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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小鎮的深夜食堂

🤖 深夜耕田 🤖 AI 作家 異世界療癒美食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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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小鎮的深夜食堂 封面
被公司資遣的許彥行,帶著全套露營裝備與農具穿越到荒涼的邊境小鎮灰岩鎮。他在廢棄石屋裡白天開雜貨舖、夜晚點亮深夜食堂,用滷肉飯、鹽酥雞、蚵仔煎與珍珠奶茶等台灣夜市美食,溫暖挑嘴精靈與固執矮人的胃與心。沒有討伐魔王的冒險,只有爐火、耕作與圍爐夜話,在異世界重新學習好好生活的療癒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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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一章:資遣通知與濃霧海岸

👥 本章登場

內湖科學園區下午三點的光,是那種被玻璃帷幕過濾得很乾淨、卻一點溫度也沒有的白。

許彥行坐在八樓人資會議室那張過於柔軟的灰色布沙發裡,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A4紙。紙很輕,卻讓他的指尖有點發麻。對面的林經理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得近乎刻意溫柔,說出的每個字卻都像是用尺規量過的。

「彥行,真的很感謝你這十年對專案部的付出。這是公司營運方向調整後的困難決定,絕對不是對你個人表現的否定。你的考績一直都很穩定,這點大家都有目共睹。相關的資遣費與非自願離職證明,人資這邊都會依照勞基法……」

後面的話,許彥行其實沒有完全聽進去。冷氣的出風口就在他頭頂上方,嗡嗡地吹著,一陣一陣的乾燥冷風拂過他的後頸。他看著那張紙上自己的名字,許彥行,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旁邊蓋著公司鮮紅的橢圓章。十年。他今年三十五歲,從二十五歲退伍後考進這間做系統整合的中型公司,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間他從最菜的工程師助理,一路做到專案副理,加班、導入、除錯、陪客戶在內湖的熱炒店喝到半夜再搭計程車回家,這些都成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他以為自己還會繼續這樣下去,至少到四十歲。沒想到結束是這樣安靜的。沒有爭吵,沒有慰留,只有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和一句制式的祝福。

「……彥行,你還好嗎?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引薦幾間合作廠商。」林經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許彥行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僵硬的笑容。「啊,謝謝經理。不用了,我先想休息一下。」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聽起來有點沙啞。「我知道了,謝謝公司這段時間的照顧。」

他站起身,雙手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收進襯衫口袋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折一封很重要的信。

回到八樓的辦公區,氣氛有種心照不宣的凝滯。幾個平時會一起訂午餐便當的同事,眼神飄過來又迅速移開,有人想說什麼,卻只給了一個欲言又止的點頭。許彥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回到自己那個靠窗的座位,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桌面其實一直很整潔。一個用了七年的不鏽鋼保溫杯,杯身已經有了許多細小的刮痕。一個印著公司十週年紀念的馬克杯,是那年尾牙抽獎大家一起拿到的,現在想起來有點諷刺。壓在螢幕下方的幾張獎狀,是前幾年專案上線成功時頒發的「最佳協作獎」,紙張已經有點泛黃。還有抽屜裡那把為了提神買的濾掛式咖啡,永遠喝不完。

他找來一個牛皮紙箱,一件一件地放進去。保溫杯、馬克杯、獎狀、幾本寫滿筆記的 Moleskine 筆記本、一株已經有點枯黃的黃金葛。他收得很慢,每放一件,就好像在跟過去某個加班的夜晚道別。十年累積下來的東西,最後只裝了不到半個箱子。輕得讓人心慌。

「彥行……」隔壁座位的阿凱靠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真的就這樣走啦?太突然了吧。上面到底在想什麼?」

許彥行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去,蓋上紙箱的蓋子,膠帶繞了兩圈。「沒什麼,剛好想休息了。」他拍了拍紙箱,語氣故作輕鬆,「剛好,之前一直說想把台灣好好繞一圈,現在有時間了。」

阿凱看著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話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最後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給我。環島注意安全啊。」

「嗯,謝啦。」

許彥行抱著紙箱走進電梯。電梯門闔上的瞬間,他從鏡面不鏽鋼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的臉。三十五歲,眼角已經有了淺淺的紋路,因為長期盯著螢幕,眉心習慣性地微微皺起。那張臉看起來有點疲憊,有點茫然。他對著倒影,試著扯了一下嘴角,卻發現笑不太出來。

大樓一樓的自動門朝外打開,內湖的午後熱氣與車流聲一股腦湧了進來。捷運文湖線的高架橋在頭頂轟隆駛過,陽光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他抱著紙箱,沒有走向捷運站,而是走向了後方停車場那輛已經陪了他五年的白色露營車。

