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全城失戀日，只有我還在營業
2057年的新台北，下雨是要申請的。
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申請。你得先上「新台北共感特區市政入口網」，填寫「個人化降雨情緒豁免表」，說明你為什麼需要一場雨，以及這場雨不會讓方圓五公里內的人一起憂鬱，審核通過後，情緒濾網才會針對你頭頂那一塊天空開一個洞，讓幾滴未經稀釋的、帶著一點淡淡鏽味的真實雨水掉下來。
當然，大部分人都懶得申請，所以新台北已經三年沒有真正下過雨了。盆地還是那個盆地，悶熱、潮濕、午後雷陣雨的雲每天都在天上排隊，但全被那張覆蓋全市的透明濾網擋在外面，變成一種經過美顏、調過濾鏡的「療癒系人工細雨」。官方說法是為了避免「雨天集體憂鬱連鎖」，畢竟在心網時代，一個人覺得雨天有點感傷，方圓五公里內大概會有三萬人跟著他一起想起前任。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全城失戀日。
早上七點整，我被情緒塔的光給亮醒的。
那座以前叫台北101的大型心情燈泡，今天呈現出一種非常不妙的、像是被打翻的葡萄果汁混到芋頭牛奶的顏色。官方色票名稱叫「失戀紫」，色號是Pantone 2685-C，市民俗稱「被甩紫」。它緩緩地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代表有幾萬人的心頻正在同步碎裂。
「早安，新台北！」我那台掛在天花板上、由人格監看局配發的AI里長媽「大愛媽」準時上線，聲音慈祥得像是要發放重陽節禮金，「今日全市情緒天氣預報：受網紅情侶『糖糖與阿Ken』宣布分手事件影響，全市共感指數87%，集體心碎機率高達92%，建議市民朋友今日配戴情緒雨衣、攜帶衛生紙出門，並避免收聽過於快樂的音樂以免被系統判定為情緒造假、降觸及喔！啾咪！」
我躺在西門町全息商圈六樓那間只有四坪半、連轉身都會撞到全息雞排看板的「刪情除礙」工作室裡，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根紫色光柱。窗外的空氣聞起來有點甜膩，是全息商圈為了配合失戀日而自動釋放的「初戀蒸餾水」味，混雜著樓下士林夜市全息攤販模擬出來的油炸香。視覺上，整條街的招牌都自動調成了低飽和的莫蘭迪色系，連那家最囂張的「豪大雞排」全息投影，都把平常金黃酥脆的雞排變成了灰灰的、看起來就很憂鬱的顏色。
而我的感覺是——沒有感覺。
一點都沒有。
這就是我，柯無感，今年二十八歲，職業是崩潰分析師兼刪除師，腦後那塊每個人都有的情緒晶片，我的那塊序號是000000-訪客。
訪客。你沒看錯，就像是你去某個封閉式社區，警衛懶得登記你的名字，直接給你一張寫著「訪客」的貼紙。樂心科技當年幫全民植入晶片的時候，據說我的資料在上傳雲端的零點零一秒內發生了量子穿隧，系統直接把我判定為「不存在的人」。從此以後，全新台北七百萬人的喜怒哀樂，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在我眼前上演。我看得見海嘯，但海水永遠潑不到我身上。
這在履歷上看起來很酷，實際上窮到快被鬼抓走。
因為在這個喜悅要繳「幸福稅」、焦慮可以申請「國賠」的時代，我這種情緒絕緣體，根本就是金融體系的邊緣人。我既不能把快樂存起來賣錢，也不能把悲傷外包給保險公司。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幫那些被心網綁架到快要窒息的人，偷偷做一點不被大愛媽允許的小手術。
「刪情除礙」，就是我的店名。諧音梗地獄，客人來了都會先乾笑兩聲再說正事。
我掙扎著從那張二手膠囊床墊上爬起來，膠囊公寓的租金我已經三個月繳不出來了，房東上禮拜就透過心網對我發送了「催繳的焦慮」，可惜我收不到，他以為我在已讀不回，氣到直接把我的膠囊斷電。我現在是直接睡在工作室裡，靠著幫人刪除黑歷史維生。
工作室的門是那種老式的實體拉門，因為全息門會讀取情緒，我怕客人還沒進來就被門給出賣了。門口貼著我自己用奇異筆寫的價目表：
「刪除前任合照記憶：三千情緒幣」
「刪除老闆罵人回音：五千情緒幣」
「刪除國中畢業典禮上台摔倒的陰影：八千情緒幣，附贈假的完美謝詞」
「備註：本店不提供盜版初戀感、不販售假的成功喜悅，謝謝配合。」
我拉開鐵門，馬上就聽見共感軌道的捷運進站聲。今天的捷運有點不一樣，平常捷運會根據車廂內乘客的平均情緒播放音樂，清晨通常是充滿希望的輕電音。但今天，從板南線一路到淡水信義線，全線強制同步播放同一首歌——那首二十年前就該被時代淘汰、但每次失戀日都會被大愛媽從資料庫裡挖出來鞭屍的《突然好想你》。
整條西門町徒步區，所有人的步伐都慢了半拍，臉上掛著那種官方認證的「已讀不回式微笑」，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裡卻沒有光，內心的彈幕大概都在瘋狂刷屏：「幹，又來了」、「糖糖跟阿Ken不是上禮拜才在業配雙人情侶睡衣嗎？」、「我的心好痛但這真的是我的心在痛嗎？」只有我一個人，像個故障的NPC，直挺挺地站在街上，聽著那首悲傷情歌，覺得旋律有點吵。
