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漂流到漏水凶宅
大靜默第七年,紀嶼安覺得自己大概快要往生了。
不是因為太陽大,也不是因為海水鹹,是因為無聊。
他整個人像一塊醃到入味的豬五花,趴在一塊從高雄港一路漂出來的保麗龍浮板上,在西太平洋的海面上載浮載沉了整整七天。這塊保麗龍原本是某個漁市場的保溫箱,上面還用奇異筆寫著「高雄彌陀 虱目魚專用」,現在成了他的私人遊艇、床鋪跟求生平台。頭頂的太陽毒辣得像是老闆的KPI考核,曬得他背上的皮一塊塊脫落,海風把嘴唇吹得龜裂,舌頭舔一下就能嚐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
第七天的清晨,海浪終於做了一件人事。
一個大浪把他連人帶板,像是超商店員刷條碼一樣,啪的一聲,直接拍上了一座長滿綠色藤蔓的礁岩灘頭。紀嶼安臉朝下,嘴裡塞滿了沙子跟碎掉的珊瑚,保麗龍浮板在旁邊發出功成身退的碎裂聲。
他趴在灘頭上喘了快五分鐘,才有力氣把頭抬起來,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得救了」,而是「幹,終於可以不用再喝自己的汗水過濾水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拖著那條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白浮腫的右腿,一拐一拐地往島內走。這座島在海圖上的標示他記得,前物流規劃師的職業病讓他就算在漂流的時候,腦袋裡也會自動背誦航路資訊。这里是蔚藍群島最外圍的邊緣孤島,官方編號「方舟三號」,備註欄用紅字寫著「廢棄觀測站,無人駐守,無補給價值,海流湍急,禁止靠近」——翻譯成房仲術語,就是「海景第一排,屋況需整理,價格可議,建議直接放生」。
等他真正看見那座所謂的「觀測站」時,紀嶼安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到牽動龜裂的嘴角,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眼前是一座用鋼筋混凝土硬灌出來的四方形碉堡,目測大概三層樓高,外牆被海風跟藤蔓聯手凌遲了七年,鋼筋像骨折的手指一樣從牆體裡刺出來,鏽蝕的痕跡一路流到地面,像是建築物在流血。屋頂有三分之一已經塌陷,露出裡面扭曲的鋼樑,正中央還破了一個大洞,每當海風灌進去,就會發出「嗚——」的鬼哭聲。更絕的是,就算現在是大晴天,碉堡的牆縫裡還是持續不斷地往外滲水,滴滴答答,像是整棟房子在漏尿。
「太離譜了吧。」紀嶼安站在門口,手搭在額頭上遮陽,用一種看台北頂加套房的眼神,開始了他的專業吐槽。「這什麼末日版的法拍凶宅啊?藤蔓吃到飽、鋼筋外露工業風,還附贈全天候室內小雨,設計師是打算走廢土禪風是不是?我當年在台北租的那間頂加,房東說漏水是『自然加濕』,至少還會拿個水桶來接。這間根本是直接把太平洋接進來當室內造景了吧?」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用腳踢開堵在門口的爛漁網跟漂流木。厚重的鐵門早就鏽死,只剩一個被撞開的破洞,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紀嶼安把頭探進去,一股發霉、鐵鏽、海藻跟蝙蝠糞便混合的複合式惡臭,瞬間像一記直拳灌進他的鼻腔。
「操,這味道,正宗的爛尾樓味。」他摀住鼻子,卻還是忍不住往裡面走。「仲介一定會說這是『歷史的味道』,買到賺到啦。」
碉堡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慘。一樓大廳到處都是積水,最深的地方淹到腳踝,水面上漂著發泡的塑膠碎片跟不知名的黑色黴菌。天花板的燈管全碎了,電線像垂死的水母觸手一樣吊在半空中,牆角堆滿了當年駐軍撤離時來不及帶走的垃圾——生鏽的鐵櫃、破掉的冷氣室外機、發黃的紙箱、還有幾張被水泡到爛掉的行軍床。怎麼看,都是一間被前任屋主搞到破產倒閉、還欠了一屁股債的透天厝。
一般人看到這裡,大概已經轉頭回去抱著保麗龍繼續漂流了。但紀嶼安是誰?他是大靜默之前,專門幫跨國電商規劃倉儲動線的物流規劃師,興趣是把IKEA的廢紙板改造成收納櫃,把別人的垃圾變成自己的業績。