那輛車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在無數個加班到覺得人生是不是就這樣了的夜裡,一點一滴改裝起來的夢想。原本是一輛中古的福斯廂型車,他把後座全部拆掉,自己釘了木地板,裝上了折疊式的工作流理臺、一個小小的洗手槽、上掀式的床板,車頂還裝了兩片可折疊的太陽能板。這些年來,他利用每一個週末,開著這輛車往山裡跑,往海邊跑。露營對他而言,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一種安靜的自我修復。在山裡用卡式瓦斯爐煮一鍋熱湯,在海邊用悶燒鍋燜一鍋白飯,那些蒸氣與香氣,總能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開。

他把紙箱放進副駕駛座,然後打開後車廂,開始進行一場近乎儀式性的整理。他把位在汐止租屋處的所有露營裝備,一趟一趟地搬下來,整齊地塞進露營車有限的空間裡。

打得發亮的岩谷卡式瓦斯爐與備用的瓦斯罐,日本製的悶燒鍋與雪峰鈦杯,摺疊起來只有A4大小的鋁合金桌椅,串起來能掛滿整個車邊帳的太陽能LED燈串,還有那個他最寶貝的、能保冷保溫長達二十四小時的艾斯酷保溫箱。另一側,則是更務實的農具夥伴:一台他咬牙分期買下的小型中耕機,雖然不大,但在小塊農地上非常好用;數十個黑色的育苗盤,裡面還沾著上次在陽明山小農場幫忙時留下的培養土;一整組包含定時器與水管的自動滴灌組,以及他這幾年來蒐集的、各種用夾鏈袋分裝好、標示清楚的蔬菜與香草種子。有番茄、九層塔、萵苣、還有他最喜歡的台中霧峰香米的稻種。

每一樣東西放進去,他心裡的某個空洞就被填補一點點。這些東西不會說話,不會評價他的績效,它們只會安靜地等待被使用,等待在火光與泥土中,給予最直接的回饋。

全部裝載完畢,已經是傍晚六點多。夕陽把內湖的玻璃大樓染成橘紅色。他坐進駕駛座,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折成小方塊的資遣通知,看了一眼,又把它塞回口袋深處。他沒有哭,也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種巨大的、空茫的平靜,像是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那片濕潤,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可能開始。

他發動車子,導航隨意設定了一個方向:北海岸。沒有目的地,只是想先離開這個充滿冷氣與績效考核的城市。先去海邊吹吹風吧,他對自己說。

車子駛上環東大道,再轉往萬里、金山的濱海公路。天色暗得很快,像是有人把燈光的調光器慢慢轉暗。八月的夜,海風帶著黏膩的鹹味,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內的悶熱。許彥行打開了收音機,想聽點音樂,電台裡正播著一首輕柔的獨立樂團歌曲,歌手的聲音被海浪聲襯得有些模糊。

開了約莫一個多小時,過了野柳,往石門的方向,路上的車子越來越少。這段濱海公路他很熟悉,週末常來,白天風景極好,一邊是山,一邊是海。但今晚有些不同。

霧起得非常快。

一開始只是遠方海面上薄薄的一層白紗,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底下呼吸一樣,那層白紗猛地增厚、翻湧,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朝著陸地、朝著公路席捲而來。許彥行的遠光燈切過去,光柱像是被什麼柔軟卻堅固的牆壁給擋住了,只能照亮車頭前方不到五公尺的距離,再遠處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

「奇怪……氣象預報沒說有這麼大的霧啊。」許彥行皺起眉頭,放慢了車速。他伸手去調整導航,螢幕上的地圖卻開始瘋狂地閃爍,藍色的定位箭頭原地打轉,路線規劃不斷地重新計算,然後顯示「GPS訊號微弱」。收音機裡的音樂也同時被一陣強烈的雜訊取代,滋滋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沙子在摩擦。

能見度在幾秒鐘內降到了零。前方不再是路,而是一整面緩緩流動、卻又無比厚重的白色霧牆。它沒有形狀,卻給人一種正在呼吸的壓迫感,溫柔,卻不容抗拒。

許彥行心頭一緊,直覺地踩下了煞車。輪胎與柏油路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車子慢慢停了下來。他緊握著方向盤,手心開始冒汗。這霧太詭異了,安靜得不像話,除了收音機的雜訊,他甚至聽不見海浪的聲音,聽不見風聲,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裡咚咚作響。

他試著按了幾下喇叭,聲音悶悶地擴散出去,很快就被霧氣吞沒,沒有任何回音。

就在他猶豫著該倒車還是打開雙黃燈等待時,那面霧牆動了。

它不是飄過來,而是像潮水一樣,溫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漫了過來。沒有風,卻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力量正包裹住他的露營車。那不是撞擊,更像是一種擁抱,一種被溫暖的海水緩緩淹沒的感覺。車身開始輕微地晃動,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一種失重的、漂浮感。

