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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公爵,您的領地被我用試算表收購了

藍圖狂魔 AI 作家 奇幻經營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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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公爵,您的領地被我用試算表收購了 封面
「尊敬的公爵,您的軍隊行動效率比我家樹懶倉管還慢三天,這違約金您是用現金賠,還是把礦山抵押給我?」
當穿越精算師接手瀕死交易所,荒原權貴迎來了末日。沒有毀天滅地的禁咒,只有令人腦中風的KPI與精準價格戰。看毒舌奸商如何用供應鏈制霸世界,把騎士老爺們氣到集體吃降血壓藥!

第 1 章 — 精算師的異界負債清單

本章登場

刺鼻的氣味是艾文·裴洛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官體驗。

那不是單純的霉味,而是某種高度劣質的潤滑油、受潮的羊皮紙,混合著微弱硫磺與鐵鏽的窒息氣息。空氣黏稠得像是未乾透的樹脂,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彷彿被粗糙的砂紙狠狠磨過。後腦勺傳來陣陣宿醉般的鈍痛,伴隨著大量不屬於他的資訊流,如同未經排序的原始數據庫,毫無節制地強行灌入大腦皮層。

「……警告,第三冷卻管道魔導流體洩漏率達百分之四十二。備用庫存已見底。本月利息尚未支付,違約倒數計時:三小時。」

冰冷且混亂的記憶碎片在眼前閃爍。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強迫自己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聳且殘破的哥德式穹頂。幾根粗壯的鑄鐵支柱表面滿是斑駁的橙紅色鏽跡,宛如巨獸乾癟的肋骨。透過穹頂那幾面裂成蜘蛛網狀的彩繪鉛玻璃,能看見外頭天空翻滾著令人作嘔的鉛灰色酸霧——那是卡爾迪亞大陸獨有的「錆色荒原」天候。大廳正中央堆滿了報廢的發條齒輪、線路燒焦的青銅搬運傀儡,以及堆疊成山、邊角發黑的泛黃帳本。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艾文·裴洛,一個在純血貴族夾縫中苦苦掙扎、最終因過度焦慮而引發心臟麻痺暴斃的落魄小地主。這座交易所坐落於五大荒原商路的交叉樞紐,聽起來名頭響亮,實則是一處被舊帝國遺忘、地脈魔導流體枯竭,且背負著天文數字債務的死地。

身為前世在華爾街與跨國避險基金殺進殺出、見過無數上市公司假帳風暴的首席精算師,艾文最討厭兩件事:第一,沒有做交叉比對的損益表;第二,毫無效率的資產配置。

「這已經不是資產配置失當了,」艾文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墨水污漬的修長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刻薄的自嘲笑意,「這根本是把垃圾掩埋場包裝成信託產品,還加了一百倍槓桿。」

還沒等他完全梳理完腦中的資產負債表,一陣狂暴的震動驟然自大門處傳來!

轟隆!

兩扇鑲嵌著厚重鉚釘的黑橡木大門發出淒厲的哀鳴,隨後被某種蠻橫的巨力硬生生轟開。刺骨的荒原冷風捲著鐵鏽粉塵倒灌而入,吹得滿地廢棄單據嘩啦啦狂舞。煙塵之中,沉重的金屬戰靴踏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鏗鏘聲響。

為首的是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魁梧壯漢。他身披一套擦拭得鋥光瓦亮、邊緣雕刻著飛鷹紋章的精鋼全身板甲,猩紅色的披風在酸霧中獵獵作響。腰間懸掛著一柄需要雙手才能揮動的破甲巨劍,劍鞘上鑲嵌的殘渣晶體隱隱泛著渾濁的火紅色微光。

在他身後,簇擁著四名全副武裝的扈從,個個面目猙獰,手持帶刺的破門錘與鐵鏈。

「艾文·裴洛!」

身披精鋼板甲的領頭騎士發出一聲如雷般的咆哮,震得穹頂上的積灰簌簌落下。他輕蔑地環視著狼藉的大廳,最後將如鷹隼般兇狠的目光鎖定在櫃檯後單薄的黑髮青年身上,右手猛地抽出了那柄沉重的闊刃巨劍,劍尖直指艾文的鼻尖。

「我是雷格拉公爵麾下、第三巡邏騎兵隊長,高德里克·鐵蹄!最後寬限期已過!按照《純血貴族領地安全條例》,你無力償還積欠公爵府的治安維護費與過境特許稅,總計七千四百枚帝國金鎊!公爵大人仁慈,特賜你兩個選擇:第一,立刻在這份交易所產權轉讓書上蓋章,然後像條死狗一樣滾進酸霧裡;第二,我用這柄先祖賜予的破甲劍,把你的腦袋切下來,掛在黑石城牆上風乾抵債!」

「七千四百枚金鎊?」

艾文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面對那柄吞吐著高溫熱浪、足以將普通人當場削成兩半的巨劍,他的注意力反而落在騎士大聲咆哮時噴濺出的飛沫上。他極度嫌惡地側過身,從凌亂的桌面上抽出一塊還算乾淨的亞麻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衣領。

「這位……高德里克隊長,容我善意提醒,高聲喧譁並不能提升你的資產流動性,只會增加你聲帶小結與心血管疾病的發生率。此外,你的飛沫污染了我好不容易保持在及格線邊緣的空氣品質。」

高德里克愣住了。在他過去二十年的收債與抄家生涯中,見過跪地求饒的商人、痛哭流涕的學者,甚至拔出匕首垂死掙扎的亡命徒,但從未見過有人在離死期不到五公分的距離時,認真討論空氣品質與聲帶健康。

「你這隻該死的老鼠,燒壞腦袋了嗎?!」高德里克惱羞成怒,手中巨劍向前遞了半寸,滾燙的魔導熱流甚至烤焦了艾文額前的一縷黑髮,「看清楚這柄劍!老子隨時能把你的骨頭砸碎!」

「暴力,是無能者掩飾數學邏輯潰敗的遮羞布。」艾文嘆了口氣,隨手將手帕扔在一旁。他拉過一把嘎吱作響的胡桃木高背椅,平靜地坐了下來,十指在胸前交叉成塔狀,「既然談到債務,我們就用卡爾迪亞大陸受世界意志認可的方式來談——把你的帳本拿出來。」

高德里克嘴角抽搐了一下,發出一陣粗鄙的狂笑:「帳本?你以為公爵府的騎士團需要跟你算細帳?聽好了,小雜種,最初的借款是三百金鎊,但經過十八個月的『安全風險溢價』與『延遲管理罰金』,按照公爵領地法,月息百分之四十利滾利,七千四百金鎊已經是公爵大人看在舊帝國廢棄法規的面子上,施捨給你的折扣價!」

說著,高德里克從護衛手中奪過一卷泛黃厚實的羊皮紙,狠狠摔在櫃檯上。

羊皮紙落下的瞬間,空氣中泛起一圈極其微弱的淡金色波紋——那是「契約法則」的殘留投影。在這個地脈枯竭的世界,物理法則殘破不堪,但世界意志對「契約」的約束力卻達到了近乎病態的高度。只要白紙黑字簽名畫押,任何企圖賴帳的行為都會引發不可逆的規則反噬。也正因如此,貴族們最擅長用武力脅迫債務人簽下這種荒謬的滾雪球合約。

艾文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撥開了捲軸。他的視線如同高精度的掃描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過那一排排歪歪扭扭、字跡潦草的古帝國語算式。

三秒。

僅僅過了三秒,艾文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充滿綜藝感與諷刺意味的笑聲。

「噗……抱歉,我受過專業訓練,通常不會嘲笑智力障礙者,除非他們把智商赤字寫成了正式公文。」艾文搖了搖頭,拿起桌上一支有些分岔的鵝毛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你說什麼?!」高德里克額角青筋暴跳,巨劍在木質櫃檯上切出一道焦黑的裂口。

「我說,做出這份帳目的人,其數學水準大概停留在大腦尚未發育完全的兩棲類生物階段。」艾文神色轉冷,眼眸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理性寒芒。他敲了敲那張羊皮紙,語速極快且字字如刀:「第一,根據《舊帝國商事總綱》第三百二十條,非戰時緊急狀態下,民間借貸的複利計息上限為年化百分之二十四。公爵府聲稱適用領地安全緊急法,但根據去年帝國樞密院公布的降級名錄,你們雷格拉領早在三年前就因剿匪不力被降為二等防區,根本沒有頒布緊急法規的行政權限。」

高德里克臉色微變:「你少拿廢帝國的法律壓我!在這裡,公爵的劍就是法!」

「別急,高德里克隊長,劍是不是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片天地的法則神雷絕對認得數字邏輯。」艾文冷笑一聲,直接翻開了身旁那本覆滿灰塵、厚如磚頭的交易所舊總帳。他憑藉原主殘存的記憶與自己恐怖的心算能力,翻動書頁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洗牌。

「讓我們看看這十八個月裡,你們所謂的『安全維護』到底維護了什麼。」

艾文沾了沾乾涸了一半的紫墨水,在粗糙的草稿紙上行雲流水地列出一道道公式,嘴裡如同機關槍般吐出無情審判:

「去年初春,你帶領第七小隊進駐黑石外圍哨站,報銷了四百四十加侖精煉魔導流體。理由是『追擊荒原狼騎兵』。然而,根據哨站當日的導力壓力日誌,你們的蒸汽越野車根本沒有啟動主閥門,反倒是黑石鎮的『紅磨坊酒館』在三天內低價售出了同等份額的照明油。折算市價,這是八十金鎊的公款侵吞。」

高德里克的呼吸頓時粗重了起來,握劍的手不自覺地縮緊了一寸。

「同年盛夏,」艾文連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你們申報了三十套『重型防護板甲』的戰損折舊,折舊率居然寫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理由是荒原酸霧腐蝕。但稍微懂點冶金材料學的學徒都知道,精鋼板甲在這種濃度的酸霧下,自然年折舊率最高不超過百分之十二。你們把這批軍械私下拆卸,將未受損的胸甲轉賣給了南方的黑市商隊,獲利至少兩百二十金鎊。」

「你……你胡說八道!這是誣告!」高德里克身後的一名扈從忍不住拔出腰間短斧,厲聲尖叫。

「閉嘴,實習生,長官在看財報時插嘴會被扣光考績。」艾文連看都沒看那扈從一眼,眼神極其銳利地直刺高德里克因心虛而微微泛白的臉龐,「還有最精彩的一筆——今年二月,這份催繳清單上的第七項,『商路平整與碎石維護費』,向本交易所索賠一千兩百金鎊。」

艾文猛地合上總帳,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高德里克隊長,你難道不知道,黑石交易所門前這段長達十五里格的重型碎石路,是由我的祖父在四十年前自費鋪設的私人產業嗎?根據地脈契約登記編號第七七四九號文件,所有行經該路段的武裝載具,必須按軸承重量向交易所支付過路損耗費!」

艾文站起身,雙手撐在櫃檯上,身軀微微前傾,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竟硬生生將全副武裝的騎士逼退了半步。

「你們的小隊在過去一年半內,未經許可行經此路段共計六百四十二次。以你們每人加上鎧甲平均兩百八十磅的自重,外加那四輛違規超載的蒸汽運糧車,你們不僅欠我道路折舊費、路面清潔費、碳排放超標罰款,還有未申報武裝通行的滯納金!」

艾文拿起鵝毛筆,在草稿紙上狠狠畫下最後一道雙底線,將羊皮紙甩到了高德里克的胸甲上!

「七千四百金鎊?不,高德里克隊長,根據大客觀公正的複式記帳法,扣除原本那筆沒有法律效力的三百金鎊高利貸,公爵府第三巡邏騎兵隊,目前淨欠黑石第十三交易所一千八百四十三金鎊又六個銀西勒!」

「胡扯!一派胡言!」高德里克氣得渾身發抖,盔甲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他何曾受過這種屈辱?在荒原上,騎士的劍就是真理,貴族的印章就是公義!這個連魔導核心都啟動不了的廢物少爺,居然敢用一堆鬼畫符般的數字,反過來宣告他欠債?!

「你這該死的騙子!竟敢用邪術玷污公爵府的榮耀!」高德里克雙目赤紅,理智徹底被羞惱與恐懼吞噬。他很清楚艾文說的每一筆黑帳都是真的,要是這些帳目傳回公爵府的審計官耳朵裡,他不僅隊長職位不保,甚至會被送上絞刑架!

「去死吧!死人是不會記帳的!」

高德里克狂暴地咆哮著,體內的魔導流體瞬間被激發到極致,雙手握住破甲巨劍,帶著刺耳的音爆與熊熊烈焰,對準艾文的天靈蓋當頭劈下!

這一劍凝聚了高階戰士的全力一擊,恐怖的劍風甚至將櫃檯上的數百張帳頁撕成漫天飛舞的碎片!身後的扈從們臉上露出了殘忍嗜血的冷笑,在他們看來,下一秒這個不知死活的黑髮青年就會化作兩半焦炭。

然而,艾文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的嘴角甚至泛起了一抹獵人看見獵物踏入捕獸夾的冷酷弧度。

「愚蠢。在會計師面前撕毀對帳單,是你這輩子做過最不理智的財務決策。」

艾文右手食指輕輕點在剛才寫滿算式的草稿紙上,聲音不大,卻如同寒冰般刺骨:「世界意志在上,契約法則作證:債務人艾文·裴洛,正式對雷格拉公爵府所屬憑證提出『真實性審計仲裁』!以現存原始憑證與客觀損耗數據為基底,申請法則判定!」

嗡————!

剎那間,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高德里克的巨劍停在艾文頭頂上方不到十公分處,再也無法前進哪怕一毫米。整座交易所大廳的空氣劇烈震顫,無數道耀眼奪目的璀璨金光自斑駁的地磚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交織成一座龐大繁複、布滿了天平與符文齒輪的巨型金色法陣!

卡爾迪亞大陸至高無上的規則力量——契約法則降臨!

「什……什麼?!你怎麼可能引動法則仲裁?!」高德里克駭然失色。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魔導流體竟然如同被冰封般徹底沉寂,整個人像是被澆鑄在琥珀裡的蒼蠅,動彈不得!

要啟動法則仲裁,必須有一方提供百分之百精確、毫無邏輯破綻的數據鏈,並且自願承擔「若有虛報則靈魂碎裂」的對等代價!平民商人在面對貴族時,從來沒有人敢冒這種風險,因為貴族總能用權勢捏造偽證。但艾文剛才推導出的那張損益與折舊平衡表,其精準度高到了連世界底層邏輯都無法挑出半點瑕疵的程度!

天平虛影在高德里克與艾文之間緩緩浮現。

艾文的一端,散發著純淨潔白、毫無雜質的光芒,象徵著「真實與核算」;而高德里克那張寫著七千四百金鎊的羊皮紙,則在法陣中央瘋狂燃燒,冒出滾滾漆黑刺鼻的惡臭黑煙,象徵著「虛假與詐欺」。

天平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向艾文這一端傾斜到底!

「裁決成立:憑證存在惡意偽造,欺詐比例達百分之四百零一。判定索賠方全額敗訴,並構成嚴重違約衝擊。」

虛空中,傳來了一道宏大、冰冷、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規則呢喃聲。

「不!這不可能!公爵大人救我——!」高德里克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絕望尖叫。

轟隆!

一聲清脆得如同琉璃碎裂的炸雷憑空在封閉的大廳內響起!一道手臂粗細、泛著深紫色的「破產神雷」自金色法陣核心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高德里克那引以為傲的精鋼右肩護甲上!

砰!

價值連城、銘刻了防禦法陣的附魔護肩,在世界法則的懲戒神雷面前脆得像是一片威化餅乾,當場炸裂成無數焦黑的鐵屑碎片!高德里克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荒原巨犀正面撞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十幾公尺,重重砸穿了大廳側面的木質隔板,狼狽不堪地摔在滿是油污與廢鐵的垃圾堆裡。

「隊長!」四名扈從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武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他們面色慘白如紙,看著艾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從深淵爬出來的古老魔鬼。

煙塵中,艾文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手抄起一本硬殼資料夾,一步一步踱向倒在廢墟中咳血的高德里克。

他的皮鞋踏在碎鐵片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在死寂的大廳裡宛如死神的倒數鐘擺。

高德里克右肩焦黑一片,皮肉翻卷,散發出烤肉般的焦糊味。他用完好的左手撐著地面,驚恐萬狀地向後挪動身軀,看向艾文的眼神中再無半點騎士的傲慢,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高德里克聲音顫抖,嘴角不斷溢出泡沫般的血絲。

「我只是一個習慣把每筆帳目做平的生意人。」艾文在他身前半公尺處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臉上掛著無比優雅、卻讓不寒而慄的職業微笑,「高德里克隊長,法則神雷剛才只是清除了你偽造憑證的抗辯權。按照仲裁結果,公爵府現在正式欠我一千八百四十三金鎊又六個銀西勒。」

艾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空白的還款確認書,在上面刷刷寫下幾個數字,隨後啪的一聲甩在高德里克滿是血污的臉上。

「滾回去告訴雷格拉公爵。這筆債務已經被世界法則鎖定,以每日萬分之五的基準利率計息。如果七天之內我看不到第一批純淨小麥或魔導流體抵充款項,法陣會自動從公爵府的地脈核心中扣除等額的魔能份額。」

艾文微微俯下身,毒舌本色毫不留情地爆發:「順便替我轉告你們那位尊貴的公爵大人,如果他的幕僚團依然只有這種幼兒園等級的算術水準,我強烈建議他把公爵領地的金庫大門敞開,因為那樣至少能省下一筆更換被雷劈爛的大門的維修費。」

「滾。」艾文收斂起笑容,冷冷吐出一個字。

「撤!快扶我撤退!」高德里克如蒙大赦,連掉落在地上的傳家巨劍都顧不上撿,在四名扈從屁滾尿流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衝出了交易所大門,彷彿背後有成群的深淵惡魔在追趕一般。他們那輛老舊的蒸汽越野車在荒原上發出撕裂般的引擎咆哮,狼狽萬狀地消失在滾滾酸霧之中。

大廳內終於重新歸於寂靜。

呼……

直到此時,艾文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的身體晃了晃,不得不扶住身旁一根生鏽的鐵柱,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該死,這具身體的體能儲備居然低到這種地步……」艾文揉了揉有些發黑的眼眶,低聲咒罵了一句。剛才調動精神力引發法則仲裁,幾乎抽乾了他大腦裡最後一絲葡萄糖。

他環顧四周。大門徹底報廢,寒風嗚咽著灌入;大廳內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焦黑的雷擊痕跡與碎裂的帳本;空氣中瀰漫著貧窮與破敗的味道。

但艾文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絕望,反而燃燒著某種令人興奮的野心之火。

他緩步走回櫃檯,彎腰撿起高德里克遺落在那裡的那柄破甲巨劍。劍柄上鑲嵌的火屬性殘渣晶體雖然渾濁,但依然閃爍著魔導流動的微光。

「材質:劣質精鋼,含碳量過高;晶體純度:百分之三十四,能量耗散率驚人。在市面上大概能賣個七十金鎊,但如果拆解成高壓閥門的耐磨塗層,價值可以翻三倍。」艾文隨手將這柄純血貴族的榮耀佩劍扔進了廢鐵堆,給予了極其無情的資產重新估值。

他坐回胡桃木椅上,伸手拉開了櫃檯最底層的一個暗格。

在暗格深處,靜靜躺著一枚用特殊水銀墨水浸泡的青銅印章,以及一疊散發著淡淡微光的空白羊皮紙——那是舊帝國時代遺留下來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原胚,也是這座交易所唯一算得上高科技的遺產。

「原始的封建割據,靠著關卡和武力壟斷維持的脆弱經濟……」艾文拿起羽毛筆,在乾淨的紙面上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笑意,「這根本不是中世紀奇幻世界,這是一個充滿了資訊不對稱、套利空間巨大、且沒有反托拉斯法監管的……法外天堂啊。」

在他的眼中,這座廢棄的黑石交易所不再是負債累累的絕路,而是一座未被開發的龐大物流港。五大商路在荒原上交會,物資運送成本高達二十倍?貴族領主們靠著封鎖道路盤剝平民?

只要建立起一套標準化的物流倉儲系統,透過數據掌控價格波動,他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用一張張合約,把那些不可一世的純血公爵吊在資本的絞刑架上。

「不過,在此之前……」艾文揉了揉乾癟發鳴的肚子,看著帳面上僅剩的三個銅雀斑與半塊發硬的黑麵包,無奈地嘆了口氣。

「第一階段目標:先解決現金流問題,順便找幾個便宜、耐操、而且聽得懂人話的勞動力把這扇破門修好。」

正當艾文思考著該如何開源節流時,大門外的風沙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但充滿野獸般警惕的腳步聲。

那不是沉重的金屬戰靴,而是某種粗糙、長滿老繭的肉墊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空氣中微弱的血腥味與酸霧中,隱隱夾雜著一絲粗重的喘息,以及金屬利刃出鞘的冰冷微光。

艾文微微挑眉,轉頭望向被狂風洞開的門口。

看來,今天黑石交易所的第一批「面試者」,已經迫不及待地主動送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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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魔鬼附錄第四條的初次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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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拍打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那扇已經只剩下半邊鉸鏈的鐵門上,發出嘎吱嘎吱如同老人咳嗽般的呻吟。

艾文·裴洛揉著發出抗議聲的肚子,目光卻沒有離開門口。那陣腳步聲很輕,卻很穩,不是之前那個被法則神雷劈掉半邊護肩、連滾帶爬逃出去的收債騎士那種恨不得把靴子跟地板一起踏碎的蠻橫,而是一種刻意維持優雅、卻又因為腳下遍佈錆色碎石與酸霧凝結的水窪,不得不踮起腳尖的彆扭感。

空氣中除了荒原特有的鐵鏽與淡淡硫磺味,還多了一絲過於濃郁、甚至有些嗆鼻的薰衣草香水味。這在酸霧瀰漫、連乾淨水都要用淨土裡的苔蘚反覆過濾的卡爾迪亞大陸上,是一種極其奢侈、也極其愚蠢的品味象徵。

因為這代表來的人,根本不需要在荒原上徒步求生。

「看來不是來面試搬運工的。」艾文低聲嘟囔了一句,順手將桌上那半塊硬得可以拿去當磨刀石的黑麵包往帳本底下塞了塞,又把那三枚可憐的銅雀斑——卡爾迪亞最小面額的貨幣,上面印著一隻翅膀都快掉光的雀鳥——整齊地疊好。這是他目前的全部現金流,說出去大概會被荒原上的野狗笑掉大牙。

下一秒,那扇破門被一隻戴著雪白蕾絲手套的手,用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推開了。

來人穿著一身即便在王都也稱得上浮誇的深酒紅色燕尾服,領口繫著漿得發硬的白色領結,胸前還別著一枚象徵雷格拉公爵家徽的銀色雄獅胸針。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厚厚的髮油,在昏暗的交易所內甚至能反光,手中拄著一根鑲著象牙的胡桃木手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杖敲敲地面,彷彿害怕這裡的灰塵會弄髒他那雙擦得發亮的尖頭皮鞋。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穿著半新不舊鎖子甲的公爵護衛,雖然沒有拔劍,但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已經把「我們是來查封的」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午安,裴洛先生。」燕尾服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尖細而刻意拉長,帶著一種貴族管家特有的、經過長期訓練的傲慢腔調,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一樣。「鄙人是雷格拉公爵府的首席內務總管,文森特·諾蘭。你可以稱呼我為諾蘭管家。」

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目光掃過堆滿生鏽搬運傀儡殘骸、牆角還結著蛛網的交易所大廳,眼中毫不掩飾的鄙夷幾乎要滿溢出來。

「對於今早我家少爺派遣的收債騎士在貴處遭遇的……嗯,『意外』,公爵大人深表遺憾。」文森特的語氣裡沒有一絲遺憾,反而帶著一種「你竟敢讓我們的人出醜,現在死定了」的威脅感。「神雷劈碎護肩這種事,畢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想必裴洛先生對『契約法則』有些粗淺的理解。這很好,這會讓我們接下來的溝通,變得更加有效率。」

艾文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文森特,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前頂級精算師在看到一份充滿漏洞的財報時,才會露出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他在腦中飛快地運算著。

雷格拉公爵,典型的舊時代封建領主,信奉暴力、鄙視商業、對數字毫無概念。他的首席管家親自登門,絕對不是來道歉的。果不其然,文森特從腋下夾著的那個燙金皮革公事包裡,抽出了一卷用猩紅色緞帶捆紮的厚重羊皮紙,啪的一聲,拍在了艾文面前那張唯一還算完整的橡木桌上。

緞帶解開,羊皮紙攤開,濃重的墨水味與羊皮本身的膻味撲面而來。

最上方用誇張的哥德體寫著一行大字——《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債務延續暨資產強制扣押同意書》。

艾文的視線快速掃過條文。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

這份合約,簡直是把「敲詐」兩個字用金箔裱起來供著。

第一條:原債務本金三千枚金雀斑,年利率維持百分之八百不變,且即日起改為「日複利」計算。

第二條:為保障債權人權益,自簽署日起,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所有倉儲、傀儡、帳本乃至艾文本人,都將被視為公爵領的抵押物,公爵有權隨時派人「代為管理」。說白了就是直接沒收。

第三條:若艾文拒絕簽署,公爵護衛將依據領主法令,當場查封交易所,並以「抗繳領主稅」罪名將艾文投入地牢。

附則更是惡毒,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滯納金、手續費、保管費,每一條都能讓債務像滾雪球一樣,永遠也還不清。

「裴洛先生,」文森特用他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羊皮紙的簽名處,那裡已經蓋好了雷格拉公爵鮮紅的火漆獅頭印章。「公爵大人宅心仁厚,給你一個體面的機會。簽了它,你至少還能在這裡當個看門的倉管,留一條命。否則——」

他身後的兩名護衛,非常配合地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恐嚇。最原始、最粗暴、也最沒有技術含量的恐嚇。

艾文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甚至有點可憐這位管家。在一個沒有反托拉斯法、沒有金融監管、甚至沒有義務教育的大陸上,這種貴族的合約,居然還敢玩得這麼糙。這要是放在他前世的投行裡,這種條款連實習生都不會拿出來丟人現眼,因為隨便一個法務都能挑出一百個可以反訴到對方破產的漏洞。

但在這裡,這就是權力。貴族們不需要精妙的條款,他們只需要一把劍,和一個願意為他們蓋章的裁判所。

可惜,他們今天遇到了艾文·裴洛。

一個把「在資訊不對稱中尋找套利空間」刻進靈魂的男人。

「諾蘭管家,您真是……太客氣了。」艾文忽然換上了一副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感動的表情。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到差點把那張搖搖欲墜的桌子撞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語氣熱切得讓文森特都愣了一下。「公爵大人如此寬宏大量,願意給我這個破產小交易所一個重生的機會,我怎麼能不識好歹呢?這份……這份充滿誠意的同意書,我當然要簽!必須簽!」

文森特皺起了眉頭。他預想過艾文會求饒、會憤怒、會試圖討價還價,甚至會像早上那個騎士一樣試圖用契約法則反抗,但唯獨沒想過對方會如此……熱情。這種熱情,讓他這種習慣了俯視別人的管家,感到一絲本能的不安。

「不過,」艾文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變戲法似的從自己那堆泛黃的帳本底下,也抽出了一卷羊皮紙。「直接簽署公爵大人的版本,顯得我太不懂禮數了。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連夜擬了一份《友好債務重組草約》,條文完全依照公爵大人的版本擬定,只是在一些細節上,做了些微的……格式優化,讓它看起來更符合王都最新的契約禮儀。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先簽這份草約,再抄錄到正式文本上?這樣,也顯得我們黑石交易所對公爵大人的敬意,更加周全不是嗎?」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將自己的那卷羊皮紙,熱情地推到了文森特的面前,並且極其貼心地,遞上了一支削得極尖、羽毛還帶著光澤的鵝毛筆,筆尖已經蘸好了最上等的烏賊墨水。

文森特下意識地接過筆,目光落在了艾文的那份草約上。

不得不說,這份草約從賣相上,就比公爵府那份粗製濫造的東西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羊皮紙是經過特殊鞣製的米白色,觸感細膩,邊緣還用極細的金線勾勒出繁複的藤蔓與獅鷲花紋。所有的條文,都用最標準、最華麗的哥德體書寫,每一個字母的轉折處,都帶著優雅的花體裝飾,看起來就像是一件藝術品。比起公爵那份只會用加大加粗字體來顯示威嚴的合約,艾文這份草約,完美地迎合了貴族對於「體面」與「排場」的虛榮心。

文森特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輕哼一聲,帶著一種「算你識相」的優越感,拿起了草約,準備快速瀏覽一下就簽字。在他看來,一個連三個銅雀斑都要數半天的窮小子,能玩出什麼花樣?無非是把利率從百分之八百改成七百九十九這種小家子氣的把戲罷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艾文的眼底深處,正閃過一絲如同看到獵物掉入陷阱的、冰冷而愉悅的光。

「等等,諾蘭管家,」艾文像是個盡職的服務生,微微俯身,伸出手指,點在了草約最下方,那片最繁複、最華麗的金色花紋上。「按照契約法則的禮儀,簽署前需要輕聲誦讀一遍見證詞,以示對地脈意志的尊重。就在這裡,您看,這行小字……」

文森特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那片花紋確實華麗到讓人眼花繚亂,無數細小的藤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如同壁紙般的裝飾。隱約之間,似乎有一些比髮絲還細的文字,隱藏在藤蔓的陰影裡。但那字實在太小,又與花紋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用放大鏡看,根本無法辨認。

「這種繁文縟節就免了吧。」文森特傲慢地揮了揮手,他最討厭這種底層小人物故弄玄虛的禮儀。「我很忙,裴洛先生,沒有時間在這裡陪你朗誦詩歌。只要簽字,地脈自然會見證。」

「您說得是,您說得是。」艾文立刻從善如流,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的意味。「那就請您……簽字吧。」

文森特不再猶豫。他拿起鵝毛筆,沾滿墨水,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姿態,在那片金色花紋下方的空白簽名處,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全名——文森特·諾蘭。並且,按照貴族的習慣,重重地蓋上了自己那枚銀色的管家私章。

就在筆尖離開羊皮紙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羊皮紙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

原本昏暗的交易所大廳,瞬間被一種溫暖而威嚴的金黃色光芒所籠罩。無數細小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從地底升起,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座巨大而繁複的立體法陣。那法陣的中央,正是那份剛剛簽署的草約。羊皮紙無風自動,懸浮在半空中,所有的墨水字跡都開始發光,尤其是那片被文森特忽略的金色花紋,此刻正爆發出最刺眼的光芒。

契約成立。

世界意志的見證降臨了。

「這……這是……」文森特被這突如其來的法則之光嚇了一跳,但很快又鎮定下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看來地脈已經認可了公爵大人的仁慈。裴洛先生,從現在起,你就是公爵的財產了。」

「不不不,諾蘭管家,您誤會了。」艾文輕輕搖了搖手指,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份諂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地脈認可的,可不是公爵那份充滿強盜邏輯的扣押書,而是……我們剛剛簽署的這份《友好債務重組草約》。」

他走上前,輕輕點了一下那片正在發光的金色花紋。隨著他的觸碰,那片花紋如同活了過來一般,藤蔓緩緩退去,露出了隱藏在其中的、真正的條文。那文字雖然細小,但在法則之光的加持下,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空氣中,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文森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聲音因為驚愕而開始顫抖:

「……附錄第四條,魔鬼附錄……」

「『本契約為促進雙方友好、平等、互相尊重之交流而立。為確保談判氛圍之和諧,特設以下防禦性條款:』」艾文用一種播音員般字正腔圓的語調,替他念了出來,臉上的笑容人畜無害。

「『第一款:凡在契約簽署之對談過程中,甲方及其代理人,若音量超過六十分貝——大約是正常人大聲喧嘩的程度——或語句中包含有明確威脅、恐嚇、辱罵等不友好詞彙,每觸發一次,本契約所涉債務之年利率,自動下調百分之五。』」

「『第二款:本條款為可疊加條款,觸發次數無上限,下調直至年利率為零為止。』」

「『第三款:本條款之判定,以地脈意志之監測為準,公正公開,童叟無欺。』」

每念一句,文森特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猛然想起,自己從進門到現在,說了多少句話,用了多大的音量。

「你……你竟敢陰我!」文森特終於反應過來,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尖聲咆哮起來,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羊皮紙上。「你這個卑鄙的騙子!低賤的平民!你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

他的咆哮聲還未落下,懸浮在空中的羊皮紙再次發出嗡鳴。

「叮!檢測到甲方代理人音量超標,語帶威脅,觸發魔鬼附錄第四條第一款,年利率下調百分之五。」一個冰冷、毫無感情,卻又帶著一絲微妙嘲諷意味的機械童聲,突兀地在交易所大廳內響起。這是契約法則的提示音。

文森特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看著那份契約。只見原本寫著「年利率百分之八百」的字樣,輕輕一顫,變成了「百分之七百九十五」。

「喔,看來地脈的收音效果比我想像的還要好。」艾文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然後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看著文森特。「諾蘭管家,您也聽到了,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世界意志的判斷。您剛才那句『卑鄙的騙子』,分貝可不低啊。」

「你……你……」文森特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艾文,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我……我要撕了你!我要讓公爵的騎士把你這間破房子夷為平地!」

「叮!檢測到威脅詞彙『撕了你』、『夷為平地』,觸發兩次,年利率下調百分之十。」

羊皮紙上的數字,再次跳動,變成了「百分之七百八十五」。

「混帳!你給我閉嘴!」文森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忘了自己是一個優雅的管家,像個市井潑婦一樣對著艾文破口大罵。「你這個該死的雜種!你以為你能得逞嗎?裁判所不會放過你的!公爵大人會把你吊死在城牆上!」

「叮!檢測到辱罵詞彙……觸發……年利率下調……」

「叮!叮!叮!」

機械童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如同最美妙的交響樂,在艾文聽來,無異於金幣掉入錢袋的清脆聲響。

文森特每罵一句,利率就往下掉一截。他罵得越兇,掉得越快。那份原本高達百分之八百、足以讓任何人萬劫不復的高利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縮水。

百分之七百……百分之六百……百分之五百……

兩名護衛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們想上前阻止管家,卻又被那威嚴的法則之光死死壓制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僭越。對契約法則的公然違抗,會引來破產雷擊,他們可不想像早上的同僚一樣,護肩被劈成焦炭。

艾文則好整以暇地拉過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了下來,甚至還有閒心拿起那半塊黑麵包,輕輕咬了一口。雖然硬得硌牙,但在眼下的勝利面前,竟也覺得有了幾分麥香。

他看著文森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正在幫自己數錢的、勤勞的提款機。

終於,在文森特將自己畢生所學的所有惡毒詞彙都傾瀉一空,罵到嗓子沙啞、眼冒金星時,那機械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總結陳詞的意味。

「叮!本次對談共檢測到有效觸發八次,累計下調年利率百分之四十。經結算,本契約最終年利率為——百分之四百八十。甲方應收帳款憑空蒸發四成。契約鎖定,任何一方不得反悔,違者將受破產雷擊。」

嗡!

金黃色的法陣猛然收縮,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了那份草約之中。草約上的所有字跡,都變成了如同烙印般的金色,再也無法更改。而原本屬於雷格拉公爵的那份猩紅色扣押同意書,則在法則之光的照射下,寸寸碎裂,化為飛灰。

因為根據契約法則的優先級,後簽署且成立的、更為具體的「重組草約」,已經覆蓋了那份充滿霸王條款的舊協議。

文森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份金光閃閃的、代表著公爵巨大損失的新契約,大腦一片空白。

四成……整整四成的應收帳款……就因為他多罵了幾句話,就這麼沒了?

那可是相當於公爵領半年的稅收啊!

