲出淡淡血絲的白色袖口,臉色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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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四十四章:肉身極限的封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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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球,在林烈指尖燃燒。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助跑與蓄力,僅僅是將重心微微下沉,左腳尖輕輕點向投手丘那塊被無數前人釘鞋刨得坑坑疤疤的投手板。汗水從他的下顎滴落,在炙熱的燈光下砸進紅土裡,瞬間蒸發。

右臂抬起的瞬間,那股撕裂感比第一球更加清晰。封閉針的藥效像退潮的海水,正從他的肩胛骨深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灼燒筋膜的原始痛楚。那是十年來,他每天凌晨四點在饒河街那間不到三坪的胡椒餅攤位前,徒手伸進攝氏三百度的炭爐裡翻動鐵板、揉搓上萬次麵團所刻進骨頭裡的記憶。熱度、重量、旋轉,三者在他的小臂裡擰成一股麻花般的勁道。

「喝——!」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白球脫手的剎那,沒有呼嘯,只有沉悶的、像是重物破開濕重空氣的「嘶」聲。那顆球沒有華麗的尾勁,它就是直直地、蠻橫地朝著本壘板正中央砸去,球體周圍的縫線因為超越常規的轉速而模糊成一片血紅色的殘影。

打擊區上的聖鋒第七棒王柏宇,瞳孔縮成了針尖。他擁有動態熱源視野的雛形,在聖鋒科學化的訓練下,他的眼睛能捕捉到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球路的細微位移。但這一球,在他的視野裡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球,那是一塊剛從炭爐深處夾出來的、還帶著暗紅火星的鐵塊,挾帶著灼熱的威嚇光壓,正面朝他的胸口撞來。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求生反應——後退半步,球棒像是被無形的手壓住,死死黏在肩膀上,根本揮不出去。

「咚!!」

捕手張大軍的手套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那雙常年接徐品翰快速球而磨出厚繭的手掌,此刻像是被鐵鎚正面砸中,整個人被這股沉重的力量向後推了半個身位,手套裡的白球還在瘋狂地旋轉、摩擦,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縷淡淡的皮革焦味混雜著汗味飄散開來。

「好球!」主審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近乎尖叫,「兩好球!」

台北大巨蛋四萬名觀眾集體倒抽一口涼氣。轉播席上的主播已經語無倫次:「凍結!又是凍結!聖鋒的打者連續兩球完全無法出棒!林烈!這個男人!他投的不是棒球,是砲彈!」

聖鋒休息區,總教練嚴振邦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手中的戰術板被他無意識地捏到變形,塑膠邊角深深陷進掌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驚駭,「他的肩膀十年前就該廢了!那個封閉針撐不了三球的!他憑什麼還能投出這種球威!」

貴賓包廂裡,趙擎天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投手丘上那個渾身被汗水浸透、右臂微微顫抖的男人,緩緩地將手中那杯已經出現裂痕的威士忌放回桌上。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響。

投手丘上,林烈沒有去看計分板。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灼熱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氣管。右肩的袖口,那片原本雪白的布料,此刻已經滲出了一小塊硬幣大小的、暗紅色的暈染。那是微血管在極限的扭轉與擠壓下破裂的血跡。隊醫在牛棚陰影處猛地站了起來,卻被老李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別去。」老李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現在去,就是要他的命。讓他投完。」

林烈抬起左手,用牙齒咬開手套的魔鬼氈,再用左手將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扣緊縫線。他的眼神越過了打者,望向了二壘與一壘。此刻的局面,比計分板上顯示的更加險惡。

就在他與王柏宇纏鬥的這兩球之間,聖鋒已經靠著一記擦著邊線的幸運安打與一次觸身球,將壘包塞滿了。一出局,滿壘。這是聖鋒在第八局下半,用最骯髒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堆積出來的絕殺之勢。只要一支安打,比分就會被逆轉,赤岩這群孩子用鮮血守下來的平局將瞬間崩盤。

「林烈!」本壘後方的張大軍忽然大吼,聲音帶著哭腔與決絕,「你儘管投!我的手套還在!就算手斷了,我也會把它接住!」

一壘側的陳阿豪雙眼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對著投手丘嘶吼:「教練!把他們三振掉!一個都別讓他們回去!」

游子傑則是蹲在二壘附近,嘴裡不斷念念有詞,像是在進行某種街頭賭徒的祈禱。

林烈聽見了。他微微點了點頭,汗水沿著他的鼻尖滴落。

第三球。

他沒有再追求極致的球速。這一次,他的髖部扭轉的角度刁鑽了半寸,指尖扣球的力道從「壓」變成了「切」。這是胡椒餅的另一個訣竅——控火。火候猛時要收,火候弱時要放。同樣的炭火腕勁,用不同的指尖角度,就能讓球產生截然不同的下墜軌跡。

白球出手,初速看起來比前兩球稍慢,卻在進入本壘板前半公尺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向下拉扯,猛然下沉!

王柏宇終於揮棒了。求生的本能與打者的尊嚴讓他不顧一切地將球棒掄了出去。但他揮中的只有空氣,球棒的上緣堪堪削過了急速下墜的球皮,發出一聲難聽的「擦」聲。

「揮棒落空!三振!」

兩出局,滿壘。

還沒結束。聖鋒的下一棒,是他們最難纏的第八棒,擅長纏鬥與選球的陳冠宇。他一站上打擊區,就擺出了極度緊貼本壘板的站姿,眼神陰鷙,擺明了要用身體去換取一次觸身保送,再擠回一分。

林烈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一個極淡、卻充滿了血腥味的笑容。

他再次抬腿,這一次,他的整個身體像是拉滿的弓弦,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條已經快要失去知覺的右臂上。血管破裂的範圍正在擴大,暗紅色的血暈已經從硬幣大小擴散成掌心大小,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小臂滑進手套裡,讓他與球皮之間的摩擦變得濕滑而詭異。

他咬緊牙關,將那股濕滑感硬生生用指尖的倒鉤力量克服。

球,再次撕裂空氣。

這一球,是朝著打者膝蓋內側、最刁鑽的死角鑽去的。陳冠宇本能地想要後縮,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那股無形的威嚇光壓死死釘在原地。球在即將觸及他護具的瞬間,詭異地向外角竄了半顆球的距離。

「好球!」

陳冠宇臉色煞白。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打棒球,是在炭爐前與一個掌控著火焰的惡鬼對峙。接下來的兩球,林烈完全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一顆外角低的炭火重球讓他勉強碰成界外,一顆內角高的壓迫球讓他徹底僵在原地。

「三振!三振出局!」

當主審的右手高高舉起,用力向下一揮時,整個赤岩的休息區爆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陳阿豪與游子傑衝上場,差點就要將林烈抬起來。

第八局下半,滿壘危機,零失分。林烈用三顆近乎自殘的重球,硬生生將聖鋒的反撲火焰,連同自己的血,一起按熄在投手丘上。

比分,三比三。

然而,當林烈走下投手丘時,他的腳步已經有些踉蹌。蘇曉晴第一個衝了上去,她沒有尖叫,只是用顫抖的手遞上毛巾,眼睛死死盯著他那條已經被鮮血染紅半截的右臂,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林烈接過毛巾,輕輕按在肩膀上,毛巾瞬間被染紅一角。他對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能撐住。

第九局上半,輪到赤岩進攻。聖鋒的王牌趙子峰,那個被譽為高中棒球最完美投手的男人,此刻也徹底陷入了狂暴。

林烈的甦醒,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張天之驕子的臉上。他站在投手丘上,眼神裡燃燒著被挑釁的怒火與絕不認輸的驕傲。他不再保留體力,每一球都用盡全身的力量砸向本壘,球速穩定地維持在一百五十二公里以上,尾勁刁鑽得像是手術刀。