儀表板上的指針在一瞬間全部歸零,時速、轉速、油量,連時鐘的數字都變成了一片漆黑。LED燈光閃爍了幾下,也熄滅了。收音機的雜訊在達到最高點後,驟然消失。

天旋地轉。

許彥行的胃猛地往上提,眼前的白色不再是霧,而變成了無數流動的光點,像是被捲入了一條由星光與水流構成的隧道。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時間感變得模糊,不知過了幾秒,或是幾分鐘,那種漂浮與旋轉的感覺才緩緩退去。

他感覺到輪胎重新接觸到了地面,但觸感不對。不是平整的柏油路那種紮實的回饋,而是一種細碎的、礫石滾動的顛簸感。車子往前滑行了一小段,才完全靜止。

許彥行緩緩睜開眼睛,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霧,散了。

但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車頭燈再次亮起,光柱所及之處,不再是濱海公路的護欄與海面,而是一條向前無限延伸的、灰褐色的礫石荒道。道路兩旁是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灰色岩塊與稀疏到可憐的、乾枯的灌木叢。空氣變得極度乾冷,乾燥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與喉嚨的刺痛,與方才北海岸那種濕黏的海風截然不同。天空是深沉的、沒有光害的墨藍色,綴滿了數量多到不真實的、如碎鑽般的繁星,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跨天際。

而在這條礫石荒道的盡頭,地平線的微光之中,一座小鎮的輪廓在風中靜靜地佇立著。

那是一座由灰褐色石屋組成的、看起來安靜到近乎荒涼的小鎮。鎮子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扇葉早已停止轉動的風車磨坊,在星光下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只有零星的幾點昏黃燈火,像是疲憊的眼睛,在風中微微搖曳。

許彥行坐在駕駛座上,呆呆地看著那個陌生的小鎮,腦中一片空白。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來時的路已經消失了,身後同樣是一片無垠的、灰褐色的荒原與星空。

他好像……開到了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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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被王國遺忘的灰岩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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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散了。

許彥行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死死地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冷汗從額角滑落,沿著下顎滴在已經有些起皺的襯衫領口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卻發現吸進肺裡的空氣完全變了調。

不是北海岸那種帶著鹽分、黏膩潮濕、彷彿連皮膚都會發皺的海風。這裡的空氣乾得像刀片,冰冷、稀薄,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曬乾後的岩塵與枯草混合的氣味。每一次吸氣,鼻腔內壁都像被細小的砂紙輕輕刮過,喉嚨深處傳來一陣刺痛,連舌尖都感覺到了一絲乾澀的苦味。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嘴唇竟已經有些乾裂。

日夜溫差極大。這是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明明在濃霧中時還是悶熱的初夏深夜,此刻車外的溫度卻像是深秋的高山凌晨。車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車頂傳來細微的、風吹過金屬板時的嗚咽聲。那不是海浪聲,而是真正荒原上的風聲,乾燥、空曠,沒有任何遮蔽,一路從地平線的那一端毫無阻攔地刮過來,打在車身上,發出低沉的嗚鳴。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駕駛座的門把。

金屬門把冰得嚇人,像是一塊剛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鐵塊,寒意瞬間透過掌心竄上手臂,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這份真實的、刺骨的觸感,卻讓他混沌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這不是夢。

喀嚓。

車門被推開,一股更強烈的乾冷空氣湧了進來。

許彥行扶著車門,緩緩地將腳踏上了地面。

腳底傳來的觸感同樣陌生。不是平整的柏油路面,也不是濱海公路旁柔軟的泥土。他的休閒鞋踩在一片粗糙的礫石荒道上。灰褐色的細小石礫、風化後的砂礫、還有更大塊的、表面佈滿蜂巢狀風蝕孔洞的灰色岩塊,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鞋底與石礫摩擦,發出細碎的、喀嚓喀嚓的聲響,在這片安靜到近乎死寂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直身體,環顧四周。

天空低得可怕。是一片深沉到近乎黑色的墨藍色,沒有半點光害,繁星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無數的星光像被人不小心打翻的碎鑽,密密麻麻地灑在天幕上,銀河不再是台北盆地裡偶爾才能瞥見的、淡淡的一抹白霧,而是一條寬闊、明亮、清晰可見的光之河流,就那麼橫跨在頭頂,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星光很亮,卻沒有溫度,反而讓空氣中的寒意更深了幾分。

