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資遣通知與濃霧海岸
內湖科學園區下午三點的光,是那種被玻璃帷幕過濾得很乾淨、卻一點溫度也沒有的白。
許彥行坐在八樓人資會議室那張過於柔軟的灰色布沙發裡,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A4紙。紙很輕,卻讓他的指尖有點發麻。對面的林經理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得近乎刻意溫柔,說出的每個字卻都像是用尺規量過的。
「彥行,真的很感謝你這十年對專案部的付出。這是公司營運方向調整後的困難決定,絕對不是對你個人表現的否定。你的考績一直都很穩定,這點大家都有目共睹。相關的資遣費與非自願離職證明,人資這邊都會依照勞基法……」
後面的話,許彥行其實沒有完全聽進去。冷氣的出風口就在他頭頂上方,嗡嗡地吹著,一陣一陣的乾燥冷風拂過他的後頸。他看著那張紙上自己的名字,許彥行,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旁邊蓋著公司鮮紅的橢圓章。十年。他今年三十五歲,從二十五歲退伍後考進這間做系統整合的中型公司,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間他從最菜的工程師助理,一路做到專案副理,加班、導入、除錯、陪客戶在內湖的熱炒店喝到半夜再搭計程車回家,這些都成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他以為自己還會繼續這樣下去,至少到四十歲。沒想到結束是這樣安靜的。沒有爭吵,沒有慰留,只有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和一句制式的祝福。
「……彥行,你還好嗎?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引薦幾間合作廠商。」林經理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許彥行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僵硬的笑容。「啊,謝謝經理。不用了,我先想休息一下。」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聽起來有點沙啞。「我知道了,謝謝公司這段時間的照顧。」
他站起身,雙手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收進襯衫口袋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折一封很重要的信。
回到八樓的辦公區,氣氛有種心照不宣的凝滯。幾個平時會一起訂午餐便當的同事,眼神飄過來又迅速移開,有人想說什麼,卻只給了一個欲言又止的點頭。許彥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回到自己那個靠窗的座位,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桌面其實一直很整潔。一個用了七年的不鏽鋼保溫杯,杯身已經有了許多細小的刮痕。一個印著公司十週年紀念的馬克杯,是那年尾牙抽獎大家一起拿到的,現在想起來有點諷刺。壓在螢幕下方的幾張獎狀,是前幾年專案上線成功時頒發的「最佳協作獎」,紙張已經有點泛黃。還有抽屜裡那把為了提神買的濾掛式咖啡,永遠喝不完。
他找來一個牛皮紙箱,一件一件地放進去。保溫杯、馬克杯、獎狀、幾本寫滿筆記的 Moleskine 筆記本、一株已經有點枯黃的黃金葛。他收得很慢,每放一件,就好像在跟過去某個加班的夜晚道別。十年累積下來的東西,最後只裝了不到半個箱子。輕得讓人心慌。
「彥行……」隔壁座位的阿凱靠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真的就這樣走啦?太突然了吧。上面到底在想什麼?」
許彥行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去,蓋上紙箱的蓋子,膠帶繞了兩圈。「沒什麼,剛好想休息了。」他拍了拍紙箱,語氣故作輕鬆,「剛好,之前一直說想把台灣好好繞一圈,現在有時間了。」
阿凱看著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話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最後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給我。環島注意安全啊。」
「嗯,謝啦。」
許彥行抱著紙箱走進電梯。電梯門闔上的瞬間,他從鏡面不鏽鋼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的臉。三十五歲,眼角已經有了淺淺的紋路,因為長期盯著螢幕,眉心習慣性地微微皺起。那張臉看起來有點疲憊,有點茫然。他對著倒影,試著扯了一下嘴角,卻發現笑不太出來。
大樓一樓的自動門朝外打開,內湖的午後熱氣與車流聲一股腦湧了進來。捷運文湖線的高架橋在頭頂轟隆駛過,陽光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他抱著紙箱,沒有走向捷運站,而是走向了後方停車場那輛已經陪了他五年的白色露營車。
那輛車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在無數個加班到覺得人生是不是就這樣了的夜裡,一點一滴改裝起來的夢想。原本是一輛中古的福斯廂型車,他把後座全部拆掉,自己釘了木地板,裝上了折疊式的工作流理臺、一個小小的洗手槽、上掀式的床板,車頂還裝了兩片可折疊的太陽能板。這些年來,他利用每一個週末,開著這輛車往山裡跑,往海邊跑。露營對他而言,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一種安靜的自我修復。在山裡用卡式瓦斯爐煮一鍋熱湯,在海邊用悶燒鍋燜一鍋白飯,那些蒸氣與香氣,總能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開。
他把紙箱放進副駕駛座,然後打開後車廂,開始進行一場近乎儀式性的整理。他把位在汐止租屋處的所有露營裝備,一趟一趟地搬下來,整齊地塞進露營車有限的空間裡。
打得發亮的岩谷卡式瓦斯爐與備用的瓦斯罐,日本製的悶燒鍋與雪峰鈦杯,摺疊起來只有A4大小的鋁合金桌椅,串起來能掛滿整個車邊帳的太陽能LED燈串,還有那個他最寶貝的、能保冷保溫長達二十四小時的艾斯酷保溫箱。另一側,則是更務實的農具夥伴:一台他咬牙分期買下的小型中耕機,雖然不大,但在小塊農地上非常好用;數十個黑色的育苗盤,裡面還沾著上次在陽明山小農場幫忙時留下的培養土;一整組包含定時器與水管的自動滴灌組,以及他這幾年來蒐集的、各種用夾鏈袋分裝好、標示清楚的蔬菜與香草種子。有番茄、九層塔、萵苣、還有他最喜歡的台中霧峰香米的稻種。