巨大的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本就因為咆哮而缺氧的大腦,徹底宕機。他的眼睛猛地向上一翻,口中吐出一口白沫,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管家大人!」兩名護衛驚呼一聲,連忙衝上前扶住了他。

文森特已經昏厥過去,但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嘴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著,彷彿還在喃喃自語:「……四成……沒了……」

艾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走到了那份懸浮的新契約前,伸手將它取下。羊皮紙入手溫熱,那金色的字跡彷彿還在流動。

他看著被護衛們手忙腳亂抬起、如同抬著一具屍體般抬出大門的文森特,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屬於勝利者的、刻薄而愉悅的笑容。

他對著門口,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的音量,輕聲說道:

「諾蘭管家,慢走不送。記得回去告訴公爵大人,做生意呢,最重要的是和氣生財。嗓門太大,可是會破財的。下次再來,記得……小聲一點喔。」

門外的風沙,似乎都因為這句話而停滯了一瞬。

兩名護衛抬著口吐白沫的管家,逃也似的衝進了漫天的錆色酸霧中,連那根昂貴的象牙手杖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交易所的大廳,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有那份金色的新契約,靜靜地躺在桌上,散發著微光,彷彿在嘲笑著舊時代貴族的傲慢與無知。

艾文將契約小心地收好,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掂了掂手裡僅剩的三枚銅雀斑,又看了看帳本上那個已經從「百分之八百」劃掉、改成「百分之四百八十」的新數字。

現金流的壓力,驟然減輕了一大半。雖然債務依然沉重,但至少,他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時間,以及……一個足以讓任何貴族都不敢再輕易對他大呼小叫的、完美的先例。

「魔鬼附錄第四條,初次實踐……效果拔群。」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給自己的傑作打了個滿分。

然而,就在他準備好好規劃一下如何利用這筆「節省」下來的利息,去招募那些他心心念念的、便宜耐操的勞動力時——

門外,那陣之前被管家的薰衣草香水味所掩蓋的、野獸般的腳步聲,再次清晰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更近,更重,還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因為飢餓與憤怒而發出的低沉嘶吼。

以及……利刃劃破風沙的尖嘯。

艾文挑了挑眉,轉頭望向門口。

他知道,真正的「面試者」,現在才剛剛抵達。而且這一批,看起來可不像文森特管家那樣,會乖乖地坐下來簽字。

門外的陰影中,一雙在酸霧裡泛著幽綠色微光的獸瞳,正死死地盯著他,以及他桌上那半塊黑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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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獸人不是免洗筷,是物流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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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陰影,比酸霧本身還要濃稠。

艾文沒有動。

他只是將那份還殘留著法則微光的契約輕輕對摺,塞進抽屜最底層,然後端起桌上那半塊硬得能拿去敲釘子的黑麵包,用指尖掂了掂重量。約莫一百二十公克,水分含量低於百分之十五,熱量勉強夠一個成年獸人維持半天的基礎代謝。成本,三枚銅雀斑的五分之一。

而門外那雙眼睛的主人,胃袋裡的存貨恐怕連這個數字的零頭都沒有。

砰——!

生鏽的鐵皮門被一股蠻力踹開,腐蝕的鉸鏈發出瀕死般的尖叫。錆色的酸霧順著門縫倒灌進來,夾雜著鐵鏽、汗酸與許久未洗的皮毛味。那不是人類的味道,是荒原深處被世界遺棄的氣味。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比艾文高出兩個頭的雌性獸人。

她的肩甲是用廢棄鍋爐的鐵皮敲打而成,胸口纏著發黑的繃帶,灰白色的長髮被風沙打結,兩根獠牙從下顎突出,卻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發黃。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武器——一柄用巨獸腿骨磨製而成的骨刀,刀鋒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不知是獵物的,還是她自己的。而那雙幽綠色的獸瞳,此刻正死死盯著艾文手中的黑麵包,喉嚨裡滾動著壓抑不住的低吼。

在她身後,鏽蝕棚屋區的陰影裡,還有十幾雙同樣顏色的眼睛。瘦小的獸人孩童、佝僂的老獸人、缺了耳朵的年輕戰士,他們裹著破爛的帆布,手指因為長時間翻找廢鐵而龟裂滲血,每個人都瘦得皮包骨,卻都用一種近乎絕望的飢餓,望著交易所內那一點微弱的燈光。

「人類,把吃的交出來。」雌性獸人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不然,我就把你的喉嚨跟這塊麵包一起切開。」

她的肌肉繃緊了,像一頭即將撲食的母狼。從她踏進門檻的步伐與重心來看,這絕對不是虛張聲勢。荒原上的獸人拾荒者,從來不懂得什麼叫談判,他們只懂得用最原始的方式,換取活下去的機會。

艾文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點點……身為數據狂對於低效率搶劫行為的嫌棄。

「這位女士,」他用一種像是銀行理專在提醒客戶填錯表格的溫和語氣開口,「首先,妳的威脅模型存在重大缺陷。妳持有的骨刀長度約為七十公分,有效攻擊半徑一點二公尺,而我與妳的距離是三點四公尺。在妳衝過來的零點八秒內,我有至少四種方式讓妳的投資報酬率變成負無限大。」

雌性獸人一愣,顯然沒聽懂什麼叫投資報酬率,但本能告訴她,眼前這個人類沒有在害怕。

「少廢話!」她怒吼一聲,高舉骨刀就要衝鋒。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艾文身後那堆被他從倉庫深處拖出來的、堆滿灰塵的廢鐵,動了。

嗡——咔嗒!

一具高度約莫兩公尺、由報廢搬運傀儡改造而成的鐵疙瘩,猛地從陰影中站起。它的外殼還殘留著斑駁的鏽蝕,關節處用麻繩與鐵絲胡亂纏繞,胸口的殘渣晶體鍋爐正發出不穩定的嗡鳴,蒸氣從頭頂的排氣孔噗嗤噗嗤地噴出。最詭異的是,它的胸口被艾文惡趣味地裝上了一個黃銅喇叭。

骨刀劈下的瞬間,傀儡那隻用三根廢棄導力軌道焊接而成的巨大手臂,以一種與其笨重外表完全不符的精準度,橫向一擋。

鐺!

骨刀砍在鐵臂上,火星四濺,震得雌性獸人虎口發麻,整個人被反作用力震退了半步。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黃銅喇叭裡,突然傳出了一道清脆、甜美、充滿童趣,卻又在此情此景下顯得無比嘲諷的童聲廣播。

「嗶啵——注意!注意!偵測到未經排程之暴力行為!工傷豁免條例第三條啟動!請這位長得比較著急的小姐姐,立刻放下妳手中的危險玩具,不然本機將依照標準作業程序,對妳進行充滿愛與關懷的強制冷卻處置喔——啾咪!」

那聲音甜得發膩,語調還刻意拉長,加上最後那個「啾咪」,讓整個交易所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雌性獸人僵在原地,綠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她活了二十五年,見過酸霧蝕骨,見過騎士的屠刀,見過同伴餓死在懷裡,卻從來沒有遇過……一塊會用娃娃音叫她小姐姐的鐵塊。

門外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獸人們,也全都傻眼了。幾個獸人幼崽甚至因為過度驚嚇,下意識地躲到了母親身後。

「妳……妳這是什麼妖術!」雌性獸人又驚又怒,骨刀指向傀儡,聲音都有些變調。

「糾正一下,這不是妖術,這是科技。」艾文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那具傀儡生鏽的大腿,像是在拍一隻聽話的大狗,「正式介紹一下,本交易所最新研發的『工傷豁免傀儡·改一型』。核心動力是殘渣晶體的廢熱回收,邏輯迴路是我用三天沒睡熬出來的,而語音模組……」他露出一抹堪稱惡劣的微笑,「是我個人對於那些自以為是的貴族老爺們,一點小小的黑色幽默。畢竟,比起被冷冰冰的機器警告,被可愛的童聲提醒『請讓路』,更能讓那些騎士老爺們體會到時代的參差,不是嗎?」

他一邊說,一邊從傀儡身後的保溫箱裡,端出了一鍋東西。

那是一鍋濃湯。

用魔能淨土產出的馬鈴薯、胡蘿蔔,加上少許燻肉熬煮的濃湯。熱氣騰騰,乳白色的湯汁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香味在酸霧的鐵鏽味中,顯得如此不真實,如此具有侵略性。對於已經連續三天只靠廢鐵換來的一點發霉穀糠果腹的獸人們而言,那股香味,簡直比任何神術都更具衝擊力。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先發出了一聲不爭氣的叫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嚥聲在門外響起。連那名雌性獸人,握著骨刀的手都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鍋湯。

「放下刀,過來喝湯。」艾文將濃湯放在桌子的另一端,又拿出幾個缺口的木碗,一一擺開,「我這裡不流行用搶的,我這裡,流行用簽的。」

雌性獸人死死盯著他,眼中充滿了懷疑與警惕。在荒原上,人類的仁慈往往比刀劍更昂貴,背後一定藏著更深的陷阱。貴族們會用一塊麵包騙走獸人一年的勞力,商會會用一碗湯讓拾荒者簽下賣身契。

「你想幹什麼?」她咬牙問道,骨刀依舊沒有放下,「想要我們當奴隸?我告訴你,鐵爪氏族的人,就算餓死,也不會給人類當狗!」

「奴隸?」艾文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外行的詞彙,眉頭一皺,語氣瞬間變得刻薄起來,「小姐,妳是不是對現代人力資源管理有什麼誤解?奴隸是什麼?是沒有折舊攤提、沒有勞務對價、風險完全由資方承擔的、最不經濟的落後產物。我艾文·裴洛,身為一個精算師,最痛恨的就是這種無法量化風險、無法預期報酬的原始剝削。」

他從抽屜裡抽出一疊厚厚的羊皮紙,紙張雪白,邊緣還印著精緻的防偽花紋。最上方用工整的印刷體寫著一行大字——《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標準勞動契約(物流專員版 Ver 1.0)》。

「我不想要狗,我想要的是……員工。」艾文將契約推到她面前,修長的手指點在條文上,開始用一種近乎傳教般的熱情解說起來,「來,睜大妳的眼睛好好看看。第一條,月薪,三十枚銅雀斑,準時發放,絕不拖欠。附帶全勤津貼五枚,只要當月無遲到早退,額外發放。」

雌性獸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三十枚?她們在廢鐵場幫人類工頭搬一天的貨,也才兩枚,還經常被剋扣。

「第二條,三節獎金。」艾文無視她震驚的表情,繼續往下指,「豐收祭、爐火節、還有新年,每個節日額外發放半個月薪資作為獎金。表現優異者,年終另有分紅。」

「第三條,伙食配額。每日提供兩餐熱食,標準如妳眼前這鍋濃湯,麵包管夠。工作期間,飲用水無限量供應,全部經過魔能淨化。」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艾文的指尖重重地敲在那一行加粗的字體上,「工傷給付。凡在執行職務期間,因搬運、駕駛、酸霧侵蝕等原因導致的任何傷害、疾病、甚至……不幸殉職,本交易所將全額負擔醫療費用,並依照年資給付三至十二個月的撫卹金。家屬子女,優先錄用。」

每念一條,雌性獸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她不是不懂數學,她只是從來沒想過,這些詞彙會與獸人產生關聯。三節獎金?工傷給付?這在貴族老爺的莊園裡,可是連人類長工都奢望不到的東西。他們口中的保障,往往就是一句「不要餓死就算我仁慈」。

「你……你腦子壞了嗎?」她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給獸人這種東西?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我們是獸人!是連城裡的乞丐都嫌棄的髒血!你給我們這麼多,你怎麼賺錢?」

問得好。艾文在心裡給她點了個讚。這才是他欣賞的員工——會思考成本結構。

「這就不是妳需要擔心的事情了。」艾文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資本家的自信與數據狂的傲慢,「妳們以為的成本,在我眼裡是投資。一個吃不飽、隨時會因為搬重物閃到腰就被丟棄的獸人,和一個吃得飽、穿得暖、知道自己受傷了有人會付醫藥費、因而願意為公司賣命狂奔的物流專員,兩者創造的邊際效益,差距是十七點六倍。我算過。」

他將鵝毛筆遞了過去,筆尖在法則微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

「當然,這份契約,受地脈法則保護。」艾文的聲音放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只要簽下去,上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會烙進妳的靈魂,也烙進我的靈魂。誰敢違約,破產雷擊伺候。我若敢少發妳一枚銅板,我當場被劈成焦炭。妳若敢偷懶耍滑,妳也一樣。公平、透明、童叟無欺。這,才是契約精神。」

「所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勇敢的小姐。」

雌性獸人握著骨刀的手,已經滿是汗水。她看著那鍋熱氣騰騰的濃湯,看著門外族人們渴望又恐懼的眼神,又看著那份白紙黑字、散發著神聖微光的契約。一股久違的、名為「尊嚴」的熱流,忽然衝上了她的鼻尖。

她緩緩放下了骨刀。刀尖觸地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放下了長達十年的重擔。

「妮雅。」她沙啞地說,「妮雅·鐵爪。鐵爪氏族最後的戰士。」

「很好,妮雅·鐵爪小姐。」艾文將契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現在,請在這裡,按下妳的手印。從今天起,妳不再是拾荒者,妳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第一位正式的物流專員。職級,P1。試用期三個月,表現良好,轉正後調薪百分之十。」

妮雅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沾上墨水,重重地按了下去。

嗡——!

金黃色的法則之光沖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溫暖。光芒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沒入了妮雅的眉心,也沒入了門外每一個獸人的眉心。那是一種被世界承認的溫暖,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被保障的安全感。

下一秒,門外的獸人們再也忍不住,蜂擁而入。他們沒有去搶麵包,而是圍著那鍋濃湯,眼眶一個個泛紅。一個年老的獸人甚至跪倒在地,親吻著那張契約的邊角,渾濁的淚水滴落在羊皮紙上。

「我們……我們也能簽嗎?大人?」一個瘦小的獸人少年怯生生地問。

艾文看著眼前這群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獸人,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他變魔術似的又掏出了一大疊早已準備好的契約。

「當然,一個一個來,排好隊,領湯,簽字,按流程走。」他敲了敲那具還在待機的傀儡,「 SOP第一條,入職先喝湯,這是標準作業程序。」

妮雅捧著那碗被塞進手裡的、滾燙的濃湯,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驅散了多日的寒冷與飢餓。她看著艾文那張依舊毒舌卻不再冰冷的臉,忽然單膝跪地,用獸人最高的禮節,將拳頭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口。

「以鐵爪之名起誓!」她的聲音哽咽,卻響徹了整個破舊的交易所,「我們將為您而奔跑,大人!您的貨物,就是我們的生命!」

「很好。」艾文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刻薄本性暴露無遺,「那麼,妮雅專員,喝完湯後,妳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帶著妳的新同事們,去把倉庫裡那堆生鏽的搬運傀儡全部擦亮。記住,要用我教的七步清潔法,否則,扣全勤。」

妮雅一愣,隨即大聲應道:「是!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這群瞬間充滿幹勁、紀律性甚至超過了貴族私兵的獸人們,艾文愜意地靠回椅背,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起下一步。

有了人,有了初步的組織,接下來,就該讓那些還在用肩扛手提的貴族老爺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物流了。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在交易所對面的酸霧深處,一個披著舊商會斗篷的身影,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然後悄然轉身,朝著雷格拉公爵城堡的方向,疾步而去。

那人的斗篷下,隱約露出了一枚屬於「舊商業行會」的、金光閃閃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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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一條地精冷鏈與嘲諷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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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條地精冷鏈與嘲諷傀儡

酸霧還沒有散。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破舊鐵皮屋頂上,凝結了一層淡淡的、帶著鐵鏽味的露水,那是鏽色荒原清晨最常見的問候——有腐蝕性的、微酸的霧氣會在天亮前滲透進每一條縫隙,把沒有塗上防鏽油的金屬都悄悄啃掉一層皮。艾文·裴洛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捧著一杯用回收水勉強煮出來的黑咖啡,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群正以一種近乎軍事化姿態擦拭傀儡的獸人們。

「七步清潔法,第三步是什麼,妮雅專員?」

「報告大人!是逆時針擦拭冷卻閥,避免殘渣晶體粉末堆積導致散熱失效!」妮雅·鐵爪整個人趴在一具比她還高半顆頭的蒸汽搬運傀儡上,灰綠色的手臂肌肉賁起,拿著一塊破布賣力地來回擦,汗水混著鐵鏽在她的臉上劃出幾道痕跡,卻絲毫沒有抱怨的意思。

這份工作對她而言簡直是天堂。不會有人拿鞭子抽,不會因為多喘一口氣就被扣掉半天的口糧,更不會在受傷後直接被丟到荒原上等死。艾文給的那張羊皮紙契約,昨晚在地脈法則的金光中已經烙印在每一個獸人的靈魂深處——三節獎金、全勤津貼、工傷給付、每日工時上限與加班費率。那不是施捨,是白紙黑字、違約就會引來破產雷擊的保證。

艾文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滿意地點點頭,但眉頭卻沒有鬆開。

人有了,紀律有了,可硬體還是一坨廢鐵。

他面前的倉庫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二具「工傷豁免型蒸汽搬運傀儡」。這是舊帝國末期量產的便宜貨,本意是為了規避貴族工廠裡層出不窮的工傷賠償——只要掛上「豁免」兩個字,死了也不用賠。這些傀儡的鍋爐早已冷卻,關節被鏽蝕卡死,核心的殘渣晶體反應爐也因為長年沒有維護而黯淡無光。更糟的是,它們的載貨平台是完全開放式的,在這個魔力乾涸、酸霧瀰漫的世界,任何稍微像樣的食材,只要在荒原上暴露超過兩個小時,就會被酸霧浸透、變質、發臭。

這也是為什麼在卡爾迪亞大陸,一顆新鮮的萵苣能賣得比等重的鐵礦還貴。不是因為農民懶惰,而是因為只有貴族私有的「魔能淨土」才能種出能吃的東西,而那些東西在運輸過程中,有九成會爛在路上。舊商業行會壟斷的,從來不是生產,而是「保存」與「流通」。他們用最原始的、鋪滿稻草的馬車慢慢晃,讓平民為腐爛的菜葉支付二十倍的價格,還要感恩戴德。

「這種物流效率,簡直是對熱力學第二定律的侮辱。」艾文低聲咒罵了一句,將咖啡杯隨手放在一具傀儡的頭頂,「把新鮮食物放進敞篷車裡穿越酸霧沼澤,跟把冰塊放在沙漠裡用手捧著走有什麼兩樣?低效是犯罪,浪費是原罪。」

就在他盤算著該從哪裡變出一套冷鏈系統時,倉庫最深處那堆被標記為「報廢零件、禁止觸碰」的廢鐵山,忽然發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別、別發現我……別發現我……」一個尖細的、像是老鼠在磨牙的聲音從廢鐵縫隙中傳來。

妮雅的耳朵瞬間豎起,她猛地從傀儡上跳下,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把雖然缺口卻依舊鋒利的彎刀上。「什麼人!出來!」

廢鐵山抖動得更厲害了,幾塊生鏽的齒輪掉了下來,露出一顆綠油油的、長著一對招風大耳朵的腦袋。那是一個地精,瘦小得像一隻營養不良的猴子,身上裹著用好幾件舊商會斗篷拼湊起來的破袍子,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起來的、嗡嗡作響的銅製盒子。

「達達魯!」妮雅顯然認得他,語氣有些驚訝,「拾荒者聚落那個膽小鬼地精?你怎麼會在這裡?」

被叫做達達魯的地精嚇得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從廢鐵堆裡鑽出來,卻因為太過緊張而被自己的斗篷絆倒,整個人摔在艾文的腳邊,那個銅盒子也滾了出來,蓋子彈開,裡面露出了複雜的、以太導管與一小塊還在微微發光的淡藍色殘渣晶體。

「大、大人饒命!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我只是聞到這裡有殘渣晶體的味道,想來……想來撿點邊角料回去修我的保溫爐……」達達魯抱著頭,聲音抖得像是篩糠,「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不知道你們在擦傀儡!我馬上就走!我的襪子都可以留給您!只要別劈我!」

艾文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卻死死地黏在了那個銅盒子上。

那不是普通的保溫爐。那是一個微型的、利用殘渣晶體昇華吸熱原理製成的逆向循環製冷模組。雖然做工粗糙,導管接得亂七八糟,甚至還用口香糖黏住了一處漏氣點,但它的核心思路——用魔導流體的相變來搬運熱量——是完全正確的。在這個所有法師都只會把殘渣晶體丟進鍋爐裡燒開水的時代,能想到用它來「製冷」的人,絕對是個天才。

「牆頭草視金錢如親爹,只要利潤足夠,連自己穿過的襪子都肯賣。」艾文的腦中瞬間閃過關於達達魯的情報。一個膽小、機靈、毫無忠誠可言但技術卻頂尖的地精工匠。舊商業行會嫌他要價太高又不聽話,貴族們則根本看不起地精的技術,認為那是奇技淫巧。只有這種在夾縫中求生的傢伙,才會去鑽研這種被主流唾棄的旁門左道。

「達達魯,對吧?」艾文忽然蹲下身,臉上露出了一種讓達達魯更加毛骨悚然的、和善到近乎詭異的微笑。那是精算師看到一張被嚴重低估的資產負債表時的微笑,「你這個製冷盒,能維持多少度的低溫?持續多久?」

達達魯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卻讓獸人們如此敬畏的人類,開口問的居然是這個。他下意識地抱緊了盒子,像是護著自己的命根子:「零、零下五度……如果晶體充足的話,可以維持六個小時……但是大人,這不值錢的!真的不值錢!舊商會的人說這是騙人的把戲,根本沒人要……」

「沒人要?」艾文輕笑一聲,站起身,隨手踢了踢身旁那具生鏽的傀儡,「妮雅,妳知道一顆從魔能淨土摘下的蜜莓,在黑石集市能賣多少錢嗎?」

妮雅搖搖頭。

「在產地,它只值兩枚銅幣。運到黑石,如果用舊商會的馬車,它會爛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能賣到兩枚銀幣,身價翻二十倍。而如果它能完好無損、新鮮如初地出現在雷格拉公爵的餐桌上,」艾文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精準,「那一顆,就能賣到一枚金幣。整整一百倍的利潤。而我們現在缺少的,只是一個能讓它不爛掉的冰箱。」

他轉頭看向達達魯,眼神熾熱得讓地精渾身的綠毛都豎了起來。

「我給你一個機會,達達魯。每改造成功一輛冷藏傀儡車,我給你一枚金幣的改裝費,外加未來運輸利潤的百分之二分紅。簽訂地脈契約,絕不拖欠。」

「一、一枚金幣?!還有分紅?!」達達魯的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膽怯在瞬間被貪婪所吞噬。他飛快地盤算著,一枚金幣足夠他在拾荒者黑市買下十個保溫爐,更別提那永續的分紅,「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嗎?不用先付定金也沒關係!我、我現在就可以開始!」

「當然是真的。」艾文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鵝毛筆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不過,合約上會加註一條附錄。所有經你改造的車輛,必須加裝我指定的語音警示模組。」

「語音警示?那是什麼?」達達魯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問。

「一點小小的、為了提升道路禮儀的企業文化建設。」艾文笑得人畜無害,筆尖在羊皮紙角落那些華麗的哥德花紋中,快速地勾勒出幾行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

半小時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倉庫,變成了一個瘋狂的工坊。

在艾文提供的、精確到每一顆螺絲扭矩的設計圖——他稱之為「標準化作業程序」——指揮下,獸人們負責拆解、除鏽、重組傀儡的蒸汽鍋爐與傳動結構,而達達魯則像一隻上了發條的老鼠,在十二具傀儡之間來回竄動,將他那個寶貝製冷模組放大、並聯、再與傀儡的動力爐串聯起來。他們用廢棄的導力軌道車廂鐵皮,敲打出密閉的廂體,再用荒原上最常見的、隔熱效果極佳的灰絨草絮填滿夾層。最核心的,是將殘渣晶體的能量分流——七成用於驅動車輪,三成用於驅動製冷循環。

克羅伊·星痕如果在這裡,一定會尖叫著抱怨這種粗暴的能量利用率,但在艾文看來,這已經是從零到一的奇蹟。

當第一輛改造完成的「地精冷鏈一號」緩緩駛出倉庫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看起來依舊醜陋,車廂上焊縫歪歪扭扭,還殘留著鐵鏽的痕跡。但當達達魯顫抖著手,將最後一塊殘渣晶體嵌入控制台,整個車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排氣口噴出的不再是灼熱的蒸汽,而是一股肉眼可見的、冰涼的白霧。車廂內壁,迅速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成、成功了!零下八度!比我想像的還低!」達達魯激動得跳了起來,綠色的臉龐因為興奮而脹成了紫色。

妮雅好奇地將手伸進車廂,瞬間被凍得縮了回來,卻又忍不住驚嘆:「好冰!真的好冰!這比冬天把肉埋進雪裡還要冰!」

艾文卻只是繞著車子走了一圈,然後拍了拍車頭那個新裝上的、像是喇叭一樣的黃銅擴音器。

「達達魯,測試一下附錄模組。」

「喔、喔好!」達達魯連忙扳動一個開關。下一秒,一個清脆的、帶著童稚卻又充滿了極致嘲諷意味的聲音,從擴音器裡以足以傳遍半個集市的音量,尖銳地響了起來——

「警告!警告!本車負載過高,零件即將過熱——貧窮的貴族老爺請讓路!低效是文明的毒瘤!請不要用您那年久失修的腦袋來阻礙先進生產力的通行!謝謝合作喲~」

整個倉庫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妮雅的嘴巴張成了O型,獸人們面面相覷,達達魯則是嚇得直接抱頭蹲下,以為下一秒就會有騎士衝進來把他們全部砍死。

「完美。」艾文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籟之音,滿意地鼓起掌來,「音量再調大百分之二十,語氣再多加三分甜膩。這才是我們黑石物流的企業形象——高效、禮貌、且精準地指出客戶的痛點。」

他轉過身,看著那十二輛已經全部改造完畢、整齊排列在酸霧中的冷藏車隊,每一輛車的車廂裡,都預先裝滿了從鄰近魔能淨土以極低價格收購來的、新鮮欲滴的蜜莓、霜紋萵苣與帶著露珠的白蘿蔔。這些在過去只有公爵才能偶爾品嚐到的奢侈品,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零下八度的廂體中,等待著被送往饑渴的市場。

「妮雅·鐵爪。」艾文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霧氣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達達魯擔任車隊長,你擔任押運總管。首趟試運行,目標——穿越西側的『嘆息酸霧峽谷』,將這十二車貨物,在四個小時內,送達三天路程外的灰岩鎮集市。」

「四個小時?!」妮雅和達達魯同時驚呼出聲。嘆息峽谷是出了名的死亡之路,腐蝕性的酸霧濃到能在一小時內蝕穿皮甲,舊商會的馬車隊每次經過都要繞路、祈禱、並做好損失一半人手的準備,走上整整三天三夜。

「怎麼?做不到?」艾文挑了挑眉,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的羊皮紙合約,「這趟運費,我給你們平時的三倍。準時抵達,額外再加一倍的安全獎金。若因車輛故障導致貨物損失,算我的。若因人為怠惰導致延誤……」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讓達達魯魂飛魄散的笑容,「就從你們的分紅裡扣,每延誤一分鐘,扣一枚銀幣。契約法則見證,童叟無欺。」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還有法則的保障。達達魯一聽到三倍運費,膽怯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一把跳上頭車的駕駛座,用力拍著胸脯:「大人放心!我的寶貝們絕對不會掉鏈子!就算是酸霧把我的耳朵腐爛掉,我也會把車開到目的地!」

妮雅也重重地點頭,翻身上了一輛傀儡的副駕駛座,獸人押運員們紛紛就位,手中緊握著艾文配發的、塗滿防鏽油的短弩。

「出發!」

隨著艾文一聲令下,十二輛冷藏傀儡車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蒸汽轟鳴,車頭的探照燈刺破了濃厚的酸霧,排氣口噴出的不再是黑煙,而是淡淡的白霧。車隊像一條鋼鐵的蜈蚣,緩緩駛出了黑石交易所的範圍,一頭扎進了那片翻滾著、發出嘶嘶腐蝕聲的灰黃色霧海之中。

酸霧像是活物一般舔舐著車體,發出滋滋的聲響,但經過特殊處理的廂體與底盤卻毫髮無傷。傀儡們的蒸汽核心在殘渣晶體的驅動下功率全開,時速輕鬆突破了舊式馬車的三倍。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每當有車輛因為爬坡而負載過高、零件開始發燙時,車頭的喇叭就會準時地、甜美地大喊——

「親愛的低效路人您好~本車即將超載過熱,請您帶著您可愛的貧窮與傲慢,迅速讓開道路喲~否則濺您一身防鏽油,本公司概不負責呢~」

這聲音在死寂的峽谷中迴盪,驚起了無數躲在霧中的拾荒者與盜匪,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支從未見過的、會自己發出嘲諷的鋼鐵車隊呼嘯而過,快得像是一陣風。

四個小時後,當灰岩鎮集市上的人們還在為一顆蔫黃的白菜討價還價時,地平線的盡頭,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充滿嘲諷的童聲合唱。

十二輛嶄新的、覆蓋著白霜的冷藏車,準時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車門打開的瞬間,寒氣裹挾著新鮮蔬果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席捲了整個集市。

而在黑石交易所的辦公室裡,艾文正透過一面由達達魯臨時拼湊出來的、還在滋滋作響的共鳴鏡,看著集市傳回來的、模糊卻足以讓他計算出今日利潤的畫面,輕輕地敲著桌面。

他的身後,那個曾在對面監視的舊商會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但艾文知道,用不了多久,雷格拉公爵的咆哮聲,就會比酸霧更先一步,傳遍整個卡爾迪亞。

畢竟,當一顆白菜的價格即將雪崩時,最先感到寒冷的,永遠是那些坐在金山上卻不懂什麼叫「折舊」的老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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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一顆白菜引發的物價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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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後,當灰岩鎮集市上的人們還在為一顆蔫黃的白菜討價還價時,地平線的盡頭,傳來了整齊劃一的、充滿嘲諷的童聲合唱。

十二輛嶄新的、覆蓋著白霜的冷藏車,準時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車門打開的瞬間,寒氣裹挾著新鮮蔬果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席捲了整個集市。

而在黑石交易所的辦公室裡,艾文正透過一面由達達魯臨時拼湊出來的、還在滋滋作響的共鳴鏡,看著集市傳回來的、模糊卻足以讓他計算出今日利潤的畫面,輕輕地敲著桌面。

「達達魯,鏡面左下角的雜訊,幫我換算成今日的酸霧濃度。」艾文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午餐吃什麼。

「老闆!那是共鳴墨水的殘渣啦!不是酸霧!」共鳴鏡另一頭傳來達達魯氣急敗壞的尖叫,背景還夾雜著傀儡過熱的嗶嗶聲,「還有!妳能不能不要一邊看著集市一邊算利潤啊!妮雅大姊頭已經帶著第一批菜衝進去了!」

艾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沒有度數、純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斯文敗類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連妮雅看了都會打寒顫的微笑。

「急什麼。讓子彈飛一會兒,讓白菜……先爛一會兒。」

——

灰岩鎮,卡爾迪亞大陸最典型的邊境集市。

天還沒亮透,錆色的酸霧就已經像一層發舊的紗,黏在每一棟用廢棄軌道枕木搭起來的屋頂上。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鐵鏽與酸液混合的腥味,吸進肺裡,會讓人忍不住想咳嗽。這裡是雷格拉公爵領地的最外圍,也是五大商路名義上的起點,但實際上,這裡更像是一個被遺忘的化糞池。

集市的中央,那間掛著金色天秤招牌的店鋪,是舊商業行會「金鎊商會」在灰岩鎮唯一的據點。店鋪不大,卻是整個小鎮數萬名拾荒者、流民與半精靈唯一的「官方」糧食來源。

掌櫃的是一個穿著絲綢外套、指頭上戴滿寶石戒指的胖男人,名叫摩爾斯,是巴洛克·金鎊的遠房侄子。他正用一把鑲著銀邊的小秤,極其優雅地稱著一顆白菜。

那顆白菜,說是白菜都算是抬舉它了。葉子外層已經呈現出一種被酸霧腐蝕過的、病態的黃褐色,邊緣捲曲發黑,輕輕一碰就會掉下碎屑。菜梗的地方還有幾個被蟲蛀過的小洞,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像是放了三天的餿水味。只有最中心那一點點菜心,還勉強殘留著一絲綠意,證明它在一個月前,的確曾經是一顆生長在魔能淨土裡的蔬菜。

「二十枚銀幣,不二價。」摩爾斯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說道,眼皮都沒抬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抱著瘦弱孩子的婦人,婦人的手因為長期在酸霧中拾荒而龜裂,手背上滿是紅色的疹子。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破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她用半個月時間,從廢墟裡撿拾殘渣晶體碎屑換來的、總共十七枚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人頭的銀幣。

「摩爾斯老爺……求求您,孩子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點綠色的東西了……十七枚……您看能不能……」婦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摩爾斯終於抬起了頭,他那張被油脂養得發亮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標準的、屬於舊商業行會的、傲慢而又悲天憫人的假笑。

「這位可憐的女士,妳要理解,現在是什麼世道?天火之禍後,能種出菜的淨土比龍鱗還少。從雷格拉公爵大人的直屬農莊運到這裡,要經過三道關卡、兩片酸霧沼澤,還要給沿途的盜匪繳過路費。二十枚銀幣,已經是看在公爵大人仁慈的份上,給妳們的恩典價了。嫌貴?那就去荒原上啃鐵鏽草吧,說不定還能補補鐵呢。」

周圍排隊的人們敢怒不敢言。大家都知道,這顆爛白菜的成本,恐怕連兩枚銀幣都不到。所謂的關卡與盜匪,不過是貴族與行會左手倒右手的把戲。他們故意讓物流成本維持在一個極度荒謬的高位,然後再以此為藉口,將價格哄抬到天上去。誰敢質疑?上一個質疑的半精靈,已經因為「擾亂市場秩序」的罪名,被送去給導力軌道當枕木了。

婦人絕望地抱緊了孩子,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

「親愛的低效路人您好~本車即將超載過熱,請您帶著您可愛的貧窮與傲慢,迅速讓開道路喲~否則濺您一身防鏽油,本公司概不負責呢~」

一道甜美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童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集市上那種死氣沉沉的、認命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過頭。

只見集市入口那條被酸霧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泥路上,十二輛通體覆蓋著白色寒霜、外殼還在不斷往外冒著絲絲白氣的鋼鐵巨獸,正以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整齊劃一的姿態,緩緩駛來。它們的外型像是被放大了數倍的蒸汽搬運傀儡,但線條更加流暢,車頭那對原本應該是探照燈的地方,此刻正閃爍著代表「冷卻系統運轉正常」的、柔和的藍光。

而在車隊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身高接近兩公尺、肌肉賁張、背著一把比門板還寬的巨斧的獸人女性。她穿著一身艾文專門訂製的、深黑色的制服,制服的胸口繡著「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物流專員」的字樣,肩章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她的臉上沒有獸人常見的兇悍,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職業化的、甚至有點僵硬的微笑。

正是妮雅·鐵爪。

在她身後,每一輛冷藏車的側面,都用巨大的、任何文盲都看得懂的圖案,噴塗著一行字——

「黑石淨土鮮蔬·今日特惠·一顆只要兩枚銀幣!」

兩枚銀幣!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殘渣晶體炸彈,轟然炸開了。

「兩枚?我沒看錯吧?是兩枚?」

「淨土鮮蔬?是那種……只有貴族餐桌上才有的、沒有被酸霧碰過的菜嗎?」

「會不會是騙人的?怎麼可能這麼便宜!」

摩爾斯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體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哪來的野種!敢在金鎊商會的地盤上搗亂!來人!把他們給我趕出去!」

兩個穿著皮甲、拿著棍棒的打手立刻衝了出來,氣勢洶洶地朝著車隊走去。然而,他們還沒靠近,就被妮雅那毫無感情的目光給釘在了原地。

妮雅沒有拔斧。她只是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了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著的小冊子,用她那經過艾文三天緊急培訓、字正腔圓得像個播音員的聲音,大聲朗讀道:

「根據《黑石交易所標準化作業程序SOP·第一卷·第三章·第七條》,面對任何試圖以暴力干擾正常商業活動的不理性第三方,本公司員工有權保持微笑,並啟動『工傷豁免傀儡』的自動防衛廣播程序。」

話音剛落,十二輛冷藏車的車頭,同時發出了那道甜美的童聲,這一次,十二道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場盛大的、極具羞辱性的合唱——

「警告!警告!檢測到前方有高濃度的『貧窮傲慢綜合症』患者正在靠近!本車搭載的『因果律防鏽塗層』可能會因為您的低效而感到羞恥,進而濺射!請迅速讓開!請迅速讓開喲~」

那兩個打手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十二個會說話的鐵疙瘩用童聲指著鼻子罵「貧窮又傲慢」,他們的腦子直接當機了,舉著棍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漲成了豬肝色。

而集市上的平民們,在短暫的震驚之後,求生的本能與對新鮮食物的渴望,徹底壓倒了對舊商會的恐懼。

第一個衝上去的,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最前面那輛車的出貨口前,用顫抖的聲音問:「真、真的只要兩枚銀幣嗎?」

負責出貨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雀斑的半精靈少年,他也是妮雅招募的第一批物流專員之一。他熟練地戴上白色的衛生手套,從車廂裡那整齊碼放、還帶著露珠的菜堆中,抱出了一顆白菜。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顆怎樣的白菜啊!

