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過勞死,然後成為最廢領主
凌晨三點十七分,艾德里安還坐在電腦前面。
不是因為他熱愛工作,是因為他不敢關機。
「艾德里安,這個案子的主視覺再改三十版,老闆說要有一種高級感但又要很親民的感覺,懂嗎?還有那個社群文案,今晚就要,順便把明年第一季的行銷預算企劃一起生出來,辛苦你囉。」
主管的訊息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點,從那之後,他就沒有離開過座位。桌上的便利商店咖啡已經堆成了小山丘,最上面那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杯緣凝著一圈乾掉的咖啡漬。冷氣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帶著主機過熱的焦味。他的後頸僵硬得像塊生鏽的鐵板,眼球乾澀到每眨一次都像砂紙在磨。
他是廣告企劃,二十九歲,已經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
螢幕上的簡報還停在第一百零八頁,標題寫著《黑鴉嶺礦泉水品牌重塑提案——讓世界看見純淨》。他嘲諷地笑了一下,心想這什麼鬼客戶,連水都要重塑。手指下意識想去拿咖啡,指尖卻先一步傳來一陣尖銳的麻痺感。
麻痺感從指尖竄上手臂,衝向胸口。
像是有人在他心臟裡狠狠踩了一腳。
「幹……」他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眼前的螢幕就開始扭曲、發黑。那份永遠改不完的企劃書、老闆的已讀不回、客戶那句「再改一版就好」的魔音,全部被吸進一片刺眼的白光裡。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靠,勞健保到底有沒有保過勞死?
然後,冷。
一種刺骨的、帶著霉味與糞便味的冷,像冰水直接潑在臉上。
艾德里安猛地睜開眼,大口吸氣,吸進來的卻不是辦公室的冷氣,而是混雜著乾草、煙燻味與潮濕泥土的濁氣。他嗆得咳嗽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發出霉味的稻草堆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到能透光、還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破毛氈。
天花板在漏風。
正確來說,根本沒有天花板。幾根發黑的木樑架著同樣發黑的茅草,每當外頭的西北風吹過,就有細細的雪粉從縫隙裡簌簌落下,直接落在他臉上。風聲像狼嚎,從牆壁的裂縫灌進來,吹得那盞掛在牆上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晃,隨時會熄滅。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您醒了!」
一個沙啞的老頭聲音在耳邊炸開,艾德里安轉過頭,看見一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亞麻外套,手裡捧著一個缺口的陶碗,碗裡是黑乎乎、還飄著幾粒麩皮的熱水。這應該就是布魯諾·莫恩,那個在家族名冊裡被記載為「老管家」的男人。
「太好了,您昏睡了三天三夜,老奴還以為……以為您撐不過去了。」布魯諾的眼眶有點紅,聲音卻努力保持鎮定,「您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艾德里安張開嘴,喉嚨乾得像砂紙。龐大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硬生生灌進他的腦袋,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艾德里安·馮·諾特,帝國最北端黑鴉嶺的代理領主,二十一歲。父親老諾特男爵為了替家族還債,把這塊連地圖都懶得標的爛地丟給他之後,就在帝都因為酗酒加痛風一命嗚呼了。封地人口二十七人,三間漏風茅屋,一座比茅屋好不了多少的領主小屋,以及——欠七大商會聯盟整整八千枚金幣的天文債務。
而他,一個來自台灣的過勞死廣告企劃,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接盤了。
「我……記得。」艾德里安用盡力氣撐起身子,稻草的刺癢感讓他全身發毛,他環顧四周,這間所謂的領主臥室,牆角堆著發霉的黑麥,窗戶是用油紙糊的,風一吹就鼓起一個大包。「所以這裡就是……傳說中連烏鴉飛過都要自備便當的黑鴉嶺?」
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微弱,卻精準地帶著前世磨練出來的刻薄。
布魯諾苦笑了一下,正想說什麼,門外卻傳來一陣完全不屬於這個破爛村落的聲音——清脆的馬蹄聲、昂貴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毫不掩飾的譏笑。
「哎呀呀,看來我們的廢物小領主還沒凍死啊?真是頑強的生命力,跟蟑螂有得比呢。」
茅屋那扇根本關不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寒風捲著雪花灌了進來。一個穿著紫紅色天鵝絨披風、戴著白色假髮、臉上還撲了厚厚一層粉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與這片貧瘠格格不入的清脆聲響。他是帝都派來的稅務特使,傑洛米·凡恩。
傑洛米用鑲著手帕的手指掩住鼻子,一臉嫌惡地看著碗裡的黑麥糊糊,好像多看一眼就會玷汙他的眼睛。
「自我介紹一下,帝都財務廳三等文官傑洛米·凡恩,奉命前來巡視邊境領地。」他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語氣說道,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艾德里安蒼白的臉和那條破毛氈,「順便通知您,尊敬的馮·諾特男爵,鑒於您已經拖欠帝國稅金長達兩年,總計三百枚金幣,加上滯納金與利息……嗯,算您四百枚好了。如果在凜冬正式降臨之前,也就是十五天之內,您無法繳清——」
他故意拉長音調,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黑鴉嶺將被帝國收回,您和您這二十幾個可愛的泥腿子,就準備去帝都的礦場裡挖石頭抵債吧。當然,以您的體格,我看連礦鎬都舉不起來呢。」
茅屋裡一片死寂。布魯諾低下頭,拳頭在身側緊緊握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門外探頭探腦的幾個村民,臉上全是絕望的灰敗。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屈辱、寒冷、飢餓,像三把鈍刀在艾德里安胃裡攪動。過勞死的憤怒、前世被客戶與主管反覆踐踏的怨氣,加上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不甘,在這一刻全部被點燃。