「老闆，一份雞排，切一下，辣粉少一點。」我走到樓下的全息雞排攤前，對著那個由全息投影跟一個真人阿姨混合經營的攤位說。
真人阿姨看了我一眼，她的圍裙上還別著樂心集團發的「情緒共感優良攤商」徽章。她沒有問我為什麼不難過，因為全西門町只有我一個人還能用正常聲線點餐。她只是嘆了口氣，切雞排的手有點抖。
「少年仔，你沒感覺齁？」阿姨把雞排遞給我，油光在全息燈光下閃爍，聞起來還是很香，但吃起來肯定少了一味，「唉，我們這種高共感的，今天連油鍋的滋滋聲聽起來都像在哭。剛剛系統感應到全市憂鬱指數超標，自動把我的辣粉罐鎖起來了，說是『避免刺激性味覺加劇情緒波動』。你這份，我只能給你撒三分之一。」
我接過那份有點可憐的、顏色偏淡的雞排，咬了一口。果然，不夠辣，不夠爽，就像這個城市今天的情緒一樣，被稀釋過，被平均過，被強制分享到每個人都嚐不出原本的味道。
「謝謝阿姨，這樣剛好，我最近胃不好。」我毒舌的本能讓我想吐槽兩句，比如說「不然我幫你把辣粉的悲傷刪除掉？」但看到阿姨眼角真的有點紅，我還是把話吞了回去。這就是我這種人的詛咒，看得太清楚，卻什麼都分不到。
回到工作室，我打開那台從光華商場二手區淘來的、還在用實體螢幕的舊電腦。電腦開機時會發出嗡嗡的散熱聲，螢幕亮起，映出我那張沒什麼精神、但還算端正的臉。腦後的晶片插槽有點發癢，我伸手抓了抓，那裡只有一個冰冷的金屬蓋子，寫著「訪客請洽櫃檯」幾個雷射小字。
系統跳出今日提醒：「親愛的訪客000000，您今日尚未繳納幸福稅，是否要申報昨日快樂額度？」
我直接按掉。繳個屁，我昨天最大的快樂就是雞排有打折。
就在我準備要把「今日公休，反正你們失戀也不關我的事」的全息牌子掛出去時，電腦發出了一聲我從來沒聽過的提示音。
不是普通的「叮咚」，而是一種像是深海鯨魚在呼喚同伴的、低沉的、帶著回音的「咚——」聲。
我的私人接案信箱，平常只有一些想刪除前任訊息的大學生會來信，今天卻跳出了一封被標記為「最高加密層級·情緒塔直送」的委託。
寄件人欄位，只有一行字。
「委託人：柯無感」
我愣了一下，以為是系統錯誤。我點開信件，信件的內文極其簡潔，簡潔到讓我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背景是純黑的，只有幾行用最原始的、像是早期電腦終端機的綠色字體寫成的字：
「委託項目：把我刪掉。」
「備註：但把死亡的記憶留下。」
附件有兩個。一個是預付訂金，數字長到我數了三次才數清楚。那是一筆情緒幣，金額龐大到足夠我繳十年的幸福稅，再把這間工作室買下來，外加把樓下雞排攤的辣粉罐解鎖一百次。而且這筆錢，已經透過樂心集團的官方通道，完成了完稅，乾淨得讓大愛媽都挑不出毛病。
另一個附件，是一個被上了十二道鎖的體驗檔預覽圖。檔名叫做「Final_Record_2057.12.24_Me」。
我點了一下預覽圖，沒有授權無法播放，但它自動顯示了一張縮圖。
那是一張俯瞰圖。雨中的台北101頂樓，沒有開情緒濾網，雨水直接打在停機坪上，濺起細細的水霧。一個男人倒在雨中，穿著跟我現在身上這件一模一樣的、已經洗到發白的黑色工作外套。他的臉朝向天空，被雨水模糊了，但我認得那個輪廓，那個下顎線，那個因為長期熬夜而有點凹陷的臉頰。
那是我。
未來的我。
而詭異的是，透過那張解析度並不高的縮圖，我竟然能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懼，不是任何一種我能在新台北的情緒資料庫裡找到的、被量化過的情緒。
那是一種平靜。一種像是終於把一件穿了很久、很緊的衣服脫掉之後的、近乎滿足的平靜。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地上揚著。
那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在鏡子裡看過的表情。
工作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的嗡嗡聲和窗外若有似無的《突然好想你》還在飄。我手裡那塊只剩三分之一辣粉的雞排，好像突然變得有點燙手。
一個來自最高加密層級、署名是未來的我、要求把自己刪掉卻又要留下死亡記憶的訂單，附帶一筆多到不合理的錢，以及一張自己死在台北101頂樓、卻笑得很安詳的照片。
我的大腦，那個從來收不到任何情緒訊號的大腦，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心悸」的錯覺。不是共感來的，是我自己的。
我盯著那個體驗檔的檔名，手指懸在播放鍵上，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門外，失戀紫的光還在脈動，全城的人還在為一對不認識的網紅情侶心碎。而在這間只有四坪半、唯一還在營業的「刪情除礙」裡，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訪客，收到了來自未來的、指定要刪除自己的死亡預告。
這到底是誰的惡作劇？還是說，未來的我，真的找到了什麼比「無感」更值得保留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叫做死亡？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