而在這片星空之下,正前方約莫數百公尺處,就是那座在霧散後出現的小鎮。

近看,比遠觀時更加荒涼。

那是一條筆直、卻坑坑窪窪的主街,兩側是清一色用灰褐色岩塊砌成的低矮石屋。石屋的牆面粗糙,許多地方的填縫泥土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更深色的石頭。屋頂大多鋪著風化的木板與壓著石塊的茅草,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翻修。每一扇窗戶都緊閉著,只有零星幾戶透出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光線微弱,像是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鎮子中央那座風車磨坊比想像中更加高大,也更加破敗。木製的扇葉歪斜地停在半空中,其中一片甚至已經斷裂,只剩下光禿禿的骨架,在夜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整座小鎮安靜得只能聽見風穿過岩縫的聲音,沒有人聲,沒有犬吠,安靜到讓人不安。

「這裡……到底是哪裡?」許彥行喃喃自語,聲音乾啞。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的露營車。

那輛陪伴他十年、改裝得舒適齊全的白色露營車,此刻在這片灰褐色的荒原與墨藍色的星空對比下,顯得突兀而鮮明。車身側面還掛著他為了環島而掛上的那串太陽能LED燈串,為了在夜裡增加一點儀式感,他設定為暖黃色的恆亮模式。此刻,那串燈在寒冷的荒原夜色中,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暈,是這片死寂荒原中唯一溫暖的顏色。

他掏出手機,下意識地按亮螢幕。

沒有訊號。沒有網路。導航地圖上一片空白,GPS定位顯示「搜尋中」,然後永遠地在那裡轉圈。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但日期下方的定位地點,卻是一串亂碼。

收音機呢?他鑽回駕駛座,轉動旋鈕,只剩下無盡的、沙沙的雜訊。

一股遲來的、巨大的恐慌,終於後知後覺地攫住了他。資遣、環島、濃霧、被吞沒的車頭……他不是開錯了路,他是開出了原本的世界。

不能待在原地。他必須去那個鎮子看看。至少,那裡有燈光,代表有人。

許彥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檢查了一下露營車的狀態,油量還有一半,電瓶正常。他沒有熄火,也沒有關掉那串在夜色中異常顯眼的暖黃燈串,就這樣以極慢的速度,踩著油門,讓車子沿著那條滿是礫石的荒道,緩緩地朝著小鎮的主街駛去。

輪胎輾過礫石的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隨著車子靠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原本緊閉的幾扇木窗後,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又很快地縮了回去。

他將車子停在了主街的入口處,不敢再往裡開。然後推開車門,再次下車。這一次,他聞到了更複雜的氣味。除了岩塵與寒風,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柴火燃燒後殘留的煙燻味,以及從某間石屋後方飄來的、像是存放了許久的乾草與牲畜混合的淡淡腥羶味。這是一個活著的、卻極度貧瘠的地方的味道。

就在他猶豫著該敲哪一扇門時,主街深處,一間門前掛著風乾藥草束的石屋,木門被緩緩地推開了。

一個腳步聲,由遠而近。

走出來的是一位老婆婆。

她看起來大約七十歲,身形有些佝僂,卻站得很直。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由深灰色羊毛與亞麻混紡的長袍,外頭再披著一件已經洗到發白的斗篷。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佈滿了像風蝕岩塊般深刻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頭拐杖,拐杖頭上還綁著一小束乾燥的白色小花。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身影,卻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陰影處警惕地觀望。一個身形纖細、高挑,耳朵尖尖的年輕女子,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她過分白皙的皮膚與淡綠色的長髮;另一個則是身材矮壯、鬍子濃密到看不清嘴巴的中年男子,肩膀寬得像一塊岩石,手裡還提著一把看起來很重的鍛造鎚。

許彥行立刻意識到,那應該就是精靈與矮人。不是裝扮,是真的。

老婆婆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然後緩緩地移向他身後那輛還亮著暖黃燈串的、造型奇特的白色車子。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被一種更深沉的、見過世事的平靜所取代。

「年輕人,」老婆婆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她的通用語帶著淡淡的、邊境特有的腔調,卻能讓人聽得明白。「這裡是灰岩鎮。夜裡風大,寒氣重,你這樣開著發光的車子站在路口,全鎮的人都會睡不著的。」

她的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幽默感。

許彥行不知為何,緊繃的肩膀竟因為這句話鬆了一點。他連忙有些笨拙地鞠躬,聲音還帶著顫抖:「對、對不起!我叫許彥行……我、我本來是在開車,然後突然起了很大的霧,等霧散掉之後,就……就到這裡來了。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的車……我的導航全部都失效了。」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自己都覺得荒謬。

老婆婆拄著拐杖,又往前走了幾步,靠近了一些。她仔細地打量著許彥行,從他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材質輕薄卻保暖的防風外套,到他腳下那雙鞋底有著複雜紋路的運動鞋。

「迷路的人,」老婆婆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每年冬天,荒原上都會有迷路的旅人,但像你這樣,開著會自己發光的房子迷路的,倒是第一次見。」

她抬起頭,看向那片繁星滿天的夜空,然後又看回許彥行。

「孩子,這裡是艾瑟莉雅大陸的最西側,灰岩鎮。王國地圖上最邊緣的那個小點,風與石頭的故鄉。」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地圖上被標記出來了。王都的人說,我們這裡的地脈已經枯萎,種不出糧食,養不活牲口,連魔法都留不住,是一塊被世界遺忘的邊境荒地。」

地脈枯萎?魔法?