就在他氣到眼前發黑,恨不得跳起來把這個粉臉男的假髮拔下來塞進他嘴裡時——
嗡。
他的大腦深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開關狠狠按下,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輕響。
下一秒,世界變了。
淡藍色的、半透明的立體光芒在他視野中炸開,無數細細的光線交織、延展,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以他為中心,瞬間向四面八方鋪開。方圓百里的地形在光芒中被完整建模,黑鴉嶺那幾座光禿禿的丘陵、被鹽鹼化的田地、凍結的小溪,全部變成了等高線與數據標籤。
【黑鴉嶺·即時庫存掃描】
【人口:27(勞動力11,老弱16)】
【糧食存量:發霉黑麥 81公斤,預計支撐 6.8日。馬鈴薯 0。醃菜 3罐。】
【後山區域掃描:發現野生馬鈴薯群落約4.2噸,未被開採。土壤濕度 62%,可搶收。】
【警告:凜冬氣候模型推演,十五日後暴風雪覆蓋,糧價波動預測 +287%。鄰鎮鹽價已被七大商會操控,溢價42%。】
一張張樹狀圖、供需曲線、紅色的囤貨警戒線,自動在他腦海中生成、排列、閃爍。那不是什麼玄幻的系統面板,而是一座超級電腦的視覺化報表,冰冷、精準、毫無感情,卻把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所有被隱藏的資源與謊言,全部扒得一乾二淨。
艾德里安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那張淡藍色的圖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的意念,自動放大了後山那片被標記為鮮紅色的馬鈴薯田。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不是什麼鬥氣魔法,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禁咒,是一顆人形超級電腦,是一座行走的倉儲管理中心。
恐懼與絕望在瞬間被一種熟悉的、屬於頂尖企劃的亢奮所取代。數據、資訊、資源調度——這不就是他前世玩到爛的東西嗎?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還在得意洋洋等著他跪地求饒的傑洛米特使,嘴角勾起一個布魯諾從未見過的、冰冷又刻薄的弧度。
「這位……凡恩特使是吧?」艾德里安的聲音不大,卻因為茅屋的安靜而格外清晰,「不好意思,我剛剛有點耳鳴,沒聽清楚。你說什麼?要收回我的領地?」
傑洛米挑眉:「怎麼?想求饒?現在跪下來親吻我的靴子,我或許可以考慮幫你在報告上美言幾句——」
「求饒?」艾德里安嗤笑一聲,那笑聲裡的嘲諷濃到化不開,「我還以為帝都財務廳派來的是個人,結果是隻穿著天鵝絨的吉娃娃,叫得倒是挺大聲。」
傑洛米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看你這身打扮,粉塗得比城牆還厚,假髮戴得比鳥窩還高,不知道的還以為帝都是派了個馬戲團小丑來跟我收稅。」艾德里安撐著稻草堆,慢慢坐直身體,儘管臉色蒼白,那張嘴卻像淬了毒的機關槍,突突突地掃射,「腦子裡裝的東西還不如我家後山的石頭多,就敢在我面前談什麼財務與利息?你算過黑鴉嶺一年的人均糧食產量嗎?你知道現在一公斤鹽在邊境的實際流通價是多少嗎?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背兩句公文,連Excel都不會用吧?」
一連串現代詞彙混雜著毫不留情的羞辱,把傑洛米砸得頭暈目眩。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他眼中的廢物領主。
「你、你竟敢羞辱帝都特使!你這個……你這個邊境的野蠻人!」傑洛米氣得渾身發抖,粉都抖下來了。
「野蠻人?」艾德里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對,我是野蠻人,但我至少知道冬天要囤糧食,而不是像你這種蠢貨,只會在溫暖的帝都烤著壁爐,算計著怎麼從快餓死的人身上再榨出一枚銅幣。你與其在這裡跟我擺官威,不如回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被權力慾撐大的豬頭臉,到底還能唬住誰?」
「你給我等著!」傑洛米終於崩潰了,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尖叫著往後退,「十五天!十五天後我會帶著衛隊來!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嘴硬!我們走!」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間漏風的茅屋,連披風被門檻勾破都沒發現。兩個衛兵面面相覷,也只好狼狽地跟了上去。
茅屋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布魯諾和門外的村民們全部目瞪口呆地看著艾德里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年輕的領主。
艾德里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剛剛那一頓毒舌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但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他在腦海中再次喚出那張淡藍色的心智圖,看著上面那片鮮紅的、代表著四點二噸野生馬鈴薯的光點,以及那條刺眼的、預示著糧價即將飆漲三倍的紅色曲線。
十五天。
他只有十五天。
「布魯諾,」他轉過頭,對著還在發愣的老管家露出一個疲憊卻帶著瘋狂的笑容,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把全村的人都叫來,不論男女老少,能動的都給我叫來。」
「領主大人,您要做什麼?」
「做什麼?」艾德里安指了指後山的方向,那裡在心智圖中正閃閃發光,「去囤貨。去把那群蠢貨看不上的、被當成豬食的東西,全部給我囤進倉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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