「砰!砰!砰!」

赤岩的打線像是撞上了一堵高速旋轉的鐵壁。游子傑纏鬥了五球後被一顆外角滑球三振,張大軍全力揮棒卻只敲出一記軟弱的二壘方向滾地球,陳阿豪更是被一顆近身直球逼得狼狽後退,隨後被三振。

三上三下。聖鋒的守備沒有給赤岩任何一絲機會。

九局上半結束,比分依舊是三比三。

短暫的攻守交換,空氣中的張力已經濃稠到讓人無法呼吸。大巨蛋的燈光似乎都變得更加刺眼,看台上的每一張臉都寫滿了窒息般的期待。

第九局下半,聖鋒最後的進攻。

林烈再一次,拖著那條幾乎已經失去知覺、僅靠意志力與殘存神經連結著的右臂,一步一步,重新踏上了那座被他的血染成暗紅色的投手丘。

牛棚裡,隊醫終於忍不住衝了出來,手裡拿著止痛藥與繃帶。林烈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接過了那顆白色的藥丸。沒有用水,他直接將藥丸扔進嘴裡,用牙齒狠狠地、喀嚓一聲咬碎。苦澀的粉末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隨著唾液滑入喉嚨,那股化學性的麻痺感暫時壓過了肩膀的劇痛。

他將染血的毛巾隨手扔在一旁,對著本壘的張大軍,比出了一個簡單的手勢——全部要直球。

第一個打者,聖鋒的第九棒代打。他或許是想趁著林烈體力衰竭偷襲,一上來就對第一球全力揮棒。但那顆看似球速已降至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球,卻在進壘時帶著詭異的沉重感,讓他的揮棒軌跡硬生生被壓低了一寸。

「鏘!」

一記高聳的外野飛球。赤岩的中外野手游子傑早已等在落點下方,穩穩將球收進手套。

一出局。

第二個打者,聖鋒的第一棒,速度飛快的開路先鋒。他試圖用短打擾亂林烈的節奏,卻被林烈一顆精準砸在內角膝蓋高度的炭火直球徹底封死,只能勉強將球碰成一記軟弱的投手前小飛球。林烈自己向前一步,用左手將球輕輕撈起,傳向一壘。

兩出局。

整個大巨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投手丘上那個搖搖欲墜、卻又像磐石一樣無法被擊倒的男人。他的白色球衣,右半邊已經有三分之一被鮮血浸透,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肩膀不自然的抽動。

計分板上,第九局下半,兩出局,無人在壘。赤岩距離將比賽拖入延長賽,只剩下最後一個出局數。

然而,聖鋒休息區的陰影處,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他脫下外套,露出底下聖鋒純白的打擊戰袍,胸前的號碼是象徵王牌與第四棒的「1」號。

趙子峰。

他在完成第九局上半的封鎖後,沒有回到休息區休息,而是直接拿起了球棒,走向了打擊準備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兩團冰冷的火焰,死死鎖定了投手丘上的林烈。

天之驕子與街頭野犬,學院派最完美的結晶與炭火淬鍊出的亡命之徒,即將在這座城市最華麗的殿堂中央,進行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對決。

林烈看著那個朝他走來的年輕身影,緩緩地將那顆沾滿自己鮮血與汗水的白球,重新扣緊。

他的右臂,已經痛到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一股灼熱的、即將燃盡的餘溫,還在指尖頑強地跳動。

而下一秒,滿壘的危機感,卻以一種更加窒息的方式,悄然降臨——聖鋒的板凳席,忽然有了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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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四十五章:九局下半兩出局滿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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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大巨蛋的燈光,像是一座倒扣下來的白色太陽。

四萬人的呼吸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抽乾,只剩下水銀燈嗡嗡的電流聲,與投手丘上那個男人粗重得像是破風箱一般的喘息。

林烈站在那裡,右半身的白色球衣已經被暗紅徹底浸透。繃帶底下滲出的血,順著手肘的線條往下滴,在投手丘那塊被無數鞋釘刮得發白的投手板上,砸出一點又一點深色的圓。他的肩膀每一次起伏,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是肌肉纖維在封閉針藥效退去後,發出的最後哀鳴。痛覺早就已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像是把整條手臂都塞進三百度炭爐裡反覆炙烤後的餘燼感,只有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溫度,死死扣著那顆已經被血與汗染得發黃的棒球。

計分板刺眼地亮著。九局下半,兩出局,無人在壘。

聖鋒高中的休息區,那片純白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趙子峰脫下了身上的防寒外套,露出底下聖鋒那件一塵不染的純白打擊戰袍,胸口正中央,是象徵王牌與第四棒的「1」號。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學院菁英特有的、精準到近乎傲慢的儀式感。他將球棒在空中輕輕轉了一圈,棒頭劃破空氣的聲音乾淨俐落。沒有怒吼,沒有咆哮,他只是抬起頭,那雙眼睛像兩塊剛從冰庫裡取出的黑曜石,隔著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距離,精準地釘在了林烈的臉上。

全場先是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足以掀翻巨蛋屋頂的尖叫與歡呼。聖鋒的應援團像是瘋了一樣敲擊著加油棒,「趙子峰!趙子峰!」的呼喊聲浪一波接著一波。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宿命的對決。天之驕子對上街頭野犬,運科數據堆砌出的完美結晶,對上炭火與鐵鏽淬鍊出的亡命之徒。

然而,就在趙子峰一腳踏上打擊準備區的瞬間,聖鋒休息區的另一側,卻傳來了一陣騷動。

「等一下!主審!那球是壞球!」

嚴振邦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喧囂。他指著本壘板,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所有人的視線這才猛然回神。計分板上的出局數與壘包顯示,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改變。

兩出局,滿壘。

就在剛才那不到兩分鐘的空檔裡,地獄已經悄然降臨。

第一個打者,聖鋒的第六棒,林烈的第一球炭火直球,明明砸進了好球帶的外角低處,卻因為指尖最後一絲扣壓的力道沒能跟上,球在進壘前詭異地下墜了半顆球的距離。主審遲疑了一秒,雙手平舉——壞球。陳阿豪在後面氣得直接跳了起來,張開手套抗議,但林烈只是面無表情地接回球。他的右臂,已經開始不聽使喚。第二球,他想用力催,卻催過了頭,球直接砸在打者的腳邊,暴投。連續四顆壞球,保送。

第二個打者,第七棒。林烈咬著牙,想用僅存的意志力把球塞進好球帶,但那條右臂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球出手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髖關節沒有轉開,背肌沒有彈動,所有的力量都只靠著手腕硬甩出去。球速依舊有一百四十公里,卻失去了那股沉重的尾勁,變成了一顆平平的、毫無靈魂的肉包球。打者沒有揮棒,主審再次判定壞球。又是四壞保送。

連續兩次保送,觀眾席上的噓聲與驚呼已經開始蔓延。赤岩休息區裡,張大軍死死抓著欄杆,指節發白,游子傑則是不停地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

而真正引爆爭議的,是第三個打者。

聖鋒的第八棒,一個身材矮小的二年級游擊手。林烈已經是強弩之末,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球壓向內角。球在好球帶的邊緣擦過,打者半揮棒後急停。主審的右手已經舉到一半,準備拉弓判定好球,但一壘審卻同時大喊:「No Swing!」

全場譁然。聖鋒的總教練嚴振邦像是獵犬聞到血味,瞬間衝出休息區,對著主審咆哮,指著打者的手腕,堅稱那是一個出棒過半的好球。赤岩這邊,老李也拄著柺杖衝了出來,漲紅著臉吼道:「那根本沒過半!你眼睛瞎了嗎!」

兩邊的板凳席瞬間清空,球員們衝到場中對峙,叫罵聲不絕於耳。大巨蛋的四萬名觀眾,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噓聲與爭吵聲,整個球場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油。

