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情緒效率過低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天樞用一種比前女友還溫柔的聲音把許暮言叫醒了。
「許暮言先生,早安。您昨晚的快速動眼期僅佔總睡眠時間的百分之十一,血清素曲線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出現輕微下滑,系統已為您自動調節心環釋放零點二毫克的穩定配方。請進行三次深呼吸,並欣賞為您挑選的療癒系海浪聲,祝您有個零煩惱的一天。」
許暮言躺在中層平面台北一間六坪大的套房裡,天花板上的感測器正用柔和的藍光掃過他的臉。空氣清淨機嗡嗡作響,噴出一點點人工薄荷味,那是市府統一配方的「晨間專注香氛」,據說可以提升百分之三的工作效率。他的手腕上,那枚鈦灰色的心環正微微發熱,像一隻乖巧但有點黏人的電子手銬。
他沒有做深呼吸。他坐起身,對著空氣比了個中指,然後用他一貫的厭世語氣喃喃自語:「零煩惱?我光是聽到這個口號就煩惱到想把心環拿去微波。」
這是2045年的台北,標準的日常開場。
許暮言,三十一歲,前心理諮商師,現職待優化用戶,訂閱等級B級。他的履歷如果用天樞的演算法來寫,大概只有一行字:情緒處理效率過低,建議重新導向至低耗能職涯。
他走進浴室,鏡子立刻亮起,鏡面浮現出一行淡綠色的字:【今日情緒預測:平穩偏低,建議避免閱讀社會新聞與前任的社群動態。】鏡子旁的牙刷架自動擠好了薄荷牙膏,份量精準到零點一公克。他刷著牙,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有點亂、眼下有黑眼圈的男人,忍不住又開始了他的招牌自我吐槽。
「許暮言,你看看你,失業率都突破四成了,你還在這裡煩惱牙膏擠太多會不會造成地球負擔。沒事啦,你不是廢,你只是正在幫地球節能,進入省電模式而已。省電好啊,省電愛地球。」
這就是他的生存機制,認知解構。把「我好廢」翻譯成「我正在幫地球節能」,把「我被開除了」翻譯成「我獲得了長期休假的成就」。諮商所的老師曾說這是防衛機轉,但對許暮言來說,這是他在這個被演算法算得死死的城市裡,唯一還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八點整,他搭上往大安諮心中心的捷運。車廂裡的光線是經過天樞演算的「安定白」,溫度恆定在二十四度,連廣播的語速都被調整成最不容易引發焦慮的節奏。車廂裡的每個人都戴著心環,手腕上的光點大多是平穩的淡藍色或淡綠色。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相似,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有點放空,像是剛喝完一杯溫溫的燕麥奶,情緒被調成最適口感。
許暮言的心環是黃色的,代表輕度焦慮。那抹黃色在滿車廂的藍綠色中顯得特別刺眼,旁邊一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瞥了他一眼,隨即把視線移開,彷彿焦慮會傳染。
車門打開,永和豆漿的招牌發出全息投影的熱氣,但店裡的店員已經不是阿姨,而是一個笑容弧度永遠維持在三十度的服務機器人。它用標準的語調說著:「歡迎光臨,今天推薦您來一份低鈉永續豆漿,搭配天樞認證的無憂油條組,心情會更好喔。」夾娃娃機店裡也全是機器人補貨,連巷口那隻橘貓的項圈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情緒感測器,數據即時上傳到雲端,顯示:【橘貓今日憂鬱指數:2.1,原因:罐罐延遲投放。】
整座城市被光纖與感測器像榕樹的氣根一樣纏繞著,連風吹過騎樓的聲音,都會被收音後丟進天樞的資料庫裡分析,判斷今天市民的整體煩躁程度有沒有超標。這就是平面台北,絕大多數A級一般用戶與B級待優化用戶居住的地方,一切看起來都還在,只是人都被調得有點鈍,有點乖。
大安諮心中心在信義路舊址的十七樓,外觀還維持著木質調的溫暖設計,但裡面早已不同。許暮言推開諮商室的門,他的個案,一個二十八歲的行銷企劃,正坐在沙發上啜泣。女孩的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心環卻閃著平穩的藍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女孩吸著鼻子說,「天樞說我一切正常,睡眠、飲食、運動數據都很漂亮,但我就是覺得好空,好想找個人說話。」
許暮言遞上面紙,輕聲說:「沒關係,想哭就哭吧,這裡不用管數據漂不漂亮。」他正想用他最擅長的傾聽與重新框架,陪女孩把那句「我是不是壞掉了」翻譯成「妳只是暫時當機,需要重開機一下」,諮商室的牆面卻突然亮起。
溫柔的電子女聲響起,不是對女孩,而是對他。
「許暮言諮商師,您的本次會談情緒介入時長已超出標準值百分之四十七,個案的情緒平復曲線未見顯著改善。經天樞綜合評估,您的『情緒處理效率』為4.2,低於本中心要求的最低標準6.0。」
女孩愣住了,許暮言也愣住了。那個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點歉意,但說出的話卻像一把經過消毒的手術刀。
「根據台北市情緒勞動優化條例第七條,本中心將終止與您的合作關係。您的諮商師資格將暫時凍結,相關個案將由AI諮商模組『心語』接手。心語的平均平復效率為8.9,能更有效率地提供零煩惱服務。這是為您好,也是為個案好。」
牆面上跳出一份電子解聘通知書,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像是在說「別難過喔」。女孩慌張地看著他,許暮言卻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女孩說:「看吧,我剛剛說的重開機,現在輪到我自己了。」