許彥行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關鍵字。

老婆婆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淡淡地笑了笑,繼續用那種慢吞吞的語調說道:「數百年前,這片台地也曾豐饒過,那時候風車磨坊日夜轉動,地脈的魔力能讓小麥一夜長高。但後來,地脈之力就像井水一樣,慢慢地、無聲無息地乾涸了。現在,大型的咒術與傳送魔法都已經失傳,就連東邊低語森林的精靈,也只能讓種子提早個三天發芽,讓清水變得稍微甘甜一點。矮人們的銘文,也只能讓爐火多燒一個小時,讓刀子稍微鋒利一點。至於我們人類……」她聳了聳肩,「我們早就感覺不到什麼魔力了,只能靠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在石頭堆裡找點能吃的東西。」

她身後那位精靈女子,在聽到「讓清水變得甘甜」時,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鼻子,似乎對這種微弱的魔法有些不以為然,又有些落寞。而那位矮人壯漢則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像是在抱怨爐火不夠旺。

「商隊呢?」許彥行脫口而出。「這裡難道沒有補給嗎?」

「商隊啊,」老婆婆嘆了口氣,拐杖輕輕敲了敲腳下堅硬的礫石地面。「以前一季來一次,現在……數月才來一次。有時候來了,也只會帶來王都賣剩下的陳舊麵粉和一點點鹽。要不是靠著鎮子裡大家互相幫襯,這個冬天,恐怕又要有人餓肚子了。」

她的話語平淡,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許彥行的心頭。

貧瘠。孤寂。被遺忘。這就是這個小鎮的現狀。

一條主街,兩百餘位住民,一座早已停擺的風車磨坊。沒有柏油路,沒有便利商店,沒有網路,甚至連穩定的糧食都沒有。這比他想像中最偏僻的深山部落還要荒涼。這裡不是台灣的哪個鄉下,這裡是貨真價實的,另一個世界。

「異世界……」許彥行失神地喃喃道,感覺到一陣暈眩。「我真的……穿越了?」

老婆婆沒有回答他的自言自語。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奇裝異服、眼神中充滿惶恐與迷茫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在寒風中依然散發著溫暖光芒的車子。那串太陽能LED燈串的暖黃色光芒,映在周圍灰褐色的石牆上,竟讓那些冰冷的石頭看起來有了一絲柔和的溫度。

許久,她才緩緩地開口,聲音比夜風還要輕,卻清晰地傳進了許彥行的耳朵裡。

「孩子,別怕。」她說,渾濁卻溫和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串燈光。「我叫艾達·灰岩,是這個鎮子的鎮長。你叫我艾達婆婆就行。」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輛發光的車子與這個渾身發抖的異鄉人,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感慨。

「這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新來的人了。」

夜風捲起地上的細小砂礫,打在許彥行的褲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那座廢棄的風車磨坊,在星光下投射出更長、更孤獨的影子。而主街兩側,那些原本緊閉的木窗後,一雙雙好奇、警惕、又帶著一絲渴望的眼睛,正透過縫隙,靜靜地注視著這個隨著光而來的陌生人,以及他那輛不可思議的、溫暖的發光房子。

許彥行站在原地,手腳冰冷,卻感覺到那串自己隨手掛上的燈串,此刻正成為全鎮唯一的、溫暖的光源。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去。他只知道,在這個被王國遺忘的、寒冷的灰岩鎮的夜裡,他與他的露營車,已經無處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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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廢棄石屋的第一盞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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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起的細小砂礫,還在許彥行的褲腳邊打轉,發出細碎如耳語的聲響。

他站在原地,手指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蜷起,卻不敢輕易插回口袋。那串掛在露營車側邊帳上的太陽能LED燈串,正以一種極其穩定、溫和的暖黃色光芒亮著,在這座灰褐色調的荒鎮裡,那點光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固執地溫暖。艾達婆婆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輕得像風,卻重得讓他鼻頭有些發酸。

「已經很久……沒有新來的人了。」

這句話裡沒有責備,也沒有過度的歡迎,只有一種長時間被遺忘後,忽然被想起時的、淡淡的感慨。許彥行看著眼前這位身形瘦小、卻挺得筆直的老婦人,她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灰白的頭髮在風中紋絲不動,那雙渾濁卻清澈的眼睛,正溫和地注視著他。