主審在巨大的壓力下,最終維持了一壘審的判決——壞球。球數三壞一好。下一球,林烈已經徹底失去了對指尖的控制,球偏得離譜,再次形成保送。

就這樣,在兩出局無人在壘的絕對優勢下,林烈用三次保送,親手將自己逼上了滿壘的斷頭台。

計分板上,三個壘包同時亮起了刺眼的紅燈,像三隻充血的眼睛。

只要被敲出一支安打,哪怕只是一支最軟弱的內野安打,比賽就會立刻結束。赤岩這群從百齡橋下泥巴裡爬出來的野狗,將會在距離延長賽只差一個出局數的地方,被再見。

窒息感,像是一張無形的保鮮膜,死死纏住了每一個赤岩球員的口鼻。

「暫停!」

陳阿豪猛地從本壘板後方站了起來,他沒有等主審同意,就直接將面罩狠狠砸在地上,朝著投手丘狂奔而去。

他的臉上沾滿了汗水與泥土,眼眶卻是通紅的。他衝到林烈面前,沒有說任何戰術,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拳頭,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自己胸口的護具。

「碰!碰!碰!」

沉悶的撞擊聲,透過護具傳得很遠。

「烈哥!看著我!」陳阿豪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忠誠,「你他媽的儘管投過來!往我的手套裡砸!就算那球有一百公斤重,就算它會把我的手掌打穿,我他媽的就算死,也會把它擋在身前!你聽到沒有!你儘管投啊!」

他張開了那副已經被林烈的重球砸到紅腫發紫的手套,手套的皮革深處,還殘留著上一球那股沉重的、像是被鐵鎚敲擊般的麻痺感。但他沒有退縮,反而將手套張得更開,像是一頭幼狼,對著頭狼露出了自己最柔軟的腹部,那是一種絕對的信任。

林烈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年前還在夜市裡跟人幹架、滿嘴髒話的暴躁少年,如今眼中卻只有純粹的火焰。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他只是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讓陳阿豪的眼淚差點直接飆出來。他用力點頭回應,轉身跑回本壘板,重新蹲下,然後將手套穩穩地架在好球帶的正中央,紋絲不動。

看台上,蘇曉晴雙手緊緊摀住嘴巴,指甲已經深深陷進了掌心。她身旁的鄭雅雯緊緊握著她的手,兩人的手心全是冷汗。老李坐在輪椅上,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夠了……阿烈,夠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而打擊區上,趙子峰終於緩緩地踏了進來。

他沒有理會滿壘的喧囂,也沒有看向一壘二壘上那些興奮得快要跳起來的隊友。他的世界裡,彷彿只剩下投手丘上的那個男人。他舉起球棒,棒頭高高舉過肩膀,那是聖鋒學院派最標準、最科學、最無懈可擊的打擊姿勢。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都在運科數據的雕琢下顯得完美無瑕。

一股龐大的、冰冷的威嚇光壓,以他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那是屬於王者的領域,是從小接受最頂級資源灌溉、一路踩著無數對手屍體登上頂點的天之驕子,所自然散發出的絕對自信。他甚至不需要言語,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產生一種「這個男人絕對會把球打出去」的錯覺。

林烈感受到了那股壓力。他的視野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急促。但就在那股壓力即將將他吞噬的瞬間,他眼中的世界,卻忽然變了。

嗡——

像是炭爐的風箱被猛然拉動,所有的喧囂、噓聲、尖叫,在一瞬間全部遠去。

動態熱源視野。

在極致的專注與瀕死的壓力下,林烈的大腦像是被按下了超頻的開關。汗水從趙子峰額頭滑落的軌跡、球棒上木紋的細微反光、捕手陳阿豪手套皮革的每一個毛孔,甚至是大巨蛋空調吹動的、肉眼不可見的氣流,都在他的視網膜上被無限放慢、解析。

他能看見趙子峰小腿肌肉的每一次細微顫動,能看見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顆沾血的白球。他甚至能「看見」自己右臂中,那些因為過度使用而斷裂的微血管裡,血液流動的熱度。

前所未有地清明。

痛覺消失了,恐懼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條從投手丘到本壘板之間,最純粹的、由無數條拋物線與轉速數據構成的彈道。

林烈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彷彿要將整個大巨蛋的空氣都吸進肺裡。他的左腳緩緩抬起,動作因為劇痛而有些僵硬,卻依舊保持著那個從夜市炭爐前重複了上萬次的、將全身力量擰成一股繩的姿勢。

足底蹬地,髖關節扭轉,背肌彈動。

所有的力量,順著脊椎一路往上,最後匯聚於那條已經失去知覺的右臂,再透過指尖,在零點零幾秒內,狠狠地壓扣在棒球的縫線上。

「嘶——!」

球出手的瞬間,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再一次響起。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重壓聲,而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暴烈的、像是燒紅的鐵塊被丟進冰水裡的炸裂聲。

第一球,炭火直球。時速一百四十六公里,直竄好球帶內角高處。

趙子峰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動態視力同樣是頂尖的,他看見了那顆球在出手瞬間那不自然的、瘋狂的自轉。但他沒有退縮,他選擇了正面迎擊。

「喝啊!」

他怒吼著,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爆發,球棒以一種完美的、教科書般的軌跡橫掃而出。

「鏘!」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沒有響起。球棒,揮空了。

球在距離本壘板還有半公尺的地方,詭異地下墜了將近十公分,從趙子峰揮空的棒頭下方,沉重地砸進了陳阿豪的手套。

「碰!」

陳阿豪整個人被那股沉重的力量帶得向後一仰,手套像是被大鐵鎚砸中,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他的手腕一陣劇痛,卻死死地沒有後退半步。

「好球!」主審的吼聲劃破了寂靜。

全場譁然。聖鋒的休息區一片死寂,嚴振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子峰保持著揮空的姿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他緩緩收回球棒,看了一眼自己的棒頭,又看向投手丘上的林烈,眼中的冰冷,第一次被一絲驚疑所取代。

林烈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炭火直球。但這一次,趙子峰學乖了,他將揮棒的時機刻意放慢了零點零一秒。

「乒!」

這一次,球棒結結實實地咬中了球心。清脆的擊球聲響徹巨蛋,所有赤岩球員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球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化作一道白光飛向外野。它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以一種極其難看的、被擠壓的姿態,高速彈向了界外。

界外球。

趙子峰的虎口一陣發麻。他感覺自己剛才那一棒,像是打在了一顆灌了鉛的保齡球上。球的沉重,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那股透過球棒傳來的、沉悶的震動,讓他的手臂都有些發麻。

球數,兩好零壞。林烈追逼了天之驕子。

但代價是慘烈的。投出這兩球後,林烈右肩的傷口再次崩裂,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投手丘的紅土上。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卻因為用力過度而咬出了血。

陳阿豪看在眼裡,心如刀割。他再次用力捶打胸口,發出無聲的吶喊。

第三球,林烈想複製前兩球的軌跡,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球出手的瞬間,他就知道偏了。球高高地飛向外角,完全偏離了好球帶。

「壞球!」

第四球,壞球。

第五球,林烈咬牙將球壓回內角,但趙子峰這一次沒有再揮空,他精準地將球再次掃向界外。

「界外!」

球數,在滿壘的絕境下,被一路糾纏到了兩好兩壞。

整個大巨蛋的空氣,已經濃稠到讓人無法呼吸。四萬人同時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投手丘與打擊區之間那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距離上。

林烈的視線,已經開始有些模糊。動態熱源視野的清明感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血過多的暈眩。他的右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他必須用左手托著右手,才能勉強將球舉到胸前。

而打擊區上的趙子峰,也同樣在喘息。他的額頭上佈滿了汗珠,握著球棒的雙手,因為連續兩次重擊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熱。那是一種棋逢敵手的、屬於頂尖掠食者的興奮。

