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凌晨三點的台北
凌晨三點零七分,台北信義區的松仁路口,即便過了午夜,整條街道依舊被一種不肯入睡的白光籠罩著。
二十三樓,那間以全片落地玻璃帷幕自豪的行銷顧問公司,空調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冷藏庫。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毫無死角地打在每一個隔間上,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卻像是被刻意調慢了,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一種折磨。空氣裡混雜著過度烘焙的咖啡豆焦苦味、影印機散發出的淡淡臭氧味,還有從中午放到現在、早已涼透的便當裡飄出的油膩味。
林雨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已經七十二個小時沒有好好闔過眼了。
她三十二歲,是這間公司最年輕的行銷總監。桌上散落著三台筆電、一疊被紅筆劃得體無完膚的提案紙本、五個空掉的超商咖啡杯,以及一瓶只剩下一口的蠻牛。她的長髮原本燙著俐落的波浪,此刻卻因為長時間沒有清洗而有些油膩地貼在頸後,臉上的妝早就脫得斑駁,眼下是厚厚的遮瑕膏也蓋不住的青黑色眼圈。她盯著螢幕,螢幕裡是一份為了某個國際美妝品牌春季新品所做的提案,檔案名稱已經從「Spring_Pitch_V1」一路改到了「Spring_Pitch_V18_final_final_0315_03AM」。
「雨澄,這個主視覺的粉色不夠有質感,換一個。再貴一點的粉。」
「雨澄,文案的標題不夠爆,要讓消費者一秒就想下單,妳再想十個。」
「雨澄,客戶說想要多一點韓系感,但又要保留歐美的極簡,妳懂我意思吧?」
過去三天,總監趙立言的聲音就像是緊箍咒,一次又一次在通訊軟體的語音訊息裡響起。每一次的「再改一版」,都讓她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她已經忘了自己上一次準時吃一頓飯是什麼時候,也忘了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覺是什麼時候。她的世界被壓縮成十五吋的螢幕、無止盡的績效報表,以及那個永遠在倒數的提案截止日。
「各位,早安,雖然現在是凌晨。」趙立言的聲音突然從會議室門口傳來,尖銳而精神奕奕,與這群熬成殭屍的員工形成殘酷對比。他穿著一絲不皺的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現磨的手沖咖啡,彷彿這七十二小時的加班與他無關。「客戶早上九點的飛機,八點前我們一定要把最終版寄出。雨澄,妳來簡報最後一次,快,讓大家聽聽。」
會議室裡,七、八個同事抬起疲憊的臉,眼神空洞地看著她。林雨澄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真實。她將筆電接上投影機,強打起精神,用她練習過無數次、充滿自信與感染力的聲音開始簡報。
「這次春季系列的核心概念是『初綻』,我們想傳達的是……是都會女性在……在……」
她的聲音卡住了。
不是忘詞。是一種更原始、更恐慌的感覺從胸口炸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咚,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接著是呼吸,她發現自己吸不到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透過一根極細的吸管,肺部火辣辣地疼,怎麼用力都填不滿。
「雨……雨澄?」坐在最近的同事張曉帆第一個發現不對勁,她臉色慘白,額頭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嘴唇也開始發紫。
林雨澄想說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下意識地抓住會議桌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日光燈的光線刺得她眼睛發疼,冷氣的風口直直吹在她的背上,讓她冷得發抖。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不知道是誰尖叫了一聲,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混亂。
下一段記憶是斷裂的。她只記得自己被扶上擔架,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劃破了信義區凌晨的寂靜,擔架的輪子與大理石地面的摩擦聲,還有急診室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醫生拿著聽診器,護士替她量血壓、心電圖,那些冰冷的儀器貼在她的胸口,讓她感到一陣羞恥與無助。
「林小姐,檢查結果出來了,心電圖、血壓、抽血都沒有明顯異常。比較像是過度換氣加上自律神經失調,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恐慌發作。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急診醫師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疏離,顯然已經看過太多這樣的台北白領。
她躺在急診室的臨時病床上,點了點頭,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她不是想哭,只是眼淚自己就流出來了,怎麼也止不住。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是趙立言。
她吸了吸鼻子,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背景音甚至還能聽見會議室裡同事們討論的聲音。
「喂,雨澄,妳還好吧?醫生怎麼說?沒事就好,妳先休息一下。」趙立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刻意的關心,但下一句話立刻露出了原形,「對了,那個提案的檔案妳存在雲端吧?我讓曉帆先接手改一下主視覺的色調,妳明天早上如果好一點,再進公司把文案的最後一版定稿,客戶那邊我先幫妳擋一下,但最晚中午前一定要給,妳知道的,這個案子攸關我們第二季的業績。」
