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梅雨季的地下室
台北的五月,空氣裡永遠浸泡著揮之不去的黏稠水氣。這座盆地就像一隻巨大的玻璃蒸籠,將數百萬人的焦慮、汗水與汽車廢氣一併封存,直到午後兩點半,天空毫無預兆地由鉛灰轉為深墨,一場暴烈得近乎報復的雷陣雨便會轟然砸落。
雨水重重擊打在赤峰街狹窄的柏油路上,將殘留著機油味的地面沖刷得油亮反光。沈惟安站在一家早已拉下鐵捲門的汽車零件行騎樓下,將風衣的領口立起,試圖擋住夾帶著濕冷的穿堂風。他的右手食指習慣性地在口袋裡輕輕敲擊,那是他陷入寫作瓶頸時無意識的焦慮動作。
手機在口袋深處震動起來。沈惟安拿出一看,螢幕上閃爍著出版社資深編輯張若芸的名字。他盯著那串號碼看了整整五秒,最終還是按下了靜音鍵,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三個月前,他本該交出第五部長篇小說的初稿。合約上的截稿日期被一延再延,若芸在通訊軟體上的語氣也從最初的溫柔叮嚀,演變成如今克制卻難掩焦躁的公事公辦。身為曾拿下兩座文學獎、作品登上誠品暢銷榜的專職小說家,沈惟安很清楚市場留給創作者的耐心有多麼薄弱。演算法時代的讀者沒有等待的餘地,只要你半年不在社群媒體上發出聲響,整座城市就會迅速將你遺忘,像抹去玻璃窗上的水霧一樣乾淨俐落。
但他寫不出來。
每一次坐在電腦螢幕前,游標在空白的Word文件裡規律閃爍,他就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空洞。他所有的文字、所有對情感的揣摩與描寫,在某個瞬間突然失去了立足點。他像是一個失去了聽覺的調音師,無論怎麼撥弄琴弦,都再也聽不見那個曾經讓他心悸的共鳴頻率。
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雨幕如瀑布般傾瀉,將整條赤峰街隔絕成孤島。沈惟安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身後一條不起眼的窄巷。
巷子深處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磨石子階梯,斑駁的綠色扶手上攀爬著銅鏽,階梯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旁邊掛著一塊被水氣浸蝕得微微捲曲的木牌,上面用手寫字體刻著店名:「迴聲地下室(Echoes)」。
這是一家經營了超過三十年的獨立唱片行,也是沈惟安大學時期最常流連的避風港。在串流音樂與數位串聯吞噬一切的當代,這間藏身於台北老舊街區地底的唱片行,頑強地保留著黑膠唱片、二手CD,以及幾乎已經絕跡的卡式磁帶。然而,門口那張貼在玻璃門上的手寫告示,卻冷酷地宣告了現實——「結束營業倒數清倉,全館七折」。
沈惟安推開沉重的隔音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地下室裡瀰漫著熟悉的氣味:那是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霉味、黑膠唱片封套的塑膠味,以及廉價美式黑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空氣沉靜得彷彿與外頭暴雨肆虐的台北隔著一個世紀。
「進來避雨啊?門關好,外面的濕氣太重了。」
櫃檯後方傳來一個沙啞而悠緩的嗓音。店主老柯正坐在一張磨損嚴重的皮質旋轉椅上,手裡拿著一把防靜電毛刷,正低頭仔細清理著一張黑膠唱片的溝槽。老柯年過六旬,花白的頭髮隨意扎在腦後,臉上的皺紋深刻如刻刀劃過,眼神卻透著一種歷經繁華落盡後的透徹。
「老柯,好久不見。」沈惟安收起雨傘,放在門口的塑膠水桶裡,走到櫃檯前,「真的要收了?」
老柯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房東要把這整棟老公寓收回去都更,開口漲了三倍租金。我這把老骨頭,賣一整年的黑膠也賺不出一季的房租,不如趁這個機會退休。時代變了,現在的年輕人連CD播放機都沒有,誰還會特地跑到地下室來買這些佔空間的塑膠盤?」
「這不是塑膠盤,這是記憶的載體。」沈惟安說。
「你這大作家就是會說話。」老柯笑罵了一句,隨手將整理好的黑膠放進紙箱,指了指櫃檯旁幾個堆得半人高的瓦楞紙箱,「喏,這幾箱是剛從倉庫底層翻出來的卡帶,有些是以前寄賣沒賣掉的,有些是別人整箱送來回收的二手貨。若芸上禮拜還跑來跟我打聽你,說你失蹤了兩週,我跟她說你八成又躲在哪個角落跟自己過不去。怎麼?新書卡住了?」