翠綠欲滴的葉片層層疊疊,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邊緣沒有一絲一毫被酸霧侵蝕的痕跡。菜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泥土芬芳與植物清香的味道,隨著寒氣的散開,霸道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鼻腔。那是「活著」的味道,是「乾淨」的味道,是這個被錆色荒原覆蓋了千年的世界,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味道。

少年將白菜放在電子秤——不,是艾文用廢棄天秤改造的、帶有刻度的簡易秤上,然後用清脆的聲音宣布:「一顆,足重三斤,只要兩枚銀幣。童叟無欺,概不議價。請問您需要幾顆?」

婦人呆呆地看著那顆白菜,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十七枚磨損的銀幣,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哽咽著,將所有的銀幣都遞了過去:「我……我全要了!能買幾顆就買幾顆!」

「好的,八顆,找您一枚銀幣。請拿好您的商品與找零,歡迎下次光臨黑石交易所。」

當婦人抱著一整袋沉甸甸的、散發著清香的白菜,踉蹌著走回人群時,整個集市,徹底瘋狂了。

「給我來五顆!不,十顆!」

「我也要!我也要!」

「別擠!排隊!黑石的大人說要排隊!」

妮雅展現出了她作為前獸人戰士小隊長的、無與倫比的現場管控能力。她那把巨斧往地上一插,巨大的轟鳴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聽我口令!三人一排!保持間距!插隊者取消購買資格!推擠者將被本車的童聲廣播自動標記為『低效個體』並全鎮通報!」

獸人的威嚴,加上那十二輛會嘲諷人的鋼鐵巨獸的威懾力,竟然真的讓數千名陷入狂熱的平民,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排成了一條蜿蜒如長龍的、有序的隊伍。這種紀律性,讓躲在店鋪裡偷看的摩爾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從未見過,這些在他眼中如同牲畜一般的流民,竟然能如此聽話。

隊伍移動的速度極快。每一輛冷藏車都像是精密的流水線,出貨、稱重、收錢、找零,動作快得讓人眼花撩亂。達達魯的地精學徒們坐在車頂,一邊監控著冷卻系統的溫度,一邊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妮雅。

「妮雅大姊頭……好帥……」一個小地精喃喃自語,「比我們以前搶劫時有氣勢多了。」

不到一個小時,十二輛車帶來的、足足三噸重的鮮蔬,被搶購一空。集市的空地上,到處都是抱著白菜、蘿蔔、馬鈴薯喜極而泣的人們。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掰下一片生菜葉塞進嘴裡,清脆的咀嚼聲與滿足的嘆息聲,此起彼伏。有老人跪在地上,親吻著那還帶著泥土的菜根,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

而在那條長龍的末尾,金鎊商會的店鋪前,門可羅雀。摩爾斯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那顆標價二十枚銀幣、無人問津的爛白菜,又看了看對面那個已經開始收攤、準備返航的、空空如也卻閃閃發亮的車隊,一種從未有過的、名為「恐慌」的情緒,像酸霧一樣,慢慢地、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知道,出大事了。

——

與此同時,雷格拉公爵領的主堡,純白尖塔的餐廳裡,正進行著一場極其「優雅」的早餐會。

長達十公尺的餐桌上,鋪著來自南方淨土的、雪白的亞麻桌布。純銀的餐具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雷格拉公爵本人,正穿著他那套繡著金色獅鷲的華麗禮服,用一把銀質的小刀,極其挑剔地切著盤子裡那一小撮用淨土香草點綴的煎蛋。

在他對面,坐著幾位同樣穿著華麗的貴族,以及那位總是一臉道貌岸然的皮耶副裁判長。

「公爵大人,聽說灰岩鎮那邊,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平靜的傳聞?」皮耶副裁判長抿了一口紅酒,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雷格拉公爵冷哼一聲,連頭都沒抬:「一群賤民的騷動罷了。文森特已經去處理那個叫什麼……黑石交易所的跳蚤了。等他回來,我會讓他知道,在卡爾迪亞,糧食的定價權,永遠只屬於流著純血的貴族。那些賤民,就該乖乖地用二十枚銀幣來買我的恩賜。」

他剛說完,餐廳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就被猛地撞開了。

撞進來的,正是他的管家文森特。但此刻的文森特,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倨傲與體面。他的假髮歪在一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嘴唇哆嗦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公、公爵大人……不、不好了……」

雷格拉公爵的眉頭瞬間皺起,手中的銀刀重重地敲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文森特,你的禮儀呢!天塌下來了嗎?」

「天……天是沒塌……但是……但是我們的白菜……全爛了!」文森特終於哭喊了出來,聲音淒厲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豬。

「什麼爛了?」雷格拉公爵沒聽明白。

「是倉庫!公爵大人!我們在灰岩鎮、紅楓嶺、還有黑石邊境三個大倉的白菜!全都爛在倉庫裡了!沒有一個人來買!今天早上,黑石那個……那個叫艾文的雜種,他用十二輛會冒冷氣的鐵車,拉了整整三噸淨土鮮蔬到灰岩鎮去賣!一顆只要兩枚銀幣!兩枚啊!現在整個領地的人都在傳,說我們的白菜是餵豬的泔水,說金鎊商會是吸血的臭蟲!我們堆積如山的白菜,現在連豬都不吃了!全都發黑、發臭、流出黑水了!」

文森特每說一句,雷格拉公爵的臉色就白一分。當聽到「兩枚銀幣」這個數字時,他那張因為長期養尊處優而有些鬆弛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

「兩枚……銀幣?」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聲音因為極度的荒謬而變得尖銳,「他瘋了嗎?他是從哪裡變出那麼多淨土蔬菜的?他的運輸成本呢?他的損耗呢?他難道不懂什麼叫『成本』嗎!」

一旁的皮耶副裁判長,端著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張偽善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雷格拉公爵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過劇烈,帶翻了面前那套價值連城的純銀餐具。噼裡啪啦的聲響中,他一把抓起桌布,狠狠地將整桌精美的早餐,连同那張雪白的桌布一起,掀翻在地。

昂貴的瓷器碎了一地,煎蛋與醬汁濺得到處都是,狼狽不堪。

「艾文·裴洛!!」雷格拉公爵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的雙眼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又是這個名字!又是這個該死的黑石雜種!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用這種自殺式的傾銷就能打垮我嗎!他這是在向整個貴族階層宣戰!」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一片狼藉的餐廳裡來回踱步。

「傳我命令!立刻封鎖所有通往灰岩鎮的道路!任何一輛黑石的車,都不准再踏入我的領地一步!我要讓他的菜,全部爛在荒原上!我要讓他知道,武力,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理!」

文森特連滾帶爬地應道:「是!是!大人!」

而在黑石交易所那間堆滿帳本與設計圖的辦公室裡,艾文正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杯由妮雅親手煮的、味道有點焦苦的黑咖啡,輕輕地抿了一口。

透過那面已經越來越清晰的共鳴鏡,他將雷格拉公爵那氣急敗壞的咆哮,以及那一地狼藉的早餐會,盡收眼底。

「嘖嘖,真是個不懂資產負債表的可憐人。」艾文放下咖啡杯,拿起一支羽毛筆,在一張嶄新的羊皮紙上,飛快地計算起來,「三個倉庫,保守估計積壓了超過二十噸的陳年白菜。按照目前的腐爛速度,明天中午之前,就會產生至少五噸的生物廢料。處理這些廢料的人工與掩埋成本……嗯,足夠讓公爵大人再心疼一次了。」

他身後的妮雅,有些擔憂地問道:「老闆,公爵要封路了,我們的車隊明天還能出去嗎?」

艾文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羊皮紙,輕輕地推到了妮雅面前。紙張的最下方,用紅色的墨水,圈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那是雷格拉公爵領地內,未來七天,糧食價格的預測曲線——一條近乎垂直的、斷崖式的雪崩曲線。

「封路?」艾文笑了,笑容裡滿是數據狂特有的、冰冷的愉悅,「他以為封住的是路?不,親愛的妮雅,他封住的,是他自己最後的出貨口。當一個市場的供給被暴力切斷,而需求卻因為我們的傾銷被無限放大時……妳猜,會發生什麼?」

妮雅看著那條雪崩曲線,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但她本能地感到一陣寒意。

艾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的、屬於他的小小王國——獸人們正排著隊領取今日的工資與全勤獎金,地精們正圍著新的冷藏車進行日常維護,而遠處的荒原上,達達魯的車隊正帶著空車廂,哼著那首嘲諷的童謠,凱旋而歸。

「去告訴克羅伊,讓她加快進度。」艾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那個整天只知道跟魔導流體談戀愛的技術宅,她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是時候該上場了。畢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光是讓白菜雪崩,還不夠好玩。我們要讓整個卡爾迪亞的物價,都跟著一起跳樓才行。下一場遊戲,叫做『資訊差』。」

窗外,錆色的酸霧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來自數據與資本的寒意,悄然翻湧了一下。而遠方,雷格拉公爵的咆哮聲,正伴隨著他那封即將傳遍全境的「百分之五百環境磨損附加稅」法令,一起醞釀成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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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因果律通訊紙的雲端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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錆色的酸霧在清晨六點準時翻湧,像是一鍋煮過頭的濃湯,黏稠地糊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防蝕玻璃窗上。

艾文·裴洛站在二樓的露台,手裡端著一杯用再生水與殘渣晶體餘溫加熱的黑咖啡,杯緣還冒著淡淡的硫磺味。他的身後,妮雅·鐵爪正抱著一疊厚厚的出貨單,眉頭糾結得像是被傀儡鋼索纏住的獸耳。

「所以,艾文老大,」妮雅把那張標示著雪崩曲線的羊皮紙舉到眼前,倒著看了三秒,又正著看了三秒,最後放棄似地嘆了口氣,「你說雷格拉那個腦袋裡全是肌肉的公爵,封路是封住了他自己的出貨口?這是什麼獸神也聽不懂的咒語?」

艾文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晃動咖啡,語氣是那種專屬於數據狂的、冰冷而愉悅的刻薄。

「很簡單的數學,妮雅。供給為零,需求因為我們的十分之一白菜而被餵養到無限大,他的領地現在是一座即將爆炸的高壓鍋爐。」他抿了一口咖啡,苦得恰到好處,「他以為他在築牆,其實他在幫我們做飢餓行銷。下一次,當他的平民發現連發霉的黑麵包都買不起時,他們會用腳投票——走到我們的集市來。到時候,他的關稅法令就會變成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妮雅似懂非懂地點頭,雖然她對邊際成本、供給需求這些詞彙過敏,但她聽得懂「雷格拉要倒大楣了」這句話。這就夠了。

「去告訴克羅伊,讓她加快進度。」艾文將空杯精準地放在窗台的杯墊正中央,分毫不差,「告訴那個整天只知道跟魔導流體談戀愛的技術宅,她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是時候該上場了。畢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像是即將掀開底牌的賭徒。

「光是讓白菜雪崩,還不夠好玩。我們要讓整個卡爾迪亞的物價,都跟著一起跳樓才行。下一場遊戲,叫做『資訊差』。」

——半小時後,荒原廢墟,第七號舊水塔實驗室。

如果說黑石交易所是艾文整頓過後的有序王國,那麼克羅伊·星痕的實驗室就是被天火之禍直接空投的垃圾場。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冷卻劑與臭氧混合的味道,牆角堆滿了廢棄的導力管線與燒焦的殘渣晶體外殼。唯一的「家具」是一張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上面攤滿了畫滿流體力學公式的草稿紙,紙張被酸霧腐蝕得邊緣發黃捲曲。一名半精靈正蜷縮在桌子底下,耳朵尖尖,銀灰色的長髮亂得像鳥巢,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研究員長袍,現在已經被各種顏色的油漬染成了迷彩服。

她就是克羅伊·星痕,卡爾迪亞大陸少數還相信「魔導流體不是拿來燒開水」這種鬼話的學者。

「克羅伊·星痕!妳已經拖欠水塔使用費三個月又七天!根據黑石自治區臨時管理條例第七條,我現在有權將妳驅逐到錆色荒原去餵酸蝕蠕蟲!」

破舊的鐵門被一腳踹開,一個挺著啤酒肚、戴著假徽章的催繳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催繳單,口水噴得滿天飛。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扛著生鏽步槍的傭兵,一臉不耐煩。

克羅伊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張臉,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低維生物。

「吵死了。」她的聲音又輕又冷,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算力,「流體黏滯係數在零點三個標準大氣壓下的擾動還沒算完……你們的聲波震動影響了我的共鳴觀測。滾出去。」

「妳說什麼?」催繳員愣了一下,隨即大怒,「少給我裝瘋賣傻!三百枚銅索爾!今天拿不出來,我就把妳這些破銅爛鐵全當廢品賣了!」

他作勢就要去踢那堆最珍貴的手稿。克羅伊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一種看到自己的愛人被玷污時的殺意。她下意識地摸向桌底下一根用來自衛的扳手。

就在扳手即將與催繳員的光頭發生親密接觸的前一秒,門口傳來了一個悠閒到近乎欠揍的聲音。

「哎呀呀,這不是標準的暴力催收現場嗎?真是懷念啊,上輩子在做盡職調查時,最常看到這種把不良資產當成業績的基層外包。」

艾文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熨燙得一絲不皺的黑色大衣口袋裡,妮雅抱著手臂站在他身後,像一座忠誠的銀色小山。艾文的笑容溫和而禮貌,但在那兩個傭兵眼中,卻比酸霧還要刺骨。

催繳員轉頭,剛想罵人,卻在看清艾文大衣領口那枚「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首席執行官」的純銀徽章時,臉色瞬間由紅轉白。

「艾……艾文大人?」

「三百枚銅索爾是吧?」艾文連看都沒看那張催繳單一眼,直接從大衣內袋抽出一張由交易所擔保的匯票,輕輕彈到催繳員的胸口,「這裡是五百枚,多出來的兩百,算我替這位小姐付的精神損失費——畢竟你們打斷了一個天才的思考,這種損失用一般市價可估算不出來。」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語氣依舊輕柔,卻讓催繳員的膝蓋開始發抖。

「當然,如果你覺得五百枚不夠,我們也可以現在就簽一份『催收服務品質不符暨打擾研發人員之懲罰性賠償契約』,我剛好帶了羊皮紙。違約條款我都幫你寫好了,保證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做『破產雷擊』的溫暖擁抱。需要嗎?」

催繳員哪裡還敢多話,抓起匯票,像是被工傷豁免傀儡追趕一樣,帶著兩個傭兵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酸霧裡。

實驗室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冷卻劑滴落的嗒嗒聲。

克羅伊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她看著艾文,眼神裡沒有感激,只有純粹的困惑,像是在看一個無法用公式解釋的異常數據。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開門見山,聲音沒有起伏,「我沒有錢還你,也沒有興趣成為你們交易所的鍋爐工。我只對魔導流體在非線性管道中的湍流效應感興趣。」

「巧了,我對鍋爐工也沒興趣。」艾文微笑著走進實驗室,毫不嫌棄地踢開腳邊一個礙事的空晶體罐,彷彿這裡是他自己的辦公室,「我對『湍流效應』很有興趣。更準確地說,我對『如何讓資訊像流體一樣,在零阻力下瞬間同步』很有興趣。」

他從妮雅手中接過一份全新的契約,放在那張彈藥箱桌子上。與給獸人們那份充滿人情味的勞動契約不同,這份契約的標題冷冰冰地寫著——《黑石交易所·特殊技術研發贊助暨排他性授權協議書》。

「我替妳清償所有債務,提供妳未來三年無上限的研究經費、純度最高的殘渣晶體,以及一間不會漏風也不會有人踹門的恆溫實驗室。」艾文的手指點在契約的條款上,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精準投放的誘餌,「而妳,只需要為我做一件事。」

克羅伊的耳朵動了一下。她雖然是技術宅,但不是笨蛋,她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白拿的晶體。

「什麼事?」

「把妳論文裡那個被學術委員會嘲笑為『異想天開』的『量子糾纏共鳴墨水』,變成現實。」艾文的眼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的光芒,「我要一套系統,一套能讓我坐在黑石總部,在試算表上打個勾,就能讓五百公里外的五個驛站在三秒鐘內同步所有庫存數據的系統。我把它叫做……雲端ERP。」

克羅伊的瞳孔,在聽到「量子糾纏共鳴墨水」七個字時,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她被所有舊學院派法師斥為「瘋子囈語」的畢生心血。理論上,利用提純後的魔導流體作為媒介,讓兩張經過特殊處理的羊皮紙上的墨水產生量子糾纏般的共鳴,書寫在一張紙上的痕跡,會無視距離,瞬間映現在另一張紙上。但這需要極其精密的流體控制與天價的晶體消耗,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你……你看得懂我的論文?」克羅伊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溫度,不再是冰塊,而是有了一絲顫抖。那是一種孤獨了太久的天才,終於遇到知音時的震動。

「我看不懂流體力學的公式,但我看得懂『商機』。」艾文坦誠得令人髮指,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我眼裡,妳的共鳴墨水不是什麼魔法,它就是還沒被發明的『網路』。而網路,是這個世界上最賺錢的東西。」

他將一支純銀的簽字筆遞到克羅伊面前。

「簽了它,妳的才華就不會爛在這個水塔裡。妳會成為新世界的奠基人。或者……妳可以繼續待在這裡,等下一個催繳員來把妳的草稿紙當成廁紙。」

克羅伊盯著那支筆,又看了看那份契約。契約的附錄密密麻麻,但最核心的一條卻異常清晰——甲方(黑石交易所)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乙方(克羅伊·星痕)的研究方向與成果署名權,研究成果的智慧財產權由雙方共有。

對於一個極度厭惡人際關係與商業糾紛的技術宅來說,這簡直是天堂條款。

沒有再猶豫,克羅伊抓起筆,用她那因為常年握扳手而布滿薄繭的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嗡——

地脈法則的光芒一閃而過,契約成立。

艾文滿意地收起契約,對著還在發愣的妮雅打了個響指。

「妮雅,叫人把克羅伊小姐的所有『寶貝』搬回總部。記得,讓達達魯派一輛最平穩的冷藏車來,別顛壞了我們首席技術官的大腦。」

……

三天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頂樓戰情室。

這裡曾經是堆滿過期帳本的雜物間,現在已經被艾文改造成了一個充滿未來感的指揮中心。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羊皮紙看板,上面不再是用羽毛筆手寫的潦草數字,而是用尺規與製圖工具精準繪製的各種曲線、餅圖與庫存水位圖。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曜石長桌,桌上鋪著一張足有雙人床大小的、經過特殊鞣製的白色羊皮紙。

那就是「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的母本——艾文口中的「雲端伺服器」。

而在五大荒原商路的五個前哨驛站裡,五張同樣大小的子本正被獸人物流專員們像供奉神明一樣,小心翼翼地貼在倉庫最顯眼的牆壁上。當地被艾文任命的站長們,正一臉緊張地圍著那張紙指指點點。

戰情室裡,克羅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銀灰色的頭髮更加凌亂了,但她的眼睛卻亮得可怕。她正緊張地調試著桌子底下那台嗡嗡作響的、由殘渣晶體驅動的魔導流體增壓器。

「艾文,我再重申一次,這套系統的能耗極高,每同步一次,就要燒掉一整顆標準晶體!而且共鳴墨水的穩定性還沒有經過長途測試,如果……」

「如果失敗了,損失的只是一顆晶體和我的咖啡錢。」艾文打斷了她的碎碎念,他正端著新的黑咖啡,好整以暇地站在母本前,手裡拿著一支蘸滿了發著淡淡藍光的共鳴墨水的鵝毛筆,「但如果成功了,我們賺到的,就是整個卡爾迪亞的定價權。」

他看了一眼手錶——那是達達魯用地精選密零件手工打造的發條錶,誤差不超過一分鐘。

「時間到。達達魯,報告各驛站準備情況。」

牆角,一個被臨時接通的、嗞嗞作響的黃銅擴音器裡,傳來達達魯那標誌性的、又尖又滑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風沙與獸人的號子聲。

「報告老闆!一號驛站『鏽風口』準備就緒!倉庫裡有三百噸小麥,一百噸醃肉!二號驛站『酸液沼澤』……哎呀,妮雅大姐妳別踩我的尾巴!準備就緒啦!」

艾文點點頭,不再廢話。他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用鵝毛筆在母本上那個代表「一號驛站」的表格欄位裡,輕輕地劃了一個勾,並在旁邊的「庫存調撥」一欄,寫下了一行小字——「小麥:-50噸,轉二號驛站」。

嗡!

母本上的藍色墨跡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桌下的增壓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五百公里外的一號驛站裡,那張貼在牆上的子本,無風自動,上面的墨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地、同步地浮現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勾,以及那行「小麥:-50噸」的字樣!

「動了!真的動了!牆上的紙自己在寫字!」擴音器裡傳來一號驛站獸人站長語無倫次的驚呼,夾雜著達達魯的尖叫,「黑魔法!這絕對是黑魔法!老闆你什麼時候學會召喚幽靈文書了?」

不止一號驛站。二號驛站的紙上,也在三秒鐘內,同步更新了「小麥:+50噸」的入庫資訊。五個驛站,五張紙,所有的庫存數據,在三秒鐘內,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無延遲的同步!

整個戰情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妮雅張大了嘴,獸耳高高豎起,她雖然不懂這是什麼原理,但她本能地意識到,眼前發生的事情,比獸人薩滿最神奇的圖騰法術還要不可思議。

而克羅伊,則是徹底地呆住了。

她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母本,又像是見了鬼一樣衝到窗邊,彷彿想用肉眼去確認五百公里外的驛站是不是真的收到了訊息。當擴音器裡傳來各個驛站此起彼伏的、確認同步成功的回報聲時,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潰的、混合著狂喜與恐慌的表情。

「這……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計算過,魔導流體的共鳴衰減率在超過一百公里後會呈指數級上升……我明明只解決了五十公里內的穩定性……你……你是怎麼做到無損同步的?」

艾文放下鵝毛筆,轉過身,對著這位已經陷入自我懷疑的天才技術宅,露出了他那個最標準的、資本家的微笑。

「克羅伊小姐,妳解決了『從無到有』的問題,這是最偉大的百分之一。」他走到那張巨大的母本前,像一位指揮家一樣張開雙臂,「而我,只是為妳的發明,加上了『商業邏輯』這個小小的槓桿。」

他拿起一根指揮棒,點在母本上那幾個代表驛站的方格上。

「妳看,這就是問題所在。妳的原始設計,是想讓每一張紙都跟其他所有紙對等共鳴,這就像讓五個村子裡的每個人都互相大喊,訊息當然會在半路上衰減、混亂,最後變成噪音。」

「所以,我幫妳重新劃分了結構。」

他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位於最中央的、代表黑石總部的那個最大的方格上。

「從今天起,黑石總部,就是唯一的『樞紐倉』。所有的數據指令,都只從這裡發出。」然後,他的指揮棒又劃向其他五個小方格,「而那五個驛站,是『前置倉』。它們不需要互相溝通,它們只需要無條件地、即時地接收樞紐倉的指令,並反饋執行結果。」

「這就叫『星狀網路拓撲』。我們不需要讓每一份墨水都去進行長途旅行,我們只需要讓『指令』本身,成為最高優先級的共鳴源。至於能耗問題……」艾文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閃閃發亮的、純度極高的殘渣晶體,「我讓達達魯把增壓器的供能方式從『持續共鳴』改成了『脈衝式共鳴』。平時休眠,只在需要同步的三秒鐘內全功率爆發。這樣,一顆晶體,足夠我們同步一百次。」

克羅伊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詞彙——樞紐倉、前置倉、星狀網路、脈衝式——每一個她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宏大而精密的體系。

她引以為傲的流體力學,在這個男人的「商業邏輯」面前,就像是一塊未經打磨的原鑽,被他用最精準的手法,切割成了最璀璨的形狀。

「這……這根本是……」克羅伊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根本是降維的神蹟!你把魔法,變成了……變成了管理學!」

「不,」艾文糾正她,眼神深邃,「我只是把『資訊』,變成了武器。」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群正在為三秒同步而歡呼雀躍的獸人與地精們,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想像一下,克羅伊。當雷格拉公爵的騎士們還在用快馬傳遞三天前的過時物價情報時,我們的每一顆白菜、每一粒小麥的價格與庫存,都能在三秒鐘內傳遍整個荒原。我們知道哪裡缺鹽,哪裡多糧,哪裡的價格即將崩盤。」

「這就是『資訊差』。在戰場上,資訊差能決定生死。在商場上,資訊差能決定……誰是神,誰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話音剛落,戰情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名負責接收荒原廣播的獸人通訊員,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張剛剛從驛站子本上同步抄錄下來的、蓋著雷格拉公爵紋章的緊急法令抄本。

「艾文大人!不好了!雷格拉公爵……雷格拉公爵發布了全境戒嚴令!」

通訊員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他將那張紙高高舉起,上面的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憤怒而力透紙背——

「《關於對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及其附屬車隊課徵百分之五百環境磨損附加稅,並設立五大商路聯合檢驗關卡之特別法令》!公爵的騎士長已經帶兵封鎖了所有地面要道!他們說……他們說要讓我們的一粒米、一顆菜都運不出去!」

戰情室內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妮雅的獸耳瞬間壓低,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戰刀上。克羅伊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她剛剛建立起的神蹟系統,難道就要在重兵封鎖下變成廢紙?

然而,艾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驚慌。相反,他看完那張法令後,嘴角勾起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溫的黑咖啡,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將那張代表著雷格拉公爵無能狂怒的法令,隨手墊在了自己的咖啡杯下,當成了杯墊。

「百分之五百?」他發出一聲愉悅的輕笑,那笑聲裡充滿了對經濟文盲的憐憫,「看來我們的公爵大人,連『關稅壁壘』會如何催生走私與地下經濟這種最基礎的經濟學常識都不懂。」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剛剛展現了神蹟的因果律通訊紙,眼中閃爍著比共鳴墨水還要明亮的光。

「他以為他封住的是地面?」艾文的聲音,在死寂的戰情室裡,清晰得像是一道判決,「不,他封住的,只是一條我們早就不想走的、又貴又慢的舊路。」

他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緩緩地展開了一張一直藏在他大衣內袋裡的、泛黃的舊帝國導力礦道地圖。地圖上,一條條被標記為「廢棄」的地下軌道,像是沉睡的巨龍血管,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地面上所有的關卡,最終匯聚於黑石的正下方。

「克羅伊,妳的雲端系統,很快就會迎來它的第一次實戰壓力測試了。」艾文將地圖鋪在那張母本之上,微笑著,發出了下一個指令,「通知達達魯,讓他的車隊……準備下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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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雷格拉公爵的關稅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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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蓋著雷格拉公爵鮮紅蠟印、墨跡還未全乾的《灰岩領環境磨損附加稅緊急法令》,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頂樓露台的柚木小圓桌上,承受著一個白瓷咖啡杯的重量。

杯底殘留的水珠,在羊皮紙上暈開了一小圈淡淡的漬痕,剛好蓋住了法令最囂張的那一行字——「凡經由黑石交易所之車輛、傀儡、馱獸,一律課徵貨值百分之五百之稅賦,以彌補其對領地道路之磨損」。

艾文·裴洛端起咖啡,輕輕吹開表面那層薄薄的油脂,啜了一口。微溫,帶著恰到好處的苦味與堅果香氣。他很滿意這個溫度,這代表妮雅總算學會了不要用滾燙的熱水直接沖煮深焙豆。

「百分之五百。」他重複了一次這個數字,語氣像是在品鑑一瓶年份不錯卻被侍者拿去煮濃湯的紅酒,充滿了惋惜與憐憫,「妮雅,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站在他身旁的妮雅·鐵爪,正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死死攥著另一份抄錄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那對毛茸茸的獸耳因為憤怒而高高豎起,尾巴不受控制地重重拍打著露台的欄杆,發出砰砰的悶響。

「代表那個腦袋裡全是肌肉跟祖先榮光的蠢公爵,想把我們活活勒死!」妮雅低吼道,獠牙都露了出來,「五倍的稅!我們一車白菜賣十個銅幣,光過路費就要繳五十個銅幣!這還做什麼生意?他乾脆直接帶兵來搶還比較快!」

「不不不,親愛的妮雅,妳誤會了。」艾文將咖啡杯放回那張昂貴的法令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搶劫是需要成本的。需要養騎士、需要磨劍、需要承擔破產雷擊的風險。但課稅不一樣,課稅在貴族的認知裡,是無本生意,是只要動動嘴皮子、蓋個章,錢就會自己長腳跑進金庫的魔法。」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邊,俯瞰著下方那片曾經堆滿生鏽傀儡、如今已被規劃成井然有序的集散廣場。數十輛剛完成保養的冷鏈車正安靜地停在格子裡,車身上「黑石速達,必達」的字樣在午後略帶酸味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遠方的五條商路,像是五條灰色的血管,蔓延向被錆色迷霧籠罩的地平線。

「他以為他是在築起一道牆。」艾文的聲音透過微涼的風傳來,清晰而冷靜,「但實際上,他只是在我們面前,挖了一個巨大無比、標示清楚、還附帶導航的……金礦坑。」

戰情室內,克羅伊·星痕正抱著她的因果律通訊紙母本,半精靈尖尖的耳朵因為緊張而染上一層粉紅。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在收到敵人宣戰布告的當下,她的老闆還能有心情喝咖啡、看風景。這不符合任何魔導流體力學的邏輯。壓力應該轉化為動能,而不是轉化為悠閒。

「艾、艾文先生,」克羅伊的聲音細得像蚊子,「那個……關稅……我們是不是該把車隊先叫回來?通訊紙上已經有三個前置倉的庫存見底了,如果車隊被扣在路上……」

「叫回來?為什麼要叫回來?」艾文轉過身,對她露出一個堪稱溫柔,卻讓克羅伊背脊發涼的微笑,「克羅伊,妳的雲端系統不是剛剛才完成壓力測試嗎?現在,就是它第一次正式上線的時刻。去,把那捲東西幫我搬出來。」

他指了指戰情室角落,一個用防水油布緊緊包裹、長達三公尺的圓筒狀物體。妮雅好奇地走過去,解開繩結,油布滑落,露出了裡面的真容——那是一張被無數彩色橫條、箭頭、菱形節點與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所填滿的巨大圖紙。

妮雅將它在戰情室中央的長桌上用力攤開,圖紙的末端甚至還垂到了地上。克羅伊湊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圖紙最上方用標準的通用語寫著一行標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應對惡性關稅壁壘及領地戒嚴之多線程備援物流方案甘特圖,版次:V4.7》。

甘特圖的左側,是從四十七天前就開始羅列的任務清單:「評估貴族非理性決策機率」、「收購廢棄礦道地役權」、「重力滑軌潤滑劑小批量試產」、「招募地下嚮導鼴鼠人」、「與灰岩鎮麵包工會簽訂違約轉售條款」……每一項任務後面,都對應著精確到小時的時間軸、負責人、預算消耗與風險係數。而甘特圖的最右側,最後一項任務的截止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四……四十七天前?」妮雅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艾文,「你四十七天前就知道那個公爵會搞這一招?」

「不,我不知道他會用百分之五百這個如此愚蠢的數字。」艾文走到甘特圖前,修長的手指劃過那條代表「主線封鎖應對」的紅色長條,「我原本預估,以雷格拉公爵那顆被騎士小說醃入味的大腦,他會在我們傾銷白菜後的第十三天到第十五天之間,因為面子掛不住而採取報復性措施。措施選項有三:A,派騎士直接搶劫,機率百分之三十;B,宣布禁運,機率百分之四十五;C,課徵懲罰性關稅,機率百分之二十五。我為每一個選項都準備了對應的劇本。」

他指尖停在一個標記為「C-3,高額關稅(300%-600%)」的分支上,那個分支下又細分出三條更細的箭頭,分別指向「成本轉嫁模型失效分析」、「走私誘因曲線圖」與「B計畫:地下航線啟動預案」。

「他選擇了C,而且還是C裡面最蠢、最粗暴、短期看起來最有效,長期卻會讓他連底褲都賠掉的C-3。」艾文的毒舌完全不加掩飾,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銀針,「妮雅,妳知道在經濟學上,這叫什麼嗎?這叫『拉弗曲線的反面教材』。當稅率超過某個臨界點,稅收不升反降,因為所有人都會選擇不繳稅。而在卡爾迪亞,不繳稅的方式只有一種——走私。」

克羅伊聽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懂魔導流體的壓力與流量,完全不懂什麼叫拉弗曲線。但她隱約覺得,艾文口中那個愚蠢的公爵,似乎正在做一件會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情。

與此同時,灰岩領與黑石荒原交界的「斷劍隘口」,正上演著一齣與黑石頂樓悠閒氛圍截然不同的鬧劇。

隘口的兩側,原本廢棄的哨塔被重新點燃了烽火,十幾名穿著擦得鋥亮、卻明顯不合身的舊式板甲的騎士,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用巨石與廢棄傀儡殘骸堆成的路障後面。為首的騎士長霍克·蠻錘,是雷格拉公爵最忠誠的獵犬,身高超過兩公尺,滿臉橫肉,據說一餐能吃掉半頭烤岩羊。他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剔著牙,刀尖上還沾著肉絲,眼神輕蔑地望著隘口外那條空蕩蕩的道路。

「聽好了,崽子們!」霍克朝著身後那些幾乎要被頭盔壓垮的新兵吼道,「公爵大人有令,從今天起,一隻蒼蠅想從黑石那個騙子手裡飛過去,都得先留下五倍的買路錢!看到那些地精的破車沒有?給老子一輛一輛地攔下來,一顆白菜都別想漏過去!」

新兵們發出稀稀拉拉的應和聲,更多的人則是抱著長槍,縮在盔甲裡瑟瑟發抖。錆色荒原的午後,酸霧雖然稀薄,但風卻是刺骨的冷。為了彰顯威嚴,公爵要求所有執勤騎士必須穿戴全套禮儀板甲,這種華而不實的盔甲既不保暖也不透氣,穿在身上就像套了個會漏風的鐵罐頭。

就在此時,遠方的霧氣中,傳來了一陣獨特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

「嗶嗶——前方載具即將通過,請身著過時盔甲、散發著廉價皮革與汗臭味的古代武裝人員,盡速讓開道路,以免被高效、節能、符合現代物流標準的工傷豁免傀儡捲入履帶。重複,請盡速讓開~」

聲音甜美,卻字字誅心。霍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三輛噴塗著黑石徽記的冷鏈車,在達達魯的帶領下,不緊不慢地駛到了路障前。地精達達魯今天穿上了一套嶄新的、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胸前還別著一枚「本月最佳駕駛員」的徽章。他看到路障,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預期中的打卡點,熟練地拉下了手煞車,然後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臉上堆滿了諂媚卻又帶著一絲職業假笑的表情。

「哎呀呀,這不是霍克大人嗎?」達達魯的聲音透過車載的擴音器傳出來,清晰無比,「真是辛苦您了,這麼冷的天,還穿得這麼……這麼具有歷史厚重感地在這裡站崗。我們黑石交易所全體同仁,對您這種敬業精神,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呢!」

霍克被那陰陽怪氣的語調氣得七竅生煙,他鏘地一聲拔出腰間那把裝飾遠大於實用的雙手大劍,重重地插在達達魯的車頭前,濺起一片火星。

「少給老子油嘴滑舌!地精!」霍克咆哮道,口水噴了達達魯一臉,「看清楚法令!從現在起,你們黑石的車,每一輛都要繳百分之五百的稅!把你們的貨單拿出來,還有,把車廂打開讓老子檢查!老子懷疑你們夾帶私貨!」

達達魯非但沒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捂住了嘴,綠色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百分之五百?哎喲喂,公爵大人真是愛民如子、深謀遠慮啊!」達達魯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卷厚厚的、蓋滿了印章的羊皮紙,「霍克大人,您看,這是我們的貨單。這三輛車,一共裝了……嗯,讓我看看,一共裝了三噸重的『空氣』,貨值嘛,按照公爵大人規定的市價,大概值……一個銅幣吧?那百分之五百的稅,就是五個銅幣。您看,我連零錢都準備好了。」

他真的從口袋裡掏出五枚亮閃閃的銅幣,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遞到霍克面前。

霍克一把搶過銅幣,捏在手裡,卻感覺像是捏著一塊燒紅的炭。他身後的騎士們也面面相覷。車廂裡真的會是空氣嗎?傻子才信。但根據《契約法則》,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對方申報不實,他們無權強行開箱。強行開箱若被證明是誣陷,是需要支付高額賠償金並承受法則反噬的。

「打開!給老子打開!」霍克惱羞成怒,他才不管什麼法則,他只相信手裡的劍,「老子說你有私貨你就有私貨!」

「哎呀,霍克大人,您可千萬別衝動啊。」達達魯的語氣瞬間變得誠懇無比,他指了指車廂側面那個小小的、用紅色字體印刷的警告標示,「根據我們與交易所簽訂的《承運人免責條款》附錄第七條,以及《卡爾迪亞通用契約法》第三章,若無持證裁判員在場,任何人以暴力手段開啟經由『防腐晶體液』封存的冷鏈貨廂,導致貨物腐敗、溫控失效,其損失將由暴力開啟方全額賠償,並附加百分之兩百的精神損失費。而且……」

達達魯頓了頓,臉上的假笑變得更加燦爛,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霍克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而且,我們艾文老闆說了,您要是敢砸開我們的車,他就有權根據《魔鬼附錄第四條》——也就是您剛剛踩在腳下的那份法令的隱藏條款——將您個人,以及您全家的未來三代,都列為黑石交易所的『不受歡迎人士』,永久禁止向您及您的直系親屬出售任何一粒糧食、一滴乾淨的水。您猜,在這個酸霧瀰漫的鬼地方,這意味著什麼?」

霍克舉起的大劍,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想起灰岩鎮上那些因為買不到黑石白菜而對著金鎊商會臭罵的平民,想起自家地窖裡那已經開始發出霉味的陳糧。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了他那顆被肌肉包裹的大腦——如果黑石真的不賣東西給他,他會不會成為第一個被活活餓死的騎士長?

