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鐵板前的直球
濱海夜市的空氣永遠是黏的。
海風從舊漁港那頭翻牆過來,帶著柴油的腥、魚塭的鹹,還有鐵板上牛油被高溫逼出來的焦香,三種味道在低矮的帆布頂棚下撞在一起,黏在皮膚上,洗都洗不掉。傍晚七點零九分,一場毫無預警的雷陣雨剛停,柏油路面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映著整排攤位的霓虹燈管,紅的、黃的、慘白的,像把整條街都泡在打翻的顏料裡。機車的引擎聲、國中生的尖笑、卡拉OK攤位的破音歌聲、還有大火快炒鍋裡油花爆裂的劈啪聲,全被海風攪成一團渾濁的浪,轟隆隆地往人臉上拍。
在這條街最末端,靠近防波堤的那個轉角,有一攤賣沙威瑪的鐵板攤。沒有花俏的燈箱,只有一根沉默的垂直烤肉柱在緩慢自轉,暗紅色的牛肉層層堆疊,油脂被炭火烤得透明,沿著肉的紋理往下滴,在底部的鐵盤裡積成一攤金黃的油池。每當油滴落下,就會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滋的一聲,輕輕的,卻像節拍器一樣準確。
許焰就站在那根肉柱前面。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圍裙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漬,頭髮有些長了,蓋住了眉眼,看起來比實際的二十四歲更頹廢一點。右手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長柄鐵鏟,左手是一把鋒利的片肉刀。沒有人會把現在這個在油煙裡沉默翻肉的男人,和三年前那個被媒體封為南臺灣百年一見天才投手的濱海高中王牌聯想在一起。那一年他的直球被球探形容為會自己長出牙齒的野獸,球速一百四十八公里,卻不是靠蠻力,而是靠一種怪異的、讓打者完全抓不到放球點的節奏感。然後,一切都在高二夏天的準決賽裡結束了。過度投球,手肘韌帶撕裂,肩膀像被火燒穿一樣,醫生說他的投球壽命已經結束了。
現在,他唯一還在投的,是手裡的鐵鏟。
鏘。鐵鏟敲在灼熱的鐵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鳴響。
許焰的手腕輕輕一翻,鐵鏟的平面貼著肉柱的表面,由下往上,順著肉轉動的方向,輕輕一帶。刀鋒隨即跟上,薄如紙片的牛肉被片下來,落在鐵板上,瞬間捲曲,滋滋作響。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呼吸、翻腕、敲擊、片肉,四個動作連成一個圓。吸氣時手腕內旋,吐氣時鐵鏟敲擊,肉片落下的瞬間,正好是吐氣結束的那個節拍。周圍的喧鬧彷彿被隔絕了,只有油花的滋滋聲、鐵鏟的鏘鏘聲,和他自己胸腔裡穩定到近乎冷酷的呼吸聲。這是他在復健那一年裡,唯一找到的、能讓肩膀不再抽痛的節奏。醫生叫他不要再投球,他就把投球的節奏,藏進了這翻肉的動作裡。
「許焰。」
一把女人的聲音,穿透了油煙與喧鬧。
他沒有抬頭,鐵鏟依舊穩定地敲著。直到那個聲音又叫了一次,帶著一點無奈的喘息,他才懶懶地掀起眼皮。
傘下站著一個女人,穿著濱海高中的深藍色體育外套,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半,貼在臉頰上,手裡還提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被雨水暈開的紙。她是許嘉琪,濱海高中的體育組長,也是當年唯一敢讓一年級的他直接扛王牌的教練。三年不見,她眼角的細紋多了,但那雙看著學生時總是溫柔卻不容商量的眼睛,一點都沒變。
「妳怎麼來了?」許焰的聲音很啞,像是被油煙燻久了,「這裡不賣健康餐。」
「我來買沙威瑪,不行嗎?」許嘉琪收起那把滴著水的折疊傘,很自然地走到攤位前,把資料夾放在旁邊那張油膩的塑膠椅上,「一個,不加洋蔥,醬多一點。你以前不是最愛吃這個口味嗎?」
許焰嗤笑了一聲,沒有回話,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用鐵鏟將鐵板上的肉片快速翻炒,醬汁淋上去,瞬間騰起一股濃郁的白煙,嗆得人眼睛發酸。海風恰好在此時灌進來,將白煙往許嘉琪的方向吹,她被嗆得咳嗽了兩聲,卻沒有後退。
「濱海要把棒球隊收掉了。」她忽然說,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直接釘進了油花爆裂的噪音裡。
許焰翻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零點一秒。隨即又恢復了那個完美的圓。
「喔。」他把炒好的肉,用鐵鏟優雅地鏟進已經烤得酥脆的口袋餅裡,動作俐落得像在投一顆內角直球,「那很好啊。反正那支球隊連續五年一勝都拿不到,留著也只是浪費電。改成電競專班多好,坐在冷氣房裡打電腦,還能幫學校拿補助,多有效率。」
許嘉琪沒有被他的嘲諷激怒,她只是拉開塑膠椅坐了下來,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軟爛,上面印著濱海高中校務會議的決議文,標題用粗黑體寫著關於棒球社團存續之觀察期最終處置。