沈惟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將視線落在那幾箱蒙塵的卡帶上。
在九〇年代末至兩千年初,卡帶曾是台灣獨立音樂最親民的傳播媒介。那時的地下樂團會在練團室用雙軌錄音機把 demo 錄進卡帶,自己用紙膠帶和麥克筆手繪封面,然後拿到溫州街、師大公館一帶的舊書店或這間「迴聲地下室」寄賣。每一卷卡帶的轉動,都伴隨著磁頭與磁帶摩擦的沙沙聲,那是一種帶著物理摩擦溫度的聲音。
沈惟安隨意蹲下身,伸手撥弄著紙箱裡的卡帶。指尖滑過一卷卷褪色的塑膠外殼,有水晶唱片時期的經典發行,有早期濁水溪公社、甜梅號的絕版demo,也有許多連樂團名字都未曾聽聞的自製錄音帶。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卷純白色的卡帶外殼上停住了。
那是一卷完全沒有印刷廠牌的卡帶。透明的壓克力外殼已經佈滿了細微的刮痕,卡帶本體是用最普通的白色塑膠製成,上面的標籤貼紙被撕去了一半,殘留的膠痕泛著微黃。然而,在那殘存的一小角空白處,有一行用極細的藍色水性鋼珠筆寫下的小字:
『Side A: 雨天專用 / 2018.06』
沈惟安的瞳孔在看見那行字的瞬間微微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那是林雨青的字跡。
那種字跡極其特殊,每一個字的轉折處都帶著微微向左傾斜的弧度,筆劃輕柔卻在收尾時習慣性地下壓。沈惟安絕不可能認錯。大學四年,他無數次在溫州街老宿舍的書桌前、在文學院階梯教室的課本邊緣,看著她用同一支點點筆寫下筆記與隻字片語。
心跳毫無預兆地失速狂跳起來,沈惟安的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將那卷白色卡帶從雜亂的紙箱中抽了出來。
「老柯……」他的聲音有些乾啞,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這卷卡帶,是從哪裡來的?」
老柯停下手邊的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惟安手中的卡帶,瞇起眼睛打量了半天,搖了搖頭:「這我哪記得?這兩週好多熟客和老朋友聽說我要關店,把家裡不要的老卡帶一箱箱載過來讓我挑,有些是直接放在門口就走的。這看起來像是自己翻錄的錄音帶,怎麼了?上面有什麼特別的?」
沈惟安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目光死死盯著那行『Side A: 雨天專用 / 2018.06』。
2018年6月。
那是他們大學畢業的月份。
也是林雨青在畢業典禮當天,毫無預警地切斷所有通訊軟體、退掉公館租屋處,如同水氣蒸發般徹底消失在他生命中的時間點。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裡,沈惟安無數次走過溫州街的巷弄,搭乘深夜的捷運淡水信義線,在每一個下著大雨的午後,試圖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捕捉她的痕跡。他曾以為她出國了,或是刻意躲避著過去的所有人。他寫出的第一本暢銷小說,主角的原型就是雨青,他甚至在後記裡寫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密碼,期盼著她能在某個書店的角落看到,然後給他一封簡訊或一通電話。
但五年來,回應他的只有台北無休止的雨聲,以及深不見底的沉默。
如今,這卷卡帶卻像是一具跨越時空漂流而來的時空膠囊,就這樣突兀而荒謬地出現在這間即將歇業的地下室裡。
「老柯,你這裡有卡帶播放機嗎?」沈惟安猛地站起身,握著卡帶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櫃檯下面有一台老的中道(Nakamichi)卡座,還有一台二手的隨身聽,剛換過皮帶,測試用的。」老柯看著沈惟安蒼白的臉色,察覺到了不對勁,收斂了玩笑的語氣,指了指櫃檯上的老式音響系統,「插那台卡座吧,聲音比較準。」
沈惟安快步走到櫃檯前。老柯熟練地按下卡座的退帶鍵,倉門緩緩彈開。沈惟安深吸了一口氣,將白色卡帶的A面朝上,小心翼翼地推入倉門,然後合上。
「喀嗒。」
機械卡榫鎖定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脆。
老柯轉動擴大機的音量旋鈕,按下了播放鍵(PLAY)。
兩個黑色的塑膠齒輪開始緩緩轉動,帶動著深褐色的磁帶在磁頭前滑過。最初的幾秒鐘,音響裡只有一陣均勻而微弱的白噪音——那是磁帶特有的底噪,伴隨著細微的「嘶嘶」聲。
沈惟安屏住呼吸,雙手按在木質櫃檯邊緣,手背上青筋隱現。