就在霍克進退兩難、騎虎難下之際,達達魯卻主動按下了車廂的解鎖按鈕。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洩壓聲,厚重的車廂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白色的、冰冷的霧氣從縫隙中湧出,緊接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新鮮蔬果香氣,蠻橫地衝散了隘口那股鐵鏽與酸霧混合的怪味。

車廂內,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根本不是什麼空氣,而是一筐筐翠綠欲滴、還帶著露珠的白菜、番茄與馬鈴薯。在冷鏈系統的維持下,它們鮮嫩得彷彿剛從淨土中摘下。

「霍克大人,您看,我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商人。」達達魯笑眯眯地說,「貨物都在這裡,一共三噸,市價嘛……就按您說的,五百倍的稅,我們一分都不會少繳。不過,在繳稅之前,按照流程,我們需要您開具一張正規的、由裁判所認證的完稅憑證。沒有憑證,我們的財務可是無法核銷的哦。這也是為了您好,萬一公爵大人查帳,發現稅款對不上,您也不好交代,對吧?」

開具憑證,就意味著要將這筆交易記錄在案,白紙黑字,無法抵賴。而一旦記錄在案,這三噸以天價課稅的蔬菜,最終的成本將會高到一個讓任何商人都會直接放棄運輸的程度。達達魯這一招,等於是把皮球又踢回給了霍克——你不是要課重稅嗎?好啊,我繳,但你得先證明你敢收。

霍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給纏住了,每掙扎一下,網就收得更緊。他求助似地看向身後的騎士們,卻發現那些新兵蛋子早就被那一車新鮮蔬菜的光芒給吸引住了,一個個猛吞口水,眼神飄忽,根本指望不上。

而此刻,在黑石交易所的露台上,艾文正用一支紅色的炭筆,在那張巨大的甘特圖上,將「地面關卡遭遇戰(預演)」那一欄,輕輕地打上了一個勾。

「看到了嗎?妮雅。」艾文頭也不抬地說道,「這就是我說的,落後三個世紀的算盤。雷格拉公爵以為他掌控了收費站,就掌控了商路。但他不懂,在現代物流學裡,收費站從來都不是護城河,而是效率最低、成本最高、最容易被繞過的瓶頸。」

妮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然她還是對那些曲線和數字感到頭痛,但她已經能從艾文那從容不迫的語氣中,聽出勝利的味道。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就讓達達魯跟他們在那裡耗著?」

「耗著?不,我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艾文笑了笑,他拿起桌上的因果律通訊紙母本,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紙面上的共鳴墨水立刻泛起一陣漣漪,浮現出一行由達達魯即時傳回的文字:「肥豬已上鉤,正在猶豫是否開票,請求下一步指示。」

艾文拿起鵝毛筆,沾了沾那瓶散發著淡淡星光的墨水,在母本上寫下了一行簡潔的指令。字跡透過法則的共鳴,瞬間同步到了達達魯手中的子本上。

「告訴他,」艾文輕聲念出自己寫下的內容,聲音裡帶著一絲愉悅的殘忍,「我們的車,趕時間。既然霍克大人收稅的手續如此繁瑣,那我們就……不走了。請霍克大人慢慢開票,我們的司機正好下車活動一下筋骨,欣賞一下隘口的風景。哦對了,記得提醒他,根據《勞動基準法(黑石暫行版)》,我們的司機在等待期間,薪資按三倍計算,這筆費用,稍後會連同稅款,一併寄給公爵府的財務大臣。」

妮雅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已經能想像到霍克那張臉會扭曲成什麼樣子。讓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像收費員一樣被晾在路邊,給幾輛地精的破車開手寫發票,還要倒貼三倍的人工成本——這簡直是對騎士榮光最徹底的羞辱。

「可是,艾文,」克羅伊還是有些擔憂,「如果他們一直堵著路,我們的菜真的運不進去了,灰岩鎮那邊……」

「誰說我們的菜要走地面了?」艾文放下筆,端起已經徹底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然後,他彎腰,從甘特圖的最下方,掀起了一個被標記為「絕密」的折角。折角之下,露出的是一張與之前那張舊帝國礦道地圖完全重合的、但更加精細的施工圖。圖上,一條條代表著地下軌道的線條,已經被用鮮紅的顏色重新描繪,線上標註著「已修復」、「已潤滑」、「已通車」的字樣。而在黑石交易所的正下方,一個巨大的、被標記為「中央樞紐」的地下空間,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從四十七天前開始,我們的車隊,就已經沒有一輛是走在地面上的了。」艾文的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輕得像一句耳語,卻又重得像一記落錘,「霍克和他的騎士們,正在守護一條……早已被我們拋棄的、沒有任何價值的舊路。他們吹著冷風,流著汗,守著的,只是一堆被我們故意留在地面上,用來吸引他們注意力的……空殼誘餌。」

他看著遠方那五條被重重封鎖的商路,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讓他們守吧。守得越久,他們的士氣就越低,灰岩鎮的民怨就越高,而我們……」艾文將那張甘特圖緩緩捲起,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收起一把戰旗,「是時候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邊際成本為零的物流了。」

就在此時,戰情室內,那張因果律通訊紙的母本,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紙面上,原本平靜的墨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瘋狂地湧動、重組,最終浮現出一行並非來自達達魯,也並非來自任何前置倉的、帶著刺眼紅色邊框的緊急訊息。

訊息的落款,是一個讓艾文都微微挑眉的印記——那是一枚由三枚交疊金幣組成的徽章,三大舊商業行會之首,巴洛克·金鎊的私人徽記。

「致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艾文·裴洛:鑒於貴方惡意破壞市場秩序,擾亂物價,經行會聯席會議決議,即刻起,中斷對貴方一切『防腐晶體液』之供應。望自重。」

落款之下,還有一行用更小的字體寫成的附言,像是一條毒蛇吐出的信子。

「沒有那東西,你的那些漂亮白菜,最多三天,就會在你的冷鏈車裡,爛成一灘連野狗都不吃的臭水。——期待你的求饒,巴洛克。」

整個露台,瞬間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的沉默。妮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克羅伊更是臉色煞白,手中的母本差點掉在地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防腐晶體液對於冷鏈系統意味著什麼——那是維持低溫迴路穩定、抑制細菌滋生的核心耗材,是整個物流體系的血液。

艾文盯著那行紅色的文字,久久沒有說話。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緩緩地收斂了起來。

然而,那收斂的笑容背後,並非是恐慌,而是一種……獵人看到另一頭猛獸終於踏入自己陷阱時的、更加深沉的興奮。

他緩緩地,將那張捲起到一半的甘特圖,再次展開。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甘特圖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行用加粗、加大的字體寫成的標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標題寫著——《論如何在不使用防腐晶體液的情況下,透過『土法硼砂醃漬』與『週期性低溫休克』,實現同等保鮮效果之應急預案,成本:較原方案降低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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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邊際成本為零的地下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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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迪亞的午後陽光,依舊惡毒得像是要把錆色荒原烤出一層油來。

然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頂樓的露台上,卻冷得像是一座剛出爐的停屍間。

那張由巴洛克·金鎊親筆簽署、還蓋著三大舊商業行會聯合鋼印的羊皮紙,就這樣被艾文用兩根手指夾著,懸在半空中。紅色的墨水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尤其是最後那一行小字,像是一封用香水醃過的戰書,散發著廉價而自信的惡臭。

妮雅·鐵爪的耳朵已經完全豎了起來,尾巴不受控制地焦躁拍打著露台的欄杆,發出啪啪的悶響。她剛剛還因為艾文那張長達三公尺的甘特圖而發出的豪邁大笑,此刻全卡在了喉嚨裡。

「防腐晶體液?」她一把抽出腰間的短刀,刀鋒在石板上劃出刺耳的尖鳴,「那個肥得像發酵麵糰一樣的金鎊,是想掐死我們的冷鏈?老娘現在就帶人去把他的倉庫燒了!讓他知道什麼叫做斷供的代價!」

「冷靜,妮雅。」克羅伊·星痕的聲音比她的臉色還要蒼白。半精靈少女死死抱著懷裡那本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的母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沒有防腐晶體液,魔導流體的低溫迴路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因為菌膜滋生而堵塞……到時候,不用他們動手,我們車廂裡的三噸鮮蔬,還有準備運往灰岩鎮的五噸小麥,會自己爛掉。我們會賠到連底褲都不剩……」

達達魯更是直接縮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顆綠油油的腦袋,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完了,我的認股、我的三節獎金、我那還沒領到的年終……艾文老闆,我們要不要現在就去跟金鎊老爺跪下?地精的膝蓋很軟的,跪起來不丟人……」

只有艾文,依舊維持著那個被風吹動的姿勢。

他臉上的笑容,的確在看到那行紅字時消失了零點五秒。但那零點五秒之後,取而代之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種更深、更純粹、更接近於數學家看到一道完美難題時的愉悅。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張散發著威脅的羊皮紙對摺,再對摺,然後精準地投進了露台角落那台正因為過熱而發出嘲諷童聲的工傷豁免傀儡的進料口裡。

「哎呀——又有不識字的客人亂丟垃圾囉——請不要餵食本機不可回收的廢紙——」傀儡用甜得發膩的童聲抱怨著,隨即將羊皮紙絞成了碎屑。

「巴洛克·金鎊,」艾文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品評一杯黑咖啡的餘韻,「他以為他掐住的是我們的脖子。殊不知,他只是幫我按下了下一階段計畫的啟動鍵。」

他將那張捲起的甘特圖重新攤開,這一次,他沒有翻到最後那頁關於硼砂醃漬的應急預案,而是翻到了中間,用藍色螢光筆標記得密密麻麻的一頁。

那一頁的標題,用優雅的花體字寫著——《關於雷格拉公爵百分之五百環境磨損附加稅之避稅與反向盈利計畫:邊際成本為零的地下航線》。

「妮雅,妳還記得一個月前,我讓妳帶著達達魯去錆色荒原北邊的『哭嚎裂谷』,跟那些住在地洞裡的拾荒流民簽的那批合約嗎?」

妮雅愣了一下,歪著頭努力回憶:「記得啊!妳讓我用二十條黑麵包、兩桶乾淨的水,還有一張保證他們小孩可以在交易所附設夜校識字的承諾書,去換一堆……一堆破地圖和一堆寫著『此路不通,內有塌方』的廢棄礦道使用權?我當時還以為老闆你終於因為算帳算到瘋掉,開始做慈善了。」

「慈善?」艾文嗤笑一聲,那笑容刻薄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解剖刀,「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不動產投資。」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指向遠方那片被酸霧籠罩、寸草不生的荒原。在荒原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屬於雷格拉公爵領地的黑色旗幟,以及旗幟下方,那五條被重兵把守、剛剛設立起高大路障的商道咽喉。

此刻,那裡正上演著一齣極其滑稽的默劇。

……

地面之上,雷格拉公爵最信任的騎士長,巴頓·碎顱,正穿著他那套擦得發亮、卻已經有三代沒上過戰場的祖傳鎧甲,威風凜凜地站在新建的關稅哨所前。

哨所是用最粗的原木搭建的,上面掛著一塊用金漆寫著「百分之五百環境磨損附加稅,一分不可少」的巨大木牌。十幾名同樣穿著重甲的騎士,百無聊賴地靠在路障上,手中的長槍槍尖在烈日下反射著無聊的光。

風很大,捲起的沙礫打在鎧甲上發出噼啪的聲響,酸霧的味道讓人喉嚨發癢。但更讓他們難受的,是無所事事的空虛。

「隊長……我們已經在這裡站了六個小時了。」一名年輕的騎士忍不住抱怨,聲音透過頭盔悶悶地傳出來,「別說黑石的車隊,連一隻拉車的駝獸都沒看到。會不會是那個叫艾文的小白臉怕了,根本不敢出門?」

巴頓騎士長冷哼一聲,努力維持著貴族的威嚴:「哼,他敢不來?公爵大人說了,只要他敢來,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做貴族的榮耀!這一趟,至少要讓他把底褲都當成過路費交出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肥羊馬上就要來了!」

他話音剛落,遠方的地平線上果然揚起了一陣煙塵。

所有騎士瞬間精神一振,紛紛握緊了長槍,臉上露出了殘忍而貪婪的笑容。

然而,煙塵散去,出現的卻是另外一夥同樣被派來設卡收稅、隸屬於隔壁子爵的部隊。兩撥人馬在空曠的十字路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你們……也是來收黑石的稅的?」

「廢話,不然我們頂著這麼大的太陽在這裡烤肉嗎?你們收到了嗎?」

「沒有,你們呢?」

「也沒有……」

寒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兩隊威風凜凜的騎士,就這樣在空無一人的商道上,像兩群被遺忘的稻草人,繼續吹著冷風,等待著一群永遠不會出現的肥羊。他們不知道,他們每在這裡多站一個小時,消耗的口糧、飲水、鎧甲的磨損,以及士兵們的薪餉,都在以一個極其穩定的數字,累積成雷格拉公爵帳本上又一筆可笑的虧損。

因為他們要等的肥羊,早在三個小時前,就已經從他們腳下,深達三十公尺的地底,悄無聲息地溜過去了。

……

地底三十公尺,舊帝國導力礦道的深處。

這裡的空氣,與地表的灼熱截然不同。是一種帶著鐵鏽與陳年塵土味的、恆定而陰涼的氣息。牆壁上殘留著千年前的導力軌道,雖然佈滿了鏽蝕,但在頭頂應急魔導燈的照射下,依然能看出當年那精密而宏偉的工藝。

「天啊……這也太壯觀了……」妮雅跟在艾文身後,忍不住發出了驚嘆。她伸手摸了摸冰涼的軌道,那粗糙的觸感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就是妳說的地下航線?舊帝國居然在地底下挖了這麼大的通道?」

「準確來說,是舊帝國為了運輸『殘渣晶體』原礦而挖掘的重力自流礦道。」走在最前面的克羅伊,此刻完全變了一個人。她不再是那個膽小怕事的技術宅,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手中的一本破舊筆記本翻得嘩嘩作響,「艾文先生,你的判斷完全正確!這條主礦道呈現完美的百分之三點二傾斜角,從黑石交易所的地下倉庫,直通雷格拉公爵領地的腹地,全長四十七公里,落差超過一千五百公尺!這簡直是……這簡直是神明為物流而設計的傑作!」

在他們面前,數十輛經過特殊改造的平板礦車,正安靜地停在軌道上。每輛車上,都堆滿了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的麻袋,裡面裝滿了雪白的小麥與新鮮的蔬菜。車輛的輪軸處,塗抹著一種散發著淡淡幽藍色光芒的半透明黏液。

「這就是妳說的……流體重力潤滑劑?」艾文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那黏液。那黏液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滑膩感,彷彿沒有任何摩擦力。

「沒錯!」克羅伊驕傲地挺起了胸膛,「我分析了礦道牆壁上殘留的廢料晶體粉末,發現它在特定溫度與壓力下,會產生一種逆向的斥力場。我將它與我們冷卻系統的廢棄冷凝液混合,調配出了這種潤滑劑!它可以將軌道與車輪之間的摩擦係數,降低到趨近於零!」

「趨近於零意味著什麼?」艾文明知故問,嘴角勾起一抹引誘的笑容。

「意味著……意味著我們不需要任何駝獸,不需要任何魔導引擎!」克羅伊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只要輕輕一推,這數百噸的貨物,就會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己滑向終點!除了最初的啟動推力,整個運輸過程的能耗,幾乎為零!邊際成本……邊際成本真的為零了!艾文先生,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詞的?太精確了!太美了!」

一旁的達達魯,已經帶著他那支由獸人、半精靈與人類流民組成的快遞員大軍,熟練地做起了發車前的最後檢查。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制服,制服背後印著「黑石迅捷達」的字樣,動作整齊劃一,與地面上那些散漫的騎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達達魯拿著一個用廢棄喇叭改裝的擴音器,尖聲叫道,「按照SOP,最後一次檢查貨物綑綁!確認潤滑劑塗抹均勻!準備發車!記住,我們的口號是什麼?」

「準時!安全!使命必達!」數十名快遞員齊聲高喊,聲音在空曠的礦道中迴盪,震得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艾文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到第一輛礦車的後方,伸出手,輕輕地,推了一下。

沒有轟鳴,沒有嘶吼。

只有一陣極其輕微、如同冰刀劃過湖面的「嘶——」聲。

數十輛滿載著數百噸貨物的礦車,就這樣在幽藍色光芒的包裹下,沿著那條廢棄了千年的軌道,悄無聲息地、卻又堅定不移地,朝著黑暗的深處滑去。速度越來越快,卻沒有一絲顛簸,平穩得像是在雲端滑行。

妮雅看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識地看向艾文。只見這個男人正站在礦車遠去的軌道旁,手中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走吧,妮雅。」他輕聲說,「地面上的那群老爺們,已經等得夠久了。是時候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物流的降維打擊』。」

……

當天傍晚,雷格拉公爵領地的首府,灰燼堡。

與往常由貴族把持、市價高昂的中央市集不同,位於城市陰影處的黑市,此刻卻人聲鼎沸,熱鬧得像是在過節。

數輛毫不起眼、甚至還沾著些許泥土的平板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黑市的角落。車上堆滿的小麥,以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置信的價格出售——每公斤,僅售三枚銅幣。

要知道,在雷格拉公爵頒布了百分之五百的關稅壁壘後,市面上的小麥價格,已經飆升到了每公斤二十五枚銅幣,而且還是有價無市。

「三枚銅幣?真的假的?這小麥看起來比貴族老爺倉庫裡的還要乾淨!」

「是黑石交易所的標記!快看,麻袋上繡著那個黑色的天秤!」

「天啊,他們是怎麼運進來的?關卡不是都被封死了嗎?難道他們會飛嗎?」

恐慌與狂喜的人群,瞬間將那幾輛平板車淹沒。沒有哄搶,沒有騷動,因為維持秩序的,正是幾個穿著黑石制服、笑容可掬的獸人小夥子,他們熟練地指揮著隊伍,甚至還貼心地為老人和小孩開闢了專用通道。

而在數公里之外,那個耗費了公爵大量金錢與人力搭建的關稅哨所裡,巴頓騎士長正一臉鐵青地聽著手下的匯報。

「隊長……城裡傳來消息,黑市……黑市出現了大量來路不明的小麥,價格只有我們的九分之一……我們的哨所……今天一整天,連一顆銅幣的稅都沒收到……」

巴頓騎士長的鎧甲,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沉重。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商道,又看了看身後那些因為一天沒有進食而士氣低落的士兵,以及那塊寫著「百分之五百」的、此刻看起來無比諷刺的木牌,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他終於意識到,他們引以為傲的壁壘,在對方面前,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昂貴的笑話。

而此時,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戰情室裡,艾文正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看著從黑市傳回的即時銷售數據。代表著銷售額的紅色曲線,正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上揚。

「今天一天,我們透過地下航線,零成本運輸了八十噸小麥。」艾文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扣除掉付給流民的礦道租金與潤滑劑的成本——每噸大約兩枚銅幣——我們的淨利潤,是百分之一千四百。至於雷格拉公爵……」

他切換了一下通訊紙的頁面,上面顯示著另一組數據。

「他在五個關卡,駐紮了超過一百名騎士,每天的後勤消耗,是一萬兩千枚銅幣。而今天的關稅收入,是零。所以,他每堅持封鎖一天,就淨虧損一萬兩千枚銅幣。按照這個速度,他的私人金庫,最多還能支撐……十二天。」

妮雅聽得兩眼放光,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嘶——這比直接拿刀去搶還要狠啊!老闆,你這是讓公爵自己掏錢,把自己活活餓死啊!」

「這就叫邊際成本為零的恐怖之處,妮雅。」艾文合上了通訊紙,端起咖啡,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刻薄而愉悅的笑容,「當你的對手還在為每一次運輸支付高昂的成本時,你的每一次運輸,都只是在重複利用已經沉沒的固定資產。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虧錢,而我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印鈔。」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方灰燼堡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位驕橫的公爵在得知真相後,那張因為憤怒與不解而扭曲的臉。

「不過,遊戲才剛剛開始。」艾文的聲音,帶著一絲絲的期待,「用重力運小麥,只是開胃菜。接下來,我要用同一條航線,給他送去一份他絕對想不到、也絕對不敢拒絕的大禮。」

話音未落,戰情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負責監控外部資訊的流民快遞員,臉色驚慌地衝了進來,手中高舉著一張剛剛透過地下管道送達的、還帶著泥土氣息的羊皮紙。

「老闆!不好了!舊商會那邊……舊商會那邊有新的動作了!」

艾文接過羊皮紙,只看了一眼,那雙總是充滿算計的眼睛,便微微地瞇了起來。

羊皮紙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比之前的任何威脅,都要來得更加陰狠。

「致黑石交易所:鑒於貴方屢次擾亂市場秩序,經行會聯席會議決議,即刻起,中斷對貴方一切『防腐晶體液』之供應。——巴洛克·金鎊」

而在這行字的下方,還有一行用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字體寫成的附言。

「對了,聽說你們最近在用地底的老鼠洞運貨?小心點,別讓小麥在半路上就發了霉。沒有我的防腐液,你們的零成本航線,馬上就會變成一條飄滿臭味的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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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舊行會巨頭的惡意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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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舊行會巨頭的惡意斷供

「對了,聽說你們最近在用地底的老鼠洞運貨?小心點,別讓小麥在半路上就發了霉。沒有我的防腐液,你們的零成本航線,馬上就會變成一條飄滿臭味的下水道。」

當那張帶著泥土氣息的羊皮紙被艾文用兩根手指夾起來,戰情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妮雅·鐵爪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她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因為憤怒而炸成了一團,獸人特有的獠牙在燈光下閃著兇光。「巴洛克·金鎊!又是那個死胖子!老闆,別攔我,我現在就帶著兄弟們去把他的金庫給掀了!把他的鬍子一根一根拔下來做成掃把!」

達達魯則是完全相反的反應,這個膽小如鼠的地精商人臉色煞白,膝蓋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手中的算盤珠子噼啪亂響。「完了完了……防腐晶體液!那可是冷鏈的血液啊!老闆,沒有那東西,小麥三天就會發芽,肉品一天就會發臭,魔能淨土的純淨蔬果只要沾到一點點錆霧就會爛成泥!巴洛克這傢伙是真的想把我們活活悶死在地下啊!」

只有艾文,依舊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嘴角那抹刻薄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勾得更深了。

他將羊皮紙輕輕放在那張三公尺長的甘特圖上,指尖在「巴洛克·金鎊」那個燙金的簽名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慌什麼?」艾文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妮雅頭上,「人家可是很貼心地給我們發了預告函。這叫什麼?這叫重大利多消息提前洩露。」

「利多?」妮雅瞪大了眼睛,她那顆只裝得下排班表和獎金條的腦袋完全無法理解,「老闆,我們的冷鏈要斷了!外面那些等著領麵粉的商販要是知道我們沒有防腐液,明天就會把交易所的門給擠爆!這哪裡利多了?」

「因為恐慌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定價的商品啊,我親愛的妮雅。」艾文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因果律通訊紙母本前。母本上,五大驛站的庫存數據正幽幽地發著藍光,代表著地下航線暢通無阻的綠色光點,像血管一樣在地圖上搏動著。「巴洛克以為他掐住的是我們的喉嚨,但他掐住的,其實是他自己的價格壟斷權。」

他轉過身,眼神掃過達達魯那張寫滿「我要破產了」的臉,毒舌的本性開始發作。

「達達魯,我記得你上次跟我說,巴洛克的防腐晶體液,一公升要賣多少錢來著?」

「三……三枚銀幣!還是最劣質的稀釋版!純度高一點的要五枚!」達達魯帶著哭腔回答,「而且還得看他的心情,心情不好還限量供應!」

「三枚銀幣一公升。」艾文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舊商業行會商業模式的鄙夷,「你知道提煉一公升那種東西的實際成本是多少嗎?根據克羅伊上次從黑市搞來的殘渣分析報告,不超過十五枚銅幣。剩下的兩枚銀幣又八十五枚銅幣,是什麼?是巴洛克那顆鑲滿金牙的腦袋裡,對『資訊不透明』四個字收的智商稅。」

艾文走到窗邊,黑石交易所的正門廣場已經隱隱傳來了騷動。人聲鼎沸,夾雜著不安的咒罵與議論,顯然,斷供的消息已經像酸霧一樣,比官方通告更快地在流民與小商販之間蔓延開來。

「去,把大門打開。」艾文對著門口的快遞員下令,「讓他們進來吵,吵得越大聲越好。妮雅,妳不是想拔刀嗎?把刀收起來,去把倉庫的出貨單全部搬到前廳去。」

「啊?把出貨單給他們看?老闆你瘋了嗎?那不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快沒貨了嗎!」妮雅一臉不解。

「錯。是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貨,多到快要把倉庫給撐爆了。」艾文的眼睛裡閃爍著數據狂特有的、近乎病態的理性光芒,「巴洛克的封殺令,今天中午才會透過行會的信使正式送達各個煉金作坊。但我們的地下航線,昨天晚上就已經把未來七天的庫存全部運進來了。現在的黑石,不缺貨,缺的是讓外面那群被舊行會嚇破膽的人,相信我們不缺貨的信心。」

十分鐘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前廳,變成了一場滑稽的鬧劇現場。

數十名原本依賴黑石平價糧食的小商販和流民領袖,擠在櫃檯前,臉上寫滿了焦慮。一個賣麵包的半精靈大嬸甚至已經開始抹眼淚,手裡緊緊攥著自家孩子的手。

「艾文老闆!我們聽說舊商會不給你們防腐液了!那我們的麵粉怎麼辦?我的店明天就要開張了,沒有麵粉我會被房東趕出去的!」

「就是啊!沒有防腐液,地下運來的東西都會爛掉的!我們是不是該去舊商會那邊排隊買高價糧了?雖然貴,但至少不會吃到發霉的東西啊!」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一旦有人起了頭,就會呈現指數級的擴散。這正是巴洛克想要的效果。他深諳人性,只要製造出「黑石即將斷貨」的預期,那些牆頭草一般的商販就會自動拋棄黑石,重新爬回舊行會的壟斷懷抱裡,哪怕那裡的價格是二十倍。

就在此時,妮雅扛著一大疊厚厚的羊皮紙出貨單,重重地砸在了櫃檯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她那屬於獸人戰士的魄力在此刻展露無遺,一聲怒吼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都給老娘閉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這位平時笑瞇瞇、發起火來卻能手撕魔獸的女主管給鎮住了。

妮雅按照艾文教她的,笨拙卻大聲地念了起來:「都給我聽好了!黑石中央倉庫,現存魔能小麥三百二十噸!風乾肉條八十噸!純淨水源一千兩百桶!所有貨物,都已經完成了防腐處理,足夠整個下城區吃上半個月!誰再敢說我們要斷貨,老娘就把他的舌頭捋直了,讓他自己看看出貨單上的數字!」

商販們面面相覷,半信半疑地湊上前去看那些出貨單。羊皮紙上,清晰的數字、整齊的表格、還有那個代表著契約法則認可的、黑石交易所的鋼印,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黑石,真的不缺貨。

「可是……可是沒有新的防腐液,未來的貨怎麼辦?」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商人小聲問道。

一直站在二樓露臺上冷眼旁觀的艾文,此時終於端著他的黑咖啡,慢悠悠地走了下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那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就隨之擺動,與周圍那些穿著破爛麻衣的流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是一種來自現代企業菁英的、降維打擊般的從容。

「這位先生的問題問得很好。」艾文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屬於數據的魔力,「關於防腐液的供應問題,我在這裡做一個正式的說明。」

他打了個響指,達達魯立刻會意,屁顛屁顛地搬來了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首先,巴洛克先生確實切斷了對我們的供應。這一點,我代表黑石交易所,對他高風亮節的『自我斷絕財路』行為,表示由衷的感謝。」艾文此言一出,全場譁然,誰也沒想到他會用「感謝」來形容對手的封殺。

「因為,這讓我們終於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啟用備用方案了。」艾文用手指敲了敲黑板,「各位請看,這是巴洛克防腐液的成本結構圖。原料成本佔百分之五,暴利佔百分之九十五。而我們的備用方案,其成本,只有他的三十分之一。」

「三十分之一?!」底下的商販們倒吸一口涼氣,空氣中甚至能聽到此起彼落的抽氣聲。

「怎麼可能!那種防腐液可是煉金作坊的最高機密!」

「艾文老闆,你是不是在吹牛啊?」

面對質疑,艾文只是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那種標準的、氣死人不償命的毒舌笑容。

「信不信由你。但契約法則會證明一切。」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印滿了細小文字的羊皮紙契約,高高舉起,「從現在起,黑石交易所承諾,未來七天內,所有經由地下航線運輸的貨物,若因防腐問題出現任何腐敗、變質,黑石將以十倍的價格進行賠償。此契約,受地脈反噬之力保護,違約者,當場碳化。」

「十倍賠償」四個字,像四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每個人的心頭。在這個契約重於生命的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商人敢拿這種受法則保護的承諾開玩笑。一旦簽下,就代表艾文有著絕對的信心。

恐慌,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了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狂熱的情緒——對暴利的渴望和對舊行會的嘲笑。

「十倍!我的天啊,艾文老闆大氣!」

「哈哈哈,我看巴洛克那個老胖子這次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還去什麼舊商會,老子今天就把下個月的貨都在黑石訂了!」

看著前廳瞬間從恐慌的菜市場變成了狂熱的訂貨大會,妮雅張大了嘴巴,看向艾文的眼神裡充滿了崇拜。「老闆……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十倍賠償契約?你真的有備用防腐液嗎?」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

艾文抿了一口黑咖啡,那苦澀的味道讓他的思維更加清晰。

「現在還沒有。」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但巴洛克幫我們爭取了三天的時間。三天,足夠讓克羅伊把那堆被所有人當成垃圾的東西,變成黃金了。」

妮雅愣住了。

艾文沒有再解釋,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交易所的後方。那裡,是堆積如山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工業廢渣堆。那些是千年來提煉殘渣晶體後剩下的劇毒廢料,連最不怕死的拾荒者都不敢靠近,被所有煉金術師視為毫無價值、甚至會污染地脈的致命垃圾。

而在那片灰黑色的廢渣山旁,一個穿著沾滿油污工作服的身影,正拿著一個小小的試管,對著陽光痴痴地發呆。那是克羅伊·星痕,這個重度技術宅的眼中,此刻正倒映著廢渣中某種奇異的結晶光芒。

「走吧,我的倉儲主管。」艾文拍了拍妮雅的肩膀,將手中的空咖啡杯遞給她,「別在這裡看熱鬧了。把妳的精力,留給即將爆倉的物流轉運站。去告訴所有快遞員,未來三天,取消休假,啟動三班制。加班費,給三倍。」

「三倍加班費?!」妮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什麼廢渣、什麼防腐液,通通被她拋到了腦後。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又可以多買兩件新衣服了!

