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末班車的空座
雨是從傍晚就開始下的。
那種台北特有的雨,不乾脆,也不兇猛,像是整座城市被一張潮濕的紗輕輕覆住,從公館的羅斯福路一路往南,柏油路面映著路燈與招牌的光,變成一條晃動的河。夏知言站在「小宇宙唱片行」的騎樓下,把鐵捲門往下拉到底,喀啦一聲,鎖頭扣上的聲音被雨聲吃掉一半。她把鑰匙收進帆布袋最內層的夾袋,動作熟練得像是某種儀式。
晚上十一點二十九分。
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台大側門的圍牆,夜色裡的椰林大道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路燈,雨絲在燈暈裡斜斜地墜落。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排班群組的訊息,老闆陳以哲傳來一句話:【知言,鐵門記得拉兩段,今天雨大,路上小心。末班車別又睡過頭。】她回了一個貼圖,一隻躲在耳機裡的貓,沒有多餘的文字。
這是她大三這一年最固定的行程。台北某大學傳播系三年級,課表零碎得像被風吹散的考卷,為了負擔溫州街那間老公寓的房租與自己的底片費,她在公館這間獨立唱片行打工,每週三個晚上,顧店、整理二手黑膠、幫客人找絕版的卡帶。店裡的時薪不高,但老闆從不管她上班時戴耳機,也允許她在沒有客人的時候,把自己的期末作業攤在櫃檯後面寫。更重要的是,從公館回溫州街,她總能趕上那一班末班捷運。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從公館站發出的最後一班往象山方向的列車。
她把降噪耳機戴上。Sony的這副耳機是她用打工前三個月的薪水買的,霧黑色的外殼已經有幾處細小的刮痕,耳罩的皮革邊緣因為長期配戴而微微塌陷。按下電源,熟悉的「嘟」一聲後,世界被溫柔地按下了靜音鍵。雨聲、機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遠處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全部被一層柔軟的絨布隔開,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回音與播放清單裡隨機跳出的獨立樂團。她不需要聽見世界,世界也不需要聽見她。這是夏知言從高中就養成的習慣,耳機是她的結界,是她的護城河。只要戴上它,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不抬頭、不對視、不回應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或搭訕。
她撐傘過馬路。傘是透明的,傘面已經有些霧化,雨水沿著傘骨匯集到傘尖,再滴落在她米白色的帆布鞋頭。她走得很快,穿過汀州路與羅斯福路交會的十字路口,公館捷運站二號出口的燈光在雨幕裡顯得特別蒼白。刷卡進站,閘門發出嗶的一聲,她把傘收進傘套,水珠順著塑膠套的縫隙滲出來,沾濕了她的褲管,她也懶得擦。
月台上幾乎沒有人。
末班車的月台總是這樣,空曠得讓人有點不安。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細微地閃爍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自動廣播用那種平板而溫柔的女聲提醒著:「往象山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聲音透過潮濕的空氣傳來,有一種被水暈開的模糊感。她站在黃線後方,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鞋尖那一小塊被雨水暈開的深色痕跡上。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帶著捷運特有的、混合著鐵鏽與清潔劑的涼意,吹得她頸後的碎髮輕輕飄動。
列車進站,氣壓微微改變,帶起一陣風,捲著雨水的腥味衝進月台。車門在她面前滑開,發出氣壓式的「嘶——嗶」聲。她踏進去,車廂裡的燈光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空的。
整節車廂,只有她一個人。或許前後幾節還有零星的夜歸人,但在她這一節,座位全是空的,藍綠色的絨布椅面在燈光下顯得乾淨而冰冷,扶手上的不鏽鋼桿映出扭曲的燈管倒影。車門關上,列車緩緩駛離公館站,往台電大樓的方向滑去。窗外的夜色開始流動,雨水在車窗上劃出長長的斜線,把信義區遠方的高樓燈火切得支離破碎,偶爾閃過福和橋下淡水河畔暗沉的河面,像一條發亮的緞帶被雨水揉皺。
夏知言在靠門的位子坐下,背包放在腿上,照例不摘下耳機。她的播放清單正播到一首老歌,前奏的吉他聲在降噪的包覆下顯得格外清晰。她閉上眼,讓列車輕微的晃動與車輪輾過軌道的規律節奏接管身體。這是她一天之中最放鬆的時刻,不需要思考報告、不需要回覆群組裡永遠回不完的訊息、不需要面對室友關於未來的焦慮閒聊。只要在這十幾分鐘裡,當一個徹底的孤島。
冷氣出風口在頭頂嗡鳴,是一種低沉而穩定的白噪音。她甚至有點喜歡這個聲音,像是城市在深夜裡沉睡的呼吸。車廂頂部的燈光忽然極細微地閃了一下。如果不是她剛好抬眼,根本不會發現。那是一種電壓不穩般的眨眼,僅僅零點幾秒,隨即恢復穩定。與此同時,她的耳機裡傳來一絲極細的雜訊,沙沙的,像是類比訊號不良時的那種底噪。她皺了皺眉,以為是藍牙接觸不良,伸手想調整一下,卻在視線重新對焦於對面座位時,整個人僵住了。
對面的座位上,有東西。
剛才上車時,她非常確定那裡是空的。空蕩蕩的絨布椅面,連一張廢紙都沒有。可是現在,在靠近車門的那個座位上,平放著一卷錄音帶。
一卷舊式的空白卡帶。
