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夜市裡的傳奇重砲
南台灣的夜市,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碳烤香氣、炸雞排的油滋滋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叫賣聲。這是屬於台灣人最熱鬧、最接地氣的血脈噴張之處。而在這片喧囂霓虹的邊陲,有一攤招牌微微泛黃、卻總是排著長龍的「老羅正宗土耳其沙威瑪」,正是整個夜市的靈魂地標之一。
「老闆!多加一點美乃滋!洋蔥也要多!」
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孩用力拍著攤位前的鐵製檯面,眼神中帶著幾分不耐煩。羅大衛(大衛叔)沒有抬頭,他那厚實如砂鍋般的手掌正穩穩地握著一把長達半公尺、保養得鋥亮的大馬士革鋼切肉刀。他的眼神專注得可怕,彷彿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那一根高溫旋轉、散發出迷人香料氣息的金黃肉柱。
滋滋滋——!
那是肉汁滴落在熾熱炭火上的交響樂。大衛的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眼神微瞇。下一秒,他的手腕動了。那不是普通人的揮動,而是一種彷彿經過上萬次精密計算、融合了太極圓融與極致爆發力的奇異軌跡。長刀如同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順著肉柱的弧度輕巧地旋轉、切下。薄如蟬翼的雞肉片精準地落入下方早已備妥的鐵盤中,每一片的厚度竟然完美一致,彷彿是用雷射雕刻出來的一般。
「催什麼催?少年仔,急什麼?」大衛將切好的肉片俐落地夾進剛烤好、外酥內軟的圓形餅皮裡,隨手淋上特製的蒜香優格醬,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得像是一場藝術表演。「吃沙威瑪跟談戀愛一樣,火候到了,美味自然會噴發;你一急,肉就乾了,滋味就沒了。懂不懂?」
男孩接過那份沈甸甸的沙威瑪,被大衛那股莫名的氣場震懾了一下,嘟噥了兩句便轉身離開。大衛直起腰桿,甩了甩有些痠麻的手腕。今年三十有五的他,身材依舊維持得極為精壯,雖然套著一件油漬斑斑的灰色圍裙,但寬闊的肩膀與古銅色的手臂線條,無一不透露出這具軀體曾經過多麼嚴苛的鍛鍊。
「大衛哥!今仔日生意真好勢內!」隔壁賣木瓜牛奶的黑面蔡(蔡昆源)一邊用果汁機攪打著冰塊,一邊扯開嗓門笑喊道:「照這款進度,你這攤賺的錢,差不多可以買下半條街了吧?」
黑面蔡是這條夜市裡的大老粗,也是大衛多年來最鐵的老朋友。兩人經常在收攤後坐在塑膠板凳上喝台灣啤酒,天南地北地瞎扯。黑面蔡清楚大衛的底細,更知道這個看似玩世不恭、每天只會切沙威瑪的男人,心裡藏著一個連歲月都無法風乾的巨大傷口。
「賺大錢有啥路用?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大衛苦笑了一下,拿出一條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隨手從冰櫃裡拉出一罐冰涼的經典台灣啤酒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麥香瞬間衝擊著喉嚨,帶走了一整天的燥熱與疲憊。
就在此時,夜市喧鬧的人群中,緩緩走來了一道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老舊西裝外套、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腳步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男人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了「老羅正宗土耳其沙威瑪」的招牌上。
大衛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視線。他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個時間點、這個地方,會出現這種氣質的人,絕不是來買消夜的。
「請 問……是羅大衛先生嗎?」中年男人走到攤位前,微微鞠躬,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與莫名的敬意。
大衛挑了挑眉,用毛巾隨便擦了擦手,斜眼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人:「我就是。阿伯,如果你是要來租攤位或者查衛生局的,不好意思,我這牌照合法的。如果是要買沙威瑪……拍謝,今天賣完了,收攤了。」
男人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鏡片:「我不是衛生局的,也不是來租攤位的。大衛先生,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屏東偏鄉『陽光高中』的校長,我叫陳文德。」