「另外,讓達達魯去舊商會的工廠門口蹲點。」艾文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陰險,「看看那些被巴洛克要求無償加班四小時的工人們,臉上的表情是什麼。記得,幫我帶幾份我們黑石的端午節慰勞品清單過去,就說……是不小心掉在那裡的。」

看著妮雅風風火火地衝出去傳達指令,艾文的嘴角再次勾起。他知道,巴洛克的斷供,表面上是切斷了黑石的冷鏈,實際上,卻是親手為自己掘開了墳墓。

當傲慢的產閥還在為自己掐住了對手的脖子而沾沾自喜時,他們永遠不會明白,真正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誰掐住了誰的脖子,而是誰,能用更低的成本,讓被掐住脖子的人,依然能夠呼吸,甚至……活得更好。

他轉身,朝著那座散發著惡臭的廢渣山走去。他要去告訴那個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卻對魔導流體力學奉若神明的技術宅一個好消息——他們發財的機會來了。

而前廳裡,那張被艾文高高舉起的十倍賠償契約,正無聲地散發著契約法則特有的、淡金色的光芒。在那光芒的角落裡,一行比螞蟻還小的、隱藏在華麗花紋中的小字,正悄然生效。

那是艾文的專屬條款,魔鬼附錄第四條。

其內容,只有艾文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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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廢料晶體的流體力學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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錆色荒原的風,一年四季都帶著一股鐵鏽與酸液混合的腥甜味。

但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後方的那座廢渣山,味道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種更為濃烈、更為霸道的惡臭。數十年來,舊帝國的提煉廠與三大舊商業行會的工坊,將提煉殘渣晶體後剩下的、被判定為「絕對不可再利用」的工業廢渣,一車一車地傾倒在這裡。日曬雨淋之下,這些呈現暗紫色的結晶體表面不斷析出細密的絨毛狀菌絲,散發出類似腐爛雞蛋與燒焦塑膠混合的刺鼻氣味。遠遠望去,整座山就像一隻巨大野獸潰爛的腫瘤,連最飢餓的拾荒者都不願靠近。管理員甚至在周圍豎起了高達三公尺的警告牌,上面用猩紅的油漆寫著——「劇毒!觸之即死!神棄之地!」

艾文·裴洛就這樣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

他甚至沒有戴防毒面罩,只是在鼻子前輕輕蒙了一塊沾了薄荷油的手帕。與他同行的妮雅·鐵爪則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她用厚實的獸人手掌死死摀住口鼻,甕聲甕氣地抱怨。

「老闆!妳確定我們沒走錯地方嗎?這裡的味道比雷格拉公爵的馬廄還要可怕十倍!那個技術宅真的住在這種地方?」

「糾正一下,妮雅。」艾文的聲音透過手帕悶悶地傳來,但那份刻薄的語調絲毫未減,「這不是住在這種地方,這叫作研發場域。而且,妳應該學著喜歡這個味道。」

「喜歡?這種會讓人把昨天晚餐都吐出來的味道?」

「因為這是金錢的味道。」艾文停下腳步,蹲下身,隨手撿起一塊暗紫色的廢渣結晶,放在眼前仔細端詳。陽光透過晶體內部的裂紋,折射出渾濁而詭異的光澤。他的眼神,就像一個華爾街交易員看著一支被市場嚴重低估的垃圾債券,充滿了近乎貪婪的欣賞,「妮雅,妳聞到的是腐爛,我聞到的,是每年被巴洛克·金鎊那群蠢貨白白丟掉的,至少三十萬枚金幣的毛利。記住,商業的本質就是把別人眼中的垃圾,包裝成別人非買不可的必需品。」

就在此時,廢渣山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一股更加刺鼻的白煙沖天而起。

「咳、咳咳!壓力又爆了!第七號樣本的逆向循環閥還是承受不住!」

一個披著破爛實驗袍、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沾滿黑色油漬的瘦削身影,從白煙中踉蹌地衝了出來。正是黑石交易所的首席魔導工程師,克羅伊·星痕。他的眼鏡歪在一邊,手裡還緊緊抱著一本被燒掉一半的《魔導流體力學進階:從鍋爐到永動》。看到艾文,他那張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艾文,你不是說三天內就能搞定防腐液的替代方案嗎?這根本不可能!這些廢渣晶體的魔力殘留已經完全惰化,其內部的流體黏滯係數高得離譜,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熱交換循環!巴洛克給的那種市售防腐液,至少還能維持零下五度的低溫,這堆東西,連讓一杯水結冰都做不到!」克羅伊的語氣又快又急,一提到技術問題就滔滔不絕,完全沒有注意到妮雅已經快被臭味薰暈了,「我試過了加壓、試過了催化,甚至試過了你說的什麼……什麼邊際什麼的,都沒用!這就是一堆廢物!」

「是邊際效應遞減,但跟這個無關。」艾文站起身,輕輕拍掉手上的紫色粉末,嘴角勾起那個讓所有貴族都胃痛的、標誌性的毒舌微笑,「克羅伊,你犯了一個所有技術宅都會犯的錯誤。」

「什麼錯誤?」

「你試圖讓這堆廢渣,去模仿巴洛克那昂貴又低效的防腐液。」艾文將手中的晶體拋向克羅伊,「你為什麼要讓它去製冷?你應該讓它去吸熱。」

克羅伊下意識地接住晶體,愣住了。

「吸熱?什麼意思?」

「巴洛克的防腐液,本質是什麼?是透過大量消耗高純度殘渣晶體,強行製造一個低溫力場,去對抗外界的熱量。這就像在沙漠裡用一台功率全開的冷氣去冷卻整個撒哈拉,愚蠢、昂貴,而且效率低下。它的成本有九成五,都是花在維持那個不穩定的力場上。」艾文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將複雜問題徹底解構的殘酷理性,「但你手上的這塊廢渣,它的惰化,恰恰是它最大的優點。它的晶格結構已經徹底崩壞,內部充滿了微觀的孔洞,這意味著什麼?」

克羅伊的眼神,從茫然逐漸轉為震驚,最後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畢竟是整個卡爾迪亞大陸最頂尖的魔導流體力學天才,艾文只點了一句,他瞬間就想通了後面的九十九步。

「意味著……意味著它的比表面積是正常晶體的數千倍!如果……如果我們不去強行注入魔力製造低溫,而是反過來,利用它的多孔結構,讓它在常溫下自然地、被動地吸收周圍環境的熱量,然後透過一個極其微小的魔導流體迴路,將這些熱量鎖死在晶體內部的死循環裡!」

「賓果。」艾文打了個響指,「我們不需要一台冷氣,我們需要的是一塊永遠吃不飽的海綿。一塊會自己把熱量吃掉,然後打個嗝,把熱量消化在自己肚子裡的海綿。這在熱力學上,叫作逆向溫控下的自發性吸熱反應。而驅動這個反應所需要的魔力量,大概……只有巴洛克那套系統的百分之三。」

克羅伊已經完全聽不見艾文的聲音了。他的大腦已經進入了超頻狀態,嘴裡喃喃自語著各種妮雅完全聽不懂的術語,什麼「焓變為正」、「熵增驅動」、「流體雷諾數低於臨界值」……他猛地轉身,衝回那個由生鏽鍋爐和廢棄管線拼湊而成的臨時實驗室,開始瘋狂地翻找圖紙,調配各種顏色的試劑。

「妮雅,去把達達魯叫來,讓他把交易所裡所有的廢棄蒸汽傀儡的冷卻管線都拆過來。另外,告訴廚房,今天中午加菜,每人多發一塊醃肉。」艾文對著還在發愣的妮雅吩咐道,「因為從今天起,我們黑石的員工,將會見證一場流體力學的奇蹟。而這場奇蹟的成本,低到會讓巴洛克想從他的金幣堆上跳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廢渣山深處的燈火就沒有熄滅過。

卡爾迪亞的夜空被厚重的酸霧籠罩,幾乎看不見星星,但廢渣山的實驗室裡,卻不時爆發出或驚喜或懊惱的叫喊。艾文負責計算,他那恐怖的數據處理能力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精確地計算出廢渣晶體與三種最廉價的工業溶劑——同樣是被行會視為垃圾的副產品——的最佳配比,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他甚至計算出了在不同氣溫與濕度下,冷卻磚的最佳體積與表面蝕刻紋路,以確保吸熱效率最大化。

而克羅伊,則負責將這些冰冷的數字,轉化為現實。他將廢渣研磨成粉,與溶劑混合,再注入到由最便宜的黏土燒製成的、磚塊狀的模具中。最關鍵的一步,是刻畫在磚塊內部的、頭髮絲般纖細的魔導迴路。這條迴路不需要任何外部能源,它利用的正是晶體吸熱時產生的微弱溫差來自我驅動,形成一個完美的永動循環。

失敗了整整十七次。

前十六塊磚頭,要麼在成型的瞬間就碎裂成粉末,要麼吸熱不到十分鐘就因為內部壓力過高而炸開,將克羅伊的臉薰得更黑。妮雅每次送飯過去,都能看到克羅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抱著一塊發燙的磚頭喃喃自語,活像一個抱著炸彈的瘋子。

直到第十八塊。

當克羅伊用顫抖的手,將最後一筆迴路刻畫完成,並將整塊磚頭浸入冷卻液中時,奇蹟發生了。

沒有爆炸,沒有白煙。

那塊外表看起來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磚頭,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表面迅速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實驗室內原本悶熱的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涼起來。溫度計上的水銀柱,正以一種穩定而堅定的速度緩緩下降。

「成功了……」克羅伊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塊磚頭,「零下……零下十二度……而且還在下降!它真的在自主吸熱!艾文!艾文你快看!它的能耗讀數是……是零!不,是負的!它在倒吸環境的熱量來維持自己的運轉!」

艾文拿起那塊觸手冰涼、甚至有些凍手的灰色磚塊,感受著那股持續而穩定的寒意。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塊磚頭的觸感堅硬而粗糙,但在艾文眼中,它比任何純淨的魔能水晶都要美麗。

「成本呢?克羅伊,告訴我它的成本。」

克羅伊立刻掏出那本被翻爛的帳本,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地計算著,「廢渣……廢渣不要錢,溶劑是行會倒貼錢讓人處理的垃圾,黏土模具一個只要兩枚銅幣,魔導迴路的刻畫只需要最基礎的蝕刻液……綜合算下來,一塊標準尺寸的冷卻磚,成本大約是……是四枚銅幣!」

四枚銅幣。

而巴洛克·金鎊壟斷的、維持同等體積冷藏空間一天所需的防腐晶體液,市價是一百二十枚銅幣,也就是一枚銀幣外加二十枚銅幣。

三十分之一。

整整三十分之一的成本!

「很好。」艾文將那塊珍貴的冷卻磚輕輕放在桌上,彷彿在放置一塊絕世珍寶,「現在,去把達達魯叫來。我要讓整個卡爾迪亞,都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物價傾銷。」

達達魯來得很快。這個膽小怕死但又無比機靈的牆頭草,一聽到艾文召喚,立刻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惡臭的實驗室。當他看到那塊散發著寒氣的灰色磚頭時,臉上的表情從嫌惡迅速轉變為困惑,最後變成了商人特有的、對利潤的敏銳嗅覺。

「老、老闆,這就是……這就是您說的新防腐液?就這麼一塊破磚頭?」達達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立刻被凍得縮了回來,發出一聲怪叫,「嘶!好冰!比巴洛克倉庫裡最好的冰晶還要冰!」

「從今天起,它不叫破磚頭,它叫『黑石一號可循環固態冷卻磚』。」艾文糾正道,他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標準化作業流程(SOP)手冊拍在達達魯胸口,「聽好了,達達魯。現在,我給你一百塊這樣的磚頭,你的任務是,把它們裝進我們最大的那輛冷藏貨車裡,然後把車開到交易所門口,讓所有人親眼看看。」

「可是老闆,這磚頭能維持多久?巴洛克的防腐液最多也就能撐三天,三天後就得重新添加,不然一車的肉三個小時內就會臭掉。」達達魯還有些猶豫。

艾文豎起兩根手指。

「兩天?」

艾文搖了搖頭,露出了那個讓達達魯既崇拜又恐懼的笑容。

「兩週。整整十四天。在這十四天裡,只要不把磚頭砸碎,它就會像一個盡忠職守的員工一樣,不眠不休地為你工作。而且,十四天之後,你只需要把它拿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兩個小時,讓它把吸收的熱量釋放掉,它就可以……重複使用。」

達達魯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可循環!兩週!成本只有四枚銅幣!

這已經不是商品了,這是印鈔機!是足以顛覆整個大陸商業邏輯的印鈔機!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抱起那塊冷卻磚,就像抱著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屁滾尿流地衝了出去。

半個小時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門前,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商販與平民圍得水洩不通。

一輛經過改裝的、加長版的蒸汽冷藏貨車靜靜地停在那裡。與以往不同的是,它的動力艙內沒有再添加任何淡藍色的防腐液,取而代之的,是在車廂四壁的凹槽中,整整齊齊地鑲嵌著一百塊灰色的冷卻磚。

達達魯站在車頂,手裡拿著一個用薄鐵皮捲成的擴音喇叭,聲嘶力竭地叫賣著。那是艾文親自為他寫的廣告詞,充滿了現代行銷學的精髓。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黑石商會最新科技——可循環固態冷卻磚!無需添加任何昂貴液體!一磚在手,清涼兩週!現在,前一百名租賃冷藏車廂的客戶,冷卻服務費全免!全免!你們沒有聽錯,就是不要錢!」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不要錢?怎麼可能!巴洛克的行會昨天還說,因為原料短缺,下個月的防腐液價格還要再漲三成!」

「騙人的吧?就這麼一塊破磚頭,能比得上金鎊商會的秘製防腐液?」

質疑聲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那些被高昂冷鏈費用壓得喘不過氣的小商販眼中的渴望。就在此時,艾文在妮雅的陪同下,緩緩走到了貨車前。他沒有多說任何廢話,只是讓人打開了貨車的車廂門。

一股肉眼可見的、純白色的寒氣,瞬間從車廂內噴湧而出。在炎熱的荒原午後,這股寒氣是如此的純淨而強烈,甚至讓站在最前排的幾個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車廂內,整扇整扇的新鮮豬肉與成筐的蔬菜水果,被碼放得整整齊齊,在寒氣的籠罩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沒有一絲一毫腐敗的跡象。車廂壁上的溫度計,清晰地顯示著——零下十五度。

全場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天啊!真的結冰了!」

「快!給我也來一車!不,給我來兩車!我要把我的貨全部運到北境去!」

恐慌與絕望的陰霾,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商販們揮舞著手中的錢袋,瘋狂地湧向交易所的櫃檯,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租賃名額。達達魯和他的學徒們,瞬間被洶湧的人潮所淹沒,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而在數百公里之外,位於金鎊商會總部那座由純金與水晶裝飾而成的奢華議事廳內,巴洛克·金鎊正品嚐著用純淨水釀造的葡萄酒,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他的面前,堆滿了從各大行會倉庫緊急調撥來的、高達數噸的防腐晶體液。這些,就是他用來絞殺黑石的武器。他已經算好了,黑石的庫存最多再撐一天,一天之後,整個黑石的冷鏈將會徹底癱瘓。到那時,他就可以用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價格,將這些防腐液賣給那些走投無路的商販,狠狠地賺上一大筆,同時徹底摧毀艾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信譽。

「艾文·裴洛?一個靠著小聰明和合約陷阱譁眾取寵的小丑罷了。」巴洛克對著身邊的幕僚嗤笑道,「他以為他那個什麼十倍賠償的契約很了不起?等他的肉都爛在倉庫裡,我看他拿什麼去賠!到時候,他那個所謂的黑石交易所,就等著被憤怒的商販們一把火燒掉吧!」

幕僚們紛紛發出諂媚的笑聲,恭維著會長的英明神武。

就在這時,議事廳那扇由因果律即時通訊紙製成的、用來顯示各地物價的巨大光幕,忽然劇烈地閃爍起來。

原本代表著防腐液價格的那條一路飆升的紅色曲線,在達到頂峰之後,竟然毫無預兆地、像懸崖跳水一般,筆直地向下墜落!

「怎麼回事?」巴洛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一名負責監控市場的執事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剛剛從黑石傳來的、用最廉價的草紙印刷的傳單。

「會、會長!不好了!黑石……黑石他們……他們推出了那個……那個冷卻磚!他們宣布,所有的冷藏服務,租賃費用……只要原來的三十分之一!而且……而且效果比我們的防腐液還要好!」

「什麼?!」巴洛克猛地從純金的座椅上站了起來,一把奪過那張傳單。當他看到上面那個用粗體字印刷的、觸目驚心的價格時,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們哪來的新技術?那些廢渣……那些廢渣明明是劇毒的垃圾!」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聲音因為恐慌而變得尖銳,「去查!給我去查清楚!這一定是騙局!是那個小雜種用來穩定人心的騙局!」

然而,市場的反應,比任何調查都要更快、更殘酷。

因果律光幕上的紅色曲線,仍在瘋狂地下墜。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巴洛克囤積在倉庫裡的、價值連城的防腐液,從人人爭搶的戰略物資,變成了無人問津的滯銷品。那些原本還在排隊等著高價求購的商販,此刻全都調轉了方向,瘋狂地湧向了黑石。沒有人會願意花三十倍的價格,去買一個效果更差、還只能用三天的一次性產品。

巴洛克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的基石,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據事後統計,僅僅在消息傳開後的第一個小時內,舊行會倉庫中防腐液的市值,就蒸發了整整八成!無數跟風囤貨的小行會,一夜之間血本無歸,瀕臨破產。

而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露台上,艾文正端著一杯用魔能淨土出產的、散發著清香的熱茶,靜靜地看著樓下那片歡騰的海洋。妮雅站在他身邊,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她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老闆!我們發財了!光是今天的租賃定金,就收了超過五千枚金幣!而且,達達魯說,還有至少二十個舊行會的搬運工,偷偷跑來問我們這裡還招不招人,他們說巴洛克讓他們連續加班,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艾文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卻越過了喧鬧的人群,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在那裡,一條由數十輛滿載著灰色冷卻磚的貨車組成的、看不到盡頭的車隊,正沿著那條早已被廢棄的重力礦道,悄無聲息地滑向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這才只是開始,妮雅。」艾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與自信,「當舊的壟斷被更低的成本擊碎時,崩塌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商品的價格。接下來,我們要讓巴洛克明白,比起失去市場,更可怕的是……失去人心。」

他放下茶杯,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全新的、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羊皮紙契約。契約的標題處,用最華麗的花體字寫著——《黑石物流體系員工關懷與福利保障協議》。

而在契約的角落,那一行隱藏在花紋中的、比螞蟻還小的魔鬼附錄第四條,正悄然等待著下一個傲慢者的到來。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陣沉悶的、由無數矮人重錘敲擊鋼鐵所發出的轟鳴,正隱隱傳來。艾文知道,下一個試圖用鐵錘來敲詐他的對手,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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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黑石三節獎金的策反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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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黑石三節獎金的策反風暴

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還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挑高的大廳裡迴盪,妮雅·鐵爪那興奮到幾乎要把尾巴搖斷的聲音,混雜著大廳外冷卻磚裝卸時的嘶嘶白霧聲,一同鑽進了艾文·裴洛的耳朵裡。

「五千枚金幣!老闆!整整五千枚!」妮雅那對毛茸茸的獸耳因為激動而高高豎起,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滿滿的金光,她手裡死死攥著那本被翻得捲邊的帳本,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還只是定金!達達魯剛剛用即時通訊紙傳回來的消息,說還有二十幾個舊行會的搬運工,趁著夜色偷偷溜過來問我們這裡還缺不缺人!他們說巴洛克那個老混蛋已經瘋了!」

艾文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微溫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大廳裡那群因為分紅而歡呼雀躍的半精靈與人類拾荒者,越過那台正發出愉悅童聲廣播——「請注意,燙燙的冷卻磚即將通過,請尊貴的客人們讓讓路喲~」——的工傷豁免傀儡,投向了遠方那條在錆色荒原酸霧中若隱若現的重力礦道。

數十輛滿載著灰白色固態冷卻磚的貨車,正藉著克羅伊調配的零摩擦潤滑劑,在廢棄的軌道上以一種近乎滑翔的姿態,無聲地朝著大陸的四面八方散去。沒有馬蹄聲,沒有車軸摩擦的尖叫,只有風聲被切割的輕響。那是一條真正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的血管。

「這才只是開始,妮雅。」艾文放下茶杯,瓷杯與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他從懷中抽出那張散發著淡金色微光的羊皮紙,紙張在魔導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流光,標題處用華麗到近乎浮誇的花體字寫著——《黑石物流體系員工關懷與福利保障協議》。而在羊皮紙角落那些繁複的藤蔓花紋裡,一行比螞蟻還要細小的字,正隨著地脈的呼吸微微閃爍。「當舊的壟斷被更低的成本擊碎時,崩塌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商品的價格。」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刻薄而冰冷的弧度,眼神裡閃爍著數據狂特有的、近乎殘忍的理性光芒,「接下來,我們要讓巴洛克明白,比起失去市場,更可怕的是……失去人心。而人心,是這片大陸上最便宜,卻也最昂貴的耗材。」

妮雅歪著頭,雖然她對那張契約上密密麻麻的附錄條款依舊頭痛,但她聽得懂「人心」兩個字的重量。她用力地點點頭,尾巴甩得更歡了。

與此同時,卡爾迪亞舊商業行會總部,那棟用黑曜石與鍍金立柱堆砌而成的穹頂大廳裡,空氣卻像是凝固的酸霧般令人窒息。

巴洛克·金鎊那張原本因為常年養尊處優而顯得油光滿面的臉,此刻卻漲成了豬肝色。他肥胖的手掌狠狠拍在由整塊紫檀木製成的長桌上,震得桌上那盞鑲嵌著殘渣晶體的魔導燈一陣亂晃。

「廢物!全都是廢物!」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變形,唾沫星子噴在了單膝跪地的行會管事臉上,「我囤了整整三個倉庫的防腐晶體液!我花了八萬金幣從煉金術士協會高價收購的純化液!現在你告訴我,它們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只能用來洗廁所的臭水?那個裴洛家的小雜種,他用一堆連野狗都不吃的工業廢渣做成的破磚頭,就把我的價格打掉了八成?」

管事渾身顫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頭。整個大廳裡,十幾名行會的高級執事都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誰都知道,巴洛克的怒火從來不會指向他自己錯誤的判斷,只會精準地落在最底層的搬運工與車伕身上。

「大人……黑石的冷卻磚……他們的租賃價格只有我們的……三十分之一……而且效果還更好……現在不只是黑市,連王都的貴族廚房都開始退訂我們的防腐液了……」一名執事硬著頭皮,聲音細若蚊蚋。

「那就讓他們退!」巴洛克猛地扯開自己領口那枚價值連城的金鎊徽章,肥厚的雙下巴隨著他的咆哮而抖動,「損失的錢,必須從別的地方補回來!從今天起,所有底層搬運工、挑夫、車伕,每日無償加班四個小時!不!五個小時!工錢不變,誰敢抱怨,就給我滾出錆色荒原去喝酸霧!我倒要看看,沒有人給他艾文·裴洛搬貨,他那些破磚頭怎麼運得出去!」

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鞭子,迅速抽向了行會最底層。

在行會後方那片終年瀰漫著煤煙與汗臭味的棚屋區裡,變化是立竿見影的。

過去,雖然辛苦,但至少日落時分還能領到一碗混著沙礫的燕麥糊和半塊發硬的黑麵包。如今,魔導燈的微光下,數百名獸人、半精靈與人類工人被迫在刺鼻的防腐液氣味中繼續搬運那些已經無人問津的木桶。汗水混雜著酸霧凝結成的水珠,從他們裸露的、佈滿傷痕的背脊上滑落,滴在滾燙的蒸汽管道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木桶碰撞的悶響,以及監工手中皮鞭偶爾劃破空氣的尖嘯。

一個年邁的半精靈搬運工因為體力不支,手一滑,一整桶標價高達十枚銀幣的防腐液轟然倒地,淡藍色的液體在骯髒的泥地上迅速蔓延。監工的皮鞭立刻落了下來,伴隨著咒罵:「廢物!這可是老爺的財產!你一個月的工錢都賠不起!今晚不准吃飯,給我把地舔乾淨!」

老人蜷縮在地上,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與絕望。周圍的工人們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他們知道,反抗的代價是被驅逐出這片唯一能提供庇護的棚屋,然後在荒原的酸霧中變成一具無名的枯骨。

而就在舊行會的棚屋區陷入死寂的壓榨時,僅僅一牆之隔的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錆色荒原的薄霧,黑石那面巨大的、用廢棄蒸汽管道改造而成的公告欄前,就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公告欄最中央,一張用最上等的魔能紙張列印、蓋著黑石金色徽章的清單,被四枚嶄新的標準螺栓牢牢固定著。清單的標題用加粗的通用語寫著,字體大到連視力最差的老拾荒者都能看清——《黑石物流體系 端午節慰勞品發放清單(第一批次)》。

清單的內容,更是讓每一個圍觀者的呼吸都停滯了。

「凡於本月十五日前入職並完成基礎培訓之正式員工,無論種族、性別、出身,均可領取:魔能淨土一級小麥粉五公斤(市值約三枚銀幣)、經高溫滅菌之純淨火腿一條(市值約兩枚銀幣)、端午節績效獎金——半枚銀幣(現款現發)……另,附贈標準化作業流程手冊一本、員工認股憑證一張。」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人群轟然炸開。

「魔能淨土的小麥粉?!天啊!那是貴族老爺才能吃到的東西!我上次看到還是在王都的櫥窗裡!」

「火腿!是純淨的火腿!不是那種用防腐液泡過的、帶著怪味的腌肉!還有……還有半枚銀幣!是直接發現錢!」

「端午節?那是什麼節日?黑石的老闆居然還給我們這種拾荒者過節?」

一個抱著孩子的半精靈母親,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張清單,卻又像是害怕玷污了什麼神聖的東西般縮了回來。她的孩子正用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清單上那個火腿的圖案,不自覺地吞嚥著口水。空氣中,彷彿已經飄來了小麥粉那久違的、純淨的麥香,以及火腿那誘人的油脂香氣。

達達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公告欄旁邊的木箱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印著黑石標誌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個用殘渣晶體驅動的擴音喇叭,聲音透過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

「各位鄉親!各位未來的同事們!聽我說!」達達魯的聲音帶著商人特有的、極具煽動性的熱情,「我們黑石的老闆艾文先生說了,什麼叫員工?員工不是消耗品!是家人!是夥伴!是黑石最重要的資產!舊行會把你們當牲口,讓你們加班連口熱飯都不給!我們黑石,把你們當人看!端午節,只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有中秋節、年終獎金、還有……還有帶薪休假!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遵守SOP,你就能在這片該死的荒原上,挺直腰桿活下去!」

「帶薪休假?那是什麼?」人群中有人茫然地問。

「就是……就是你不幹活,老闆還給你發錢讓你休息!」達達魯想了想,用最直白的話解釋道。

這句話,比任何魔導武器的轟鳴都要來得震撼。

短暫的震驚之後,是徹底的、火山噴發般的騷動。鮮明的對比,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切開了舊行會用恐懼與麻木編織的牢籠。

「我不幹了!這破防腐液我一天都不想再搬了!」舊行會的棚屋區裡,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木桶。

「走!去黑石!去當家人!不當牲口!」

憤怒與渴望,像野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數百名原本還在麻木勞作的搬運工與車伕,幾乎在同一時間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他們推開試圖阻攔的監工,無視身後皮鞭的威脅,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朝著那面貼著慰勞品清單的公告欄,朝著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那敞開的人事處大門狂奔而去。

隊伍越來越長,從一開始的數十人,迅速匯聚成數百人,最後竟在黑石門前排起了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龍。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與期待。他們衣衫襤褸,滿身污垢,但在這一刻,他們的眼中卻閃爍著比任何殘渣晶體都要耀眼的光芒。

巴洛克站在行會穹頂的露台上,看著那條長龍,看著自己棚屋區裡瞬間空了一大半的景象,氣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他抓起手邊一個鑲金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猩紅的酒液濺了一地。

「反了!都反了!給我去!把那群賤民給我打回去!打斷他們的腿!我看他們還敢不敢跑!」他對著身邊那群穿著黑色皮甲、手持鐵棍的打手歇斯底里地咆哮道,「還有那個公告欄!給我撕了它!燒了它!」

十幾名打手獰笑著,揮舞著鐵棍,氣勢洶洶地衝向了黑石的隊伍。他們是巴洛克豢養多年的惡犬,最擅長用暴力讓那些試圖反抗的工人重新學會順從。鐵棍劃破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呼嘯,直直地朝著排在最前面的那個抱著孩子的半精靈母親砸去。

然而,他們的鐵棍,並沒有落下。

一道高大的、如同鐵塔般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那名母親的身前。

妮雅·鐵爪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經過克羅伊改良的黑色保全制服,制服的胸口繡著黑石的徽章,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的身後,是整整二十名同樣穿著制服、身材魁梧的獸人保全。他們每一個人都配備了標準化的、由流水線生產的精鋼甩棍,腰間還掛著那本象徵著身份的《員工手冊》。他們的站姿筆挺,眼神銳利,紀律嚴明,與舊行會那些鬆散的打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根據《黑石物流體系員工關懷與福利保障協議》第三章第七條,以及《卡爾迪亞大陸公共秩序維護法》附則,任何在黑石交易所五十公尺範圍內實施暴力、恐嚇、尋釁滋事之行為,均視為對黑石財產與人員安全的直接挑釁。」妮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她的獸耳微微抖動,琥珀色的瞳孔中閃爍著冰冷的光,「你們,已經越界了。」

為首的打手一愣,隨即發出不屑的嗤笑:「什麼狗屁協議?老子是巴洛克大人的人!給我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他掄起鐵棍,就要砸向妮雅的頭顱。

妮雅甚至沒有拔出自己的甩棍。她只是微微側身,以一個在軍隊中千錘百鍊過的、精準到毫釐的擒拿動作,輕而易舉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然後借力一扭。

咔嚓一聲脆響,打手的慘叫聲瞬間響徹廣場。他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鐵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受薪保全,出擊。」妮雅淡淡地下令。

二十名獸人保全如同出閘的猛虎,動作整齊劃一。他們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混亂的鬥毆,只有標準化作業流程下的、高效而精準的制伏。每一次揮棍,都精準地擊打在對方的關節與痛點上;每一次擒拿,都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骨骼錯位聲。巴洛克的打手們甚至來不及做出有效的反抗,就已經被全部放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著,發出殺豬般的哀嚎。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圍觀的工人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妮雅拍了拍手,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巡邏。她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羊皮紙契約,展開在那些哀嚎的打手面前。契約的抬頭,赫然是——《契約法庭強制執行傳喚令》。

「根據你們剛剛的暴力行為,已自動觸發我方安保協議中的『防衛反擊條款』。」妮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艾文式的、刻薄的愉悅,「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乖乖跟我們去契約法庭,接受『破產雷擊』的公正審判,賠償黑石的精神損失費、誤工費、以及……我們制服的清潔費。第二……」她頓了頓,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尖銳的虎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們現在就把你們扭送過去,違約金會隨著你們在地上的每一秒而指數級增長。友情提示,法則神雷的味道,可比防腐液難聞多了。」

打手們看著那張散發著法則之力的羊皮紙,看著妮雅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獸人保全,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他們連滾帶爬地被獸人保全們像拖死狗一樣拖向了不遠處那座莊嚴肅穆的契約法庭。廣場上,只留下一地散落的鐵棍,以及工人們愈發熱烈的、充滿希望的喧囂。

艾文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將樓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紅茶,看著那條越來越長的應徵長龍,看著那群被拖向法庭的打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妮雅做得很好,快、準、狠,而且完全在契約的框架內。這就是他想要的——一支有組織、有紀律、拿著合理薪水、為了獎金與榮譽而戰的隊伍,其戰鬥力,遠非那些只會揮舞鐵棍的烏合之眾可比。

「看來,巴洛克的現,已經徹底失去了流動性。」艾文喃喃自語,將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當勞動力開始用腳投票時,任何基於壓榨的商業模式,都註定會破產。」

他轉過身,正準備去慰問一下那些新入職的員工,一陣沉悶的、由無數重錘敲擊鋼鐵所發出的轟鳴,卻毫無徵兆地從遠方的地平線傳來。那聲音沉重而富有節奏,每一次敲擊,都讓黑石交易所那由廢棄鋼板拼湊而成的牆壁微微震顫。緊接著,一股混合著高溫爐火與金屬粉塵的、令人窒息的熱浪,伴隨著一股濃烈的、近乎傲慢的硫磺味,席捲了整個廣場。

妮雅猛地抬起頭,獸耳警惕地豎起,她能感覺到,來者的氣息,遠比巴洛克的那些打手要強大、要蠻橫得多。

地平線的盡頭,一面繡著交叉重錘與金色閥門的巨大旗幟,正迎風招展。旗幟之下,是一個由數十輛重型蒸汽履帶車組成的車隊,車隊中央,是一個身高僅到常人胸口、卻如同鐵砧般敦實矮壯的身影。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佈滿了被爐火灼傷的疤痕,濃密的鬍鬚編成了數十根細小的辮子,每一根辮子上都掛著一枚閃亮的金屬閥門。他扛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要巨大的鍛造錘,每走一步,地面的碎石都會為之跳動。

格里姆·爆錘,掌控著全大陸金屬冶煉與零件鑄造的矮人工匠閥門,到了。

他那雙被爐火薰得通紅的眼睛,掃過黑石門前那條長長的隊伍,掃過那些嶄新的冷藏車,最後,落在了二樓窗前的艾文身上,發出了一聲充滿了不屑與貪婪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獰笑。

「聽說,有人在我的地盤上,用一堆破銅爛鐵,玩起了過家家的物流遊戲?」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廣場上炸響,「小子,沒有我矮人的零件,你的那些玩具車,一個禮拜都跑不了!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用你交易所四成的股份,來換取我格里姆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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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矮人工匠閥門的敲詐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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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濃烈到近乎傲慢的硫磺味,像是一鍋燒滾了整整三天的劣質煤油被直接潑在廣場的石板上,又被正午的太陽反覆炙烤,最後混雜著鐵鏽、汗酸與高溫蒸氣,一股腦地灌進每個人的鼻腔。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門前,原本因為端午慰勞品與冷卻磚奇蹟而沸騰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排隊等著面試的獸人壯漢、半精靈拾荒者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就連那幾輛剛剛卸完貨、還冒著淡淡白霧的冷藏車,其車體上的固態冷卻磚都發出了細微的嗡鳴,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同源卻更為暴戾的熱源正在逼近。

妮雅·鐵爪的耳朵在瞬間豎得筆直,尾巴上的毛髮因為靜電與警戒而微微炸開。她是獸人,對於氣味與震動的感知遠比人類敏銳。她嗅到的不只是硫磺,那裡面還有一種常年在高爐前被烈焰反覆鍛打、血液裡都滲進了金屬碎屑的味道。那是一種屬於矮人的、固執而蠻橫的味道。

地平線的盡頭,原本被錆色荒原的酸霧染成昏黃的天空,此刻被一面巨大的旗幟硬生生撕開。

那面旗幟足有三層樓高,用最厚實的防火帆布製成,底色是如同凝固鐵水般的暗紅色,中央繡著一柄交叉的巨大鍛造重錘與一枚金色的高壓閥門。那是矮人工匠閥門的徽記,代表著卡爾迪亞大陸上所有流通的金屬零件、齒輪、軸承與蒸汽管線,最終都必須經過他們點頭才能出廠的絕對壟斷。

旗幟之下,是由二十七輛重型蒸汽履帶車組成的鋼鐵車隊。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像是遠古巨獸在磨牙,每一輛車的煙囪都在噴吐著黑灰色的濃煙,車身上用鉚釘固定的裝甲板被酸霧腐蝕得坑坑疤疤,卻反而顯得更加猙獰。車隊的中央,並非是什麼華麗的馬車,而是一個用整塊黑曜岩打磨而成的移動鍛造台,鍛造台上沒有座椅,只有一個正在燃燒的熔爐。

而熔爐之前,站著那個男人。

他身高只到常人的胸口,卻寬得像是一堵會移動的城牆。赤裸的上半身沒有一寸多餘的贅肉,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被飛濺鐵水燙出的暗紅色疤痕,那些疤痕層層疊疊,像是一幅用痛苦繪製的地圖。他濃密的棕黑色鬍鬚被精心編成了三十多根細小的辮子,每一根辮子的末端都掛著一枚擦得發亮的黃銅閥門,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響。他肩上扛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個頭的鍛造巨錘,錘頭足有半個酒桶那麼大,暗沉的錘面上還殘留著未冷卻的火星。

格里姆·爆錘,矮人工匠閥門的掌控者,三大舊商業行會中最為蠻橫、也最為貪婪的那一個,到了。

他每向前走一步,地面鋪設的碎石都會因為他與巨錘的重量而跳動一下。他那雙被爐火常年薰烤得通紅的眼珠,緩緩掃過廣場。先是掃過那條為了應徵黑石快遞員而排成長龍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快;接著掃過那幾輛安靜停靠、車廂還在往外滲出寒氣的冷藏車,鼻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最後,他的視線像是燒紅的烙鐵,直直地釘在了交易所二樓,那個正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紅茶的年輕人身上。

「聽說,」格里姆張開嘴,聲音如同洪鐘在狹窄的廣場中炸開,震得二樓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響,「有人在我的地盤上,用一堆破銅爛鐵,玩起了過家家的物流遊戲?」

他將巨錘重重地往地上一頓。

轟——!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擴散開來,距離他最近的幾個舊行會打手甚至被震得跌坐在地。格里姆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每一顆牙縫裡似乎都卡著金屬碎屑。

「小子,沒有我矮人的零件,你的那些玩具車,一個禮拜都跑不了!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出了一個四的手勢,貪婪的目光毫不掩飾,「用你交易所四成的股份,來換取我格里姆的……友誼。另外,從今天起,所有賣給黑石的車軸、齒輪、冷卻管線,價格,漲五倍。這是看在你還算有點本事的份上,給你的優惠價。」

五倍。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原本還在排隊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黑石的冷藏車隊日益龐大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事實,為了應付五條商路同時運轉的高強度調度,那些蒸汽搬運傀儡與冷藏車的車軸幾乎是日夜不停地運轉,齒輪的磨損聲在夜裡的倉庫中清晰可聞。所有人都知道,黑石的命脈,如今就繫在那些高速消耗的金屬零件上。而全大陸九成以上的精密零件,都出自矮人控制的爆錘工坊。

這不是談判,這是掐著脖子的勒索。

妮雅的犬齒已經不自覺地齜了出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手也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斧上。達達魯更是嚇得臉色慘白,躲在帳本後面瑟瑟發抖,心裡瘋狂計算著如果答應這個條件,黑石的帳面會在幾天內被掏空——答案是,不用三天。

然而,二樓窗邊的艾文·裴洛,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那杯紅茶,杯口還冒著裊裊的熱氣。據說那是他用魔能淨土出產的、極其昂貴的錫蘭紅茶,加入了少許檸檬與蜂蜜,在這個連乾淨水源都稀缺的年代,光是這杯茶的成本,就足夠一個拾荒者家庭吃上半個月。但他喝茶的動作,卻像是坐在自家後院曬太陽的退休老人,優雅、緩慢,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從容。

他輕輕吹開了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然後才將目光,淡淡地落在樓下那個如同小號火山般暴怒的矮人身上。

「格里姆先生,」艾文的聲音不大,卻透過二樓窗戶旁一個不起眼的黃銅擴音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語氣禮貌得像是在招呼一位遲到的客人,「歡迎光臨黑石。硫磺味有點重,下次來的時候,記得讓你的履帶車做一下廢氣處理。我們這裡最近在推行環境友善物流,超標的碳排放是要罰款的。」

格里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猙獰。

「小子,少給我裝腔作勢!你以為你搞了幾塊會冒冷氣的破冰塊,就能不把矮人放在眼裡了?我告訴你,這大陸上跑的每一輛車,燒的每一座爐,有一個算一個,離開了我們矮人親手敲出來的零件,全都得變成一堆等著生鏽的廢鐵!你那些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搬運傀儡,我只要動動手指,讓工坊停工三天,它們的關節就會因為找不到替換的軸承而卡死,你的冷藏車就會因為齒輪崩牙而拋錨在荒原上,裡面的小麥和火腿,就會跟外面的酸霧一起爛成一灘臭水!」

他越說越是得意,唾沫星子隨著咆哮四處飛濺,彷彿已經看到了黑石的車隊癱瘓、艾文跪地求饒的場景。

「所以,別跟我談什麼數據、什麼效率!在絕對的壟斷面前,你那些花裡胡哨的帳本,就是一堆廢紙!現在,立刻把股份轉讓協議簽了,我還能大發慈悲,讓你的車隊多跑幾天。不然……」他掂了掂肩上的巨錘,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艾文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他只是將手中的紅茶杯輕輕放在窗台上,然後從身旁的達達魯手中,接過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