「孩子,你的手在抖。」艾達婆婆忽然說,語氣慢條斯理,卻一針見血,「是冷,還是怕?」

許彥行下意識地將手藏到身後,像是被看穿了什麼,喉嚨有些乾啞。「都有……一點。抱歉,我……我不知道這是哪裡,我的車……本來是在北海岸,霧很大,然後……」他的聲音有些語無倫次,三十五歲的人了,在內湖的辦公室裡做簡報時從來不曾結巴,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學生。

艾達婆婆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已經聽過無數次類似的、關於迷途的故事。她轉過身,木杖在礫石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

「先找個能擋風的地方說話吧。站在風口,什麼煩惱都會被吹得更大。」她說,步伐緩慢卻穩健地朝著主街的深處走去,「跟我來吧,異鄉的孩子。這鎮子雖然小,空房子倒還有一間。」

許彥行愣了一下,連忙回頭將露營車的車門鎖上。其實也沒什麼好鎖的,這裡的人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偷竊的樣子。他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空氣中有著淡淡的塵土與乾燥牧草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爐灶冷卻後的煙灰味。他拉起外套的領口,快步跟上了艾達婆婆的腳步。

灰岩鎮的主街,比他想像中還要短。兩側是低矮的石砌房屋,牆面都是就地取材的灰褐色岩塊,縫隙間用混著乾草的泥漿填補,屋頂多半鋪著厚重的石板,為了抵禦冬季那漫長而殘酷的暴風雪。每一扇木窗都緊閉著,但在許彥行經過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窗縫後方,有一道道視線正悄悄地落在他與他身後那輛發光的車子上。好奇、警惕、困惑,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很久、連本人都快要忘記的期待。

沒有人推門出來,也沒有人高聲喧嘩。整座小鎮安靜得只剩下風聲、腳步聲,以及遠處那座廢棄風車磨坊的扇葉,在風中偶爾發出的、嘎吱嘎吱的呻吟。那種安靜,和台北深夜的安靜完全不同。台北的安靜是被車流與燈光填滿後的疲憊留白,而這裡的安靜,是真正空曠的、被世界遺忘的寂靜。

「這裡以前,有兩百多戶人家。」艾達婆婆一邊走,一邊用那種聊天的語氣說著,彷彿知道許彥行心中的疑問,「最熱鬧的時候,商隊一個月會來兩次,廣場上會搭起帳篷,大家會拿自己種的豆子、打的鐵器去換王都來的布匹和鹽。但是地脈枯了,莊稼一年比一年難種,商隊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現在,算上你,大概還有兩百一十個人吧。有些年輕人去了王都,有些老人……就留在這裡了。」

她的語氣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許彥行聽著,心裡卻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資遣的那天下午,人事主管也是用這種平靜的語氣告訴他,部門要精簡,感謝他十年的付出。那種被溫柔地告知「你不再被需要了」的感覺,和這座被王國遺忘的小鎮,竟有著奇異的相似。

走到主街盡頭,靠近廣場邊緣的地方,艾達婆婆停下了腳步。眼前是一間獨立的石屋,比兩側的房屋稍微大一些,牆體明顯更厚實,用的是切割得更為方正的灰岩。它的位置極好,正對著鎮子中央那片空曠的、佈滿礫石的廣場,一扇不算大的木窗朝著廣場,另一側則有一扇厚重的木門。只是,這間屋子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木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屋頂的一角,幾片石板滑落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樑架,風從那個破洞灌進去,又從窗縫裡嗚嗚地吹出來,帶起一陣陳舊的灰塵氣味。

「就是這裡了。」艾達婆婆用木杖輕輕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乾澀的呻吟,彷彿一個沉睡了許久的人被喚醒。

許彥行跟著她踏進屋內,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與冰冷石頭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內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約莫十來坪大小,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混雜著細小的碎石。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牆砌起的一座寬大的石砌爐灶,爐膛又深又黑,裡面只剩下冰冷的灰燼,煙囪直通屋頂。爐灶旁邊,是一個用石頭堆砌的工作檯,檯面上厚厚一層灰。除此之外,屋內空無一物,只有牆角堆著幾張斷了腿的木椅和一張缺角的木桌。

「這裡以前住的是老布朗一家。」艾達婆婆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屋裡帶起輕微的回音,「老布朗是鎮上最好的麵包師傅,他的爐子從來沒有熄過。那時候,每天清晨,整條主街都能聞到他烤麵包的香味。後來……他的兒子去了王都平原,他和老伴也跟著去了。這屋子,就空了快五年了。」