「下週一的校務會議,最終判決。」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的沉重,「校長本來想直接廢社,是吳正雄老師,就是以前帶你的那個老警衛吳伯,他硬是穿著警衛制服衝進會議室,用他那把沙啞的嗓子,替孩子們求來的最後一個夏天。決議是,甲子園高雄預賽,只要能打進八強,就讓棒球隊活下去。打不進去,九月開始,紅土操場全部剷平,改建成電競訓練中心。」
吳正雄。那個總是在放學後,一個人默默在龜裂的紅土上畫白線、補土坑的駝背老人。許焰記得自己受傷後第一次回學校,就是那個老人在警衛室門口,遞給他一罐冰到發痛的運動飲料,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呢?」許焰將包好的沙威瑪用紙袋裝好,重重地放在鐵板上,發出啪的一聲,「妳來找我,是要我回去當救世主?許老師,我的手已經廢了。我的球,現在只能用來片肉。」
「我不是來找你當救世主的。」許嘉琪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讓許焰下意識地想移開,「我是來找你回去當教練的。不是球員,是教練。濱海現在的教練上個月辭職去賣保險了,球隊連一個能帶他們練投的人都沒有。只剩下九個人,連先發九人都湊不齊的雜牌軍。」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刺人。
「陳厚志還在當捕手。你記得他嗎?那個胖胖的、每次被學長笑是肉盾就低頭道歉的孩子。現在他是隊長了。還有楊奇,那個被觸身球砸到頭盔後,就再也不敢踏進打擊區內側一步的游擊手。他們每天放學後,還是在那塊龜裂到像乾掉的河床一樣的紅土上練球。沒有教練,沒有球探,沒有人看。他們只是覺得,如果連他們自己都放棄了,那這個學校,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許焰的呼吸,亂了。
鐵鏟敲擊的節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鏘的一聲,不再是清脆的共鳴,而是沉悶的、敲在空處的錯拍。油花濺了起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沒有感覺一樣。
「他們需要一個懂節奏的人。」許嘉琪站了起來,拿起那個已經有點冷掉的沙威瑪,將一張名片壓在資料夾上,「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的不是手痛,是怕再一次把所有東西都賭在一顆球上,然後又親手把它毀掉。但是許焰,如果連你都不敢再相信那顆直球,那些孩子要去相信誰?」
她撐開傘,轉身走進了夜市的人潮與剛停的雨氣裡,沒有再回頭。傘很快就消失在五光十色的招牌之間,只留下那個被雨水暈開的資料夾,和一股淡淡的、屬於學校辦公室的紙張味道,混在油煙裡,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許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海風變大了,吹得帆布頂棚啪啪作響,垂直烤肉柱的轉動聲,在此刻聽起來竟有些孤單。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手術後留下的粉紅色疤痕。那道疤,像一條被風撕裂的縫線。
他媽的。
他在心裡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
夜深了。十一點半,濱海夜市開始收攤。攤販們吆喝著收起帆布,機車一輛輛發動,霓虹燈一盞盞熄滅,喧鬧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安靜而空曠的街道。許焰將鐵板刷乾淨,把剩下的肉柱用保鮮膜包好,關掉炭火。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麼。
就在他準備拉下鐵門時,海風的方向變了。
風不再是從漁港來,而是從學校的方向來。風裡,夾雜著一種很細微、很熟悉的聲音。
砰。砰。砰。
不是鐵板的聲音。是球,砸進手套的聲音。很輕,很無力,卻很執著。
許焰鬼使神差地轉過頭。三條街之外,濱海高中的那片操場,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像一塊被遺忘的巨大傷疤。紅土因為長年缺乏經費而龜裂,一道道裂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沒有燈,只有幾盞校舍走廊的餘光,勉強照亮了投手丘附近的一小塊地方。
九個穿著鬆垮、不合身球衣的少年在那裡。
最前面那個胖胖的捕手,許焰認得,是陳厚志。他的身材比三年前更圓潤了,護具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緊繃,但他蹲捕的姿勢卻異常認真,每接一球,都會大聲地喊出好球,即使那球歪得離譜。投手丘上是一個瘦高的男孩,球速大概只有一百一十公里,投出的球被強勁的海風一吹,軌跡立刻被撕得歪七扭八,像一隻斷線的風箏。游擊區的楊奇,每當球往內角偏一點,他的腳步就會下意識地往後縮半步,那是恐懼刻進肌肉裡的記憶。
他們沒有教練,沒有口號,甚至沒有像樣的棒球。他們練的球,是一顆皮都已經磨白、縫線快要脫落的破舊棒球。
砰。又是一球,砸在地上,彈起來,滾得很遠。投手的少年懊惱地抓了抓頭,陳厚志卻已經跑過去把球撿回來,拍掉上面的紅土,笑著說沒關係再來一顆。他的笑容裡,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渴望被需要的溫柔。