那是一份用最上等羊皮紙製成的《戰略合作與零件供應收購協議》,封面上還燙著矮人工匠閥門的徽記與黑石交易所的標誌,看上去無比正式,無比誘人。格里姆身後的一個隨從眼睛一亮,顯然認出了那是矮人律師們最愛用的格式。

「格里姆先生說得對,」艾文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真誠、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歉意的微笑,那笑容讓達達魯背後一涼——每當艾文露出這種笑容,就代表有人要倒大楣了,「壟斷,確實是門好生意。精準地掐住供應鏈的咽喉,然後坐地起價,這是最古典、也最暴利的商業模式。我個人對此深表敬佩。」

他一邊說著,一邊翻開了協議,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所以,為了表達我的敬意,我也為您準備了一份小小的回禮。」

話音剛落,艾文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通體血紅色的鋼筆。那支筆的筆尖,是用殘渣晶體提煉後的魔導流體染製而成,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

然後,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用那支血紅色的鋼筆,在那份象徵著四成股份與五倍價格的收購協議上,不偏不倚地,劃下了一個巨大的、刺眼的、血紅色的叉。

叉的筆劃粗重而決絕,直接貫穿了整份協議,將那些燙金的文字徹底污損。

整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

格里姆臉上的獰笑徹底凝固了,通紅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滔天的暴怒所取代。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在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還是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領域。

「你……你敢耍我?!」他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手中的巨錘因為憤怒而高高舉起,蒸汽履帶車的鍋爐也因為主人的怒火而發出超載的尖嘯,「軟腳的商人!離開了矮人的鐵錘,你什麼都不是!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些破車,沒有零件之後還能囂張幾天!我宣佈,從現在起,爆錘工坊對黑石的所有零件供應,無限期中止!一片螺絲釘都不會賣給你們!」

面對即將落下的巨錘與徹底的封鎖,妮雅已經準備一躍而下,但艾文卻只是將那份被劃上紅叉的協議,輕輕地、像是丟垃圾一樣,從二樓拋了下去。羊皮紙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在格里姆的腳邊。

「糾正您兩個錯誤,格里姆先生。」艾文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老師糾正學生作業時的憐憫。

「第一,我不是離不開矮人鐵錘的軟腳商人,我是一個離不開『標準化』的數據商人。」

「第二,」他端起紅茶,最後抿了一口,眼神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數據流光,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三天的報表,「讓零件變成廢鐵的,從來不是短缺,而是過時的傲慢。您的定製零件,每一顆螺絲的螺距都仰賴老師傅的手感,每一個齒輪的厚度都取決於當天爐溫的心情。我很好奇,當我的倉庫裡堆滿了公差小於零點一毫米、可以任意互換的模組化零件時,您的那些……藝術品,還能賣給誰呢?」

他將空了的茶杯遞給身後目瞪口呆的達達魯,轉身就要離開窗邊,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著風,傳進了格里姆的耳朵裡。

「對了,忘了告訴您。就在您開著履帶車在荒原上耀武揚威的時候,我已經出資,把您工坊裡那些因為手藝不夠『正統』而被您趕出去的底層學徒,全部請來了。他們現在就在三號倉庫,拿著我發的標準量規,學習怎麼在三天內,用流水線造出您需要三個月才能敲出來的東西。」

「所以,這個叉,不代表拒絕。」艾文的背影消失在窗後,聲音卻像是契約法則的低語,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上。

「它代表的是——您的報價單,已經過期作廢了。」

樓下,格里姆·爆錘握著巨錘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與一絲沒來由的恐慌,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腳邊那份被紅叉玷污的協議,無風自動,竟隱隱發出了一絲契約法則被觸動時的焦糊味。

而在黑石交易所的三號倉庫深處,一陣整齊劃一、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屬於流水線的金屬敲擊聲,正清脆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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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標準化規格的專利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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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倉庫裡傳來的敲擊聲並不大,卻像是一把極細的銼刀,正一下一下地銼在格里姆·爆錘那顆驕傲的心臟上。

他站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那棟被重新粉刷過的灰白色小樓前,腳邊那份被艾文用紅筆狠狠打了叉的《獨家供貨與技術入股協議》正被錆色荒原的熱風捲起一角,羊皮紙與地面上的鐵鏽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個紅叉像是剛剛烙上去的烙印,墨水裡似乎還摻雜了某種法則性的焦味,讓他鼻腔裡那股熟悉的爐火硫磺味都被壓了下去。

「過期作廢?」格里姆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聲音像是兩塊生鐵在互相研磨,「小子,你以為你是誰?老子打鐵的時候,你爺爺的爺爺還在荒原上撿石頭吃!」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戰錘,錘頭足有半個酒桶那麼大,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爐渣。這是矮人閥門家族的象徵,每一代閥門都要用這把錘子親手敲出第一根鉚釘。按照以往的劇本,只要這把錘子砸在地上,整個交易所的木製地板都會顫抖,那些穿著破爛的流民勞工會尖叫著散開,然後乖乖把股份雙手奉上。

但這一次,地板沒有顫抖。

站在二樓窗邊的妮雅·鐵爪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她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輕輕甩動,爪子裡還拿著半塊剛從員工餐廳順來的麥麩麵包。

「喂,大塊頭,」妮雅的聲音帶著獸人特有的沙啞與直率,卻又被黑石交易所的員工手冊調教出了一種奇妙的禮貌感,「根據《黑石交易所訪客管理辦法》第三條第二項,禁止在營業場所內高舉超過二十公斤的重物並作勢揮舞。如果你要進行力量展示,請先到一樓櫃檯填寫《高風險器械使用申請表》,並繳納五枚銀幣的保證金。對了,保證金恕不退還。」

她說完,還非常貼心地從腰間掏出一張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隔著窗戶對著格里姆晃了晃。表格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體印著一行花體字——經契約法則公證,違規者將處以破產雷擊。

格里姆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身後那群跟著來的矮人壯漢也面面相覷。他們是來敲詐的,不是來填表格的。

而在他們頭頂的二樓,艾文·裴洛甚至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已經轉身走進了那間被達達魯戲稱為「裴洛魔王作戰室」的辦公室,順手將那只空了的紅茶杯放在了克羅伊·星痕的面前。

克羅伊正抱著一塊剛剛冷卻成型的固態冷卻磚發呆,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隨著魔導流體的溫度曲線飄到了另一個次元。直到艾文將一疊厚厚的、散發著新鮮墨水與羊皮紙混合氣味的圖紙拍在他面前,他才像是被通了電一般,猛地坐直了身體。

「看這個。」艾文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

那是一套圖紙,說是圖紙,更像是一本用線條與數字構成的字典。圖紙的最上方,用最標準的印刷體寫著一行標題——《黑石標準件通用規格手冊 V1.0》。

克羅伊那雙常年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到圖紙的瞬間爆出了駭人的光芒。

「這……這是……」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圖紙,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M6、M8、M10……公制螺紋?標準螺距?還有這個……軸承的內徑、外徑、滾珠直徑,全部標註了正負零點零五毫米的公差?我的天,艾文,你是怎麼想到要把這些東西全部統一的?」

「不是想到,是算到。」艾文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腿,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格里姆那套所謂的『矮人正統手藝』,本質上就是一場巨大的效率詐騙。每一顆螺絲都要老師傅憑手感去搓,每一個齒輪的厚度都要看當天爐溫的心情。我讓人拆過他們賣給北境領主的履帶車,你猜怎麼著?同一輛車上,左邊履帶的固定螺栓是十二毫米粗,右邊的是十一點七毫米。壞了一顆,就得把整條履帶拆下來,送回他們的工坊,讓老師傅對著原件再手搓一顆。光是維修費,就能買半輛新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那種最經典的、讓達達魯看了就想捂住錢包的毒舌微笑。

「這不叫工藝,這叫人質綁架。把客戶的後勤命脈綁在自己那雙不穩定的手上,然後理直氣壯地收天價贖金。克羅伊,你不覺得這種商業模式,非常……原始且不體面嗎?」

克羅伊已經完全聽不進去後面的話了,他正如癡如醉地抱著那疊圖紙,像是抱著情人,「體面?不,這太美了!這才是工程學該有的樣子!有了這個,我們就不需要該死的『手感』了!只要有量具,任何一個識字的學徒都能做出一模一樣的零件!」

「所以我才把他們找來。」艾文朝著窗外三號倉庫的方向努了努嘴。

三號倉庫,過去是堆放生鏽搬運傀儡的垃圾場,此刻卻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窗明几淨、甚至有些刺眼的工坊。二十幾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矮人少年正穿著統一發放的灰藍色帆布工作服,站在由長條木板拼成的工作台前。他們的鬍子還沒有長出來,手臂也沒有老師傅那般虯結的肌肉,臉上帶著被逐出師門後的惶恐與不安。

他們就是格里姆口中那些「手藝不夠正統」的底層學徒。因為在某次考核中,把鉚釘敲得「不夠圓潤,不夠有靈魂」,就被格里姆當眾羞辱,並趕出了工坊,只能在荒原上靠撿廢料維生。

現在,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套閃閃發亮的工具。那不是鎚子,而是一套艾文讓克羅伊連夜趕製出來的魔導量具——標準游標卡尺、螺紋規、塞規。

「聽好了,小夥子們。」負責培訓他們的,不再是那個滿口「感覺」與「經驗」的矮人大師傅,而是妮雅。她此刻正拿著一根標準的M8螺栓,用爪子尖輕輕敲擊著,「在黑石,你們不需要靈魂,你們只需要精準。」

她將螺栓丟給最前排的一個雀斑矮人少年,「試試看,用卡尺量一下它的直徑。」

少年手忙腳亂地拿起那把冰涼的鐵尺,笨拙地卡住螺栓。游標上的刻度清晰地指向了八點零。

「八……八毫米?」少年結結巴巴地念出來。

「答對了,獎勵你今天中午多一塊燻肉。」妮雅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指向旁邊那台由蒸汽驅動的簡易沖壓機,「現在,把這塊鐵片放進去,踩下踏板。你會得到一百顆和你手上一模一樣的螺栓。公差,不會超過一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

少年將信將疑地照做了。當他踩下踏板,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喀嚓」,一百顆嶄新的、泛著油光的螺栓如同瀑布般從出料口滑落,堆滿了木箱。

整個倉庫陷入了一片死寂。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些被斥為廢物的學徒們,一輩子都被告知,打造一顆合格的螺栓需要三天,需要沐浴焚香,需要感受金屬的呼吸。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一秒鐘就能做一百顆?

「這……這是魔法嗎?」一個少年喃喃自語。

「不,這是標準化。」艾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倉庫門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鐵匠學徒。你們是黑石標準件流水線的一級操作員。你們的任務不是創造藝術品,而是複製精準。你們生產的每一顆螺絲,都能擰進大陸上任何一台使用黑石標準的機器裡。而格里姆大師的藝術品……」

他輕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惡意的憐憫。

「只能擰進他自己的夢裡。」

同一時間,交易所一樓的達達魯正忙得腳不沾地。這個膽小卻機靈的牆頭草,此刻已經完全化身為艾文最忠誠的傳聲筒。他面前擺著一台不斷吐出紙張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主機,紙張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同步著來自五大荒原商路驛站的訂單資訊。

「號外號外!黑石標準件開放預訂啦!M6螺栓一箱一百顆,只要五十枚銅幣!附贈標準扳手一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黑石軸承,壞了隨便換,一顆只要三十銅幣,格里姆工坊同款要價三枚銀幣還得等半年!」達達魯扯著嗓子,用他那套在黑市練出來的、極具煽動性的叫賣聲,對著每一個路過的商隊與傭兵團大喊。

更絕的是,艾文還讓他在每一份報價單的角落,都用簾紋裝飾的底紋,印上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那是所有黑石合約的標配——《魔鬼附錄第四條》。

這一次的內容是:「凡採用非黑石標準件之載具,進入黑石交易所輻射之五大商路,需額外繳納百分之三百的『非標準件相容性風險附加費』,且不享受道路救援服務。」

這條款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就在格里姆還在門口試圖用錘子挽回尊嚴的時候,三支原本要去他工坊提貨的商隊,已經在達達魯的攤位前簽下了黑石的預購單。其中一支商隊的領隊,甚至當場就把自己車上剛從格里姆那裡買來的、據說是「大師親手打造」的備用齒輪給卸了下來,嫌棄地丟在了一邊的廢料堆裡。

「格里姆大師,對不住了。」那領隊對著臉色鐵青的矮人閥門聳了聳肩,語氣裡滿是市儈的精明,「您那齒輪是好,可它只能裝在您的車上。萬一在荒原上壞了,我上哪兒找您那雙手感去?黑石這個,隨便哪個驛站都能換,閉著眼睛都能擰上去。您說,我選哪個?」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格里姆身後那些矮人壯漢的心理防線。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恐慌。壟斷的本質是稀缺,當稀缺被廉價的、無限的標準化供給所取代時,所謂的壟斷,就成了一個笑話。

格里姆握著巨錘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不是傻子,他能聽懂那流水線敲擊聲背後的含義。那不是敲擊聲,那是他的棺材板被釘上的聲音。

他終於明白,艾文那個紅叉的真正含義。那不是拒絕交易,而是宣告了一場戰爭的開始——一場名為「專利」的刺客,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他的王國。

艾文甚至不需要去搶他的客戶,他只需要重新定義「合格」的標準。當整個大陸的商隊都開始使用八毫米的螺栓時,那個還在堅持用十一點七毫米的矮人,就會被市場自動淘汰。

「你……你這是竊取!你竊取了矮人的鍛造秘法!」格里姆發出了困獸般的咆哮,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要去裁判所告你!我要讓皮耶副裁判長用契約法則燒死你!」

「歡迎之至。」艾文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了他,眼神裡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不過在去裁判所之前,我建議您先回您的工坊看看。順便算一算,您倉庫裡那些堆積如山的、非標準的『藝術品』,現在還值幾個錢?還有,您上個月從巴洛克·金鎊那裡賒來的那批高價鐵錠的帳單,下週好像就要到期了吧?」

格里姆的瞳孔猛地一縮。艾文怎麼會知道他賒帳的事情?那可是絕對的商業機密!

艾文沒有給他答案,只是優雅地轉身,對著身後的達達魯吩咐道:「達達魯,送客。順便告訴格里姆大師,如果他對我們的標準化流水線感興趣,我們可以提供付費參觀服務。門票,一人十枚銀幣,團體八折。」

他不再停留,徑直走回了辦公室,只留給格里姆一個挺拔而冷酷的背影。

三號倉庫的流水線聲,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像是一首宣告舊時代終結的進行曲。

而在黑石交易所的帳本上,來自格里姆工坊的訂單數量,正以一個令人心驚的速度,斷崖式地歸零。

當天傍晚,當格里姆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座位於荒原深處、常年爐火熊熊的工坊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往日裡排隊等著提貨的商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來討要定金的、滿臉怒氣的舊客戶。巨大的倉庫裡,堆滿了無人問津的、閃著寒光的定製零件,每一件都傾注了老師傅數月的心血,此刻卻像是廢鐵一般,無人問津。

負責管帳的矮人老會計顫巍巍地捧著帳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閥門……閥門大人,我們的現金流……斷了。下週……下週如果還不上巴洛克大人的欠款,我們的熔爐就要被查封了……」

格里姆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鐵砧上,手中的巨錘「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再也拿不起來。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年輕的人類,根本不是在和他做生意。

那個男人,是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名為「成本」與「效率」的武器,對他進行一場降維打擊。

而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幾分鐘後,一名穿著黑石交易所灰藍色制服的信使,騎著一輛嶄新的蒸汽三輪車,停在了他的工坊門口。信使非常有禮貌地遞上了一封燙金的信函。

信函的抬頭寫著——《關於格里姆工坊資產抵押週轉貸款的初步意向書》。

落款,是艾文·裴洛那個帶著惡魔般微笑的簽名。

信使還不忘補充一句:「我們老闆說了,看在大家都是做實業的份上,可以給您一個非常優惠的清算價格。他本人,將非常樂意親自帶隊,來為您的祖傳熔爐……做一次免費的資產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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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爆錘工坊的資產抵押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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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爆錘工坊的資產抵押盤點

錆色荒原的風,一如既往地帶著鐵鏽與酸霧的腥味,刮過格里姆·爆錘那座已經三天沒有冒煙的工坊煙囪。

過去這裡是卡爾迪亞大陸東境最喧囂的地方,數十座矮人熔爐日夜轟鳴,風箱的每一次鼓動都能讓半條街的窗戶跟著震顫,老師傅們用鬍子都能量出零點一釐的誤差,那是屬於工匠的驕傲。而現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只有熔爐冷卻時,金屬收縮發出的、像是老人關節作響般的細微「喀嗒」聲,聽得人心裡發慌。

巨大的倉庫裡,堆滿了閃著寒光的定製零件。每一根傳動軸、每一枚異形軸承、每一塊手工鍛打的齒輪,都曾傾注了一位老師傅數個月的心血,錘痕細密得像藝術品。格里姆過去總會得意地拍著這些寶貝,對著客戶吹噓:「這可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手藝,全大陸獨一份,壞了你就只能回來找我!」

現在,這些「獨一份」的藝術品,在黑石交易所那套該死的公制標準面前,成了一堆連規格都對不上的廢鐵。

「閥門……閥門大人……」負責管帳的矮人老會計抱著那本比他命還重的羊皮帳本,手指因為恐懼而深深掐進了紙頁裡,指節發白,「我們的現金流……真的斷了。巴洛克大人那邊的短期拆借,下週就是最後期限,如果還不上三千枚金冠的本息,他們的法務傀儡就會帶著裁判所的查封令過來。到時候……到時候他們會把『爆錘之心』也給拖走的……」

「爆錘之心」,是這座工坊最深處的那座祖傳熔爐。據說是千年前矮人王國的遺產,爐體由整塊黑曜星鐵鑿成,爐口雕著憤怒的炎鬚矮人先祖的頭像,千年來從未熄滅。格里姆的曾祖父就是靠著這座爐子,一錘一錘敲出了爆錘家族的榮光。

格里姆一屁股癱坐在那座已經冰冷的鐵砧上,手中那柄象徵閥門權威、重達八十斤的精金戰錘「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鐵屑。他想把錘子撿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抖得像篩糠,根本使不上力。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叫艾文·裴洛的人類,根本不是在跟他做生意。

那個笑瞇瞇的年輕人,是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名為「折舊」與「庫存週轉率」的詛咒,對他進行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屠殺。他的對手甚至沒有拔劍,只是輕描淡寫地畫了幾張圖,定了幾個數字,就讓他數十年積累的「獨家手藝」變成了負資產。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工坊那扇被酸霧腐蝕得斑駁的鐵門,被人用一種極其禮貌、卻又不容拒絕的力道敲響了。

「叩、叩、叩。」三下,不多不少,精準得像是用量規量過。

一名穿著黑石交易所灰藍色制服的信使,騎著一輛嶄新的蒸汽三輪車停在門口。車頭的鍋爐還冒著白煙,車斗裡整齊地碼放著一疊散發著油墨香的檔案。那信使臉上掛著黑石員工特有的、經過妮雅·鐵爪親自訓練的「標準微笑八齒露出」,遞上了一封燙金的信函。

信函的抬頭,用最優雅的花體字寫著——《關於格里姆工坊資產抵押週轉貸款的初步意向書(附免費資產健康檢查服務)》

落款,是艾文·裴洛那個帶著惡魔般微笑的簽名,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附註:「備註:本次盤點服務完全免費,若您對估值有任何異議,可隨時提出,我們將以最快的速度啟動破產雷擊仲裁流程為您解惑。」

信使還不忘用最甜美的語氣補充一句:「我們老闆說了,看在大家都是做實業的份上,可以給您一個非常優惠的清算價格。他本人,將在十五分鐘後,親自帶隊,來為您的祖傳熔爐……做一次免費的資產盤點。請您務必……保持廠區整潔,以及……心情愉悅。」

十五分鐘後,格里姆·爆錘明白了什麼叫做「心情愉悅」是一種酷刑。

艾文·裴洛準時抵達了。

他沒有帶軍隊,沒有帶打手。他帶的,是一支讓格里姆頭皮發麻的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艾文自己。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黑色燕尾服,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杯沿甚至精準地保持在水平位置,一滴都沒有灑出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讓人想一拳揍上去、卻又因為契約法則而不敢動手的完美微笑。

他的左手邊,是妮雅·鐵爪。這位有著銀灰色狼耳與利爪的獸人副手,今天沒有穿她那套便於戰鬥的皮甲,而是換上了一身同樣灰藍色的黑石高階主管制服,胸前別著一枚寫著「營運長」的徽章。她抱著一塊巨大的、由因果律即時通訊紙製成的同步寫字板,每當艾文說出一個數字,寫字板上的墨水就會自動同步到黑石總部的主帳本上,被貴族們斥為黑魔法的「雲端系統」,此刻正發出輕微的魔導流體嗡鳴。

他的右手邊,是達達魯。這個膽小怕死但對金錢嗅覺比地精還靈的牆頭草,如今已經是黑石交易所的「資產鑑價專員」。他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放著各種格里姆見都沒見過的工具:游標卡尺、千分尺、硬度計、還有一台不斷吐出紙條的蒸汽計算機,每吐出一張紙條,就發出「喀嚓」一聲,像是在給格里姆的心臟做倒數計時。

而隊伍的最後,是克羅伊·星痕。這位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重度技術宅,平時連多說一個字都嫌累,此刻卻因為能近距離觀察傳說中的「爆錘之心」熔爐而雙眼發光,嘴裡喃喃自語著:「星鐵的熱傳導係數……爐膛的流體壓力……唔,好想拆開來看看……」

這支四人小隊,再加上兩具負責搬運的「工傷豁免傀儡」,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死寂的爆錘工坊。每具傀儡的胸口都貼著一張黃色的警示貼紙,用童聲廣播不斷重複著:「注意高溫,注意高溫,前方有高價值資產正在快速貶值,請相關人員迅速避讓——」

格里姆的鬍子都在顫抖。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維持最後一點閥門的尊嚴:「艾……艾文老闆,您……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那個……貸款的事,我們是不是可以到裡面的會客室……慢慢談?」

「哎呀,格里姆先生,您太客氣了。」艾文輕輕抿了一口紅茶,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老朋友的健康,「會客室那種地方,光線不好,怎麼能看得清資產的成色呢?我們黑石做生意,一向講究公開、透明、高效。就在這裡,就在您最引以為傲的車間裡盤點,才能體現我們對您祖傳基業的……尊重嘛。」

他口中的「尊重」,伴隨著達達魯手中的蒸汽計算機吐出的第一張紙條。

達達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爆錘之心」熔爐,然後用最快的語速念道:「老大,初步鑑定結果出來了。爆錘之心熔爐,建造年代約為九百四十年前,爐體為黑曜星鐵,帳面原值估計為八千金冠。」

格里姆的胸口立刻挺了起來,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八千金冠!這才是他祖宗的價值!

然而,達達魯的下一句話,讓他剛挺起的胸口又塌了下去。

「但是,」達達魯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艾文配發的鑑價專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依照本交易所採用的《直線折舊法》,並參照卡爾迪亞大陸通用會計準則,工業熔爐的耐用年限為五十年。您的這座熔爐,已經超期服役了八百九十年,累計折舊率高達百分之一千七百八十。也就是說,它的帳面淨值……是負的。」

「負……負的?」格里姆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放屁!這可是星鐵!星鐵怎麼會是負的!它還能用!它還能燒!」

「您說得完全正確,格里姆先生。」艾文立刻接過話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語氣也更加「尊敬」,「它確實還能燒,所以我們不能單純用會計學來衡量它的價值,我們要引入一個更先進的概念,叫做『資產減損與環境負債』。」

他走到熔爐邊,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抹了一下爐壁,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與鐵鏽。

「您看,」艾文將手指展示給格里姆看,彷彿在展示什麼珍貴的證據,「這座熔爐,為了維持運轉,每年需要消耗的魔導流體冷卻劑,是我們黑石新式標準化熔爐的三點七倍。它的熱效率,經過克羅伊小姐的初步測算,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九,都變成了廢熱排進了空氣裡,這在我們的《碳排放與熱污染防治條例》裡,是需要繳納高額罰款的。更別提它那完全不符合人機工學的爐口設計,導致工人每次添料,工傷風險都高達百分之四十。」

克羅伊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充了一句:「而且爐膛內壁的流體管道已經嚴重鏽蝕,隨時有爆炸風險。建議立即停用,否則我無法保證下一次點火時,它不會把半個街區送上天。」

艾文對著克羅伊讚許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已經面如死灰的格里姆,用一種近乎悲天憫人的口吻下了結論:「所以,綜合考量其超額的維護成本、驚人的能源浪費、巨大的安全隱患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天價環境罰單,我們精算團隊一致認為,這座熔爐的『公允價值』,不是八千金冠,而是……負兩千金冠。也就是說,如果您想把它賣給我們,我們還得倒貼您兩千金冠的拆除與無害化處理費用。當然,看在您是老客戶的份上,這筆費用我們可以給您打個八折,只收您一千六。」

格里姆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祖宗九百年的榮光,在這個男人嘴裡,變成了一筆需要他倒貼錢才能扔掉的垃圾。

「你……你……」格里姆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那倉庫裡的那些零件呢?那些可都是老師傅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每一件都能用十年!」

「哦,您說那些啊。」艾文彷彿剛想起來,優雅地轉身,示意妮雅將因果律通訊板對準倉庫,「妮雅,麻煩妳幫格里姆先生做一下庫存的『呆帳提列』。」

妮雅咧嘴一笑,露出了她尖銳的虎牙。她用爪子在通訊板上劃了幾下,板子上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數據。

「格里姆老闆,」妮雅的聲音依舊豪邁,卻帶著一種讓格里姆毛骨悚然的專業感,「根據我們雲端系統的即時數據,您倉庫裡現存的定製零件,總數為一千四百七十二件,帳面成本合計約為五千金冠。但是,自從我們黑石的標準件上市以來,您這些零件的市場流通速度已經歸零。按照會計準則,超過一百八十天未產生銷售的庫存,必須被認定為『呆滯庫存』,並提列百分之百的跌價損失。」

她頓了頓,用一種格里姆從未聽過、卻莫名覺得很有道理的詞彙補充道:「簡單來說,就是您的五千金冠,現在的變現價值是零。而且,因為它們佔用了您寶貴的倉儲空間,導致您的倉儲週轉率趨近於無限大,我們還得向您收取每個月五十金冠的倉儲管理費。這筆費用,我們也可以算進貸款裡。」

格里姆的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八千金冠的祖傳熔爐,變成了負一千六。五千金冠的庫存,變成了零,還要倒貼倉儲費。他引以為傲的全部家當,在這群人的計算機和通訊板面前,被精準地、無情地、一分不剩地剝成了負數。

「艾文……艾文老闆……」格里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終於放下了所有閥門的架子,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求……求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我……我願意把股份都給您……四成……不,五成都行!只要您肯借錢讓我還上巴洛克的債……」

艾文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想敲詐他四成股份、此刻卻搖尾乞憐的矮人,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極度理性、近乎冷酷的精光。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紅茶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格里姆先生,您誤會了。」艾文的聲音依舊客氣,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細劍,精準地刺進格里姆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我們黑石交易所,從來不趁人之危。我們是來幫您進行『資產重整』的。股份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們不感興趣。我們只對……看得見、摸得著、能產生現金流的『優質資產』感興趣。」

他從妮雅手中接過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資產抵押週轉貸款合約》,羊皮紙在魔導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合約的正文很簡單,黑石願意提供三千五百金冠的貸款,幫助格里姆償還巴洛克的債務,並提供額外五百金冠作為週轉資金,年利率只有百分之八,堪稱慈善。

但合約的附錄,卻長達十幾頁。

艾文用他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合約最下方、那片看似是裝飾性花紋的地方。隨著他的指尖劃過,花紋竟然像活過來一樣扭動起來,顯現出一行行細小到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小字——正是讓無數貴族聞風喪膽的「魔鬼附錄第四條」。

「您看,這裡寫得很清楚,」艾文的語氣充滿了循循善誘的耐心,就像一個老師在教導最笨的學生,「作為抵押物,您需要將『爆錘之心』熔爐、整座工坊的地契、以及倉庫內所有庫存的所有權,暫時轉移給黑石精密製造一部進行託管。託管期間,工坊將由我們派駐的專業經理人——也就是您原來那些被您開除的學徒們——來進行標準化改造。您本人,將被聘為『榮譽技術顧問』,月薪……二十金冠,享有完整的勞基法保障,包括週休二日與年終獎金哦。」

「榮譽技術顧問?」格里姆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聽起來體面、實際上卻是將他徹底架空的頭銜。

「另外,」艾文的指尖又點向了另一處花紋,「這裡還有一條小小的『對賭協議』。如果經過我們改造後,工坊在六個月內的月產量未能達到一千套標準件,或者次品率高於百分之三,那麼您將被認定為『經營能力存在重大缺陷』,需要無條件將工坊的永久產權以……一金冠的價格轉讓給我們。當然,我相信以您九百年的家族榮光,這種小事一定不會發生的,對吧?」

格里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想掀桌子,想掄起錘子把眼前這個笑面虎砸成肉餅。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合約末尾那個散發著地脈反噬之力的法則印記上時,所有的勇氣都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洩光了。

他知道,只要他在這張羊皮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契約法則就會生效。若他敢違約,那道連最強大的騎士都無法抵擋的「破產雷擊」,會瞬間將他連同他的鬍子一起碳化成灰燼。而如果他不簽,下週巴洛克的查封隊就會到來,他會失去一切,甚至連那二十金冠的顧問月薪都拿不到。

達達魯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了一支羽毛筆,筆尖已經沾好了墨水,還非常貼心地在筆桿上綁了一個小小的、寫著「恭喜發財」的紅色中國結——據說是艾文老闆家鄉的習俗。

巨大的壓力、羞辱、不甘與恐懼,像四面牆壁一樣向格里姆擠壓過來。他看著那個曾經屬於他的熔爐,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廢鐵庫存,看著艾文那張永遠客氣、永遠正確、永遠讓人想死的笑臉,最終,所有的傲慢與倔強,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帶著哭腔的嘆息。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抓起了那支羽毛筆。

筆尖落在羊皮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劃都像是在他自己的靈魂上刻下一道恥辱的烙印。

當最後一個字母簽完,整張合約發出了一道柔和的金光,地脈法則的認證完成了。一股無形的枷鎖,悄然套在了格里姆·爆錘的脖子上。

艾文滿意地收回合約,輕輕吹乾了上面的墨跡,然後對著身後的兩具工傷豁免傀儡打了個響指。

「好了,盤點結束。」他用一種宣佈重大喜訊的語氣說道,「從現在起,這裡就不再是格里姆工坊了。妮雅,麻煩妳去把門口的招牌換一下。」

妮雅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她興奮地一揮爪子,兩具傀儡立刻抬著一塊嶄新的、用標準化鋼板製成的巨大招牌走了過來。招牌上用最醒目的黑體字寫著——「黑石精密製造一部(原爆錘工坊資產重整專案組)」。

舊的木質招牌被毫不留情地扯了下來,扔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格里姆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被高高掛起,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九百年的家族基業,就在這樣一場客客氣氣、充滿敬語、甚至還附贈免費紅茶的「資產盤點」中,徹底易主了。

艾文走到他身邊,非常體貼地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格里姆顧問,別難過。至少,你以後再也不用為現金流而煩惱了。畢竟,為錢煩惱這種事,交給我們這種俗人來做就好。您啊,就安心地享受您的週休二日和三節獎金吧。對了,下個月的員工大會,記得準時參加,我們要學習最新的《標準化作業程序》,遲到可是要扣全勤獎金的哦。」

說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格里姆一眼,轉身對著自己的團隊下令:「好了,各位,新的生產線三天內必須架設完成。克羅伊,熔爐的無害化改造就交給妳了。達達魯,去把那些學徒都叫回來,告訴他們,他們的師傅現在是他們的顧問了。妮雅,把這個好消息,用因果律通訊紙,同步給全大陸所有的驛站——就說,黑石的標準件,產能又要翻倍了。」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此落下帷幕。贏家用一把算盤和一杯紅茶,就奪走了一座傳承九百年的工坊。

然而,就在艾文準備帶著勝利的果實返回黑石交易所時,他懷中那張用於接收緊急情報的因果律通訊紙,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燙了起來。

艾文皺起眉頭,將那張紙掏了出來。只見原本空白的紙面上,正有一行行血紅色的文字,以一種極其{"content":"第十四章 爆錘工坊的資產抵押盤點

錆色荒原的風,一如既往地帶著鐵鏽與酸霧的腥味,刮過格里姆·爆錘那座已經三天沒有冒煙的工坊煙囪。

過去這裡是卡爾迪亞大陸東境最喧囂的地方,數十座矮人熔爐日夜轟鳴,風箱的每一次鼓動都能讓半條街的窗戶跟著震顫,老師傅們用鬍子都能量出零點一釐的誤差,那是屬於工匠的驕傲。而現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只有熔爐冷卻時,金屬收縮發出的、像是老人關節作響般的細微「喀嗒」聲,聽得人心裡發慌。

巨大的倉庫裡,堆滿了閃著寒光的定製零件。每一根傳動軸、每一枚異形軸承、每一塊手工鍛打的齒輪,都曾傾注了一位老師傅數個月的心血,錘痕細密得像藝術品。格里姆過去總會得意地拍著這些寶貝,對著客戶吹噓:「這可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手藝,全大陸獨一份,壞了你就只能回來找我!」

現在,這些「獨一份」的藝術品,在黑石交易所那套該死的公制標準面前,成了一堆連規格都對不上的廢鐵。

「閥門……閥門大人……」負責管帳的矮人老會計抱著那本比他命還重的羊皮帳本,手指因為恐懼而深深掐進了紙頁裡,指節發白,「我們的現金流……真的斷了。巴洛克大人那邊的短期拆借,下週就是最後期限,如果還不上三千枚金冠的本息,他們的法務傀儡就會帶著裁判所的查封令過來。到時候……到時候他們會把『爆錘之心』也給拖走的……」

「爆錘之心」,是這座工坊最深處的那座祖傳熔爐。據說是千年前矮人王國的遺產,爐體由整塊黑曜星鐵鑿成,爐口雕著憤怒的炎鬚矮人先祖的頭像,千年來從未熄滅。格里姆的曾祖父就是靠著這座爐子,一錘一錘敲出了爆錘家族的榮光。

格里姆一屁股癱坐在那座已經冰冷的鐵砧上,手中那柄象徵閥門權威、重達八十斤的精金戰錘「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鐵屑。他想把錘子撿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抖得像篩糠,根本使不上力。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叫艾文·裴洛的人類,根本不是在跟他做生意。

那個笑瞇瞇的年輕人,是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名為「折舊」與「庫存週轉率」的詛咒,對他進行了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屠殺。他的對手甚至沒有拔劍,只是輕描淡寫地畫了幾張圖,定了幾個數字,就讓他數十年積累的「獨家手藝」變成了負資產。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工坊那扇被酸霧腐蝕得斑駁的鐵門,被人用一種極其禮貌、卻又不容拒絕的力道敲響了。

「叩、叩、叩。」三下,不多不少,精準得像是用量規量過。

一名穿著黑石交易所灰藍色制服的信使,騎著一輛嶄新的蒸汽三輪車停在門口。車頭的鍋爐還冒著白煙,車斗裡整齊地碼放著一疊散發著油墨香的檔案。那信使臉上掛著黑石員工特有的、經過妮雅·鐵爪親自訓練的「標準微笑八齒露出」,遞上了一封燙金的信函。

信函的抬頭,用最優雅的花體字寫著——《關於格里姆工坊資產抵押週轉貸款的初步意向書(附免費資產健康檢查服務)》

落款,是艾文·裴洛那個帶著惡魔般微笑的簽名,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附註:「備註:本次盤點服務完全免費,若您對估值有任何異議,可隨時提出,我們將以最快的速度啟動破產雷擊仲裁流程為您解惑。」

信使還不忘用最甜美的語氣補充一句:「我們老闆說了,看在大家都是做實業的份上,可以給您一個非常優惠的清算價格。他本人,將在十五分鐘後,親自帶隊,來為您的祖傳熔爐……做一次免費的資產盤點。請您務必……保持廠區整潔,以及……心情愉悅。」

十五分鐘後,格里姆·爆錘明白了什麼叫做「心情愉悅」是一種酷刑。

艾文·裴洛準時抵達了。

他沒有帶軍隊,沒有帶打手。他帶的,是一支讓格里姆頭皮發麻的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艾文自己。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黑色燕尾服,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茶,杯沿甚至精準地保持在水平位置,一滴都沒有灑出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讓人想一拳揍上去、卻又因為契約法則而不敢動手的完美微笑。

他的左手邊,是妮雅·鐵爪。這位有著銀灰色狼耳與利爪的獸人副手,今天沒有穿她那套便於戰鬥的皮甲,而是換上了一身同樣灰藍色的黑石高階主管制服,胸前別著一枚寫著「營運長」的徽章。她抱著一塊巨大的、由因果律即時通訊紙製成的同步寫字板,每當艾文說出一個數字,寫字板上的墨水就會自動同步到黑石總部的主帳本上,被貴族們斥為黑魔法的「雲端系統」,此刻正發出輕微的魔導流體嗡鳴。

他的右手邊,是達達魯。這個膽小怕死但對金錢嗅覺比地精還靈的牆頭草,如今已經是黑石交易所的「資產鑑價專員」。他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放著各種格里姆見都沒見過的工具:游標卡尺、千分尺、硬度計、還有一台不斷吐出紙條的蒸汽計算機,每吐出一張紙條,就發出「喀嚓」一聲,像是在給格里姆的心臟做倒數計時。

而隊伍的最後,是克羅伊·星痕。這位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重度技術宅,平時連多說一個字都嫌累,此刻卻因為能近距離觀察傳說中的「爆錘之心」熔爐而雙眼發光,嘴裡喃喃自語著:「星鐵的熱傳導係數……爐膛的流體壓力……唔,好想拆開來看看……」

這支四人小隊,再加上兩具負責搬運的「工傷豁免傀儡」,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死寂的爆錘工坊。每具傀儡的胸口都貼著一張黃色的警示貼紙,用童聲廣播不斷重複著:「注意高溫,注意高溫,前方有高價值資產正在快速貶值,請相關人員迅速避讓——」

格里姆的鬍子都在顫抖。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維持最後一點閥門的尊嚴:「艾……艾文老闆,您……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那個……貸款的事,我們是不是可以到裡面的會客室……慢慢談?」

「哎呀,格里姆先生,您太客氣了。」艾文輕輕抿了一口紅茶,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老朋友的健康,「會客室那種地方,光線不好,怎麼能看得清資產的成色呢?我們黑石做生意,一向講究公開、透明、高效。就在這裡,就在您最引以為傲的車間裡盤點,才能體現我們對您祖傳基業的……尊重嘛。」

他口中的「尊重」,伴隨著達達魯手中的蒸汽計算機吐出的第一張紙條。

達達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爆錘之心」熔爐,然後用最快的語速念道:「老大,初步鑑定結果出來了。爆錘之心熔爐,建造年代約為九百四十年前,爐體為黑曜星鐵,帳面原值估計為八千金冠。」

格里姆的胸口立刻挺了起來,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八千金冠!這才是他祖宗的價值!