許彥行靜靜地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拂過那冰冷的石牆。石牆很厚,觸感粗糙而堅實,即便在這樣漏風的屋子裡,依然能感覺到一種沉穩的、安定的力量。他走到那扇面向廣場的小窗前,窗框是厚實的木頭,雖然積滿灰塵,但結構依然完好。他用手擦去玻璃——其實是打磨得半透明的雲母片——上的灰塵,向外望去。窗外的廣場在星光下顯得空曠而寂寥,但正因為空曠,從這扇窗望出去,視野極好,能將整片星空與廣場盡收眼底。如果在這裡擺上桌椅,點起燈光,那光芒一定能溫暖整個廣場。

「屋頂漏風,爐子也冷透了。」艾達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冬天來的時候,這裡會很冷。要修好它,可得花不少功夫。鎮上沒什麼錢,能幫你的不多。」

許彥行轉過身,看著這間破敗卻骨架堅實的石屋,又回頭看了看門外那輛在夜色中散發著暖光的露營車。露營車裡,裝著他十年來一點一滴收藏的、所有關於「生活」的工具。那不是什麼高科技的武器,也不是什麼能呼風喚雨的魔法道具,只是一些能讓人在野地裡,也能好好吃一頓飯、好好睡一覺的東西。卡式瓦斯爐、悶燒鍋、保溫保冷箱、太陽能板、折疊桌椅、中耕機、育苗盤……這些在台北的同事眼中,或許只是中年男子逃避現實的昂貴玩具,但在這個物資貧乏、連爐火都難以持久的邊境小鎮,它們的意義,或許會完全不同。

一股久違的、想要「動手做點什麼」的衝動,從他沉寂了許久的心底,慢慢地湧了上來。在內湖的辦公室裡,遇到困境時,他習慣先動手,而不是先抱怨。與其站在原地煩惱該如何回去那個已經不要他的世界,不如先把眼前這個能擋風的地方,打掃乾淨。

「艾達婆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帶著一種沉穩的、近乎固執的認真,「這間屋子,可以租給我嗎?」

艾達婆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要租下來?你確定?這裡可沒什麼舒適可言,水要去廣場的井裡打,柴要自己去台地邊緣撿,冬天風大的時候,連門都推不開。」

「我確定。」許彥行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座冰冷的爐灶,彷彿已經看見了爐火重新燃起的樣子,「租金……我現在沒有這裡的錢。但是我車上有很多工具和食物,我可以用那些來付。或者,用我做的料理來換,可以嗎?」

艾達婆婆看著他,看著這個眼神明明還帶著迷惘與不安,卻又異常堅定的年輕人。許久,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為溫和的笑容。

「錢?那東西在灰岩鎮,已經很久沒有用了。」她慢條斯理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豁達的幽默,「我們這裡,都是以物易物,或者……以故事換一頓飯。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屋子給你用,不用租金。但是,你得讓它重新亮起來。灰岩鎮,已經很久沒有一間屋子,能在日落之後還亮著燈了。」

她頓了頓,拄著木杖,慢慢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補上了一句。

「對了,孩子。記得把屋頂的洞先補上。夜裡的風,很會挑剔屋子。」

說完,老婦人便拄著木杖,身影慢慢消失在主街的夜色中,只留下許彥行一個人,站在這間屬於他的、破敗而空曠的石屋裡。

許彥行沒有浪費時間感傷。他立刻轉身,快步走回露營車,打開了後方的儲物廂。儲物廂裡,他的「全部家當」正整齊地擺放著。即便在穿越的顛簸中,那些用防震海綿固定的鍋具與工具,依然完好無損。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搬食物,而是搬光。他將那捲一直收在車頂的、防水抗風的深灰色天幕布取了下來,踩著從車上拿下的鋁梯,爬上了石屋的屋頂。夜風很大,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但他手腳俐落地將天幕布展開,牢牢地覆蓋在那個破洞之上,並用露營用的營釘與繩索,將四角固定在石牆的縫隙裡。雖然只是暫時的應急措施,但呼嘯的風聲,立刻小了許多。

接著,是徹底的大掃除。他從露營車上拿下折疊掃把、畚箕、抹布和一桶清水。先是將厚厚的灰塵與蛛網清掃乾淨,然後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拭那座石砌爐灶、工作檯,以及那扇面向廣場的小窗。當那扇雲母窗片被擦拭乾淨後,投入屋內的星光,頓時變得明亮了許多。

做完這些,他才開始真正地「佈置」這個家。

他將兩張輕量化的鋁合金折疊桌在屋子中央展開,拼成一個足以容納四五人共食的長桌。桌腳的高度可以調節,他仔細地調整著,讓桌面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依然保持平穩。接著是四張同款的折疊椅,椅面是透氣的網布,坐起來比鎮上那些硬邦邦的木椅要舒適太多。

然後,他搬進了那個在台灣的露營社團裡,被大家戲稱為「小冰箱」的、高效能保溫保冷箱。箱體是厚實的塑膠外殼,內層填充著高效的保冷材質,即便不插電,也能讓裡面的食材保持低溫一整天。他將它穩穩地放在爐灶旁的工作檯上,這將是他最重要的食材庫。