許焰站在夜市與球場的交界處,鐵板的餘溫還留在他的手心,海風卻已經將球場的紅土氣息吹到了他的鼻尖。油煙與汗水,夢想與現實,在這個風口上交會。他的胸口,某個已經沉寂了三年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憤怒。
對那陣該死的、總是把球吹歪的海風的憤怒。對那塊龜裂的、讓球亂彈的紅土的憤怒。更是對自己,那個躲在鐵板後面,用翻肉的節奏來假裝自己還活著的、懦弱的自己的憤怒。
他沒有思考。身體比大腦更快。
他大步走過那三條街,穿過已經關門的便利商店和還亮著燈的洗衣店,來到了那片紅土的邊緣。九個少年都愣住了,看著這個穿著圍裙、身上還帶著沙威瑪油煙味的陌生男人。陳厚志眨了眨眼,似乎覺得他有點眼熟,卻不敢相認。
許焰沒有說話。他只是彎下腰,從紅土上撿起了那顆破舊的、沾滿泥土的棒球。
球很輕,縫線粗糙,握在手裡,沒有任何職業用球那種紮實的手感。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找到了縫線的位置。食指與中指跨過最窄的縫線,拇指輕輕托在下方。這是他從國小三年級開始,就刻進骨頭裡的握法。
肩膀傳來一陣熟悉的、針刺般的幻痛,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隨即,那翻轉肉串時磨練了千百次的節奏,自動在他的身體裡流淌起來。
吸氣。
他的軸心腳,如同垂直烤肉柱的底座,穩穩地釘進龜裂的紅土裡。髖部開始旋轉,不是直線的蹬地,而是一道由下而上、如同螺旋般的扭轉。力量從腳踝,經過膝蓋,傳到髖部,再沿著脊椎,一寸寸地擰上去,最後全部集中在翻轉的手腕上。
吐氣。
鐵鏟敲擊鐵板的節拍,油花滋響的韻律,肉串翻轉時手腕那零點幾秒的完美共振,在這一刻,全部與他的呼吸同步了。
他抬腿,跨步,放球。
沒有用力嘶吼,沒有青筋暴起。他的動作,安靜而流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美感。就像他在夜市裡,每一次完美地片下一片牛肉一樣。
球出手了。
那不是一顆很快的球。測速槍大概只會顯示一百二十幾公里,對於高中棒球來說,平庸到可笑。
但是,球縫撕裂空氣。
一道沉悶卻尖銳的嘶鳴,劃破了濱海市夜晚黏稠的海風。球沒有被風吹歪,它像一顆被賦予了意志的子彈,筆直地、固執地、絕不彎曲地,朝著本壘板飛去。球在飛行中急速旋轉,紅土的燈光下,甚至能看到那模糊的紅色縫線形成一道穩定的螺旋。尾勁沉重得讓空氣都產生了錯覺,明明是不快的球,看起來卻像是在最後一瞬間,往上輕輕地飄了一下,讓人完全無法掌握它的進壘點。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陳厚志甚至忘了要接球。他只是張大了嘴,看著那顆筆直朝他飛來的白球,感覺自己的心跳,完全被那顆球的旋轉節奏給吸走了,呼吸都忘了。
啪!!!
手套接住球的聲音,不是平常那種悶悶的砰,而是一聲清脆、紮實、如同戰鼓被重重擂響般的巨響!那股沉重的尾勁,震得陳厚志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手套深深地陷了下去,手掌一陣發麻。他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手套裡那顆還在微微轉動的破舊棒球。
全場,瞬間寂靜。
海風還在吹,紅土還在龜裂,但所有人都失去了聲音。楊奇扶著膝蓋的手僵住了,投手丘上的少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遠處夜市的喧鬧聲,彷彿被完全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在這片寂靜中,只有那顆球撕裂海風後留下的餘音,還在每個人的耳膜裡嗡嗡作響。
許焰緩緩放下手臂,肩膀的幻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肌肉被徹底喚醒後的灼熱感。他看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少年,看著陳厚志那雙因為震驚而發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個三年來第一個稱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那個笑容,冰冷,卻燃燒著。
「這座破場子,」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少年的耳朵裡,穿透了海風,「風是從東北角進來的。你們這樣投,球一輩子都只會被吹去界外。」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顆球,只是將雙手插進圍裙的口袋,背對著那群少年,背對著那片他曾發誓再也不踏入的紅土。
「明天開始,四點半,這裡集合。遲到的人,就給我去把整片紅土的裂縫,用黑土填平。」
海風將他的話,一字一句地,吹向了那九個在黑暗中,卻忽然看見了一絲光的魯蛇們。而在他身後,那顆被接住的直球,還在陳厚志滾燙的手套裡,微微地、倔強地旋轉著,像一顆永不熄滅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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