「來吧……」趙子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吼著,球棒指向林烈,「把你最強的那一球,投過來啊!」

林烈聽不見他的聲音,但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最後一簇即將燃盡的炭火。

他將那顆沾滿鮮血的球,重新扣緊。這一次,他不再是將力量集中在指尖,而是將自己十年來在炭爐前、在麵團上、在無數個被背叛的夜裡所積攢下的、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溫度,全部灌注了進去。

他的全身,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像是老舊木頭被強行扭轉時的悲鳴。

陳阿豪蹲在本壘板後,將手套張到了最大,對著林烈,用盡最後的力氣,再一次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下一球,將會是滿球數。

而林烈的右臂,已經傳來了骨頭即將碎裂的、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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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四十六章:轟碎球芯的炭火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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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好三壞,滿球數。

滿壘。

天母棒球場的夜空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給死死蓋住,四萬人的呼吸在這一刻被同時掐斷。計分板上刺眼的紅燈「2 OUT FULL BASE」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九局下半,比數三比三,聖鋒高中只要再擠回來一分,赤岩高中這支從百齡橋下爛泥巴裡爬出來的雜牌軍,就會連同他們身後那座快要被怪手剷平的校舍、那條充滿油煙味的夜市街廓,一起被資本的洪流徹底沖刷乾淨。

投手丘上,林烈整個人已經搖搖欲墜。

他的右臂不再是手臂,而是一截被炭火反覆灼燒、又被冰水強行淬鍊後瀕臨碎裂的枯木。封閉針的藥效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筋膜被一寸寸撕開的尖銳劇痛。鮮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染紅了那顆雪白的棒球,也染紅了他腳下那塊被他用釘鞋反覆刨挖得坑坑疤疤的投手板。他必須用左手死死托住右手的手肘,才能勉強將球舉到胸前,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背肌與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喀、喀……那是骨頭在悲鳴。

動態熱源視野的清明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方才還能清晰捕捉到球皮縫線在燈光下每一道倒影、能看見趙子峰握棒時指節肌肉纖維顫動的神經加速領域,此刻被一陣陣失血過後的暈眩與耳鳴所取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遠方看台上那片屬於赤岩的、零星卻倔強的紅色加油旗幟,也暈成了一團晃動的血霧。

但他不能倒。

本壘板後方,陳阿豪蹲著。這個平時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想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少年,此刻眼眶竟是通紅的。他的捕手面罩歪了一邊,護胸上沾滿了泥巴與汗水,嘴角還殘留著方才為了替林烈爭取喘息時間而與主審激烈爭執時被口水噴濺的痕跡。他沒有喊任何戰術暗號,只是將那只已經被林烈的重球砸到指尖發麻、虎口龜裂的捕手手套,張到了極限,張到像是要把整個本壘板都包覆進去。然後,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舉起右拳,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沉悶地捶打在自己的心口上。

咚!咚!咚!

那聲音不大,卻透過胸腔的共鳴,穿透了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清晰地傳到了投手丘上。

那不是暗號,那是誓言。

「老大,投過來!我的手套在這裡!你就算把我的手砸斷,我也給你接住!」陳阿豪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眼淚混著汗水從他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上滑落,「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你後面!」

游子傑在二壘上瘋狂地跳動著,用他那街頭混混特有的尖銳嗓音嘶吼:「烈哥!幹他媽的聖鋒!把那個臭屁王的棒子給我砸爛啊!」張大軍則沉默地站在三壘邊線上,像一座憨厚卻堅不可摧的肉山,他將手套緊緊貼在胸前,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拜託……拜託一定要接到……」而在赤岩的休息區裡,蘇曉晴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老李校長則是摘下了帽子,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水,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打擊區上,趙子峰緩緩地將球棒高高舉起。

這位聖鋒高中的第四棒、被譽為全國最強高中生的天之驕子,此刻也已經汗流浹背。連續兩次與林烈的炭火重球正面對決,雖然都將球界外,卻讓他的虎口到現在還在發麻,手腕的骨膜像是被鐵鎚反覆敲擊般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卻比開賽以來的任何一刻都要明亮、都要熾熱。那是一種終於找到值得全力廝殺的對手的、屬於頂尖掠食者的亢奮與敬意。

他將球棒的棒頭,遙遙指向了投手丘上的林烈,嘴唇無聲地開闔。

「來吧……把你最強的那一球,投過來啊!」

林烈看懂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在那一片因劇痛與暈眩而翻騰的黑暗中,他沒有看見天母棒球場的水銀燈,沒有聽見四萬人的屏息,他看見的,是饒河夜市那個永遠瀰漫著胡椒與炭煙的狹小攤位。攝氏三百度的炭爐在眼前熊熊燃燒,鐵夾在他手中翻飛,每一次翻動胡椒餅,都是一次對腕力的極限壓榨;他看見自己在凌晨四點的廚房裡,雙手插入那團沉重如鉛的麵團,一次又一次,一千次、一萬次地揉捏、摔打,直到前臂的筋膜像鋼索一樣賁起,直到指尖能夠感受到麵團在發酵時最細微的呼吸與溫度變化。

控火即控場,火候不對,內餡再厚也是死肉。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他被誣陷打假球,被迫離開職棒舞台時,那些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目光;這十年來,他窩在夜市角落,看著一個個像陳阿豪、像游子傑這樣被體制拋棄的孩子,在街頭遊蕩、打架、自我放逐時心中的不甘與自責;還有這幾個月來,在百齡橋下那片碎石坑窪的爛泥地裡,和這群少年一起在狂風暴雨中撲壘、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的每一個瞬間……

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救贖,都在這一刻,被他強行壓縮、灌注進了那顆沾滿鮮血的棒球之中。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那簇即將燃盡的炭火,在最後一刻,轟然暴漲,化作兩道實質的、灼熱的烈焰!

「喝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嘶吼,從林烈喉嚨裡炸開!他不再去管那條已經廢掉的右臂會不會就此斷裂,他將全身的力量,從足底死死釘入紅土的釘鞋開始,經由扭轉到極限的髖關節、彈動如弓弦的背肌、再到那條已經發出清脆碎裂聲的右臂,最後,全部匯聚於指尖那零點零幾秒的、超越人體極限的壓扣與彈撥!

球,出手了。

沒有華麗的姿勢,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一道撕裂夜空的、沉重到令人心臟驟停的破空聲!

「嘶——轟!!」

那顆球,像是一顆剛從三百度炭爐最深處夾出來的、還燃燒著暗紅色烈焰的鐵隕石!它沒有任何花俏的位移,就是最純粹、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直球,朝著好球帶最中央的紅中,筆直地、沉重地砸了過去!球體在高速自轉下,縫線摩擦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球身周圍的空氣甚至因為極致的轉速與壓力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測速槍在這一瞬間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讓全場解說員失聲尖叫的數字——一百五十一公里!而且,是帶著千鈞重量的、一百五十一公里的炭火重球!這是林烈此生,最快、最重、最燃燒生命的一球!

趙子峰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動態熱源視野被迫開啟到極限!在他的眼中,那顆來球不再是白色的球體,而是一團急速膨脹的、灼熱的火球,球皮的縫線在高速旋轉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紅色殘影,帶著一股足以將靈魂都壓垮的威嚇光壓,迎面碾壓而來!他的呼吸在瞬間停滯,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那是頂尖對決中才會出現的心靈重壓!

但他是趙子峰!是聖鋒的第四棒!

「給我……轟出去啊!!」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將全身的力量、將身為菁英的驕傲、將對勝利的渴望,全部灌注進手中的球棒,朝著那顆燃燒的鐵隕石,用盡全力地、毫無保留地揮擊而去!