他的眼睛,在踏進大廳的第三秒,就變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物品透視」在發動。別人眼中的廢鐵,在他眼中自動拆解成了零件清單。那台破掉的冷氣室外機,散熱鰭片可以拆下來當蒸餾器的冷凝板,壓縮機的銅管還能用;那堆爛漁網,雖然發臭,但尼龍纖維的強度還在,洗乾淨曬過就是現成的繩索跟濾網;就連牆上剝落的混凝土塊,敲碎了都能當作二次加固的材料。他的大腦像一台全自動的估價機,滴滴滴地開始跑報表。
「嗯……格局還不錯。」他一邊用手敲了敲牆壁,聽回音判斷厚度,一邊喃喃自語,語氣從嫌棄轉為挑剔的滿意。「承重牆都還在,雖然漏水漏到像在哭,但代表防水層是爛掉不是結構爛掉。這個挑高……至少四米二,這不是觀測站,這是立體倉儲吧?冷戰時期那批老美最愛搞這套,表面上是碉堡,底下一定有東西。」
他像是看房看到興頭上的設計師,完全忘了自己快渴死的現狀,興奮地開始在積水裡跋涉。他踹開一扇卡死的鐵門,後面是一條往下的樓梯,樓梯間一片漆黑,牆上的螢光指示標誌早就失效,但樓梯的寬度跟坡度,根本不是給人走的,是給堆高機跟油壓拖板車走的。
「賓果。」紀嶼安吹了聲口哨。「我就說嘛,哪個正常的觀測站會把樓梯做這麼寬?這是補給通道,下面一定有大型倉庫。」
他摸黑往下走,越往下,空氣反而越涼,周圍的滴水聲也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從天花板滲下來的那種無力的滴答,而是從牆體深處傳來的、穩定而持續的潺潺水流聲。等他走到地下一層,拿出褲子口袋裡那個用寶特瓶跟打火機勉強做成的火把點亮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
地下空間比他想像的還要大上十倍。挑高的倉庫被一排排鏽蝕但結構完整的鋼架分隔成整齊的儲位,地上雖然也積了水,但水質卻異常清澈,沒有上層的惡臭。更誇張的是,在倉庫的最深處,有一面牆壁被人工鑿開,露出後面黑黝黝的岩層,而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正從岩縫中不斷湧出,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順著當年設計好的排水溝,流向更深處。
獨立水脈。
在這個海水倒灌、淡水比汽油還貴的群島時代,一座擁有獨立地下水脈的避難所,根本就是一座會自己印鈔票的中央銀行。
紀嶼安感覺自己乾裂的喉嚨像是被這潺潺水聲給治癒了。他快步衝過去,雙手捧起那冰涼的地下水,也不管乾不乾淨,直接往臉上潑,再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甘甜、冰涼,帶著一點點礦物質的味道,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發了……這下真的發了……」他跪在水邊,笑得像個剛中樂透的社畜。「什麼漏水凶宅,這根本是毛坯屋裡的帝寶啊!外面那個漏水是障眼法,裡面根本是精裝修還附帶湧泉!骨架這麼正、還有地熱跟水源,這要是整理起來……」
他的腦海裡,已經自動開始跑起了3D建模圖。把一樓的積水區改造成過濾池,用那台冷氣的零件做蒸餾器;把立體倉儲的鋼架清出來,一層當溫室農場,一層當維修工坊;排水溝接到外面,清出一個小型的避風港,以後還能停船做貿易。這座爛尾屋,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跟工具,就能變成整個蔚藍群島最搶手的末日百貨公司。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發財美夢中,規劃著要在哪裡擺收銀台、哪裡要貼「會員卡辦理處」的牌子時——
「嗶——外來入侵者偵測。未授權人員一名,未繳費,未預約,未穿拖鞋。請立刻離開,否則將啟動驅離模式。重複,未穿拖鞋。」
一個冰冷、帶著濃濃厭世感的電子女聲,突然從他頭頂的天花板角落響起,嚇得他手中的寶特瓶火把差點掉進水裡。
紀嶼安猛地抬頭,只見一顆布滿灰塵、但鏡頭還亮著微弱紅光的監視器,正緩緩轉動,對準了他。而那個聲音,還在用一種比他還要毒舌的語氣繼續廣播。
「偵測到入侵者生命跡象微弱,建議直接放棄急救,比較省水。請問需要幫您預約海葬服務嗎?本服務目前有早鳥優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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