聽到「陽光高中」四個字時,大衛正準備轉身收拾炭火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他臉上的隨性與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重。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結了周遭的喧囂,夜市霓虹燈的閃爍在他眼底化為一片迷離的光影。
陽光高中。那是他的母校,也是他人生中最輝煌、卻也最痛苦的起點。
十五年前,羅大衛的名字曾響徹整個台灣棒球界。當時的他,是名聞遐邇的「高中棒球第一重砲手」,身披陽光高中的球衣,在黑豹旗與高中聯賽的賽場上叱吒風雲。他的揮棒速度快如疾風,力量大到足以將任何一顆投進好球帶的速球轟出全壘打牆外。當時的球探、媒體、球迷,無一不將他視為台灣棒球界未來十年不可多得的超級巨星。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開最殘酷的玩笑。
在高三那年的一場全國爭霸戰中,面對宿敵球隊的王牌投手投出的極端內角危險速球,大衛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強行扭腰出棒。那一棒雖然結結實實地轟成了逆轉的再見全壘打,但強烈的旋轉力道與隨後捕手的迎面衝撞,徹底摧毀了他的右側肋骨與手腕韌帶。從那之後,金字塔頂端的棒球夢碎了。他經歷了無數次痛苦的手術與復健,最終卻連正常使力都成問題。心灰意冷之下,他拒絕了所有職棒球隊的測試邀請,拿著僅存的積蓄,來到這座南台灣的喧囂夜市,用一把切肉刀,切斷了自己與棒球世界的所有聯繫,一刀就是十五年。
「陽光高中?」大衛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沙啞與不易察覺的顫抖,「陳校長,你跑來這種地方找一個賣沙威瑪的大叔幹什麼?當年的陽光高中棒球隊,早在十多年前就名存實亡了吧?現在那裡不就是個連學生都快招不到、快要倒閉的流氓學校嗎?」
陳文德長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無奈與痛楚。他將手中的牛皮紙袋放在沾滿油煙的鐵檯面上,緩緩打開,裡面露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與一封蓋著校印的公文。
照片裡,是一群穿著破舊球衣、甚至連護具都用黑色膠帶纏得面目全非的少年。背景是一座紅土破損、雜草叢生的棒球場。球場中央的投手丘甚至已經凹陷下去,像是一個巨大的傷口。
「大衛,我知道這很突兀,甚至有點殘忍。」陳文德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大衛,「但我今天來,是代表陽光高中的最後一絲尊嚴來求你的。我們快要被廢校了……不,準確地說,董事會那群唯利是圖的傢伙,已經決定在今年底將棒球隊正式解散,把那片球場改建為商業停車場。」
大衛冷笑了一聲,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停車場?哼,這很符合那群資本家的作風。棒球又不能當飯吃,不能賺錢的運動,在他們眼裡連屁都不是。校長,你找錯人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每天靠賣沙威瑪討生活的小攤販,我的右手早就廢了,棒球?那種東西離我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不,大衛,你心裡根本沒有放下它!」陳文德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一股令人動容的激昂與堅持,「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幾年,每當夜市收攤後,你一個人留在這裡,用那把切肉刀對著空氣空揮時,那種眼神是什麼?那是渴望!那是對棒球近乎瘋狂的熱愛與執著!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這個看著你長大的老頭子!」
大衛握著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緊,金屬罐身發出「喀吱」的哀鳴。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無數個深夜裡,自己在昏黃路燈下反覆模擬揮棒軌跡的身影。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是血液裡流淌著的棒球魂,就算用再多的油煙與汗水去掩蓋,也永遠無法抹滅。
「校長……」大衛咬了咬牙,轉過身去背對著陳文德,「你到底想怎樣?就算我心裡還有那團火又怎樣?我現在這副德性,連拿重物都吃力,怎麼去教那群連球都接不穩的小屁孩?再說了,董事會既然已經決定了的事,憑你一個快退休的校長,能改變什麼?」
「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陳文德向前跨出一步,語氣堅定如鐵,「黑豹旗全國高中棒球大賽。董事會開出了最後通牒:除非我們能在這一屆的黑豹旗中打入全國前八強,否則陽光高中棒球隊將永久廢部,球場立刻剷平!大衛,這是我們最後的背水一戰。」
前八強?