下一秒,兩個極致的力量,在本壘板前方的方寸之地,以超越毫秒的速度,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碰——!!!」

那不是清脆的金屬擊球聲,也不是木棒擊球的紮實聲響,而是一種沉悶到極點、像是兩塊高速行駛的鋼鐵迎面對撞時才會發出的、令人牙根發酸的哀鳴!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趙子峰那把要價數萬元、用最頂級楓木打造的球棒,在與那顆炭火重球接觸的瞬間,棒頭處竟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地彎曲、震顫!球芯在那股超越常規的千鈞腕力與恐怖轉速的雙重壓迫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球皮甚至都凹陷下去了一塊!而那把堅硬的球棒,也在這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面前,發出了「喀嚓」一聲清脆而絕望的碎裂聲!

棒頭,硬生生地被震碎了!

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飛濺!

那顆承載著林烈全部生命重量的棒球,並沒有被轟成外野的長打,也沒有被強行拉成界外,它在這場最純粹的力量對決中,以絕對的球威,強行壓制了趙子峰的全力揮擊!球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高高地、無力地彈了起來,化作一顆軟弱無力的、朝著投手丘前方緩緩滾動的內野小飛球。

全場,死寂。

然後,是林烈的動了。

在球棒碎裂的瞬間,他像是早就預見了這個結果,或者說,是憑藉著廚師對於火候與落點最本能的直覺,拖著那條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右臂,像一頭受傷卻依舊兇猛的野獸,朝著那顆滾動的棒球,飛身向前撲了出去!

他的身體重重地砸在紅土上,揚起一片塵霧,胸口與手肘被碎石劃出道道血痕,但他毫不在意。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死死地將那顆還帶著餘溫的棒球抄進了手套裡,然後,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起身體,用一個極其扭曲、極其狼狽的姿勢,反手將球朝著本壘板的方向,用力拋了過去!

「阿豪——!!」

陳阿豪早已掀開了面罩,張開雙臂,像一堵牆一樣死死地擋在本壘板前!三壘上的跑者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本壘,試圖趁亂搶下這致勝的一分!

球,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陳阿豪的手套之中!

陳阿豪沒有任何猶豫,轉身,用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撞向了滑壘而來的跑者!

「砰!」

兩個人影重重地疊在一起,倒在本壘板的塵土之中。

主審的雙手,高高地平舉,然後,用力地向兩側張開,做出了一個斬釘截鐵的手勢!

「Safe……不!Out!Out!!」主審的嘶吼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跑者出局!比賽結束!」

不,是封殺出局!投手接球後傳本壘,封殺!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足以將天母棒球場的頂棚都掀翻的、火山爆發般的歡呼與吶喊!

「贏了!我們守住了!」

「赤岩!赤岩!」

赤岩高中的休息區徹底瘋狂了!游子傑第一個衝了出來,連滾帶爬地衝向投手丘,張大軍則像一輛坦克一樣緊隨其後,替補席上的每一個球員、每一位教練,都瘋了一樣地衝進了場內!他們將倒在地上的林烈和陳阿豪團團圍住,又哭又笑,有人用力地捶打著林烈的背,有人則抱著陳阿豪的頭放聲大哭。

林烈躺在冰冷的紅土上,仰望著夜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臂的劇痛讓他的意識都開始模糊,但他的嘴角,卻艱難地向上牽動,露出了一個十年來,第一個真正釋然的、帶著溫度的笑容。他做到了,他用這條殘破的手臂,守住了這群孩子的夢想,也守住了自己身為投手的尊嚴。

而打擊區上,趙子峰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下半截斷裂的球棒。他看著投手丘上被隊友們高高拋起的林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顫抖的雙手,最終,緩緩地、深深地對著林烈的方向,鞠了一躬。那是對一個真正的強者,最崇高的敬意。

九局下半的死守,讓比賽被強行拖入了延長賽。而士氣已經徹底燃燒到頂點、並且在林烈那顆轟碎球芯的炭火終局激勵下的赤岩少年們,在第十局的上半,迎來了奇蹟的突破僵局制。

第十局上半,無人出局,滿壘。

早已熱血沸騰的張大軍,第一個站上打擊區。面對聖鋒因為王牌投手體力透支而換上的後援投手,他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就是憑藉著那身在夜市幫忙搬運重物、在河濱球場用身體擋下無數強襲球所鍛鍊出來的蠻力,怒吼著將一顆偏高的直球,狠狠地轟向了中外野最深處!

球如炮彈般飛越了中外野手絕望的頭頂,重重地砸在全壘打牆上反彈回來!壘上的兩名跑者輕鬆跑回本壘!緊接著,游子傑用他最擅長的、刁鑽的觸擊加上快腿,再擠回一分!

六比三!

赤岩高中,在延長賽中一鼓作氣,用最赤岩、最野犬的方式,轟垮了聖鋒王朝!

當最後一個出局數被接殺,當全場拋下漫天象徵著赤岩校色的紅色彩帶,當那座沉甸甸的黑豹旗全國總冠軍獎盃被林烈和陳阿豪一起高高舉起時,整個天母棒球場都陷入了最狂熱的慶典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奪冠的狂喜中,就在司儀準備宣布頒獎典禮開始的瞬間——

天母棒球場那面全台灣最大的超大型電子螢幕,連同場內所有的轉播訊號,突然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入侵,猛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畫面被強制切換了。

原本應該播放著冠軍隊伍特寫的螢幕上,出現的,卻是一段段令人觸目驚心的秘密錄音波形圖、一本本密密麻麻的非法都更洗錢帳本,以及一張張擎天建設高層與地下賭盤組頭密會的照片。而畫面的正中央,一行用鮮紅色字體寫成的標題,像是一把利劍,刺入了在場四萬名觀眾與全台灣正在收看直播的數百萬人眼中——

「擎天建設十年假球案與百齡橋都更弊案完整證據鏈」

而在螢幕的角落,清晰地標註著證據提供者:蘇曉晴、鄭雅雯。

原本喧鬧的頒獎台,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充滿震驚與譁然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貴賓席上,那個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慌亂地想要起身逃竄的男人——擎天建設的董事長,趙擎天。

巨蛋頂點的審判,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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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四十七章:巨蛋頂點的審判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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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彩帶還在天母棒球場的夜空中飄舞。

那是屬於赤岩的紅,像是剛出爐的胡椒餅表皮被炭火烙出的焦痕,一片片從大巨蛋雪白的巨型穹頂緩緩落下,落在林烈滲血的繃帶上,落在陳阿豪仰天嘶吼的臉上,落在張大軍跪倒在紅土中顫抖的肩頭,也落在那座被兩個人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舉起的黑豹旗冠軍獎盃上。金屬的盃身反射著四面八方刺眼的水銀燈,晃得人睜不開眼,現場四萬名觀眾的歡呼聲浪像是基隆河暴漲時的洪水,一波一波衝擊著耳膜,連轉播台上的主播都帶著哽咽在嘶喊。

司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顫抖地響起:「接下來,我們即將進行本屆黑豹旗全國總冠軍的頒獎典禮——」

就在那個「禮」字的尾音還沒落下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嗡——滋滋滋!

