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爆肝工程師的最後一個分號
凌晨三點十七分，艾爾科技大樓十七樓的燈光依舊亮得像正午。
空調的嗡鳴聲、二十幾台主機同時運轉的風扇聲、還有桌角那碗已經泡爛、湯面結了一層慘白油膜的來一客泡麵，共同組成了名為「上線前地獄」的交響樂。整個樓層只剩下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像是一群被困在牢籠裡的蟋蟀，拼命想用聲音證明自己還活著。
林路克，三十歲，資深後端工程師，正以一種近乎入定的姿態死死盯著眼前的三個螢幕。他的眼白布滿血絲，眼下掛著兩團深到發青的黑眼圈，頭髮油得可以煎蛋，身上那件穿了三天的格子襯衫皺得像剛從資源回收桶撈出來。但他的手指卻還在動，機械式地、頑固地敲著鍵盤。
「拜託……求求你動一下啊……」他用沙啞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視線在密密麻麻的錯誤日誌之間游移。
螢幕上是一片血紅色的報錯訊息。
【ERROR 500: NullPointerException at line 4729】
【WARNING: Memory leak detected. Heap overflow.】
【FATAL: Build failed. Rollback initiated.】
為了這個該死的電商平台改版上線，他和整個團隊已經連續爆肝七十二小時。產品經理每隔一小時就來問一次進度，客戶在群組裡瘋狂貼上「什麼時候好？」的貼圖，主管則只會說一句「再撐一下，上線就放假」。放假個屁，林路克心裡罵道，上線之後只會有更多的BUG等著他去填。
這就是社畜的輪迴。
「找到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在長達五千多行的核心交易邏輯裡，他終於捕捉到那個罪魁禍首。一個被遺漏的分號，一個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足以讓整個金流系統徹底崩潰的分號。只要補上它，編譯就能通過，測試就能跑過，今晚就能回家睡覺。
他顫抖著將游標移到那一行。指尖懸在分號鍵上方，甚至能感覺到鍵帽上殘留的油光與熱度。
早知道就多寫一點註解啊，混帳！他在心裡發出最後的怨念。如果當初那個離職的前輩沒有把程式碼寫得像天書，如果他自己沒有為了趕工而省略掉那些看似多餘的說明文字，現在就不用像個福爾摩斯一樣在大海裡撈針。
「就差這一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了下去。
指尖距離按鍵只剩下零點一公分。
下一秒，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然後用力一絞。視野瞬間被無數金色的星點佔據，耳邊的風扇聲、空調聲、鍵盤聲全部被拉長、扭曲，最後化為一聲悠長的耳鳴。
林路克的身體向前一傾，額頭重重地砸在鍵盤上，發出一聲悶響。那個至關重要的分號，終究沒有落下。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腦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不是後悔沒有買保險，也不是遺憾沒有談過一場像樣的戀愛，而是——
幹，下次轉生一定要當個會好好寫註解的工程師。
——
痛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漂浮感，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溫熱的羊水裡，溫柔地搖晃著。淡淡的櫻花香氣鑽進鼻腔，混合著陽光曬過木質地板的溫暖氣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像是風鈴般清脆的鐘聲。
林路克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冰冷的天花板日光燈，而是一片高到不可思議的挑高穹頂。彩色玻璃拼湊出繁複的星圖與魔法陣，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微風從敞開的拱形窗戶吹進來，捲起白色紗簾，也捲起了窗外那片粉色的海洋。
那是一整片盛開的櫻花林。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舞，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雪。而櫻花林的盡頭，根本不是什麼台北街景，而是一片翻湧的雲海，雲海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蔚藍天空。整座建築，彷彿就這樣漂浮在天穹之上。
「……我這是……加班加到出現幻覺了？」林路克下意識地想抬手揉眼睛，卻發現自己的手變得異常白皙、纖細，指節分明，完全不像是那雙因為長期敲鍵盤而長出薄繭、指甲縫裡還卡著泡麵碎屑的手。
他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合身、質感極佳的深藍色制服，領口繡著銀色的校徽，胸前還別著一枚代表年級的銅製徽章。觸感柔軟，卻又帶著一種挺括的學院風。
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叮咚——】
【系統初始化完成。歡迎來到艾爾莉斯菁英學園，浮空大陸最頂尖的魔法學園。】
【身分載入中……】
【姓名：林路克】
【班級：一年C班】
【階級：C級 - 平民特招生（背景板）】
【設定：路人男配，無獨立立繪，台詞不超過三句，功能為在S級主角談戀愛時負責鼓掌與襯托氣氛，預計於第一學期期末因學分不足被退學，成為激勵主角的砲灰。】
【祝您校園生活愉快。】
林路克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大腦像是被格式化後又被強行塞進了一顆過熱的CPU，嗡嗡作響。
艾爾莉斯菁英學園？一年C班？C級？路人男配？