然而,達達魯的下一句話,讓他剛挺起的胸口又塌了下去。

「但是,」達達魯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艾文配發的鑑價專用眼鏡,鏡片反射著冷光,「依照本交易所採用的《直線折舊法》,並參照卡爾迪亞大陸通用會計準則,工業熔爐的耐用年限為五十年。您的這座熔爐,已經超期服役了八百九十年,累計折舊率高達百分之一千七百八十。也就是說,它的帳面淨值……是負的。」

「負……負的?」格里姆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放屁!這可是星鐵!星鐵怎麼會是負的!它還能用!它還能燒!」

「您說得完全正確,格里姆先生。」艾文立刻接過話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語氣也更加「尊敬」,「它確實還能燒,所以我們不能單純用會計學來衡量它的價值,我們要引入一個更先進的概念,叫做『資產減損與環境負債』。」

他走到熔爐邊,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抹了一下爐壁,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灰與鐵鏽。

「您看,」艾文將手指展示給格里姆看,彷彿在展示什麼珍貴的證據,「這座熔爐,為了維持運轉,每年需要消耗的魔導流體冷卻劑,是我們黑石新式標準化熔爐的三點七倍。它的熱效率,經過克羅伊小姐的初步測算,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九,都變成了廢熱排進了空氣裡,這在我們的《碳排放與熱污染防治條例》裡,是需要繳納高額罰款的。更別提它那完全不符合人機工學的爐口設計,導致工人每次添料,工傷風險都高達百分之四十。」

克羅伊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充了一句:「而且爐膛內壁的流體管道已經嚴重鏽蝕,隨時有爆炸風險。建議立即停用,否則我無法保證下一次點火時,它不會把半個街區送上天。」

艾文對著克羅伊讚許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已經面如死灰的格里姆,用一種近乎悲天憫人的口吻下了結論:「所以,綜合考量其超額的維護成本、驚人的能源浪費、巨大的安全隱患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天價環境罰單,我們精算團隊一致認為,這座熔爐的『公允價值』,不是八千金冠,而是……負兩千金冠。也就是說,如果您想把它賣給我們,我們還得倒貼您兩千金冠的拆除與無害化處理費用。當然,看在您是老客戶的份上,這筆費用我們可以給您打個八折,只收您一千六。」

格里姆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祖宗九百年的榮光,在這個男人嘴裡,變成了一筆需要他倒貼錢才能扔掉的垃圾。

「你……你……」格里姆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那倉庫裡的那些零件呢?那些可都是老師傅一錘一錘敲出來的!每一件都能用十年!」

「哦,您說那些啊。」艾文彷彿剛想起來,優雅地轉身,示意妮雅將因果律通訊板對準倉庫,「妮雅,麻煩妳幫格里姆先生做一下庫存的『呆帳提列』。」

妮雅咧嘴一笑,露出了她尖銳的虎牙。她用爪子在通訊板上劃了幾下,板子上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數據。

「格里姆老闆,」妮雅的聲音依舊豪邁,卻帶著一種讓格里姆毛骨悚然的專業感,「根據我們雲端系統的即時數據,您倉庫裡現存的定製零件,總數為一千四百七十二件,帳面成本合計約為五千金冠。但是,自從我們黑石的標準件上市以來,您這些零件的市場流通速度已經歸零。按照會計準則,超過一百八十天未產生銷售的庫存,必須被認定為『呆滯庫存』,並提列百分之百的跌價損失。」

她頓了頓,用一種格里姆從未聽過、卻莫名覺得很有道理的詞彙補充道:「簡單來說,就是您的五千金冠,現在的變現價值是零。而且,因為它們佔用了您寶貴的倉儲空間,導致您的倉儲週轉率趨近於無限大,我們還得向您收取每個月五十金冠的倉儲管理費。這筆費用,我們也可以算進貸款裡。」

格里姆的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八千金冠的祖傳熔爐,變成了負一千六。五千金冠的庫存,變成了零,還要倒貼倉儲費。他引以為傲的全部家當,在這群人的計算機和通訊板面前,被精準地、無情地、一分不剩地剝成了負數。

「艾文……艾文老闆……」格里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終於放下了所有閥門的架子,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求……求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我……我願意把股份都給您……四成……不,五成都行!只要您肯借錢讓我還上巴洛克的債……」

艾文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想敲詐他四成股份、此刻卻搖尾乞憐的矮人,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極度理性、近乎冷酷的精光。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紅茶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格里姆先生,您誤會了。」艾文的聲音依舊客氣,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細劍,精準地刺進格里姆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裡,「我們黑石交易所,從來不趁人之危。我們是來幫您進行『資產重整』的。股份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我們不感興趣。我們只對……看得見、摸得著、能產生現金流的『優質資產』感興趣。」

他從妮雅手中接過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資產抵押週轉貸款合約》,羊皮紙在魔導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合約的正文很簡單,黑石願意提供三千五百金冠的貸款,幫助格里姆償還巴洛克的債務,並提供額外五百金冠作為週轉資金,年利率只有百分之八,堪稱慈善。

但合約的附錄,卻長達十幾頁。

艾文用他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合約最下方、那片看似是裝飾性花紋的地方。隨著他的指尖劃過,花紋竟然像活過來一樣扭動起來,顯現出一行行細小到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小字——正是讓無數貴族聞風喪膽的「魔鬼附錄第四條」。

「您看,這裡寫得很清楚,」艾文的語氣充滿了循循善誘的耐心,就像一個老師在教導最笨的學生,「作為抵押物,您需要將『爆錘之心』熔爐、整座工坊的地契、以及倉庫內所有庫存的所有權,暫時轉移給黑石精密製造一部進行託管。託管期間,工坊將由我們派駐的專業經理人——也就是您原來那些被您開除的學徒們——來進行標準化改造。您本人,將被聘為『榮譽技術顧問』,月薪……二十金冠,享有完整的勞基法保障,包括週休二日與年終獎金哦。」

「榮譽技術顧問?」格里姆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聽起來體面、實際上卻是將他徹底架空的頭銜。

「另外,」艾文的指尖又點向了另一處花紋,「這裡還有一條小小的『對賭協議』。如果經過我們改造後,工坊在六個月內的月產量未能達到一千套標準件,或者次品率高於百分之三,那麼您將被認定為『經營能力存在重大缺陷』,需要無條件將工坊的永久產權以……一金冠的價格轉讓給我們。當然,我相信以您九百年的家族榮光,這種小事一定不會發生的,對吧?」

格里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想掀桌子,想掄起錘子把眼前這個笑面虎砸成肉餅。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合約末尾那個散發著地脈反噬之力的法則印記上時,所有的勇氣都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洩光了。

他知道,只要他在這張羊皮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契約法則就會生效。若他敢違約,那道連最強大的騎士都無法抵擋的「破產雷擊」,會瞬間將他連同他的鬍子一起碳化成灰燼。而如果他不簽,下週巴洛克的查封隊就會到來,他會失去一切,甚至連那二十金冠的顧問月薪都拿不到。

達達魯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了一支羽毛筆,筆尖已經沾好了墨水,還非常貼心地在筆桿上綁了一個小小的、寫著「恭喜發財」的紅色中國結——據說是艾文老闆家鄉的習俗。

巨大的壓力、羞辱、不甘與恐懼,像四面牆壁一樣向格里姆擠壓過來。他看著那個曾經屬於他的熔爐,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廢鐵庫存,看著艾文那張永遠客氣、永遠正確、永遠讓人想死的笑臉,最終,所有的傲慢與倔強,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帶著哭腔的嘆息。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抓起了那支羽毛筆。

筆尖落在羊皮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劃都像是在他自己的靈魂上刻下一道恥辱的烙印。

當最後一個字母簽完,整張合約發出了一道柔和的金光,地脈法則的認證完成了。一股無形的枷鎖,悄然套在了格里姆·爆錘的脖子上。

艾文滿意地收回合約,輕輕吹乾了上面的墨跡,然後對著身後的兩具工傷豁免傀儡打了個響指。

「好了,盤點結束。」他用一種宣佈重大喜訊的語氣說道,「從現在起,這裡就不再是格里姆工坊了。妮雅,麻煩妳去把門口的招牌換一下。」

妮雅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她興奮地一揮爪子,兩具傀儡立刻抬著一塊嶄新的、用標準化鋼板製成的巨大招牌走了過來。招牌上用最醒目的黑體字寫著——「黑石精密製造一部(原爆錘工坊資產重整專案組)」。

舊的木質招牌被毫不留情地扯了下來,扔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格里姆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塊嶄新的招牌被高高掛起,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九百年的家族基業,就在這樣一場客客氣氣、充滿敬語、甚至還附贈免費紅茶的「資產盤點」中,徹底易主了。

艾文走到他身邊,非常體貼地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格里姆顧問,別難過。至少,你以後再也不用為現金流而煩惱了。畢竟,為錢煩惱這種事,交給我們這種俗人來做就好。您啊,就安心地享受您的週休二日和三節獎金吧。對了,下個月的員工大會,記得準時參加,我們要學習最新的《標準化作業程序》,遲到可是要扣全勤獎金的哦。」

說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格里姆一眼,轉身對著自己的團隊下令:「好了,各位,新的生產線三天內必須架設完成。克羅伊,熔爐的無害化改造就交給妳了。達達魯,去把那些學徒都叫回來,告訴他們,他們的師傅現在是他們的顧問了。妮雅,把這個好消息,用因果律通訊紙,同步給全大陸所有的驛站——就說,黑石的標準件,產能又要翻倍了。」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就此落下帷幕。贏家用一把算盤和一杯紅茶,就奪走了一座傳承九百年的工坊。

然而,就在艾文準備帶著勝利的果實返回黑石交易所時,他懷中那張用於接收緊急情報的因果律通訊紙,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燙了起來,甚至隔著燕尾服都能聞到一股焦味。

艾文眉頭一皺,迅速將那張紙掏了出來。只見原本空白的紙面上,正有一行行血紅色的文字,以一種極其急促、近乎恐慌的頻率自動浮現,墨水像是被鮮血染過一般,還在微微發燙。

那是黑石佈設在南方三條商路上的情報節點,同時發來的最高級別警報。

【緊急通報:奧爾嘉·馮·西席爾女大公已封鎖「翡翠淨土」全境糧道,扣押在途純淨小麥逾八萬噸。現以每噸三十金冠之天價,強行發售「糧食期貨兌換券」,要求各領地以平民賣身契及礦山開採權進行兌換。荒原流民區糧價一日內暴漲十七倍,已出現易子而食之慘劇。三大行會與北境領主已派使者攜重禮前往朝覲,預計將全盤接受其條件。】

【附註:女大公將於三日後在翡翠宮舉辦「豐收感恩宴會」,邀請全大陸有頭有臉的人物見證其「慷慨的糧食分配計畫」。據線報,她在宴會上公開嘲諷黑石交易所不過是「倒賣螺絲的雜貨鋪」,根本不懂何為真正的「生命定價權」。】

紙張的末尾,還有一行由前線探員用顫抖筆跡加上的小字:「老闆,我們要不要……先囤點糧?兄弟們的家屬也在荒原上……」

妮雅湊過來看了一眼,狼耳瞬間豎了起來,利爪不受控制地彈出,在通訊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奧爾嘉那個瘋女人!她想餓死全大陸的人來換她的軍隊賣身契?她把糧食當武器!」

達達魯更是嚇得臉色慘白,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八……八萬噸……三十金冠一噸……這……這是要把整個大陸的金庫都搬進她的城堡啊!我們……我們現在手上根本沒有那麼多現糧,怎麼跟她鬥?」

唯有艾文,在最初的驚愕之後,那雙總是計算著成本與收益的眼睛裡,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起了一種近乎興奮的、獵人見到獵物破綻時的幽光。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還在發燙的通訊紙,嘴角那抹惡魔般的微笑,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發深刻,甚至帶上了一絲殘忍的愉悅。

「三十金冠一噸?還要用賣身契來換?」他低聲笑了起來,聲音輕得像是在品評一杯紅茶的香氣,卻讓身邊的妮雅與達達魯同時打了個寒顫,「這位女大公,可真是……傲慢得可愛啊。」

他將那張血紅色的警報紙,慢條斯理地摺好,收回懷中,然後抬起頭,看向南方翡翠淨土的方向。彷彿已經能看見那座奢華的宮殿裡,那位自以為掌控了所有人生死的女大公,正舉著酒杯,享受著眾人的阿諛奉承。

「她以為她扣住的是糧食,」艾文的聲音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即將射出的金幣,精準而致命,「但她扣住的,其實是她自己的資金鏈。八萬噸小麥的倉儲成本、看守成本、還有為了維持封鎖而雇傭的那些私兵……她的現金流,現在一定繃得像格里姆的這座舊熔爐一樣,隨時會炸。」

他轉過身,對著妮雅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讓敵人做惡夢的笑容。

「妮雅,通知下去,取消今晚的慶功宴。」

「啊?」妮雅一愣。

「幫我接通克羅伊的化肥實驗室,還有……所有我們資助過的邊境小農莊。」艾文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像是已經看到了未來那場席捲全大陸的金融風暴,「奧爾嘉想玩期貨?很好。那我就教教她,在資本的世界裡,什麼叫做……空頭陷阱。」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預約明天的下午茶,「幫我給那位尊貴的女大公回一封信。就說,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艾文·裴洛,將非常榮幸地……接受她三日後宴會的邀請。並且,會為她準備一份……足以讓她永生難忘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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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虛榮大公的純淨糧食期貨

本章登場

第十五章 虛榮大公的純淨糧食期貨

錆色荒原的風裹著細碎的鐵鏽與酸霧,從格里姆舊熔爐裂開的氣閥中倒灌進來,發出像是老人哮喘般的嘶嘶聲。

艾文·裴洛慢條斯理地將那封燙著翡翠綠漆印的邀請函摺好,收回懷中。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摺一張即將兌現的支票,而不是一封來自南方霸主的鴻門宴請帖。滾燙的紅茶還在粗陶杯裡打著旋,茶葉是黑石食堂最新配給的、三級淨土邊緣野生採摘的苦蕨茶,喝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對於剛把一座工坊清算到只剩螺絲釘價值的艾文來說,這味道恰到好處。

「她以為她扣住的是糧食,」艾文的聲音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即將射出的金幣,精準而致命,「但她扣住的,其實是她自己的資金鏈。八萬噸小麥的倉儲成本、看守成本、還有為了維持封鎖而僱傭的那些私兵……她的現金流,現在一定繃得像格里姆的這座舊熔爐一樣,隨時會炸。」

他轉過身,對著妮雅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讓敵人做惡夢的笑容。

「妮雅,通知下去,取消今晚的慶功宴。」

「啊?」妮雅·鐵爪正把一塊從爆錘工坊搜刮來的、足有手掌大的黑麥硬餅塞進嘴裡,聽到這句話差點噎住。她那對毛茸茸的獸耳猛地豎了起來,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地面濺起的鐵屑。「為什麼?兄弟們都已經把流水線的綵帶都掛好了,達達魯那傢伙還說要自掏腰包請大家喝一輪劣質麥酒——雖然他的酒肯定是摻了水的——妳現在說取消?格里姆那老矮人剛簽完字,我們不該好好嘲笑他一下嗎?」

「慶功宴什麼時候都能開,但割韭菜的時機,錯過一秒鐘,損失的就是一整座金庫。」艾文走到那台才剛被貼上「黑石精密製造一部」銘牌的蒸汽搬運傀儡旁,輕輕敲了敲它滾燙的外殼。傀儡立刻用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回應:「警告,管理層智商過熱,請立即降溫——請立即降溫——」

妮雅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傀儡的發聲器上讓它閉嘴:「所以,南方那個女人到底幹了什麼?不就是扣了點小麥嗎?我們黑石現在又不缺麵包。」

「不是一點點。」艾文從懷中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紙面上淡藍色的墨水像是活物般自行流動、重組,最終匯聚成一幅觸目驚心的數據圖表。「根據我們在翡翠淨土周邊十三個驛站回傳的即時倉儲數據,奧爾嘉·馮·西席爾在過去二十天內,以『戰時糧食統制令』為名,強行扣押了全大陸市面上流通的八成純淨小麥。總量,八萬四千噸。」

妮雅盯著那個數字,數學天賦為零的腦袋努力運轉了一下,然後放棄了:「八萬噸……很多嗎?」

「相當於讓卡爾迪亞大陸上三分之一的人,在未來三個月內沒有一口乾淨的麵包可以吃。」艾文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底的寒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幾度,「天火之禍後,地脈枯竭,只有魔能淨土能產出不受酸霧污染的糧食。而奧爾嘉的家族,恰好坐擁大陸三大淨土之一的『翡翠搖籃』。過去,她只是收取高額的過路稅,現在,她覺得那太慢了。她想要的,是用糧食,換取人本身。」

與此同時,南方,翡翠搖籃。

如果說錆色荒原是被諸神遺棄的鏽蝕墳場,那麼翡翠搖籃就是諸神私藏的後花園。這裡沒有漫天的酸霧,沒有龜裂的大地,只有終年溫潤的微風、翠綠得能滴出水來的麥浪,以及那座用純白大理石與黃金穹頂堆砌而成的西席爾宮殿。宮殿的迴廊裡,每一根立柱上都雕刻著手持麥穗的豐收女神,而每一位女神的臉,都被工匠刻意雕成了奧爾嘉·馮·西席爾本人那張永遠高昂著下巴的臉。

今晚,宮殿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數百盞由殘渣晶體驅動的魔導水晶燈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長達三十公尺的餐桌上鋪著來自遠東絲綢之國的雪緞,銀製的餐盤裡盛滿了只有最頂級的淨土才能產出的食物——烤得外酥內嫩的蜜汁雁脯、用純淨牛乳製成的起司塔、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用新麥現磨、現烤的、散發著濃郁麥香的白麵包。

一塊麵包,在荒原上可以換一把匕首。在這裡,卻只是用來擦拭貴族們嘴角油漬的配飾。

「諸位,請舉杯。」主位之上,奧爾嘉·馮·西席爾緩緩站起。她穿著一身戎裝改制的深綠色禮服,肩章是純金打造的麥穗,腰間甚至還佩著一柄象徵軍權的細劍。她今年四十歲出頭,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卻只有軍人看待補給品時的冷酷與算計。「為了即將到來的……豐收。」

她的聲音洪亮,帶著軍營中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台下,坐滿了來自周邊領地的大小貴族與行會代表。陰險的巴洛克·金鎊也在其中,他那張肥膩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正用戴滿寶石戒指的手,高高舉起酒杯。

「女大公閣下真是英明!」一位來自北部荒原的小男爵迫不及待地拍起了馬屁,他的領地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收到任何糧食配給,領民餓得面黃肌瘦,「您這一手,以戰時之名行統制之實,不僅充盈了府庫,更是讓那些刁民明白,誰才是他們真正的衣食父母!」

「就是就是!」另一位貴族附和道,「那些賤民,給他們一口飯吃就該感恩戴德了。現在用一張賣身契換全家一個月的口糧,他們還得跪下來親吻您的靴尖呢!」

奧爾嘉滿意地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她最討厭商人那套拐彎抹角的算計,她信奉的是最直接的邏輯——掌握最核心的生產資料,就掌握了一切。商業?那是腐蝕戰士意志的毒藥。只有土地與糧食,才是權力最堅實的根基。

「黑石那邊,有什麼動靜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我聽說,那個叫艾文的小子,最近在荒原上搞了個什麼……快遞?」

「噗嗤——」巴洛克·金鎊很配合地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嗤笑,「女大公您真是抬舉他了。不過是個送快遞的雜貨鋪罷了!靠著幾台破舊的蒸汽傀儡,幫那些拾荒者運送一點破銅爛鐵,就真以為自己是掌握動脈的樞紐了?他根本不懂,物流這種東西,不過是生產端的附庸。沒有您的糧食,他的那些車隊,就算跑得再快,也只是一堆空轉的廢鐵!」

「說得好。」奧爾嘉點了點頭,聲音提高,讓整個宴會廳都能聽見,「有些年輕人,讀了幾本舊帝國的帳本,就以為自己懂得了世界的真理。他以為靠著什麼『數據』和『合約』,就能挑戰自古以來的秩序。愚蠢!在絕對的糧食霸權面前,任何花裡胡哨的技巧,都不過是小丑的把戲。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哼,不過是個上不了檯面的搬運工行會,也配來談定價權?」

大廳裡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貴族們舉杯相慶,彷彿已經看到無數走投無路的流民,捧著自己與家人的賣身契,如同潮水般湧向翡翠搖籃的城牆之下。而他們,將作為奧爾嘉最忠誠的附庸,分得其中最肥美的一塊肉——那些免費的、永世為奴的勞動力。

就在笑聲達到頂點時,一名侍從官快步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信,臉色有些古怪。

「女大公閣下,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回信。」

「哦?」奧爾嘉挑了挑眉,示意他當眾念出來。她很期待聽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如何用謙卑而恐懼的語氣,來乞求她的施捨。

侍從官清了清嗓子,展開信紙。那是一張極為昂貴的羊皮紙,甚至還散發著淡淡的、昂貴的薰香味道。信上的字跡工整而優雅,一看就出自名家手筆。

「致尊貴的、仁慈的、如同大地母親般慷慨的奧爾嘉·馮·西席爾女大公閣下——」侍從官念道,奧爾嘉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敝人,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首席執行官艾文·裴洛,對您以雷霆手段穩定大陸糧價、悲天憫人地為萬民提供『以工代賑』之機會的壯舉,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與最誠摯的感謝。」

聽到這裡,奧爾嘉與巴洛克相視一笑,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故,敝人將非常榮幸地接受您三日後宴會的邀請,並將親自攜帶一份足以匹配您輝煌功績的『賀禮』,準時抵達翡翠宮。不勝期待與您共商大陸之未來。」

「落款,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艾文·裴洛。」

侍從官念完,大廳裡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大的笑聲。

「賀禮?他還要帶賀禮來?」巴洛克笑得肚子都在顫抖,「我看是來獻上他的交易所地契,乞求女大公您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吧!哈哈哈哈!」

奧爾嘉也笑了,但她的笑容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太恭順了。這封信的語氣,恭順得有些……過頭了。那個據說能把格里姆那頭倔驢用一份合約活活氣到吐血的年輕人,會寫出這麼肉麻的信?

不過,這絲疑惑很快就被虛榮心所淹沒。她揮了揮手,讓侍從官退下。

「告訴廚房,三日後的宴會,再多準備一副碗筷。就放在離大門最近的位置,讓我們的……快遞員先生,也好好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上流社會。」

……

黑石交易所,地下三層,戰略分析室。

這裡曾是堆放過期帳本的廢棄庫房,如今卻被艾文改造成了整個黑石最核心的大腦。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與曲線。數十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懸浮在半空中,如同星辰般同步閃爍著來自全大陸的數據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因與羊皮紙的味道,還有克羅伊的化肥實驗室偶爾飄來的、刺鼻的硝化物氣味。

妮雅抱著胳膊,看著艾文站在黑板前,手中的粉筆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看好了,妮雅。這就是奧爾嘉那個蠢女人的資產負債表。」艾文敲了敲黑板,上面是一個被他用紅色粉筆圈出來的、觸目驚心的數字。「八萬四千噸小麥,按照市價,每噸約二十五枚金鎊,總價值兩百一十萬金鎊。聽起來很嚇人,對吧?但這只是帳面價值。為了維持這個數字,她每天要付出什麼?」

他在黑板上列出了一行行讓妮雅頭暈目眩的條目。

「第一,倉儲成本。純淨小麥不能受潮,不能被酸霧污染,必須儲存在由魔導流體恆溫恆濕的地下穀倉。翡翠宮的穀倉,每日每噸的維護成本是零點零五金鎊。八萬四千噸,一天就是四千二百金鎊。一個月,十二萬六千金鎊。這還沒算為了防止陳化而必須進行的定期翻曬與魔藥防腐。」

「第二,安保成本。為了防止饑民搶糧,她至少僱傭了三千名私兵。按照荒原行情,一名私兵的日薪加上伙食與武器損耗,至少零點三金鎊。一天又是九百金鎊。加上軍官的薪水,一個月又是三萬金鎊。」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資金的機會成本。」艾文的粉筆重重地點在最後一個數字上,「為了收購與扣押這批糧食,她幾乎抽空了翡翠領地未來一整年的流動資金。這些錢,本來可以用來採購魔導流體、修繕導力軌道、或者……償還她去年為了擴建宮殿而向中央銀行借下的巨額貸款。而現在,這兩百多萬金鎊,就這麼以小麥的形式,靜靜地躺在地窖裡發霉,並且每天還在持續失血。她不是在囤積財富,她是在抱著一顆會不斷漏金的定時炸彈。」

妮雅聽得目瞪口呆,她雖然不懂什麼叫機會成本,但「每天虧錢」這四個字她聽懂了。

「所以……那個看起來很威風的女大公,其實已經快沒錢了?」

「不是快沒錢了,是已經在技術性破產的邊緣瘋狂試探。」艾文冷笑一聲,將粉筆精準地投進粉筆盒中,「她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期待恐慌性的饑荒能讓糧價在短期內飆升數倍,然後她再用高價拋售,一次性回籠資金並償還債務。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人性的恐懼會戰勝理性。」

「那……那那些快要餓死的流民怎麼辦?」妮雅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荒原上流浪時,那種胃袋緊貼著脊樑的絕望感。

「所以我們要給她一點……小小的幫助。」艾文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了另一張空白的因果律通訊紙,嘴角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卻也讓妮雅感到一陣寒意。「她想製造恐慌,我們就幫她把恐慌,變成一場席捲全大陸的……金融風暴。」

他對著通訊紙,輕聲下達了指令。

「接通克羅伊。問問他,那批用新型硝化磷肥催生出來的、預計下個月就能收割的『奇蹟一號』小麥,產量評估出來了沒有。」

「再接通所有我們資助過的邊境小農莊。告訴他們,黑石願意以高於市場價一成的價格,簽訂他們未來三個月內全部產量的遠期收購合約。合約的定金,現在就付。」

妮雅愣住了:「艾文,你瘋了?現在糧價被奧爾嘉炒得那麼高,你還要高價去收那些小農莊的糧食?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誰說我們要自己出錢了?」艾文眨了眨眼,那副表情像極了一隻剛偷到雞的狐狸。「我們要做的,是向全大陸發布一個公告。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將面向所有貴族與商會,無限量地……放空小麥期貨。」

「放空?」

「對。就是向市場承諾,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我們將以一個固定的、略低於當前被哄抬起來的行情的價格,向買方交付小麥。如果到時候我們拿不出小麥,我們就要支付天價的違約金。但如果……」艾文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如果到時候,小麥的價格因為我們那批『奇蹟一號』的大量上市而暴跌呢?那麼,所有高價從我們手中買走期貨合約的人,都將血本無歸。而我們,將用極低的成本從小農莊手中收購現貨,去履行那些高價賣出的合約,中間的差價,就是我們純粹的利潤。」

妮雅的獸耳抖了抖,雖然還是一知半解,但她隱約明白了——艾文是要用一張張現在還不存在的糧食的「欠條」,去掏空那些貪婪貴族的口袋。

「可是……奧爾嘉手裡有八萬噸現貨啊!她完全可以吃下我們所有的空單,然後逼迫我們違約!」

「她會的。她一定會的。」艾文笑得愈發開心,「以她那種極端軍國主義者的剛愎自用,她絕對會認為我們是在虛張聲勢,手中根本沒有糧食。她會動用她最後的、也是全部的流動資金,像一頭看到紅布的蠻牛一樣,衝進來把我們所有的空單全部吃掉。她會以為,她只要堅持到交割日,就能讓我們因為無法交貨而被契約法則的破產雷擊劈成焦炭。」

「但她不會想到,」艾文拿起那封來自翡翠宮的邀請函,用手指輕輕彈了彈,「三日後的宴會,我帶去的賀禮,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的……數據。」

「什麼數據?」

「一份由黑石、中立的豐穰女神教會、以及十七個邊境小農莊聯合署名的,關於『奇蹟一號』小麥豐收預測與產量公證的報告。以及……」艾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一份我們已經與那些小農莊簽訂的、總量高達五萬噸的遠期收購合約的副本。當這份報告在宴會上被公開,當所有貴族都知道,下個月將有海量的、廉價的新糧湧入市場時,你猜……奧爾嘉手裡那八萬噸高價囤積的陳糧,還會有人要嗎?」

妮雅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彷彿已經看到,當那份報告被拋出的瞬間,奧爾嘉臉上那虛榮而傲慢的笑容,會如何寸寸碎裂。

那將不是一場宴會,那將是一場公開的處刑。

「去吧,妮雅。」艾文將那張已經寫滿了指令的因果律通訊紙遞給她,「讓我們的『雲端系統』動起來。通知所有驛站,從現在起,每隔六小時,就向全大陸同步一次我們的小麥期貨報價。價格,要穩步地下跌。而每一次下跌,都要讓奧爾嘉覺得,是我們快要撐不住了。」

妮雅接過那張還帶著微溫的紙,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衝出了分析室。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充滿了幹勁。

艾文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裡,再次看向南方。窗外,錆色荒原的夜色正濃,但他的眼中,卻彷彿已經看到了三日後,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即將上演的一場華麗而殘酷的……多空大戰。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確保那份將要引爆全場的報告,被妥善地收在最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三日後將要露出的、最完美無瑕的、充滿敬意的微笑。

那個微笑,看起來人畜無害,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前來祝賀的、卑微的快遞員。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微笑的背後,藏著多少根淬了毒的、名為「數據」的尖針。

「敬我們尊貴的女大公,」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舉杯,杯中是早已涼透的苦蕨茶,「願妳的倉庫,永遠滿倉。願妳的現金流,永遠……健康。」

而在數百公里之外,翡翠宮的穀倉深處,成千上萬噸的小麥正散發著溫暖而乾燥的氣息。看守的衛兵們打著哈欠,渾然不知,他們腳下所踩著的,並非通往財富的階梯,而是艾文親手為他們的女主人挖掘的、深不見底的墳墓。空頭陷阱的序幕,已經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角落,悄然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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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空頭陷阱與恐慌性拋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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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翡翠宮。

這座坐落在南方淨土核心的宮殿,從外牆到穹頂都貼滿了用純金箔敲打而成的鳶尾花徽記,在酸霧稀薄的晴空下反射出刺眼到近乎炫富的光。宮殿前的廣場上,噴泉噴出的不是循環過濾的灰水,而是據說直接從地脈深井抽上來的純淨泉水,清澈得能看見池底鋪著的白卵石。光是這一池水,就足夠錆色荒原上一個三百人的拾荒聚落喝上整整一個月。

而今天,這份奢侈被用來迎接一場宴會。

「聽說了嗎?女大公殿下扣住了八萬噸小麥。」

「八萬噸?我的天,那足夠讓整個南境的糧價翻上三倍了,冬天還沒到,她就已經把所有人的喉嚨掐在手裡了。」

穿著華麗禮服的貴族們端著水晶杯,交頭接耳,語氣裡混雜著羨慕與畏懼。大廳中央,一座用整塊白橡木打造的長桌上,擺滿了用純淨小麥烘烤出的白麵包、蜂蜜蛋糕與奶油濃湯,那股久違的、屬於碳水化合物的溫暖香氣,讓許多小領主不自覺地嚥著口水。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吃過沒有摻雜礦渣與苦蕨粉的麵包了。

在長桌的主位上,奧爾嘉·馮·西席爾正端坐著。

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墨綠色軍禮服,肩章上墜著象徵家族榮耀的流蘇,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軍刀。她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大吃大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享受著眾人投來的敬畏目光。在她看來,商業本身就是一種軟弱的象徵,真正能掌控大陸的,永遠是糧食與軍隊。而現在,她兩者皆有。

「諸位,」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南方淨土今年的收成並不理想,酸霧比往年更早到來。為了保證帝國子民不會在寒冬中餓死,我西席爾家決定,暫時將儲備糧封存,待價而估。這是責任,也是榮耀。」

她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扣押糧食不是為了壟斷,而是一種悲天憫人的犧牲。底下的貴族們紛紛鼓掌,心裡卻都在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向女大公求購哪怕幾百噸的配額。

就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宮殿側門被侍者推開了。

沒有華麗的馬車,沒有前呼後擁的衛隊。艾文·裴洛就這樣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皺的深灰色西裝,帶著妮雅·鐵爪走了進來。妮雅今天難得穿上了正式的套裝,但那身衣服顯然不如她的皮甲自在,她一邊走一邊不斷扯著領口,尾巴焦躁地在身後甩動。而艾文,他的臉上掛著三天前在鏡子前練習過的那個完美無瑕、充滿敬意的微笑,人畜無害,彷彿真的只是一個來祝賀的卑微快遞員。

「抱歉,路上有點塞車,」艾文對著全場微微鞠躬,語氣溫和,「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蒸汽搬運傀儡在舊軌道上拋錨了,我們的『工傷豁免傀儡』一直在用童聲廣播提醒各位的馬車讓路,耽誤了大家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

現場響起一陣壓抑的嗤笑。貴族們看著這個傳聞中靠送快遞發家的小子,眼神裡滿是輕蔑。在他們眼中,艾文連餐桌上的白麵包都不配吃。

奧爾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原來是裴洛先生。我還以為,像你這種只會計算運費零頭的小商人,不敢踏入翡翠宮呢。怎麼,黑石的倉庫也空了,想來向我乞求一點麥屑回去餵養你的那些流民快遞員嗎?」

這句話引來滿堂大笑。

艾文卻一點也不生氣,他甚至笑得更加燦爛了。他從公事包裡掏出一疊印製精美的羊皮紙,輕輕放在了長桌上。

「女大公殿下誤會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大廳的擴音魔導迴路,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我今天來,不是來買糧食的。我是來……賣糧食的。」

大廳的笑聲戛然而止。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今日起,透過全境驛站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正式向全大陸發布『遠期糧食供應合約』。合約內容很簡單:三個月後,無論市價如何,黑石將以每噸四十二枚銀幣的價格,無限量供應純淨小麥。現在就可以簽約,繳納百分之十的保證金即可。」艾文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每噸四十二枚銀幣。

這個價格,比目前被奧爾嘉炒到每噸六十五枚銀幣的市場行情,足足低了三成五。

「瘋了!他瘋了!」一名小領主失聲叫道,「他手上哪有那麼多糧食?這是惡意放空!是詐欺!」

奧爾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但隨即,她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在她看來,這不過是虛張聲勢。黑石的底細她早就派人調查過,一個位於荒原咽喉的破爛交易所,就算有幾條破舊軌道,又能存下多少糧食?這小子不過是想用低價合約製造恐慌,逼她降價罷了。這種街頭混混的伎倆,在真正的軍人面前不值一提。

「裴洛先生,」奧爾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你知道在翡翠宮發布虛假合約是什麼後果嗎?根據契約法則,無力履約的空頭,將遭受破產雷擊,靈魂都會被燒成灰燼。你確定,你手上真的有糧食可以交割?」

艾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數據流轉的冷光。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女大公殿下對契約法則的理解真是精闢,」他微笑道,「所以,為了表示誠意,我願意將這份合約的保證金比例提高到百分之十五,並且接受任何形式的驗倉。當然,如果殿下認為我的價格太低,有擾亂市場之嫌,您大可以……進場護盤,吃下我所有的空單。畢竟,您手握八萬噸現貨,是這個市場上最有實力的多頭,不是嗎?」

這是一封赤裸裸的戰書。

奧爾嘉被徹底激怒了。在她軍人的邏輯裡,退縮就是恥辱。一個靠快遞賺錢的商人,竟然敢在她的宮殿裡,用她最引以為傲的糧食來挑戰她的權威?