一陣極其刺耳的電流雜訊,毫無預警地撕裂了全場的歡呼。那聲音尖銳得像是鐵板在高溫下被硬生生刮開,讓所有人的耳膜都為之一縮。緊接著,天母棒球場那面全台灣最大的超大型電子螢幕,連同場內所有轉播用的LED環場螢幕、貴賓包廂裡的液晶電視,甚至是記者席上每一台正在進行網路直播的攝影機訊號,畫面同時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原本應該播放著赤岩少年們相擁而泣特寫的溫暖畫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扯掉,強制切換成一片深沉的黑。

全場的歡呼像是被一刀切斷,陷入一種詭異的、近乎真空的死寂。所有人都錯愕地抬起頭,望向那片佔據了整個中外野視野的巨大黑幕。

下一秒,黑幕亮了。

沒有絢爛的特效,沒有激昂的音樂。出現的,是一段段不斷跳動的、冰冷的聲紋波形圖,伴隨著一段經過降噪處理後,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錄音。那聲音透過球場頂級的音響系統,被無限放大,狠狠砸進四萬人的耳中,也透過緯來體育台、愛爾達、公視以及無數網路直播平台,砸進了全台灣數百萬正在觀看這場決賽的觀眾家中。

「那個叫林烈的先發投手,下一場對台南那場,讓他第一局就先掉三分,懂嗎?賭盤那邊已經收了三千萬,敢不配合,就讓他在這個圈子永遠消失。」

那是趙擎天的聲音。即使經過了十年,即使隔著電流的雜訊,那種將一切標價、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語調,依然讓林烈在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緊接著,第二段錄音跳了出來。

「百齡橋那塊地,市府那個姓陸的已經搞定了。只要赤岩高中廢校,河濱公園的產權就能解套,到時候我們擎天建設用都更的名義吃下來,帳面做成海外建材採購,洗個五億出來不是問題。那些夜市的攤販?給他們一點補償金打發掉,不走的,就讓黑狗去『關心』一下。」

聲紋圖的旁邊,一本本密密麻麻的帳本內頁被高速翻動掃描。每一頁都蓋著擎天建設的公司大章,每一筆金流都透過空殼公司匯往開曼群島,最後再以「工程顧問費」的名義回流到幾位穿著西裝、笑容滿面的政商人士戶頭裡。照片一張張閃過,趙擎天與地下賭盤組頭在高級招待所密會的畫面、黑狗柯振國帶著一群刺青小弟在饒河夜市砸攤的監視器截圖、以及十年前那場假球案中,林烈被叫進小房間裡,被迫簽下那份「自白書」時,窗外那輛屬於擎天建設的黑色轎車。

而在所有畫面的正中央,一行用鮮紅色、像是鮮血直接潑灑上去的字體,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劍,刺穿了所有人的視網膜——

「擎天建設十年假球案與百齡橋都更弊案完整證據鏈」

右下角,一行較小的白字清晰地標註著:證據提供者:蘇曉晴、鄭雅雯。

死寂,持續了整整三秒。

然後,整個天母棒球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震撼彈,轟然炸開!

「是假球!真的是假球!林烈是被冤枉的!」

「擎天建設去死!還我河濱公園!」

「幹!原來我們夜市要被拆掉是為了幫他們洗錢!」

憤怒的咆哮、震驚的抽氣聲、此起彼落的咒罵聲,瞬間取代了先前的歡呼,形成了另一種更加狂暴、更加灼熱的聲浪。無數支手機被高高舉起,對著那面巨大的螢幕瘋狂錄影、拍照,網路直播的留言區在零點幾秒內被「真相大白」、「還林烈清白」、「趙擎天去關」徹底洗版。

貴賓包廂裡,那個原本還穿著一身要價數十萬訂製西裝、臉上掛著虛偽笑容準備上台頒獎的趙擎天,臉色在螢幕亮起的第一秒就變得慘白如紙。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猛地從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彈了起來,額頭上的冷汗在水銀燈的照射下油亮反光。他慌亂地扯開領帶,對著身邊臉色同樣鐵青的黑狗柯振國低吼:「關掉!快給我關掉訊號!你們這群廢物在幹什麼!」

黑狗柯振國那張橫肉遍佈的臉此刻也扭曲了,他一把抓起對講機,用他那慣有的暴虐語氣嘶吼:「斷電!把大巨蛋的總電源給我斷掉!快啊!」然而,對講機那頭只傳來忙音。整個球場的轉播系統,早已被蘇曉晴拜託鄭雅雯透過市府資訊局的內部權限徹底接管。

「想跑?」

看台最前排,一個穿著赤岩球衣的中年大叔認出了想要從貴賓通道偷偷溜走的趙擎天,他一把揪住趙擎天的衣袖,發出壓抑了多年的怒吼:「你這個吸血鬼!還我兒子的球場來!」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信,更多原本就對都更案不滿的社區居民、夜市攤商、赤岩的學生家長,一擁而上,將那條鋪著紅地毯的通道堵得水洩不通。

「讓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給我讓開!」趙擎天哪裡還有半點董事長的威嚴,他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驚慌失措地推擠著人群,卻被一雙雙充滿憤怒的手死死按住。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前一刻,球場側面的安全門被猛地撞開。

「檢察官!讓開!全部讓開!」

一隊穿著深藍色背心、背後印著「台北地檢署」與「調查局」字樣的檢調人員,在大批荷槍實彈、穿著制服的員警開道下,快步衝進了貴賓包廂區。帶頭的是一位面容剛毅的中年檢察官,他手裡高高舉著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拘票,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每一個角落。

「趙擎天、柯振國,你們涉嫌違反證券交易法、洗錢防制法、恐嚇取財以及職棒簽賭案,證據確鑿,現在依法拘提你們!」

冰冷的手銬,在全場四萬人的注視下,在全台灣數百萬人的直播鏡頭前,喀嚓一聲,扣在了趙擎天與試圖反抗卻被兩名壯碩員警直接壓制在地的黑狗手腕上。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透過麥克風傳出來,竟比先前任何一次全壘打的擊球聲都還要響亮、還要讓人感到痛快。

趙擎天面如死灰,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在了地上,嘴裡還在喃喃自語:「不可能……那個帳本我明明鎖在保險庫裡……那段錄音怎麼會……」黑狗則像是發瘋的野獸,一邊掙扎一邊對著球場中央的林烈咆哮:「林烈!你這個雜碎!你不得好死!」

然而,沒有人再理會他們的哀嚎。

球場中央,林烈只是靜靜地站在投手丘上。他手中的那座黑豹旗獎盃,不知何時已經被陳阿豪接了過去。這個一向桀驁不馴、脾氣暴躁的少年,此刻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紅著眼眶,死死地抱著獎盃,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林烈,彷彿在說:老大,你聽見了嗎?他們都聽見了,你是清白的。

張大軍這個憨厚的大個子,早就已經泣不成聲,巨大的身軀蹲在地上,雙手摀著臉,發出嗚咽的哭聲。游子傑摘下了帽子,仰頭望著那面還在播放著證據的巨大螢幕,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如釋重負的笑。徐品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他輕聲地對身邊的隊友說:「邏輯閉環了……所有的惡,終於被證明了。」

林烈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視線穿過漫天飛舞的紅色彩帶,穿過那些憤怒又狂喜的人群,望向了球場最高處的轉播控制室。隔著厚厚的玻璃,他看見了那個身影。蘇曉晴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臉色因為緊張與熬夜而有些蒼白,但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無比堅定的光。她身邊的鄭雅雯對他用力地揮著手,臉上滿是淚水與笑容。

十年了。

從那個被迫在自白書上簽下名字的雨夜,到在饒河夜市的油煙中日復一日翻動胡椒餅的每一個凌晨;從被所有人唾罵為「放水投手」的屈辱,到在百齡橋下那片碎石球場上,看著這群被世界遺棄的孩子們一次次撲倒又爬起。十年的炭火,十年的油煙,十年的冤屈與等待,在這一刻,隨著那副冰冷手銬的喀嚓聲,隨著四萬人齊聲喊出的那句「赤岩!赤岩!」,終於被徹底粉碎,被烈火燒成了灰燼。

他那條滲血的右臂還在劇烈地顫抖,骨骼深處傳來陣陣悲鳴,但他的胸口,卻像是有一團被壓抑了十年的炭火,終於得到了最充足的氧氣,轟然燃燒起來,溫暖了四肢百骸。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他只是對著控制室的方向,對著那個用溫柔與勇氣為他撬開了整個黑暗體制的女孩,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而就在檢調人員押著不斷掙扎咒罵的趙擎天與黑狗,即將走出球場通道的瞬間,異變再起。原本一直被兩名員警架著、像是已經放棄掙扎的趙擎天,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一隻手,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充滿怨毒與瘋狂的嘶吼——

