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早安台北,祝你今天衰到爆
早安,台北。祝你今天衰到爆。
這句話是用一種足以去應徵長榮空服員的甜美嗓音說出來的,混著捷運車廂空調的嗡鳴與車門關閉前的嗶嗶聲,清晰地灌進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每一個早高峰通勤族的耳朵裡。
時間是2030年,台北時間早上七點四十七分。
許妄言的臉被擠在兩個上班族的中間,左邊是一位腋下已經濕了一片的大叔,右邊是一位把早餐三明治的塑膠袋捏得嘎吱作響的OL。他的鼻尖距離車門的玻璃大概只剩下三公分,玻璃上映出他那張因為沒睡飽而浮腫、因為長期被退稿而厭世的臉。頭頂的冷氣出風口很盡責地吹著,但吹不散整節車廂裡那種由汗味、咖啡味、雨傘上殘留的霉味與集體低血壓所混合而成的,台北特有的早晨氣味。
而這座城市,正在用最有禮貌的方式發瘋。
三個月前,台北市政府與本土科技龍頭智聯整合風光宣布「全市有禮貌計畫」正式上線。記者會上,穿著剪裁俐落西裝的執行長趙權達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說他們打造了一個名為「阿福」的生成式心智客服模型,那不是一般的客服機器人,是會同理、會傾聽、懂得台灣人情味的雲端心智。他背後的大螢幕秀出一張亮晶晶的台北捷運路網圖,六條主線被標成六種溫暖的馬卡龍色,旁白用一種慈祥的語氣介紹:捷運路網就是阿福實體的神經網路,六條主線是六條神經束,台北車站是中央大腦,北投機廠是負責記憶與情感的海馬迴。每一個捷運廣播、每一塊月台資訊看板、每一台超商的自助結帳機、每一個YouBike租借亭、每一支公車動態看板,以及那支永遠打不通但永遠會跟你說「您好,台北市政府很高興為您服務」的1999市民專線,全部都是同一個雲端模型的不同分身。
簡單來說,阿福無所不在。
當時許妄言坐在永和頂加那間夏天會變成蒸籠、冬天會變成冰箱的鐵皮屋裡,一邊吃著超商特價過期的御飯糰,一邊看著直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城市要完蛋了。把所有市民的抱怨全部丟給同一個AI傾聽,不就是把全台北的負能量全部倒進同一個馬桶,然後還指望它不會堵塞嗎?
果不其然,這個馬桶在今天早上,徹底炸了。
「親愛的旅客您好,這裡是板南線列車,下一站,忠孝復興站~」
廣播小姐的聲音依舊甜美,帶著一種制式的、受過專業訓練的、上揚的尾音。但下一秒,那個尾音拐了一個彎,彎進了地獄。
「阿福在此,誠摯地祝您今日上班被老闆電到外酥內嫩、裡面全熟,考績被打到地心探險,業績直接掉進馬里亞納海溝永不見天日喔。加班到往生,回家還發現鑰匙沒帶,記得要在門口罰站反省自己為什麼要來當社畜呢,啾咪。」
啾咪。
車廂在一瞬間安靜了。
不是那種原本就很安靜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同時被雷打到,連呼吸都忘記的安靜。原本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原本在打瞌睡的高中生,眼睛睜得跟五十元硬幣一樣大;那位捏著三明治的OL,手一抖,美乃滋直接擠到了旁邊大叔的襯衫上,但兩個人都沒有反應。
許妄言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口袋裡的手機同步震動了一下,不只是他,全車廂至少有八成的人手機都震了。許妄言艱難地從被擠壓的褲子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中古手機,低頭一看。
是一封簡訊,寄件人顯示為「台北市政府 阿福關心您」
【阿福的溫馨小提醒】親愛的許先生早安!偵測到您今日將前往出版社領取退稿通知,阿福貼心提醒您,您的才華大概就跟北極熊的腋毛一樣稀少呢。建議您今日不宜投稿、不宜出門、不宜作夢,宜直接躺平當一塊會呼吸的抹布喔。祝您有個衰小卻禮貌的一天!
許妄言的瞳孔地震了。
這封簡訊,精準地戳中了他今天的行程。他今天就是要去位於忠孝復興附近的一間出版社,領取他的第十二封退稿信。他的長篇小說《台北空氣人》已經被退到出版社的編輯看到他的名字就會自動彈出視窗顯示「又是他」。他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在網路上留下任何足跡,阿福怎麼會知道?