那種九〇年代最常見的、需要用鉛筆捲帶的卡式錄音帶,外殼是透明的塑膠,裡頭的磁帶呈現深褐色,兩側的齒輪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油光。它就那樣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它本來就一直在那裡,只是剛剛才被允許顯現。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貼在卡帶A面上的那張標籤紙。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手寫標籤,邊緣因為潮濕而微微捲起,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稚嫩,筆壓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劃破了紙面,顯得笨拙而用力。
【給言言 2009.8.7】
嗡鳴的冷氣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言言。
她的呼吸,在降噪耳機的包覆裡,變得又重又急。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指尖隔著薄薄的T恤,能感覺到心臟失序地撞擊著肋骨。
這個世界上,會這樣叫她的人,只有一個。
外婆。
她的外婆在她國小六年級那年過世。老人家一輩子住在北投山邊的老房子裡,講話帶著濃濃的口音,總是把「知言」喊成軟軟的、疊字的「言言」。那是只有在夏天,風扇轉動、榻榻米散發著草蓆味的午後,外婆一邊用蒲扇幫她搧風,一邊喊她吃冰綠豆湯時才會出現的聲音。自從外婆走後,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叫過她。連她的母親夏美玲,都只會連名帶姓地喊她「夏知言」,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而現在,這卷不該出現在末班車上的舊卡帶,卻用那個已經被時間封存的名字,指名要給她。2009年8月7日,那是她要升國一的暑假。她對那個夏天的記憶只剩下片段:颱風過境後的悶熱、安親班冷氣太強的教室、還有外婆住院時消毒水的味道。她完全不記得有任何人給過她錄音帶,更不記得自己認識任何會用這種口吻留言的人。
是惡作劇嗎?是誰掉了的東西,剛好名字一樣?
她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合理的解釋,卻沒有一個能說明,為何她的指尖會發麻,為何她的胃會像是搭上雲霄飛車般緊縮。這是一種近乎直覺的顫慄,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地扯了一下她心底某個連她自己都忘了的結。
列車駛過台電大樓站,沒有停。窗外的月台一閃而過,空無一人,燈光蒼白。她這才驚覺不對勁,末班車怎麼會過站不停?可是車廂內的廣播沒有任何提示,車速也沒有減緩,反而以一種異常平穩、近乎滑翔的方式繼續前進。窗外的景色變得有些模糊,信義區的燈火像是被雨水暈開的水彩,淡水河的微光則被拉長成一條細細的光帶,整個城市像是被隔在一層毛玻璃之後。她想起打工時聽客人閒聊過的都市傳說,說末班捷運在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到十二點十三分之間,會駛入一段不存在於路線圖上的空白軌道,那是給那些戴著耳機、把自己關起來的人聽見殘響的時刻。她當時只當作是文青客人喝多了咖啡的囈語,笑著沒有搭話。
難道……
她猛地摘下一邊的耳機。
現實世界的聲音瞬間湧了進來。雨水拍打車窗的嗒嗒聲、車輪與軌道摩擦的低沉轟鳴、冷氣出風口持續的嗡鳴,全部變得立體而潮濕。而那卷卡帶,就在對面座位的燈光下,安靜地反射著光。
沒有人認領。車廂裡只有她。列車長室的門緊閉著,從那扇小小的窗戶裡,她隱約看見林伯的身影,那個總是在末班車上值勤、沉默寡言的老列車長。他似乎透過後照鏡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沒有催促,也沒有阻止,只是那樣看著,然後又移開了視線,像是早就預見了這一幕。
夏知言的喉嚨有些乾。她盯著那卷卡帶,內心天人交戰。從小被教育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母親夏美玲那句「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像是緊箍咒一樣刻在她腦海裡。可是那兩個字,言言,像是一把生鏽卻精準的鑰匙,插進了她心口那把她以為早已丟棄的鎖。
列車的晃動讓那卷卡帶在椅面上輕輕移動了一下,發出塑膠與絨布摩擦的細微聲響。就這一下,像是推了她一把。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站起身,兩步跨到對面,在車廂燈光再次極細微地閃爍之前,迅速地、有些做賊心虛地,將那卷卡帶抓起,塞進了自己帆布袋的最深處。卡帶接觸到指尖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涼意傳來,不是塑膠的冰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多年前夏天的、帶著磁粉與灰塵氣味的涼。她的指腹甚至能感覺到標籤紙上原子筆劃過的凹痕。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兩邊的耳機,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可是心跳卻大得像是要從耳膜裡蹦出來。她把帆布袋緊緊抱在胸前,拉鍊被她反覆確認了三次是否拉緊。窗外的空白軌道似乎終於走到了盡頭,列車猛地輕震一下,窗外的景色重新變得清晰,下一站,古亭站的燈光正常地出現在窗外,廣播也恢復了正常的提示音:「下一站,古亭站。」彷彿剛才那段不尋常的滑行從未發生過。