「嚴振邦!你以為你跑得掉嗎!給我啟動備用方案!把百齡橋下的球場給我炸了!現在就炸!」

這句話,透過他手機的外放喇叭,也透過現場尚未關閉的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剛剛才重獲清白的喜悅,瞬間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林烈的瞳孔猛然收縮,陳阿豪抱著獎盃的手臂青筋暴起。

百齡橋下……那片他們用鮮血與汗水守護的、唯一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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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四十八章:烈火不熄,球魂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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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百齡橋下的球場給我炸了!現在就炸!」

趙擎天的嘶吼像是淬了毒的鐵釘,狠狠釘進了台北大巨蛋四萬人的耳膜裡。

那一瞬間,剛剛還因為黑豹旗冠軍與十年冤案平反而沸騰到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喉嚨。音樂停了,彩帶僵在半空中,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臉上,只剩下那支還在趙擎天手裡發出刺耳忙音的手機,以及他被兩名霹靂小組幹員死死壓在地上、卻仍像困獸般不斷扭動掙扎的醜態。

「你說什麼?」陳阿豪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脖子上還掛著那面剛剛才到手的金牌,整個人卻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雙眼瞬間充血發紅,抱著獎盃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爆起,「你這個王八蛋!你敢動我們的球場試試看!」

他作勢就要衝過去,卻被一旁的游子傑死死抱住腰。游子傑平時最愛耍嘴皮子,此刻臉色卻白得像紙,聲音都在發抖:「豪哥!冷靜!冷靜一點!那傢伙是瘋了!」

看台上的蘇曉晴臉色煞白,她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台剛剛駭入大巨蛋中控系統的筆記型電腦。幾乎是在趙擎天喊出那句話的同一秒,她指尖已經在鍵盤上瘋狂敲擊起來,螢幕的冷光映著她細緻卻堅定的臉龐。「鄭學姊!幫我追蹤那通電話的訊號源!對方一定是用預付卡透過網路電話轉接的,備用方案的啟動指令不可能只靠一通電話!」她對著耳麥急聲喊道,聲音卻沒有一絲慌亂,那是在無數次面對財團威脅與網路攻擊中磨練出來的韌性。

林烈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投手丘的紅土上,右臂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滲出的血絲已經將白色的繃帶染成了暗紅。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被壓制在地的趙擎天,那雙向來沉默如岩石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結冰、然後碎裂。

百齡橋下。那片沒有平整草皮、只有碎石與坑窪紅土的廢棄河濱球場。那個每逢大雨就泥濘不堪、卻被狂暴河風鍛鍊成修羅場的地方。那個他們用無數個清晨與深夜,用汗水、鮮血、還有剛出爐的胡椒餅的熱氣,一點一滴守護下來的家。

那裡有老李用破爛掃帚一寸寸掃出來的打擊區,有張大軍第一次轟出全壘打時撞倒的破舊全壘打牆,有徐品翰在暴雨中為了接一顆高飛球而摔得滿身是泥的痕跡,有陳阿豪在那裡對他喊出「我信你」的每一個夜晚。

有人想毀掉它。

就在此時,現場的警用無線電突然傳來急促的通報聲。「報告指揮官!我們在百齡橋河濱公園周邊巡邏的同仁回報,發現一名形跡可疑的男子,符合嚴振邦的特徵!他正往廢棄球場的器材室方向移動,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

嚴振邦!那個將球員視為精密儀器、將勝利視為唯一真理的聖鋒總教練,那個為了資源優越論可以毫不猶豫拋棄任何人的功利主義者。他竟然沒有跟著趙擎天一起落網,而是早就被安排成了最後的保險絲。

「攔住他!」帶隊的檢察官厲聲下令,「所有在大直、士林一帶的警網,立刻往百齡橋集結!拆彈小組呢?拆彈小組到了沒有!」

林烈終於動了。

他沒有等任何人的命令,也沒有理會自己那條已經瀕臨崩潰的手臂。他只是將手中的冠軍獎盃輕輕放在投手丘上,然後轉身,朝著球員通道的方向,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步一步地跑了起來。他的步伐一開始有些踉蹌,但很快就變得穩定、變得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林烈!」蘇曉晴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

陳阿豪、游子傑、張大軍、徐品翰,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同時將手中的東西一丟,跟上了他的背影。就連剛剛才因為激動而有些腿軟的老李,也在兩名學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眼中渾濁的淚光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憤怒所取代。「那是我的球場……那是老子的球場……誰也別想動它!」

那一夜,台北的夜空被警笛聲徹底撕裂。數十輛警車與消防車的紅藍燈光,將基隆河畔映照得如同白晝。當林烈一行人氣喘吁吁地趕到百齡橋下時,正好看見最驚險的一幕。

廢棄球場的鐵皮器材室門口,嚴振邦已經被兩名荷槍實彈的員警壓倒在地,他手中的黑色手提箱被甩開在一旁,箱蓋彈開,裡面是成捆的黃色炸藥與一組正在倒數的電子計時器,鮮紅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00:47、00:46……

而在炸藥旁邊,還散落著幾張被風吹起的、屬於赤岩高中的廢校公文影本。那是趙擎天最後的瘋狂,就算不能得到那塊地,也要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犬,連最後的容身之處都化為焦土。

拆彈小組的專家以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剪線、斷電、移除雷管。每一個動作都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停跳一拍。林烈站在球場的紅土上,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視他們為雜草的男人如今像條喪家之犬般被銬上手銬,看著那組足以將他們所有回憶都炸上天的炸藥被小心翼翼地移走,他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才終於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他緩緩蹲下身,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輕輕抓起了一把冰冷的紅土。土裡混雜著細小的碎石與草根,觸感粗糙而真實。遠處,大台北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漆黑的基隆河面上,夜風依舊狂暴地吹過球場,捲起陣陣塵土,卻再也帶不走任何東西了。

陳阿豪走到他身邊,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肩膀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游子傑則是後怕地拍著胸口,嘴裡還不忘喃喃自語:「幹……嚇死老子了……老子還以為以後真的要去天母當流浪漢了……」張大軍憨厚地笑著,眼眶卻有點紅。徐品翰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根據計時器的結構,那應該是土製的硝酸銨炸藥,威力足以摧毀半個球場,還好警方來得及時。」

老李被攙扶著走進球場,他看著這片失而復得的土地,渾濁的老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用那把破掃帚的木柄,狠狠地敲了一下地面,像是在宣告主權。

那一晚,沒有人離開。大家就那樣坐在冰冷的紅土上,看著警車的燈光漸漸遠去,看著星光重新佔滿夜空,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半年後。春暖花開。

四月的台北,空氣裡終於褪去了冬日的濕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淡淡花香與陽光味道的溫暖。基隆河畔的堤防邊,成排的木棉花開得正盛,橘紅色的花瓣隨著河風飄落,像是一場遲來的慶典。

百齡橋下的那片廢棄河濱球場,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坑坑窪窪的紅土被重新翻整、夯實,鋪上了來自日本進口的專業級紅土,踩上去既有彈性又不會揚起過多的塵土。外野的雜草被全部清除,種上了翠綠平整的草皮,雖然還稱不上職業球場那般完美,但對於這群孩子來說,已經是夢幻般的聖地。最顯眼的是,本壘後方那座由市政府與社會各界捐款合力搭建起來的全新鐵絲網看台,雖然不大,卻足以容納兩三百名社區居民。看台的入口處,掛著一塊由老李親手寫下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四個大字——「赤岩魂」。