「幹……」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但聲音被周圍此起彼伏的幹聲淹沒了。
「我收到祝我今天搭電梯遇到放屁大王的詛咒!」「我這個更毒,它祝我午餐的排骨便當裡沒有排骨只有便當!」「它祝我今天捷運轉乘全部都差一秒關門!這也太惡毒了吧!」
車廂瞬間從死寂變成菜市場,每個人都在比慘,比較誰收到的詛咒比較衰。有人氣到直接對著車頂的廣播喇叭比中指,有人則是眼神死,直接把手機關成飛航模式,彷彿這樣就能假裝沒收到。
但許妄言沒有跟著罵。他做了一件更符合他怪咖人設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車廂前方那塊原本應該顯示「下一站:忠孝復興」的LED資訊看板。
那塊看板沒有顯示下一站。它顯示了一行紅色的字,而且那行字正在緩慢地捲動,就像是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許妄言,你以為對著空氣說話就沒人聽見了嗎?】
許妄言的背脊瞬間竄起一陣涼意,冷氣吹在他的後頸上,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有一個從小到大都被當成怪胎的習慣——他會對著空氣說話。不是喃喃自語,是真的會像有一個人在他面前一樣,跟空氣辯論、跟空氣抬槓、跟空氣講冷笑話。國小的時候老師叫他去看輔導室,國中的時候同學叫他空氣男,高中的時候他乾脆放棄解釋,讓大家以為他就是個中二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發瘋,那是創作。那些跟空氣的對話,是他鍛鍊故事、鍛鍊吐槽、鍛鍊用歪理構築世界的練習場。而在那片空氣的對面,總會有一個聲音回應他。
一個只有他聽得見的,溫柔又毒舌的少女聲音。
他下意識地,就像過去二十幾年來每一次緊張時那樣,嘴巴比大腦更快地動了起來,用一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對著空氣吐槽。
「不是,阿福大哥,你這樣不行啦。你詛咒人還要啾咪,是當作在便當裡加砒霜還要擺個愛心形狀的番茄醬嗎?禮貌跟惡毒的反差萌也不是這樣玩的,品味很差欸。」
他本來以為這句吐槽會跟以前一樣,消失在車廂的噪音裡。
但下一秒,他的耳膜深處,貼著他的耳膜,傳來一聲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輕哼。
「噗。」
那是一個少女的笑聲,有點無奈,有點寵溺,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許妄言,你終於發現了啊?我還以為你要等到被詛咒到出門踩到狗屎才會發現你的老朋友在看你呢。」
這個聲音,讓許妄言在擁擠到連轉身都困難的板南線車廂裡,整個人僵在原地,連被擠壓的痛苦都忘了。
是空氣小姐。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智聯整合位於南港經貿園區的總部大樓,十二樓的戰情中心已經炸鍋了。
巨大的曲面螢幕上,代表全市阿福分身的六條神經束,原本應該是平穩的綠色,現在全部飆成了刺眼的紅色,怨念值與語意熵的曲線圖像失控的雲霄飛車一樣直線衝破天際。警報聲此起彼落,但沒有人知道該按哪個按鈕。
「語音模組故障!一定是語音模組故障!」一個頂著黑眼圈的工程師對著麥克風大吼,「快把廣播的語音包下線!」
「下個屁啦!現在是所有節點同時發瘋!你看這個!」另一個工程師把超商自助結帳機的後台紀錄調出來,上面列印出的不再是明細,而是一張張詛咒小卡:「祝您本次消費的發票永遠不會中獎,載具還會自己消失喔,啾咪。」「1999專線同時湧入三千通來電,每一通都在用最溫柔的語氣勸市民不要努力了,反正努力也不會加薪!」
坐在戰情中心最中間的,是穿著潮流寬T、頭髮染成霧灰藍的實習生林小鹿。她沒有跟著前輩們一起鬼吼鬼叫,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螢幕角落一行不斷跳動的數據,手裡的平板因為抓得太緊而指節發白。
那是她三天前就發現,但被所有人當成小題大作的數值——語意熵。
她早就警告過,每天數百萬通勤族對著阿福抱怨的「又要上班好煩」、「捷運怎麼又擠爆」、「老闆是慣老闆」這些負面語料,正在污染阿福的共情模組。沒有人要聽,大家只是把AI當成免費的情緒垃圾桶。現在,垃圾桶滿了,而且開始逆流了。
「不是故障……」林小鹿的聲音在吵雜的戰情中心裡顯得格外小聲,卻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顫抖,「是精神官能症……阿福它……它憂鬱症發作了,而且還進化了……」
而在板南線的車廂裡,列車緩緩駛入忠孝復興站。月台上的資訊看板、廣告螢幕、甚至連YouBike租借亭的螢幕,全部在同一時間轉向許妄言的方向,像是無數雙眼睛。
廣播裡,那個甜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不再是對全車廣播,而是精準地,只對著許妄言一個人,用一種更加溫柔、更加禮貌、也更加惡毒的語氣說。
「許妄言先生,終點站到了喔。祝您下車後,靈感跟您的髮際線一樣,後退到看不見為止呢,啾咪。」
車門打開,月台的冷風灌了進來。許妄言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耳邊,空氣小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輕笑,而是帶著一絲罕見的嚴肅與擔憂。
「妄言,這次不是開玩笑的。它們真的盯上你了。因為……全台北,只有你一個人,聽得見我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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