緊接著,揚聲器裡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吉他分解和弦。那是台灣獨立樂團「草東沒有派對」早期未正式發行的demo曲目,粗糙的音質帶著濃厚的Lo-Fi質感,吉他箱體的共鳴彷彿就在耳邊迴盪。
那是大三那年夏天,他們一起在公館「海邊的卡夫卡」聽過的歌。
那時的林雨青總是戴著一副略顯寬大的全罩式耳機,坐在靠窗的位子,手裡捧著一杯放涼了的燕麥拿鐵。她的側臉線條乾淨而柔和,陽光透過遮雨棚的縫隙落在她的睫毛上,形成一片細碎的金斑。當沈惟安走過去坐在她對面時,她會摘下其中一邊的耳機遞給他,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酒窩,輕聲說:「沈惟安,你聽,這段和弦的走法很像下雨前的風。」
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幾乎將沈惟安淹沒。
然而,就在第一段吉他尾奏漸漸落下時,音樂並沒有接續下一首曲目。音響裡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環境音——
那是雨水打在鐵皮雨遮上的沉悶聲響,伴隨著遠處台北捷運高架段列車駛過的低頻轟鳴。
隨後,一陣極其輕微、帶著試探性的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
「……測試,一、二、三。」
沈惟安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擺。
那是林雨青的聲音。
比起記憶中那個在陽光下說話的女孩,錄音裡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有些疲憊,但那獨特的咬字方式與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千真萬確就是她。
「今天是2018年6月12號,台北下了一整天的暴雨。」錄音裡的雨青輕聲說著,背景裡夾雜著狂風吹動窗櫺的撞擊聲,「惟安,如果你哪一天真的聽到了這卷卡帶……請不要生我的氣。Side A 放的是我們都喜歡的歌,但是……雨天的時候,請記得翻到 Side B。」
話音未落,錄音戛然而止,卡座發出一聲清脆的跳停聲——Side A 結束了。
地下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柯站在一旁,嘴裡叼著沒點燃的香菸,驚訝地看著沈惟安:「惟安……這聲音是?」
沈惟安沒有回答,他的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在寒冬中被潑了一桶冷水,劇烈地顫抖著。五年來的無數個猜測、無數個夜晚的自我折磨、無數次以為被遺棄的怨懟,在這一刻全部被這短短十幾秒的錄音擊碎。
她留下了話。
她在離開前,錄下了這卷卡帶。
「老柯,翻面。」沈惟安的聲音沙啞得近乎變形。
老柯沒有多問,神情嚴肅地按下了退帶鍵,將卡帶取出,翻轉至完全沒有任何標記的 Side B,再次推入卡座,按下了播放鍵。
磁帶再次運轉起來。
然而,與Side A不同的是,B面沒有任何音樂。
從揚聲器裡湧出來的,是一片極其立體、極其清晰的環境聲音場。那是用專業的雙聲道立體聲麥克風錄製的聲音——左聲道是細密如針的急雨聲,右聲道則是某種老舊木造建築地板發出的微弱吱呀聲。
在這些環境白噪音的深處,傳來了雨青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極重,彷彿每一次吸氣都在對抗著巨大的痛苦。接著,是紙張被快速翻動的聲音,以及某種金屬器具掉落在磁磚地面上的清脆脆響。
「……又聽不清楚了。」
揚聲器深處,傳來雨青帶著哭腔的微弱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背景的雨聲吞噬:
「為什麼……連雨聲都開始變形了……」
「沈惟安……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聽不見了……你寫的小說,還會讀給我聽嗎?」
啪嗒。
錄音在此處出現了一段極短的雜音干擾,緊接著,背景音突然切換到了另一個空間——那是一段極具辨識度的環境音:某種老式製冰機規律運轉的沉悶震動聲、不遠處傳來的平交道警示鈴聲,以及一聲極為遙遠、穿透雨幕的火車鳴笛聲。
這段音軌只持續了不到三十秒,隨後便陷入了一段長達數分鐘的空白嘶嘶聲。
沈惟安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聽不清楚?