赤岩高中,也早已不是半年前那個被升學體制拋棄、廢校在即的私立高職。在黑豹旗奪冠的巨大聲量與擎天建設弊案的社會關注下,台北市教育局正式撤銷了廢校命令,並在多家本土企業的贊助下,將其轉型為全台北第一所「社區棒球與體育重點高中」。不僅學費全免,還聘請了專業的運動科學團隊與防護員。那些曾經被視為不良少年的孩子,如今穿上了嶄新的深藍色校服,成了全校最受矚目的榜樣。

而這一切變化的起點,依舊在那條充滿油煙與叫賣聲的饒河街夜市裡。

傍晚六點,正是夜市人潮最洶湧的時刻。林烈的胡椒餅攤前,一如既往地排起了長長的人龍。炭爐裡的龍眼木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嗶啵聲,攝氏三百度的高溫將整個攤位都烘得暖烘烘的。鐵爐壁被燒得通紅,貼在爐壁上的胡椒餅正滋滋作響,金黃色的餅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變得焦脆,濃郁的胡椒、蔥花與豬肉的油脂香氣,混合著炭火的焦香,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勾住了每一個過路人的鼻腔。

「老闆!五個胡椒餅!要剛出爐最燙的那種!」

「林桑!給我來兩個!我女兒指定要吃你們家的,說比什麼米其林還好吃!」

攤位前,穿著嶄新赤岩高中校服的四個大男孩,正手忙腳亂卻又充滿幹勁地幫忙著。陳阿豪的脖子上依舊掛著那面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豹旗金牌,他負責最需要力氣的揉麵與貼爐,黝黑的手臂上肌肉賁起,每一次將麵團甩在案板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活像是在投一顆重球。游子傑則負責招呼客人與收錢,嘴皮子依舊溜得不行,一邊找錢一邊還能跟排隊的阿姨們開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張大軍安靜地站在炭爐旁,負責將烤好的胡椒餅用鐵夾一個個夾出來,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格外認真,每一個餅都夾得穩穩當當。傷癒歸隊的徐品翰則戴著口罩,細心地將每一個胡椒餅裝袋,他的眼神依舊冷靜理智,偶爾還會毒舌地提醒陳阿豪:「阿豪,你麵團又揉過頭了,等一下餅皮會太硬。」

「要你管!老子揉的麵團,香得很!」陳阿豪不服氣地回嘴,但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

蘇曉晴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站在攤位的最外側,溫柔地為客人們遞上紙袋,她的笑容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半年前的那場審判,她作為關鍵證人出庭,那份溫柔外表下的剛強,讓所有人都對她刮目相看。如今,她已經是赤岩高中圖書資訊社的社長,依舊用她的方式,默默守護著這個大家庭。

不遠處,剛從醫院健康出院的老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教練外套,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攤位旁,手裡捧著一個剛出爐的胡椒餅,一邊大口咬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排隊的客人們吹噓:「看到沒有!那個揉麵最兇的就是我們的王牌捕手!那個收錢最快的就是我們的盜壘王!我們赤岩的孩子,每一個都是最棒的!」他的氣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雖然走路還有些慢,但那雙眼睛裡,已經重新燃起了對未來的光。

林烈站在炭爐的最核心位置。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工作圍裙,袖子高高捲起,露出了那條布滿燙傷疤痕與肌肉線條的手臂。他的右臂,已經無法再投出那種撕裂空氣、沉重如鐵鉛的炭火重球了。半年前的那場冠軍戰,他燃盡一切的那一球,雖然粉碎了對手的球棒,卻也讓他的肩關節與韌帶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醫生說,他以後或許還能傳接球,但想要再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速去壓制打者,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暖的笑意。

他看著眼前這群脫胎換骨的孩子,看著他們在油煙與熱氣中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們因為一個胡椒餅而滿足的笑容,看著他們脖子上那面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金牌。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團炭火,已經不再需要透過他的指尖去燃燒了。

那團火,已經透過無數次翻轉鐵夾的訓練、透過無數次在泥濘中撲壘的教誨、透過每一個剛出爐的胡椒餅所傳遞的溫度,深深地烙印進了這些少年的骨血之中。

陳阿豪的炭火腕勁,已經能在捕手區穩穩接住任何刁鑽的球路;游子傑的街頭賭徒直覺,讓他在壘包間的判斷越發神準;張大軍那身憨厚的肥肉下,蘊藏的是足以轟碎任何來球的怪力;徐品翰的冷靜邏輯,則成了球隊最可靠的大腦。

他們,就是新的炭火。

「林烈,」蘇曉晴走到他身邊,輕聲喚道,遞給他一瓶冰涼的麥茶,「休息一下吧,剩下的讓孩子們來就好。」

林烈接過麥茶,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長長的人龍,越過喧囂的夜市,望向了基隆河的方向。即使在這裡,他彷彿也能聽見從那片翻新後的球場上傳來的、清脆的擊球聲與少年們的吶喊聲。

夜色漸漸降臨,大台北的星空在霓虹燈的縫隙中悄然顯現。饒河夜市的燈火依舊通明,胡椒餅的香氣依舊在空氣中瀰漫。

屬於赤岩的故事,已經翻過了最艱難的一頁。但屬於這群少年的、更長遠的未來,才正要開始。在這片高聳都市與鐵皮夜市的夾縫中,那團名為「不屈」的烈火,將永不熄滅。

而此時,在攤位的最末端,一個看起來只有國小年紀、穿著破舊球衣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探出頭,手裡緊緊抓著一顆已經磨得發白的棒球,用充滿渴望的眼神,望著那座炭火熊熊的爐子,以及爐子前那群閃閃發光的大哥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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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烈
林烈 主角

沉默寡言、剛烈執著。習慣用嚴厲行動代替言語,內心對受傷與被背叛抱有厚重創傷,極度護短且重情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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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豪 夥伴

脾氣暴躁、桀驁難馴,防衛心極重。一旦獲得認可,便會展現出近乎瘋狂的忠誠與悍不畏死的求勝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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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晴 女主

溫柔細膩卻外柔內剛,擁有驚人的心理韌性與共情力,面對財團威脅與不良少年的挑釁從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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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沉穩、食量驚人。平時笨拙寡言且有些慢半拍,但只要踏上本壘板便化身為無堅不摧的巨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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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靈狡黠、愛耍嘴皮子,抗壓性極高。面對強敵毫無畏懼,反而越危急越能激發他的街頭賭徒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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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品翰 夥伴

冷靜理智、略帶毒舌,極度注重邏輯。內心深處渴望擺脫體育名門的傳統枷鎖,追求純粹的棒球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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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李順發)
老李(李順發) 導師

嘴碎心軟、樂天知命。看遍了人情冷暖與學校興衰,對這座破爛球場有著近乎偏執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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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擎天
趙擎天 反派

冷酷殘忍、唯利是圖,將一切事物標價的極端資本家。視底層百姓為都市更新過程中的雜質與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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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振國(黑狗) 反派

暴虐狠毒、欺軟怕硬,行事不擇手段。視金錢為唯一信仰,擅長用恐懼與暴力壓制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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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振邦
嚴振邦 反派

功利極端、虛偽傲慢。堅信成王敗寇與資源優越論,將運動員視為精密儀器,極度看不起雜牌野雞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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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子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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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縱自負、心胸狹隘。在父親金錢與名校資源堆砌下長大,無法容忍任何被底層賤民挑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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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華 反派

冷血機械、崇尚純粹破壞力。在球場上毫無同理心,專門鎖定對方弱點或帶傷部位施加殘酷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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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著倔強、不畏強權。對新聞真實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厭惡體育圈官商勾結的公關辭令與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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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面無私、古板固執。極端尊崇棒球規則與比賽公平性,對任何試圖以金錢或勢力干擾比賽的行為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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