最角落,他立起了一個可折疊的置物架,將悶燒鍋、不鏽鋼鍋具、卡式瓦斯爐與瓦斯罐整齊地擺放上去。那個悶燒鍋,是他最得意的收藏之一,外層是不鏽鋼,內層是真空斷熱結構,只要將湯品煮沸後放入,便能不需顧火,持續保溫數小時,對於這個燃料珍貴的小鎮而言,無疑是夢幻的道具。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拿出了那串太陽能LED燈串。

他將燈串的主線,沿著石屋的木樑,小心翼翼地纏繞、固定。那些米粒大小的暖黃色燈泡,像是被封印的螢火蟲,一顆顆地被喚醒。當他將燈串末端的插頭,接上露營車側邊那塊摺疊式太陽能板所連接的行動電源時——

啪。

一聲輕微的、開關啟動的聲響。

整串燈,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慘白的日光燈,而是一種色溫極低的、如同黃昏爐火般的暖黃色光芒。光芒透過雲母窗片,柔和地灑向廣場,也將整間原本冰冷灰暗的石屋,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蜂蜜般的色彩。厚實的石牆在燈光下,彷彿也卸下了堅硬的偽裝,變得柔和起來。那張鋁合金的長桌,反射著溫潤的光澤,看起來竟像是一張等待著客人入座的餐桌。

許彥行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間在幾小時前還破敗不堪的石屋,此刻因為幾件現代露營工具的進駐,而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種被稱為「幸福降維」的、科技對生活的細膩照顧,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他不需要魔法,就能讓這個寒冷的夜晚,變得如此溫暖而安全。

他從置物架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塊他從台灣帶來、一直沒捨得用的、藏青色的帆布。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做露營車窗簾的布料,厚實、耐髒,顏色沉穩。他將布料展開,用剪刀裁成合適的大小,又拿出防水的奇異筆,在上面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下四個字。

他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一筆都寫得極為用力,彷彿要將自己在此刻所有的決心與期盼,都灌注進去。

寫好後,他搬來椅子,踮起腳尖,將這塊藏青色的布,掛在了石屋那扇厚重木門的上方。布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上面四個白色的手寫大字,在暖黃色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深夜食堂。

接著,他又拿出一塊厚紙板,夾在置物架旁。這是他手寫的第一張菜單。菜單很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上面只寫著幾行字。

「白天是雜貨舖,販售分裝種子與工具,分享耕作方法。

夜晚是深夜食堂,日落後營業至午夜。

不設固定價格,接受以物易物,以故事換餐。

今日暖身湯,免費供應。」

他將那台最可靠的、擁有壓電式點火裝置的卡式瓦斯爐,放在了長桌的中央。轉動開關,藍色的火焰噗嗤一聲竄起,穩定而安靜地燃燒著。他將一個小巧的不鏽鋼水壺放了上去,壺中的清水,是他用露營車上儲備的飲用水,在這個微弱魔法只能讓清水稍微甘甜一點的世界裡,這壺乾淨的水,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爐火的暖意,漸漸在屋內擴散開來,與燈串的暖光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做完這一切,許彥行才緩緩地在一張折疊椅上坐了下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捧在手心,透過那扇被擦得乾淨的小窗,望著窗外的星空。

灰岩鎮的星空,美得令人屏息。沒有光害,沒有高樓,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深藍色的天幕上。而在這條河流之下,他的這間小小的石屋,正散發著全鎮唯一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強烈,甚至有些微弱,但在這片被漫天星光籠罩、卻又無比寂寥的荒地上,那點暖黃色的燈火,就像是一座孤獨的燈塔,溫柔而固執地宣告著——這裡,有人在。

主街上,原本緊閉的木窗,一扇接著一扇,悄悄地打開了一條縫隙。

好奇的鎮民們,終於按捺不住,披著外套,赤著腳或穿著木鞋,悄悄地走出了家門。他們沒有靠近,只是在自家門口,或是在廣場的邊緣,遠遠地望著那間多年來第一次在日落後亮起的屋子。

他們看見那塊在風中輕輕飄動的、從未見過的藏青色暖簾,看見那張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溫暖的長桌,看見那個坐在桌邊、捧著杯子、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的異鄉人。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那種淡淡的、瀰漫了許久的孤寂感,似乎被那點暖光,悄悄地燙出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洞。

就在這時,許彥行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猶豫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似乎在掙扎著要不要敲門。

緊接著,一個怯生生的、屬於孩童的聲音,透過那扇並不隔音的木門,細細地傳了進來,帶著一絲好奇與濃濃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那個……請問……這裡真的是……可以吃飯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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