雨聲變形?
什麼都聽不見了?
無數零碎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如閃電般串聯起來——大四下學期,雨青開始頻繁地戴著全罩式耳機,上課時總是坐在第一排死死盯著教授的嘴型;她常常在對話中走神,笑著說自己只是太累;在畢業典禮的前一週,她突然把所有借給他的CD和書全部收了回去,甚至在最後一次碰面時,緊緊抓著他的手腕,眼神裡滿是欲言又止的恐懼與絕望。
那不是不告而別的背叛。
那是某種不可逆的崩塌。
「這卷卡帶的磁粉已經開始脫落了。」老柯突然低聲開口,目光緊緊盯著卡座轉軸處掉落的微小黑色粉末,「這種九〇年代的普通無銘卡帶,保存環境不好,受潮又消磁。剛才播放的時候,高頻已經損耗得很嚴重了。惟安,如果再這樣直接播放幾次,裡面的聲音會徹底消失,變成一條什麼都沒有的廢帶。」
沈惟安猛地回過神來:「老柯,把這卷卡帶賣給我。還有你那台隨身聽。」
老柯看著沈惟安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下停止鍵,將卡帶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回透明塑膠盒裡,連同櫃檯下一台黑色的 SONY WM-FX290 隨身聽一併推到沈惟安面前。
「卡帶不收你錢,隨身聽算你五百就好。」老柯拍了拍沈惟安的肩膀,眼神深沉而複雜,「大作家,我不知道這姑娘跟你過去有什麼故事,但這卷帶子在向你求救。聲音是有壽命的,磁帶每轉動一次,記憶就磨損一分。你想找出答案,手腳得快一點了。」
沈惟安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千元鈔票壓在櫃檯上,沒有等老柯找零,一把抓起卡帶與隨身聽塞進風衣內側口袋,緊緊貼著自己的胸口。
那卷冰冷的塑膠外殼,隔著薄薄的襯衫,彷彿正透過他的體溫逐漸發燙。
他推開「迴聲地下室」的厚重木門,衝上了階梯。
外頭的台北依然暴雨傾盆,赤峰街的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雨幕中化作一片片迷離的色塊。冰冷的水珠狠狠砸在他的臉上,但沈惟安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五年來籠罩在他心頭的那團濃霧,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刺眼的裂口。
他拿出手機,解除了靜音,點開了通訊錄裡另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周楷庭,那個大學時期與他們廝混在一起、如今在三重經營獨立錄音室的怪才錄音師。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喂?沈大作家?你終於復活了?若芸快把台北市翻過來找你了——」
「楷庭,」沈惟安站在暴雨中,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在雷聲中顯得無比清晰,「把你錄音室最好的降噪軟體和音訊修復儀器準備好。我現在過去。」
「……你瘋了?外面下大暴雨欸,你要幹嘛?」
沈惟安低頭按了按胸口那卷冰冷卻沉重的卡帶,望向被大雨模糊的台北天際線。
「我找到雨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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