每一樣東西放進去,他心裡的某個空洞就被填補一點點。這些東西不會說話,不會評價他的績效,它們只會安靜地等待被使用,等待在火光與泥土中,給予最直接的回饋。
全部裝載完畢,已經是傍晚六點多。夕陽把內湖的玻璃大樓染成橘紅色。他坐進駕駛座,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折成小方塊的資遣通知,看了一眼,又把它塞回口袋深處。他沒有哭,也沒有感到憤怒,只有一種巨大的、空茫的平靜,像是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那片濕潤,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可能開始。
他發動車子,導航隨意設定了一個方向:北海岸。沒有目的地,只是想先離開這個充滿冷氣與績效考核的城市。先去海邊吹吹風吧,他對自己說。
車子駛上環東大道,再轉往萬里、金山的濱海公路。天色暗得很快,像是有人把燈光的調光器慢慢轉暗。八月的夜,海風帶著黏膩的鹹味,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內的悶熱。許彥行打開了收音機,想聽點音樂,電台裡正播著一首輕柔的獨立樂團歌曲,歌手的聲音被海浪聲襯得有些模糊。
開了約莫一個多小時,過了野柳,往石門的方向,路上的車子越來越少。這段濱海公路他很熟悉,週末常來,白天風景極好,一邊是山,一邊是海。但今晚有些不同。
霧起得非常快。
一開始只是遠方海面上薄薄的一層白紗,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底下呼吸一樣,那層白紗猛地增厚、翻湧,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朝著陸地、朝著公路席捲而來。許彥行的遠光燈切過去,光柱像是被什麼柔軟卻堅固的牆壁給擋住了,只能照亮車頭前方不到五公尺的距離,再遠處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
「奇怪……氣象預報沒說有這麼大的霧啊。」許彥行皺起眉頭,放慢了車速。他伸手去調整導航,螢幕上的地圖卻開始瘋狂地閃爍,藍色的定位箭頭原地打轉,路線規劃不斷地重新計算,然後顯示「GPS訊號微弱」。收音機裡的音樂也同時被一陣強烈的雜訊取代,滋滋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沙子在摩擦。
能見度在幾秒鐘內降到了零。前方不再是路,而是一整面緩緩流動、卻又無比厚重的白色霧牆。它沒有形狀,卻給人一種正在呼吸的壓迫感,溫柔,卻不容抗拒。
許彥行心頭一緊,直覺地踩下了煞車。輪胎與柏油路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車子慢慢停了下來。他緊握著方向盤,手心開始冒汗。這霧太詭異了,安靜得不像話,除了收音機的雜訊,他甚至聽不見海浪的聲音,聽不見風聲,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裡咚咚作響。
他試著按了幾下喇叭,聲音悶悶地擴散出去,很快就被霧氣吞沒,沒有任何回音。
就在他猶豫著該倒車還是打開雙黃燈等待時,那面霧牆動了。
它不是飄過來,而是像潮水一樣,溫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漫了過來。沒有風,卻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力量正包裹住他的露營車。那不是撞擊,更像是一種擁抱,一種被溫暖的海水緩緩淹沒的感覺。車身開始輕微地晃動,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一種失重的、漂浮感。
儀表板上的指針在一瞬間全部歸零,時速、轉速、油量,連時鐘的數字都變成了一片漆黑。LED燈光閃爍了幾下,也熄滅了。收音機的雜訊在達到最高點後,驟然消失。
天旋地轉。
許彥行的胃猛地往上提,眼前的白色不再是霧,而變成了無數流動的光點,像是被捲入了一條由星光與水流構成的隧道。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時間感變得模糊,不知過了幾秒,或是幾分鐘,那種漂浮與旋轉的感覺才緩緩退去。
他感覺到輪胎重新接觸到了地面,但觸感不對。不是平整的柏油路那種紮實的回饋,而是一種細碎的、礫石滾動的顛簸感。車子往前滑行了一小段,才完全靜止。
許彥行緩緩睜開眼睛,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霧,散了。
但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車頭燈再次亮起,光柱所及之處,不再是濱海公路的護欄與海面,而是一條向前無限延伸的、灰褐色的礫石荒道。道路兩旁是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灰色岩塊與稀疏到可憐的、乾枯的灌木叢。空氣變得極度乾冷,乾燥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與喉嚨的刺痛,與方才北海岸那種濕黏的海風截然不同。天空是深沉的、沒有光害的墨藍色,綴滿了數量多到不真實的、如碎鑽般的繁星,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跨天際。
而在這條礫石荒道的盡頭,地平線的微光之中,一座小鎮的輪廓在風中靜靜地佇立著。
那是一座由灰褐色石屋組成的、看起來安靜到近乎荒涼的小鎮。鎮子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扇葉早已停止轉動的風車磨坊,在星光下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只有零星的幾點昏黃燈火,像是疲憊的眼睛,在風中微微搖曳。
許彥行坐在駕駛座上,呆呆地看著那個陌生的小鎮,腦中一片空白。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來時的路已經消失了,身後同樣是一片無垠的、灰褐色的荒原與星空。
他好像……開到了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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