這些關鍵字，他有印象。前世在等編譯的漫長空檔裡，他曾經為了打發時間，點開同事推薦的一款超級老套的校園戀愛遊戲——《櫻色魔法與心動演算》。遊戲封面是金髮碧眼的王子與粉髮校花在櫻花樹下的CG，標語寫著「在最美的魔法學園，與命定的她相遇」。他當時只玩了十五分鐘就因為劇情太過公式化、好感度系統太過智障而直接解除安裝，順手還在論壇上留下一句評價：這遊戲的程式碼一定寫得跟屎一樣。
現在，他媽的他竟然轉生進來了？而且還是那個連立繪都沒有，只會出現在點名單角落的路人C？
一股荒謬至極的寒意從脊椎直衝腦門。
他環顧四周，這間華麗得像教堂一樣的教室裡，座位呈現階梯式排列。最前排、光線最好的位置，坐著幾個制服上繡著金色紋章、氣質高貴得像是自帶柔光濾鏡的學生，他們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都優雅得像在拍偶像劇。而像他這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角落、制服上只有黯淡銅紋的C級學生，則像是被世界刻意模糊掉的背景，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聲都不敢太大。
階級，赤裸裸的階級。
S級住在星輝宿舍的頂樓套房，掌握學生會與校規解釋權，談戀愛都像在進行企業聯姻。A級是菁英候補，B級是中產階級，而C級……就是負責打雜、負責當分母、負責在主角光環下黯然退學的免洗筷。
這根本就是前世那間破公司的翻版嘛！林路克在心裡瘋狂吐槽，毒舌的被動技能自動發動。只是把「學歷與年資」換成了「血統與魔力」，把「績效考核」換成了「好感度事件」，把「主管的畫大餅」換成了「世界意志的強制CP配對」。就連這該死的階級複製結構都一模一樣，轉生了還要面對同一套爛制度，閻羅王是外包給人力資源部了嗎？
「喂，C班的那個，新來的，發什麼呆？」講台上，一位穿著燕尾服、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導師敲了敲教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開學第一天就想被記過嗎？還不快把你的魔杖拿出來，今天要進行魔力適性檢測。」
魔杖？林路克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課桌抽屜裡，真的躺著一根做工粗糙、像是大量生產的制式木製魔杖，杖身上甚至還貼著一張標籤，寫著【C級配給品，請愛惜使用，損壞照價賠償】。
他拿起魔杖，入手輕飄飄的，感覺就像前世公司配給的那種最便宜的薄膜式鍵盤，按起來軟爛無比，回饋感為零。而當他試著集中精神，感受所謂的「魔力迴路」時，一股灼熱感猛地從胸口竄起，沿著手臂直衝指尖，燙得他差點把魔杖甩出去。
那感覺，根本就是CPU超頻到百分之百、散熱器卻還在用原廠爛風扇的慘況。過熱、降頻、隨時準備藍色畫面給你看。
就在這時，他眼前的視野，突然產生了變化。
原本華麗的教室、飄舞的櫻花、還有那些S級學生身上閃閃發亮的光環，在他眼中逐漸被一層半透明的、像是程式碼編輯器一樣的介面所覆蓋。
櫻花樹上，飄著一行淡淡的註解：【// 新手村裝飾用櫻花林，目前無互動功能，未來可能作為告白CG背景】。
噴水池中央，標示著：【物件：重生點（Respawn Point），死亡後於此復活，冷卻時間24小時】。
而講台上的導師頭頂，則浮現出一個鮮紅色的旗標：【NPC - 導師·保守派，觸發關鍵字「優雅」、「傳統」將提升好感度，提及「效率」、「重構」將大幅降低好感度，並可能觸發說教事件】。
就連他手中的那根爛魔杖，也顯示出詳細的參數：【輸入裝置：C級制式魔杖，延遲 300ms，容錯率低，建議更換】。
林路克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幻覺。這是……開發者視角。
他前世身為工程師，日夜與程式碼為伍所鍛鍊出來的除錯直覺，在這個由咒文程式語言構成的魔法世界裡，竟然變成了一種能夠直接看見世界原始碼的外掛能力。那些冗長的詠唱是執行語句，魔杖是輸入裝置，魔力迴路是CPU與記憶體，而所謂的戀愛事件，不過是一段寫死的、充滿BUG的自動執行腳本。
他下意識地看向教室門口。那裡，一個有著鉑金色長髮、碧藍色眼眸、美得像是從CG裡走出來的少女正優雅地走進來，她的出現讓整個教室的光線都為之一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就連窗外的櫻花都彷彿為她放慢了飄落的速度。
【角色載入：艾莉西雅·馮·羅森塔爾，S級，一年A班，冰山天才校花，預設攻略對象，好感度系統核心】
少女面無表情，環視一圈，最後視線淡淡地掃過坐在角落的林路克，像是掃過一粒灰塵，沒有任何停留。
但在林路克的開發者視角裡，她的頭頂卻炸開了一連串混亂的註解與被註解掉的程式碼。
【// TODO: 人設過於完美，需增加缺陷以提升真實感】
【/* 隱藏屬性：重度中二病，私下會為自己的魔法取名為「蒼穹殞星·冰獄終焉」之類的羞恥名稱，極度害怕被發現 */】
【WARNING: 好感度演算法存在邏輯漏洞，可能導致病嬌化分支】
林路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去他的階級地獄，去他的砲灰退學。既然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台充滿BUG、從來沒人維護的老舊伺服器，那麼……
身為一個爆肝到死的工程師，他最擅長的事情，不就是——非法魔改與緊急除錯嗎？
他握緊了手中那根爛到不行的制式魔杖，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屬於工程師的、名為「重構」的瘋狂光芒。
而此時，講台上的導師已經舉起了魔杖，開始詠唱那段長達三分鐘、充滿冗餘迴圈與語法錯誤的傳統火焰咒文，準備給新生們一個下馬威。
林路克聽著那冗長的詠唱，腦中自動將其編譯、解析，然後——找到了那個致命的、可以被精簡成一行的邏輯漏洞。
他的指尖，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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