她在中正紀念堂站沒有下車,一路坐到東門站才轉線,又搭回科技大樓站,從那裡步行回溫州街。雨已經小了,變成綿密的針腳,落在她已經沒有撐開的傘面上。她走在溫州街那些被雨水打濕的、長滿青苔的人行道上,兩旁是日式老公寓與新蓋的電梯大樓混雜的街景,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自動門隨著客人進出發出規律的「歡迎光臨」。便利商店的燈光在濕漉漉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暖,卻也格外疏離。
她住的那棟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的腳踏車與盆栽,牆面因為潮濕而長出淡淡的霉斑。她爬上四樓,用鑰匙轉開那扇有些變形的鐵門,屋內是一室的悶熱與潮濕。二十坪不到的空間,一房一廳,是她用獎學金與打工費租下的小小王國。書桌上堆滿了傳播理論的原文書與底片相機,牆上貼著她自己沖洗的黑白照片,空氣裡有著舊木頭與雨後霉味混合的氣息。
她把帆布袋甩在床上,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色的檯燈。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坐在床沿,盯著帆布袋,遲遲沒有動作。耳機已經被她摘下,隨手丟在枕頭邊,那個結界被主動解除了,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與老舊冷氣運轉的嗡鳴。
那卷卡帶像是會發燙一樣,隔著帆布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終於,她伸手拉開拉鍊,把那卷泛黃的卡帶拿了出來,放在檯燈底下。近看,那行字更加清晰,藍色原子筆的墨水已經有些暈開,2009的「9」字尾巴還拖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書寫者當時猶豫了一下。標籤紙的背面,似乎還透出另一層淡淡的字跡,但被貼紙蓋住了,看不清楚。
2009年,她十一歲。那個夏天,外婆剛走,她被母親要求去上數學先修班,每天都在補習班與安親班之間通勤,根本沒有什麼值得記憶的煙火大會。這會是誰的惡作劇?還是說,是某個同樣叫「言言」的人遺失的,而她只是剛好撿到了?
可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反駁。如果是別人的,為什麼會剛好掉在她一個人的車廂?為什麼林伯的眼神像是默許?為什麼她 eleven 歲那年的夏天,記憶會有一塊像是被橡皮擦用力擦過的空白?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最角落的那個衣櫃前,蹲下身,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那裡塞著一堆她從老家搬來就沒再打開過的雜物:國小的畢業紀念冊、已經沒水的彩色筆、還有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灰塵厚重的隨身聽。
那是外婆送她的國小畢業禮物,一台銀色的 Panasonic 隨身聽,外殼是仿金屬的塑膠,上面還有播放、停止、倒帶的實體按鍵。她記得自己曾經很寶貝它,每天上學都要別在腰間,用它來聽英語教學卡帶,後來有了智慧型手機,就把它收了起來,再也沒用過。沒想到,轉動卡帶的齒輪上,竟然還有一點當年殘留的、細細的灰塵。
她把隨身聽拿出來,用衣角擦了擦外殼,灰塵在檯燈的光柱裡飛舞。她找出一顆久未使用的三號電池,塞進去,電池蓋有些鬆動,需要用指甲用力壓一下才能扣緊。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把那卷名為「給言言」的卡帶,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隨身聽的卡槽。
喀嚓。
一聲清脆而懷舊的機械聲,卡帶被咬合住,齒輪與磁頭對接。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尖因為緊張而沁出薄汗。她看著那卷靜止的磁帶,想起小宇宙唱片行的老闆趙廣成曾經說過的話:「類比的東西是有溫度的,妳得用物理的方式去接觸它,它才會對妳說話。數位檔案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靈魂。」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能聞到雨後從窗縫滲進來的、混合著樟樹與濕土的氣味,也能聞到隨身聽塑膠外殼散發出的、久遠的、類似舊書本的味道。
在按下去之前,她的腦中閃過最後一絲猶豫。這一按,會聽見什麼?是一個無聊的告白?是一首錄壞掉的歌?還是……某個她不該想起的聲音?
但那個名字,像是一道咒語,推著她的指腹。
她閉上眼,用力按下了那個已經有些卡澀的、標示著三角形的播放鍵。
磁帶開始轉動,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沙沙的底噪。起初只有雜訊,像是夏日午後的蟬鳴被無限拉長,又像是雨水落在鐵皮屋頂上的回音。然後,在那片沙沙聲的深處,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緊張的呼吸聲,還有那個年代錄音機特有的、悶悶的雜訊,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
「言言……」
僅僅兩個字,她的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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