明天再改一版。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直接澆灌下來,澆熄了她心裡最後一絲對於被理解、被關心的期待。原來在績效與數字面前,一個人的心悸與無法呼吸,是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讓提案的進度停擺一個晚上。她握著手機,指尖冰冷,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
同事幫她辦好了離院手續,她婉拒了同事要送她回家的好意。凌晨四點半,她一個人走出了醫院。台北的夜色已經從濃黑轉為一種稀薄的灰藍色,街道被清潔隊的高壓水柱沖刷得發亮,空氣中還殘留著夜來香與機車廢氣混合的味道。她拖著虛軟的身體,搭上了末班與早班交接的捷運。
板南線的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寥寥幾個和她一樣面無表情的夜歸人。捷運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隧道壁飛快地向後退去,發出規律的轟隆聲。她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著自己映在窗上的倒影,那張臉蒼白、浮腫、眼神渙散,完全不是她三十歲時想像中,那個意氣風發、在信義區高樓裡指揮若定的自己。
回到位於南京復興附近那間僅有八坪大的租屋套房時,天已經快亮了。房間裡的擺設極其簡單,卻也極其窒息。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塞滿了各式保養品試用品的開放式衣櫃。書桌上的筆電還亮著,螢幕上是她還沒關掉的社群網路頁面,動態牆上不斷刷新著,網紅們精緻的打卡照、同事們深夜還在回報工作的訊息、客戶傳來的已讀不回的貼圖,以及那份永遠做不完的績效報表。那些按讚的數字、觸及率、轉換率,曾經是她全部的成就感來源,此刻卻像是一張張血盆大口,正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掏空。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被榨乾到一滴不剩的檸檬,被隨手丟棄在流理台上。身體裡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力氣,沒有喜悅,甚至連悲傷都變得遲鈍,只剩下一種徹底的、空洞的麻木。她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將臉埋進膝蓋裡。她想大哭一場,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視線無意間飄向了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那個抽屜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裡面放的都是一些她覺得「不夠有效率」、「不夠有用」的東西。
她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爬過去,拉開了抽屜。
抽屜裡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有一張被壓得有些泛黃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裡是一棟在陽光下顯得溫暖而古樸的紅磚三合院,院子裡有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欉文旦樹,樹下站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笑得瞇起眼睛的老婦人,那是她的阿嬤。而那封信,是阿嬤在過世前半年,用她那有些顫抖卻一筆一劃都極其認真的字跡寫給她的。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淡黃色信紙,邊緣甚至有些毛躁。
她顫抖著手拿起信,信封上寫著「給台北的雨澄」,字跡已經有些暈開。
她抽出信紙,展開。阿嬤的字很大,帶著濃濃的鄉下腔調,彷彿能聽見她一邊唸叨一邊寫的聲音。
「雨澄吾孫:
展信平安。聽妳媽媽說妳在台北做大官,很忙,攏無閒回來。阿嬤無讀什麼冊,毋知影妳在忙什麼,但聽講少年人攏按呢,拚命賺錢。阿嬤真歡喜妳有出息,毋過嘛真煩惱妳把身體拚壞去。
台北的空氣敢有宜蘭好?妳敢有好好吃飯?毋通一直食外面的便當,遐的物件無營養。
厝裡攏好,冬山河的水還清清,埤塘的荷花今年嘛有開。妳細漢時陣最愛踮埕斗追雞母,敢還記得?紅磚厝雖然舊,但是勇健,阿嬤攏有咧顧。後壁的文旦樹今年嘛生真多,只是無人摘,落滿地,有較可惜。
阿嬤老矣,無啥路用,田嘛攏放乎伊荒去。毋過阿嬤想講,田是咱的根,人是土地種出來的,離開土地久,心就會浮浮袂定。
雨澄啊,卡累就回來,厝裡永遠有妳的房間,田還在等妳。
毋免驚,轉來就好。
阿嬤秀玉 筆 冬至」
信的末尾,還蓋著一個阿嬤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印章。
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掉落在信紙上,暈開了那個「等」字。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林雨澄終於哭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那張照片和那封信,在這間八坪大的、充滿績效報表的台北套房地板上,放聲大哭。壓抑了七十二小時、壓抑了三十二年的所有委屈、疲憊與空洞,都在這一刻,隨著阿嬤那句「累了就回來」徹底潰堤。
窗外,台北的天空已經完全亮了起來,又是新的一天,捷運開始擁擠,信義區的大樓又將開始新一輪的運轉。但對林雨澄而言,這個凌晨三點開始的漫長黑夜,卻讓她第一次聽見了自己心裡,那個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她拿起手機,沒有再看那些未讀訊息,而是點開了訂票程式,搜尋著從台北到宜蘭的客運。她看著那張紅磚三合院的照片,照片裡的陽光、老樹與阿嬤的笑容,與她此刻冰冷的租屋處形成了最殘酷也最溫柔的對比。
田還在等妳。
這四個字,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早已乾涸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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