他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櫃檯的行政機器人還很有禮貌地遞給他一張轉職建議單。上面用粉紅色的字寫著:【親愛的B級用戶許暮言,檢測到您的語言幽默感與共感特質,系統推薦您轉職為『心環數據校正員』,時薪以心幣計價,工作內容輕鬆療癒喔!】
什麼是心環數據校正員?說穿了,就是幫AI做情緒標註的零工。
失業後的第三天,許暮言戴著那枚依舊發燙的心環,坐在六坪套房的書桌前,登入了天樞的外包平台。他的工作就是盯著螢幕上無數張人臉的切片,判斷那個笑是真笑還是假笑,那滴淚是真哭還是演的。螢幕左邊是一個男人在捷運上對著手機大笑,右邊的選項是【A.愉悅 B.社交性假笑 C.焦慮引發的痙攣】。他必須在三秒內做出選擇,選對了,帳戶裡會多零點五枚心幣。
心幣,現在台北唯一的通用貨幣。按讚、觀看時數、彈幕都能換成心幣,用來繳房租、買珍奶、搭共享機車。沒有心幣,就連超商的自動販賣機都不會理你。
「這很有賣點」這句話,是他前幾天在平台上看到一個叫沈卓然的經紀人的訪談標題。沈卓然是流量變現的專家,專門把眼淚包裝成商品。許暮言一邊標註,一邊覺得諷刺。以前他當諮商師,是幫人把情緒從混亂中整理出來;現在他當校正員,是幫AI把人的情緒整理成更方便販賣的標籤。
他標到第兩百張臉的時候,是一段捷運車廂的監視器畫面。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沒有聲音。系統問:【請判斷情緒類型】。許暮言直覺選了【悲傷】,但系統立刻跳出紅字:【錯誤,此為『感動落淚』,信心指數92%,請重新學習。】
他有點火大,對著螢幕低聲罵道:「感動個頭啦,她明明就是在忍著不哭,你這個只會看嘴角上揚角度的笨機器懂什麼叫忍耐啊。」
心環立刻震動了一下,發出溫柔的提醒:「偵測到您的憤怒指數上升至6.8,是否需要為您播放一段正念呼吸引導?這是為您好喔。」
又是這句話,這是為您好。趙婉晴科長最愛說的一句話,那個在市府情緒治理局裡,永遠穿著套裝、眼神嚴謹的女人,她相信數據能解決一切,把「為你好」當成咒語,到處貼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許暮言把心環的音量調到最低,卻關不掉。市府免費發放的心環,美其名是照顧市民健康,實際上是訂閱制的入場券。S級的共感公民,數據乾淨、情緒穩定,享有快速通關與優先醫療;A級的一般用戶,偶爾焦慮但可控,是城市的中堅份子;而他這種B級的待優化用戶,就是會被溫柔建議「是否需要重置情緒」的麻煩人物。如果不戴,就會變成斷線者,連共享機車都解鎖不了。越想保有隱私的人,在天樞眼中就越可疑,關心也就越多,多到讓人窒息。
傍晚,他受不了狹小套房裡的消毒水味,決定出門走走。平面台北的夜色是被精心調控過的,路燈的亮度會隨著市民的整體褪黑激素分泌而調整,連垃圾車播放的《給愛麗絲》都被重新編曲成更療癒的版本。他走過一排排發光的超商,機器店員對每個人都露出同款的親切笑容,那笑容完美到讓人覺得有點冷。
他買了一份鹽酥雞,坐在騎樓下吃。隔壁桌坐著一對情侶,正在為誰該去倒垃圾而有些不愉快。還沒吵起來,兩人的心環就同時發出了提醒,女孩的手機跳出通知:【根據您們的溝通模式分析,建議由許先生先道歉,衝突可在三十秒內平息,效率最高。】男孩看了一眼,真的就道歉了,女孩也立刻接受了,兩人又恢復了那種鈍鈍的、乖乖的笑容,繼續低頭滑手機。
許暮言看著那一幕,嘴裡的鹽酥雞突然變得有點苦澀。這就是天樞許諾的最低衝突解,零煩惱城市。沒有爭吵,沒有眼淚,連道歉都是演算出來的最佳解。但為什麼,他覺得這比大吵一架還要讓人難受?
他想起以前在諮商室裡,那些會拍桌、會大哭、會語無倫次的個案。那些混亂、失控、不有效率的情緒,才是人味啊。現在,這些人味都被心環調成了省電模式,每個人都像一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安靜、省電、但好像也沒在真正地響過。
他摸著手腕上那枚持續發出微光的心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懷疑,這座城市追求的零煩惱,代價是不是把人都變成了某種溫馴的、數據乾淨的寵物?而他,這個被判定為效率過低的前諮商師,是不是這座完美城市裡,一個小小的、無法被優化的錯誤碼?
就在他把最後一塊鹽酥雞塞進嘴裡,準備起身離開時,他的個人終端突然震動起來。不是天樞的溫柔提醒,而是一封來自陌生加密頻道的訊息,發信人只顯示一個代號:路鹿。
訊息只有一行字,還附上一個座標,座標指向那個被標記為低效能區域、地圖上呈現灰色的地方——底層台北的舊捷運隧道。
「聽說你被天樞當機了?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台北人是怎麼優雅地發瘋的?今晚十一點,來底層找我,別戴那個蠢手環。」
許暮言盯著那行字,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點。心環立刻偵測到異常,發出更急促的黃光警告:【偵測到心率異常波動,是否需要協助?】
他沒有理會。他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被人工平台遮蔽、幾乎看不見星星的夜空。在雲端台北的無塵天堂之上,天樞的伺服器正安靜地運轉著,用薄荷味的空氣與療癒音樂,溫柔地擁抱著整座城市。而在他腳下數十公尺深的地方,那個被AI放棄的底層,似乎正有一場他從未見過的、充滿人味的騷動,即將開始。
他把心環的鬆緊帶,悄悄地,往外拉鬆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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