聽到這個數字,一旁一直豎起耳朵聽著的黑面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插嘴道:「阿伯!你在開玩笑吧?陽光高中那群連球棒都拿不穩的問題學生,要去打全國黑豹旗?還要打進前八強?這不是去比賽,這是去送死吧!那些私立名校哪一個不是砸幾千萬買進口訓練器材、天天吃營養品的?我們連球衣都穿破洞的耶!」
黑面蔡的話雖然難聽,卻是不爭的事實。台灣的青棒界早已呈現嚴重的階級化。那些擁有財團支持的名校,擁有豪華的室內打擊練習場、精準的投球分析儀器,甚至還有專門的日籍教練團。反觀陽光高中,資源匱乏到連一顆正品的硬式棒球都買不起,隊員們每天只能在碎石子跟黃土飛揚的爛場地上克難練習。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注定輸掉的戰爭。一場實力懸殊到令人絕望的戰鬥。
大衛緩緩轉過身來。他的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退縮,而是燃燒著一叢被壓抑了十五年的熊熊烈火。那種眼神,像極了他當年站在打擊區上,面對對手王牌投手的最後一擊時的表情——冷靜、果決、帶著一往無前的野性。
他伸出右手,緩緩撫摸著身旁那把陪伴了他十五年的大馬士革鋼切肉刀。刀身冰涼,卻因為長時間接觸碳火而帶有一股溫熱的餘韻。這把刀,曾經是他在夜市裡謀生的工具;但在這一刻,它彷彿變成了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
「陳校長。」大衛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震盪出來的,「你真的認為,憑那群連紀律都沒有的烏合之眾,穿上球衣就能打贏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學院派怪物?」
陳文德迎著大衛的目光,沒有一絲閃躲,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贏。但我知道,如果連你這個『夜市重砲手』都不願意伸出援手,那群孩子就真的徹底沒有希望了。他們跟你當年一樣,都是被社會邊緣化、被大人放棄的可憐蟲。大衛,你忍心看著他們連追求夢想的機會都被無情剝奪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大衛的心防上。他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滿身泥濘、卻對著天空發誓要打進職棒的自己。
是啊。當年他倒下時,無數人冷嘲熱諷,說他不過是個曇花一現的夜市流氓。如果不是校長當年頂住壓力保住了他的學籍,他可能早就流落街頭了。這份恩情,他整整欠了十五年。
大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殘留著沙威瑪肉柱的碳烤香氣,與遠處夜市的喧囂交織在一起。他將手中的啤酒罐捏扁,隨手精準地投進了數公尺外的垃圾桶裡。
金屬罐落入桶中的清脆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大衛轉過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半公尺長的切肉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雅而致命的銀色弧線。空氣中彷彿響起了撕裂風聲的呼嘯。
「黑面蔡。」大衛頭也不回地喊道。
「安怎?大衛哥。」黑面蔡愣了一下。
「幫我跟客人說一聲,『老羅正宗土耳其沙威瑪』從明天開始,暫停營業一個月。」大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久違的、狂妄而自信的微笑,「老子要去拯救一所快倒閉的破學校了。」
陳文德激動得渾身顫抖,花白的鬍子上下抖動著,眼中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大衛……你答應了?」
「答應?我可沒說我是去當慈善家的。」大衛將那把長刀「啪」的一聲插回木質刀座中,眼神中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戰意,「既然這群小屁孩連基本的揮棒都不會,那我就用我在這座夜市裡領悟了十五年的『沙威瑪哲學』,重新教教他們——什麼叫做真正的暴力美學!」
南台灣的夜空繁星點點,微風吹拂著夜市的旗幟沙沙作響。一場註定要震動整個台灣高中棒球界的風暴,正在這座喧囂的夜市角落悄然拉開序幕。
而明天的陽光高中,註定將不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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