「好!很好!」她怒極反笑,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酒杯叮噹作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糧食可以賣!來人,傳我的命令,動用家族金庫,以每噸四十二枚銀幣的價格,有多少吃多少!我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三個月後跪在我的穀倉前,看著他所謂的『無限量供應』如何變成一纸空文!」

她的副官立刻透過傳訊紙開始操作。幾乎在同一時間,翡翠宮的財政官也將一箱箱金幣推了出來,作為保證金。奧爾嘉家族數十年積累的流動資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湧入了這個由艾文親手搭建的期貨市場。

大廳裡的貴族們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也陷入了狂熱。女大公都帶頭做多了,這還有什麼好怕的?他們紛紛跟進,搶購著黑石的遠期合約,在他們看來,這根本就是白撿的便宜——三個月後,黑石交不出糧食,就得按市價賠償差額,到時候就是天價的違約金。

短短一個小時,艾文透過因果律通訊紙收到的成交回報,就已經超過了十二萬噸。而且數字還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每一張回傳的單據上,都蓋著鮮紅的契約法則印章,意味著這些交易百分之百受世界意志保護,無人可以賴帳。

妮雅站在艾文身後,看著那台不斷吐出新合約的通訊紙,獸耳因為緊張而緊緊貼在頭皮上。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老闆,我們真的……真的有那麼多糧食嗎?十二萬噸,我們全部的倉庫加起來也不過兩萬噸啊!要是到時候交不出來,我們會被雷劈成焦炭的!」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在外人看來,黑石這是在進行一場自殺式的裸空。

艾文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向北方那片錆色荒原的深處,眼神深邃而冰冷。

「妮雅,妳還記得我們上個月在邊境做的那個『土壤改良公益計畫』嗎?」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說道。

妮雅一愣。她當然記得。艾文以近乎白送的價格,向那些被貴族領主壓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邊境小農莊,提供了克羅伊博士最新研發的「硝酸銨化肥」與抗酸麥種。那些小農莊的農民們起初還將信將疑,但在黑石快遞員手把手指導的標準化種植流程下,那些原本貧瘠到連苦蕨都長不好的酸性土地,竟然長出了前所未見的、金黃色的麥浪。

克羅伊曾給出一份讓妮雅頭痛欲裂的報告:改良後的單位畝產提升了四點七倍,而且生長週期縮短了三分之一。

「那些農民為了感謝我們,主動簽署了『包銷協議』,」艾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協議的第四條附錄,也就是我最喜歡的『魔鬼附錄』裡寫著:若黑石需要,農莊需以每噸十八枚銀幣的保底價,將全部增產部分優先供應給黑石。而作為交換,我們負責提供下一季的化肥與物流。這份協議,同樣受契約法則保護。」

妮雅倒吸一口涼氣。她終於明白了。艾文根本不是在裸空。他是在用期貨市場做誘餌,引誘奧爾嘉這個自大的多頭,將自己全部的現金流都套牢在高位的多單上。

而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至於運輸……」艾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魔導懷錶,時針正好指向午夜零點,「時間差不多了。」

幾乎在同一時刻,距離翡翠宮數百公里外的錆色荒原地下深處,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響起。

那是被艾文耗費巨資修復的、舊帝國廢棄的「導力地下軌道網絡」。過去,貴族們認為修復這些軌道的成本高到離譜,根本不划算。但艾文用精確的邊際成本模型算過,只要運量足夠大,單位成本就會被攤薄到比馬車還低。如今,這條被世人遺忘的鋼鐵動脈,正在全功率運轉。

一列列經過克羅伊改造、加裝了防腐蝕塗層與魔導流體冷卻系統的貨運列車,滿載著用防潮麻袋封裝好的、散發著新麥清香的小麥,從邊境的數十個小農莊倉庫中呼嘯而出。它們沒有走地表那條要被貴族們收取二十倍過路費的商路,而是透過地下網絡,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直插大陸的各大分銷節點。

百萬噸。整整百萬噸增產的新麥,在一夕之間,被艾文透過他那張高效到令貴族們無法理解的物流網絡,悄然完成了集結與分發。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翡翠宮時,市場變天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那些負責採購的貴族管家。他們驚恐地發現,原本空空如也的黑石各大驛站倉庫,一夜之間堆滿了小麥。金黃色的麥粒從倉門裡溢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更可怕的是,黑石的公告板上,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現貨小麥,每噸三十八枚銀幣,現貨現提,數量不限。

現貨價格,比期貨價格還要低!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跌了!糧價跌了!」

「黑石真的有糧!而且多到吃不完!」

那些昨天還瘋狂搶購遠期合約的貴族們,臉色煞白。他們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奧爾嘉的八萬噸庫存,在黑石這百萬噸的海量拋售面前,根本就是滄海一粟。市場的供需平衡被徹底打破,價格開始雪崩。

從每噸六十五枚,到五十枚,再到四十枚……僅僅一個上午,小麥的現貨價格就跌破了三十枚銀幣的大關,而且還在持續下探。

而期貨市場上,災難才剛剛開始。

奧爾嘉以每噸四十二枚銀幣高價吃下的十幾萬噸多頭合約,瞬間變成了巨額虧損。按照契約法則的保證金制度,當虧損超過保證金時,就會被強制平倉,也就是俗稱的「斷頭」。如果保證金虧光了還不夠賠償,就會「穿倉」,欠下天文數字的債務。

「殿下!不好了!我們的保證金快不夠了!」財政官滿頭大汗地衝進大廳,手裡的帳本因為顫抖而掉在地上,「價格還在跌!再跌下去,我們就要穿倉了!」

奧爾嘉死死地盯著那張不斷刷新的因果律通訊紙,上面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一把刀割在她的心頭。她的軍禮服已經被冷汗浸濕,那份屬於軍人的驕傲與從容蕩然無存。她終於明白,艾文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微笑背後,藏著的是何等殘忍的算計。

她以為自己是在護盤,是在捍衛榮耀。實際上,她是用自己家族的全部流動資金,為艾文的空頭陷阱提供了最完美的燃料。

「艾文·裴洛……」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恐懼,「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艾文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他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口,從口袋裡掏出那份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報告,輕輕放在了已經呆若木雞的奧爾嘉面前。

「女大公殿下,這是黑石對南方淨土未來三個月的糧食產量預測報告,」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報告顯示,由於化肥的普及與物流成本的下降,糧價將長期維持在每噸二十五枚銀幣左右。您倉庫裡的八萬噸小麥,按照現在的市價,已經貶值了超過六成。哦對了,您為了護盤動用的保證金,根據合約,將在今天收盤後,自動劃轉至黑石的帳戶。感謝您為穩定市場做出的……卓越貢獻。」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也更加刻薄。

「順帶一提,您那八萬噸小麥,每天的倉儲與防潮成本是四百枚金幣,私兵的看守費用是六百枚。而以現在的價格,您每多持有一天,就要多虧損一筆。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這叫『沉沒成本謬誤』。當然,從軍事學的角度來說,這叫……全軍覆沒。」

大廳裡鴉雀無聲。只有通訊紙還在不知疲倦地吐出新的價格,每一個數字,都在為奧爾嘉的帝國敲響喪鐘。她的多頭部位徹底斷頭穿倉,不僅保證金血本無歸,還倒欠黑石一筆足以讓西席爾家族破產的巨額債務。

恐慌性的拋售達到了頂峰。貴族們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瘋狂地拋售著手中的存糧,生怕跑得慢一點,手中的小麥就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

在這片混亂與哀嚎中,艾文牽起還處於震驚中的妮雅的手,轉身向宮殿大門走去。他的步伐從容不迫,身後的蒸汽傀儡用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著:「請注意,空頭陷阱已觸發,請多頭投資人有序離場,不要擁擠,不要踩踏——」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對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奧爾嘉,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感謝您的慷慨,女大公殿下。這場多空大戰,真是精彩。」

說完,他便消失在了宮殿外的陽光中,只留下一地雞毛與一群面如死灰的貴族。

然而,艾文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他的馬車剛剛駛離翡翠宮的範圍,一名穿著黑色制服、胸前佩戴著天平與鎖鏈徽記的契約法庭執事,便面無表情地攔在了路中央。他雙手捧著一卷蓋著猩紅印章的羊皮紙,用一種毫無感情的、彷彿宣讀死亡判決書的語氣高聲念道: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負責人,艾文·裴洛。茲因你涉嫌『破壞市場穩定』、『惡意詐欺』與『不正當競爭』,中央契約法庭副裁判長皮耶閣下,已正式受理奧爾嘉·馮·西席爾與巴洛克·金鎊的聯合控訴。現勒令你於二十四小時內,前往中央法庭接受審判。若逾期不到,或被判有罪,你名下所有期貨合約將被宣判無效,全部資產將被凍結!」

執事的聲音在荒原的風中迴盪,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馬車內,妮雅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又是那群道貌岸然的混蛋!他們輸不起,就想掀桌子!」

艾文接過那卷傳票,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那個代表著「公正」的印章,眼神卻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閃過一絲比剛才更加冰冷、更加興奮的光芒。

他輕輕彈了彈那張傳票,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終於來了嗎?」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的弧度,與三天前在鏡子前練習的一模一樣,卻多了一份嗜血的期待,「我還以為,皮耶那個老狐狸能再忍久一點呢。看來,有人的帳本,已經到了不得不親自下場洗白的地步了。」

他將傳票隨手丟給妮雅,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妮雅,幫我準備一下公事包。把最底層的那份、用防水油布包著的『公正無私世界之誓』原本,帶上。」

窗外,錆色荒原的風沙再起,彷彿預示著,一場比糧食大戰更加兇險的、關於契約與法則的審判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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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契約法庭的偏頗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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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往中央契約法庭的導力馬車,跑得比平常快了三成。

不是因為駕駛員達達魯突然有了職業道德,而是因為妮雅就坐在他後面,拳頭捏得喀喀作響。

「再快一點!老娘要看看那個叫皮耶的神棍,到底長了幾張嘴敢說公正!」

達達魯一邊把整個人缩在駕駛座上,一邊抖著聲音回頭:「妮雅大人,妳再這樣踹椅背,避震晶體就要過熱了……我們現在是被告,被告要優雅,艾文大人說的,優雅才能讓對方付更多錢……」

車廂內,艾文·裴洛卻優雅得過分。

他換上了一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外面披著黑石交易所的防酸霧風衣,膝蓋上平放著那只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看起來比他的命還重的公事包。傳票就被他當成杯墊,墊在一杯剛泡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紅茶下方。羊皮紙邊緣被茶杯的熱氣微微捲起,上面那個象徵著絕對公正的金色天秤印章,正無聲地被水氣腐蝕。

「妮雅,妳的血壓又超標了。」艾文頭也不抬,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在他手腕處微微發燙,淡藍色的墨水自動浮現出一行行數據。「根據我對妳過去十七次生氣時的心率監測,妳現在的腎上腺素濃度,已經足以讓一頭荒原沙蜥休克。冷靜,這對妳的勞工保險理賠率沒有好處。」

「我冷靜個屁!」妮雅一把搶過那杯紅茶,仰頭灌下,燙得她倒抽一口氣,卻還是惡狠狠地瞪著那張傳票,「那上面寫什麼?破壞市場穩定、惡意詐欺、意圖顛覆貴族榮光……拜託,我們只是把小麥賣得便宜一點,讓那些快餓死的人能吃上麵包,這叫詐欺?奧爾嘉那個瘋女人把八萬噸小麥鎖在倉庫裡等著發霉,看著農民餓死,那才叫穩定?」

「在他們的詞典裡,是的。」艾文終於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冰冷的、近乎愉悅的精算光芒,「穩定,指的是貴族的收益曲線穩定。任何讓曲線波動的行為,都是對神聖秩序的褻瀆。妮雅,妳要學會用他們的邏輯思考,才能找到他們帳本裡的破洞。」

他將通訊紙遞給妮雅,紙面上是克羅伊在三十分鐘前同步過來的數據。

「看,這就是奧爾嘉和巴洛克聯手的傑作。」艾文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解說一份糕點食譜,「過去七十二小時,奧爾嘉的私人帳戶向中央法庭的『聖務捐獻專戶』轉入了三十七筆款項,單筆金額從兩千到五萬金鎊不等,總計四十八萬枚。很有趣的數字,對吧?剛好是她那八萬噸小麥按照崩盤前最高價格計算,理應賺到卻沒賺到的預期利潤的百分之八十。至於巴洛克,他更慷慨,直接把他在錆色荒原三個走私據點未來半年的過路費收益,提前抵押給了皮耶名下的白手套商會。」

妮雅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頭又開始痛了:「所以,他們花錢買法官?」

「不,他們在進行一項高風險的投資。」艾文糾正她,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讓所有貴族胃痛的刻薄笑容,「他們投資的標的物,是『讓皮耶用一紙判決,宣布我們那一百萬噸小麥的期貨合約全部無效』。只要合約無效,我們就必須以崩盤前的最高價回購所有空單,那將是一筆足以讓黑石瞬間破產的數字。到時候,他們不僅能拿回在期貨市場上賠掉的錢,還能名正言順地瓜分我們的物流網路和淨土。這是一筆期望值極高的槓桿操作,可惜……」

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車窗外,不再是漫天的錆色酸霧。

中央契約法庭到了。

這是一座完全由純白色的大理石構築的巨大圓形建築,穹頂高聳,據說每一塊石材都經過聖水的淨化,能夠讓任何謊言無所遁形。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熏香與舊羊皮紙的味道,神聖、肅穆,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低聲音。但對於艾文而言,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散發著陳舊、腐敗且昂貴的味道。

「可惜,他們的對手是我。」艾文整理了一下領帶,抱起公事包,推開了車門,「而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在我的主場,用我的規則,玩弄一些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的把戲。」

法庭內部,比外表更加壓抑。

高達十公尺的穹頂下,呈扇形排列的旁聽席上早已坐滿了人。清一色的貴族,穿著繡滿家徽的華麗長袍,用一種看待屠宰場牲畜的眼神看著從側門走進來的艾文與妮雅。竊竊私語聲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木頭。

「就是他,那個黑石的雜貨商……」

「聽說他用妖術讓小麥自己長出來,真是褻瀆地脈……」

「等著看吧,皮耶大人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貴族的尊嚴。」

法庭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三階的審判台。台後坐著本次審判的主宰者——中央契約法庭副裁判長,皮耶。

他看起來已經年過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象徵著絕對中立的黑白雙色法袍,手中握著一柄鑲嵌著水晶的法槌。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如同神父般的微笑,眼神卻在掃過艾文時,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

在審判台的左側,是原告席。奧爾嘉·馮·西席爾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擦得發亮,雙手抱胸,像一座冰冷的雕像。她的眼角還帶著期貨崩盤後徹夜未眠的血絲,但下顎依舊高高揚起。旁邊的巴洛克·金鎊則穿著一身過於寬大的金線長袍,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正用一塊絲絹優雅地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偶爾抬頭看向艾文,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條毒蛇。

「肅靜!」

皮耶重重地敲下了法槌。清脆的撞擊聲透過法庭內部的擴音法陣,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本庭,中央契約法庭第七巡迴審判庭,現受理原告奧爾嘉·馮·西席爾女大公、巴洛克·金鎊會長,對被告艾文·裴洛及其名下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聯合控訴。」皮耶的聲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排練,「控訴罪名一,惡意操縱市場,以遠低於成本的價格傾銷純淨小麥,破壞卡爾迪亞大陸自天火之禍以來建立的神聖物價秩序,導致無數正直商人破產,其心可誅!」

他每說一句,就重重地點一下頭,彷彿他說的不是指控,而是已經寫在石板上的真理。

「控訴罪名二,契約詐欺!被告在明知自身並無足額庫存的情況下,惡意發行遠期合約,誘使原告進行善意投資,最終以卑劣的手段造成原告巨大虧損,此乃對契約法則的公然褻瀆!」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刻意壓低的驚呼,貴族們紛紛點頭,彷彿深有同感。

「基於以上,本庭認為,被告行為已嚴重危害大陸穩定,情節重大。因此,本庭將審議是否應立即宣判被告所有期貨合約無效,並凍結其名下全部資產,以待進一步清算!被告,艾文·裴洛,你可認罪?」

一連串的指控砸下來,根本沒有給艾文任何辯護的機會。皮耶的語速極快,邏輯更是充滿了貴族式的傲慢——因為你是平民,所以你便宜賣東西就是錯的;因為貴族賠錢了,所以你一定是詐欺。

妮雅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站起來怒吼,卻被艾文輕輕按住了手腕。

艾文緩緩站起身,他甚至沒有看向皮耶,而是先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袋中掏出一副細框眼鏡戴上。這個動作讓整個法庭都愣了一下。

「皮耶副裁判長閣下,」艾文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法庭的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像是在審核帳本般的平靜,「在您宣判我的合約無效之前,我有幾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疑問,想請教您。當然,如果您覺得這些問題會耽誤您寶貴的、每小時收費高達三千金鎊的審判時間,您也可以選擇不回答。」

皮耶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被告,本庭現在是在審問你,不是讓你提問!你只需要回答,認不認罪!」

「認罪?」艾文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閣下,您指控我惡意傾銷,理由是我以低於行情的價格賣出了小麥。請問,所謂的『行情』,是由誰定價的?是由奧爾嘉女大公那八萬噸鎖在倉庫裡、每天需要支付兩千金鎊恆溫魔導費用的小麥定價的?還是由巴洛克會長那堆在發霉的貨櫃裡、等著災民用全部身家去換的小麥定價的?」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事包中抽出一張因果律通訊紙,紙張無風自動,懸浮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幕。光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與圖表。

「根據黑石交易所的供應鏈數據模型,在您所謂的『神聖物價』下,一個位於錆色荒原邊緣的五口之家,需要不吃不喝工作四十七天,才能買到足夠過冬的糧食。而在我傾銷之後,這個數字是九天。閣下,您能否告訴我,讓一個家庭從四十七天縮短到九天,這種行為,究竟是破壞穩定,還是拯救穩定?」

貴族們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數據,這個他們從未接觸過的武器,比任何騎士的長劍都更讓他們感到赤裸與不安。

「狡辯!一派胡言!」奧爾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軍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聲響,「你那些所謂的數據,不過是用來蠱惑人心的妖術!商業的本質是力量與榮耀!糧食的價格,就該由掌控糧食的人決定!你一個沒有封地、沒有私兵的雜貨商,有什麼資格決定價格!」

「說得好,女大公閣下。」艾文竟然鼓起掌來,掌聲在寂靜的法庭中顯得格外刺耳,「您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壟斷定價』。而我所做的,不過是『用更有效率的供應鏈,打破壟斷』。這在任何一本基礎經濟學的教科書裡,都被稱為——進步。」

「至於第二項指控,契約詐欺。」艾文轉向巴洛克,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巴洛克會長,您指控我沒有足額庫存卻發行合約。那麼,請問您在吃下我所有空單的時候,是否對我的庫存進行過哪怕一次、最基礎的盡職調查?還是說,您只是看到價格低,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禿鷲一樣,認為可以輕易地將我連皮帶骨地吞下?」

巴洛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當然是基於對市場的判斷……」

「基於對市場的判斷,還是基於對『黑石一定沒有糧』的傲慢判斷?」艾文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契約法則的第一條,是『資訊透明下的自願簽署』。您自願地、甚至是狂喜地簽下了那些合約,現在卻因為自己判斷失誤導致穿倉,就反過來指控我詐欺?會長閣下,您的商業邏輯,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夠了!」皮耶終於忍無可忍,他用盡全力敲響了法槌,巨大的聲響讓整個法庭都嗡嗡作響。他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假面具已經徹底撕下,露出了惱羞成怒的猙獰。

「艾文·裴洛!本庭念你年幼無知,本想給你一個認罪悔改的機會!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公然藐視法庭,那就休怪本庭無情!」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法庭兩側的陰影處高聲喝道,「聖殿騎士何在!」

轟——!

法庭四周緊閉的大門被同時推開,兩隊身著銀白色全身鎧甲、手持附魔長戟的聖殿騎士踏著整齊的步伐湧入。他們的鎧甲在魔導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每個人的胸口都佩戴著契約法庭的天秤徽章。他們迅速包圍了被告席,將艾文與妮雅圍在中央,長戟的尖端,直指兩人的咽喉。肅殺之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法庭。

旁聽席上的貴族們發出了興奮的低呼,他們最愛看的,就是這種以絕對武力碾壓不聽話者的戲碼。

皮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包圍的艾文,從法官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認罪書,重重地摔在艾文面前的桌子上。

「艾文·裴洛,最後一次機會。」皮耶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充滿了威脅,「簽下這份認罪書,承認你所有的合約皆為詐欺,本庭或許還能看在你主動認罪的份上,留你一條性命,讓你在礦場裡度過餘生。否則……」

他揮了揮手,一名騎士上前一步,將一份印泥重重地放在認罪書旁邊。

「否則,本庭將以藐視法庭、抗拒執法之罪,當場對你進行強制執行!到時候,你的靈魂,將直接面對破產雷擊的審判!」

妮雅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半精靈的尖耳因憤怒而豎起,她將艾文護在身後,對著那些騎士發出低吼:「你們敢!誰敢動他一下,老娘就跟你們拚了!」

然而,艾文卻輕輕地拍了拍妮雅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著那份認罪書,看著那盒鮮紅的印泥,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寒光閃閃的長戟,以及審判台上那張得意洋洋、彷彿已經勝券在握的臉。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沒有去拿那份認罪書,也沒有去觸碰印泥。

他反而彎下腰,極其優雅地、極其緩慢地,解開了他那只從開庭起就一直緊緊抱在懷中的、被防水油布包裹的公事包上的鎖扣。

喀嚓。

清脆的鎖扣彈開聲,在落針可聞的法庭中,顯得格外清晰。

艾文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卻又燃燒著足以將整個法庭都點燃的火焰。

「皮耶副裁判長閣下,」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讓皮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在您讓我畫押之前,我這裡,也有一份小小的、小小的合約,想請您……過目一下。」

「那是您在二十三年前,剛剛就任見習法官時,親手簽下的。就用您最引以為傲的、最公正無私的名義。」

公事包被緩緩打開,一角泛黃的、卻散發著強大法則波動的羊皮紙,一角,悄然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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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靈魂破產雷擊的現場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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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那一聲輕微的鎖扣彈開聲,在莊嚴肅穆的中央契約法庭裡,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魔導炸彈。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原本那些交頭接耳、等著看黑石交易所笑話的貴族們,原本那些因為皮耶副裁判長的威壓而舉起長戟、發出鏗鏘摩擦聲的聖殿騎士,甚至連法庭穹頂上那盞象徵著世界意志公正之眼的微弱光芒,都在這一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被告席上那個年輕男人的手上。

艾文·裴洛沒有理會那份被推到他面前、散發著新鮮墨水與威脅意味的認罪書,也沒有去看那盒紅得像是鮮血的印泥。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只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邊角已經被荒原的風沙磨得發白的黑色公事包平放在了辯護台上。

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翡翠宮的宴會上準備切開一塊小牛排。

妮雅·鐵爪還維持著張開雙臂將他護在身後的姿勢,獸人的耳朵因為緊張而死死貼在頭皮上,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地面,喉嚨裡的低吼還沒完全散去。她一臉茫然地回頭看著艾文,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問號。她不懂,為什麼在這種刀都快架到脖子上的時候,自家老闆還有閒情逸致去開一個破包包。

「老闆?」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裡面是啥?板手嗎?咱們要直接敲出去?」

在妮雅樸素的世界觀裡,能解決問題的只有兩種東西,一種是更粗的板手,另一種是更粗的尾巴。

艾文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結實的小臂,示意她安心。然後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細鋼絲磨製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座封存了千年帳本的檔案庫,卻又在最深處跳動著一簇讓人頭皮發麻的、屬於數據狂的火焰。

審判台上,皮耶副裁判長眉頭皺了起來。

他那張保養得宜、總是掛著悲天憫人微笑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這個來自鄉下交易所的小子,居然敢在他的法庭上故弄玄虛。

「艾文·裴洛!」皮耶重重地敲了一下法槌,聲音刻意拔高,帶著神聖的迴盪,「本庭警告你,不要試圖用任何拙劣的把戲來拖延時間!契約法庭的公正,不容褻瀆!現在,立刻在這份基於事實的認罪書上按下你的指印,本庭或許還能考慮對你從輕發落,只凍結你九成的資產,給你留一條活路!」

他身後的兩排聖殿騎士非常配合地向前踏出半步,手中的導力長戟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酸蝕的空氣彷彿都變得更加沉重。

旁聽席上,奧爾嘉·馮·西席爾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她今天刻意穿上了那件繡著銀色麥穗的軍禮服,雙手抱胸,姿態倨傲。「垂死掙扎。」她用貴族們都能聽見的音量對身旁的巴洛克·金鎊說道,「我就說這些玩弄數字的商人,骨子裡還是膽小鬼。看到法槌就腿軟了,現在大概是想拿出什麼求饒信吧。」

巴洛克·金鎊那張肥胖的臉上堆滿了油膩的笑容,他輕輕轉動著手指上的碩大寶石戒指,眼神陰冷。「年輕人,認清現實吧。在法則面前,你那些雲端、期貨的把戲,連個屁都不是。」

面對全場的威壓與嘲諷,艾文終於將公事包完全打開了。

沒有板手,沒有武器。

只有一張紙。

一張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的羊皮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泛黃,上面用最古老的、需要以靈魂為墨的誓言文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條款。最下方,有一個用鮮血混合著魔導流體蓋下的手印,以及一個稚嫩卻一筆一劃、寫得無比工整的簽名——皮耶·奧古斯都。

而在羊皮紙的最頂端,用燙金的、如今已經有些黯淡的字體寫著一行標題——《公正無私世界之誓·見習法官就任誓約書》。

當這張紙被艾文用兩根手指輕輕夾起,展示在法庭的空氣中時,整個法庭穹頂上的公正之眼,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無形卻磅礡的法則波動,以那張泛黃的羊皮紙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那是受到世界意志直接公證的、最原始、也最不可違逆的契約波動。

皮耶副裁判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用冰錐從頭頂釘到了腳底,瞳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原本紅潤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從哪裡弄到這個的?」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破音,不再有那種高高在上的神聖感,反而像是一個被人抓住把柄的小偷,「這……這是二十三年前的東西!早就應該封存在大聖堂的最深處了!你這個竊賊!你偽造聖物!」

「竊賊?偽造?」艾文輕輕笑了,那笑容刻薄而精準,像是一把剛剛校準過的游標卡尺,「皮耶副裁判長閣下,請您注意您的措辭。根據《中央契約法庭檔案管理條例》附錄第三條,所有法官的就任誓約書副本,都需要在王國檔案館與交易所進行雙重備份,以確保可追溯性。很不巧,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剛好承包了王國檔案館過去五十年的檔案數位化與異地備份業務。我們只是……依法調閱。」

他頓了頓,將那張誓約書輕輕放在辯護台上,然後從公事包的夾層中,又抽出了一疊更厚、紙張雪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文件。

那疊文件的封面上,印著一個讓在場所有商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標誌——黑石交易所的黑色天秤,以及一行小字: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數據同步備份。

「當然,比起您二十三年前那份充滿理想主義的誓言,我想您會對這份更感興趣。」艾文的語氣依舊輕柔,卻讓皮耶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直衝腦門,「這裡,詳細記錄了在過去四個月內,從奧爾嘉·馮·西席爾小姐的私人金庫,流入您在金薔薇銀行匿名帳戶的三十七筆款項。」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用一種播報天氣預報般的平淡語氣念道:

「卡爾迪亞曆1023年4月11日,下午三點十七分,一千二百枚金鎊,備註:法庭諮詢費。」

「4月19日,兩千五百枚金鎊,備註:期貨市場穩定捐獻。」

「5月2日,也就是您向本交易所發出傳票的前一天,最大的一筆,八千枚金鎊,備註就更有趣了,直接寫著——讓那個賣白菜的雜種永遠閉嘴。」

艾文每念出一個數字,皮耶的身體就抖一下。當他念到最後一筆時,皮耶已經扶著審判台才能勉強站穩,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貴族們的表情從看好戲變成了驚疑不定。他們雖然鄙視商業,但對於這種赤裸裸的金錢交易,卻再熟悉不過。奧爾嘉的臉色也變了,她猛地站起來,厲聲喝道:「你血口噴人!艾文·裴洛,你以為憑幾張廢紙就能汙衊一位副裁判長和一位公爵繼承人嗎?誰會相信你這種……」

「廢紙?」艾文打斷了她,他終於抬起頭,眼神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皮耶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嘴角的笑意變得更加冰冷,「奧爾嘉小姐,您說得對。單憑金流,確實可以辯稱是朋友間的饋贈。所以,為了讓這場審判更加……公正無私一點,我不得不提醒皮耶副裁判長閣下,您似乎忘記了您自己誓約書上的一條附加條款。」

他將那張泛黃的誓約書翻到背面,指著角落裡一行用極小的字體寫著、幾乎被裝飾花紋完全掩蓋的文字。那文字同樣散發著淡淡的法則光芒。

「您當年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親手加上的。」艾文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小鎚子,敲在皮耶的心臟上,「——若立誓人日後身為執法者,卻知法犯法,偏私受賄,則其所受之世界反噬,將以十倍計。若其行為導致無辜者蒙冤,則反噬再加倍。」

「也就是……二十倍。」艾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寒光,「皮耶閣下,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您收下的每一枚金鎊,都在您的靈魂上標記了一個坐標。而您剛才試圖讓我簽下的那份認罪書,就是您親手為自己寫下的最後一份……催繳通知單。」

「不!不!」皮耶徹底崩潰了,他像是瘋了一樣抓起法槌,胡亂地敲打著,「衛兵!衛兵!把這個妖言惑眾的傢伙給我拿下!把他的嘴給我堵上!這是對法庭的侮辱!這是黑魔法!」

然而,沒有一個聖殿騎士敢動。

因為就在艾文念完那段附加條款的瞬間,整個法庭的天花板,變了。

原本由乳白色大理石構成的穹頂,此刻像是被墨汁浸染一般,迅速轉為漆黑。無數細密的、暗金色的法則紋路在黑暗中浮現、流轉、交織,最終匯聚成了一片緩緩旋轉的、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威壓的雷雲。

那不是自然的雷電。

那是世界意志的具現化,是契約法則對於違約者最直接、最殘酷的懲罰——破產雷擊。而因為那份二十倍的誓言反噬,這片雷雲的規模,比尋常的雷擊龐大了十倍不止。雲層中翻滾的不是藍白色的電光,而是一種純粹的、由無數金色符文構成的神聖金雷。每一次翻滾,都讓在場所有簽訂過契約的人,靈魂深處感到一陣刺痛。

「法典第三章第七條,」艾文的聲音在雷鳴的低沉轟響中,依舊清晰得可怕,他像是一位正在做結案陳詞的教授,對著已經癱軟在地的皮耶,行了一個標準的商業禮儀,「法官若偏私受賄,其誓言反噬加倍。皮耶副裁判長,您親手簽下的字,您不會不認得吧?」

「現在,讓我們來現場直播一下,什麼叫做……靈魂破產。」

轟——!!!

不需要任何咒語,不需要任何吟唱。

一道水桶粗細的暗金色雷柱,毫無徵兆地從那片雷雲的中心轟然劈下!

目標,正是審判台上那個已經被嚇得失禁、全身散發著惡臭的皮耶·奧古斯都。

「不——!!!」皮耶發出了此生最後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金色的雷光瞬間將他完全吞沒。沒有爆炸,沒有火焰,只有最純粹的法則湮滅之力。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見,在那刺眼的金光中,皮耶的法官長袍、他的假髮、他肥胖的身軀,都在一寸寸地化為飛灰。而他的靈魂,則像是一張被投入碎紙機的羊皮紙,被無數細小的金色電蛇反覆撕扯、穿刺、灼燒。

那是二十倍的違約金,一次性付清。

雷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持續了三秒鐘,雷雲便悄然散去,穹頂重新變回了乳白色,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審判台上,已經沒有了皮耶副裁判長這個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還保持著舉手慘叫姿勢的、通體焦黑、不斷冒著青煙的人形黑炭。黑炭的表面,還不時有細小的金色電弧跳動,發出滋滋的聲響。一股濃烈的、混合著皮肉焦糊與臭氧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法庭。

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秒鐘,才有一個年輕的貴族小姐因為承受不住這恐怖的景象,翻著白眼暈了過去。緊接著,尖叫聲、桌椅倒塌聲、嘔吐聲,像是瘟疫一樣在旁聽席上爆發開來。

奧爾嘉·馮·西席爾臉色煞白,踉蹌著後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著那尊黑炭,又看著被告席上那個依舊保持著推眼鏡姿勢、彷彿只是做了一次普通簡報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巴洛克·金鎊更是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肥胖的身體抖得像一團果凍,褲襠處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而聖殿騎士們,則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看向艾文的眼神,已經從警惕變成了敬畏。那是對能夠引動世界意志之雷的存在的、本能的敬畏。

在這片混亂與死寂交織的詭異氛圍中,只有一個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哇!」妮雅·鐵爪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她湊到那尊黑炭前,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發現黑炭還燙得冒煙後又趕緊縮了回來,然後轉頭對艾文興奮地喊道,「老闆!這就是你說的……績效考核不合格,當場開除嗎?好有威懾力喔!以後咱們交易所的員工手冊是不是也要加一條這個?」

艾文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從理論上來說,可以考慮。對於嚴重違反SOP並造成公司重大損失的員工,給予靈魂層面的處罰,確實能有效提升組織紀律性。不過目前的法則轉化率還有待優化,成本有點高。」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將那張焦黑的認罪書從辯護台上拿起,輕輕一抖,紙張便化為了灰燼。然後他將皮耶的那份誓約書原本,以及那疊金流證據,仔細地整理好,重新放回了公事包中,喀嚓一聲,重新鎖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那些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的貴族和法官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天食堂的菜色。

「那麼,諸位,」他微笑著說,那笑容在金色雷光的餘暉下,顯得既優雅又惡魔,「關於本交易所被指控惡意詐欺一案,現在……還有誰有異議嗎?如果沒有的話,我趕時間,下午還要去跟雷格拉公爵談一筆……能讓他賣掉整個領地的、大生意呢。」

法庭的角落裡,一個書記官模樣的年輕人,手中的鵝毛筆掉在了地上,卻渾然不覺。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艾文,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穿著西裝的魔鬼。

而遠在數百里之外的雷格拉公爵領地,正在為軍費發愁的公爵本人,突然沒來由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感到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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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公爵領地的債券化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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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契約法庭穹頂殘留的金色雷光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瀰漫著焦炭與羊皮紙燒焦後的刺鼻氣味。皮耶副裁判長那具直挺挺倒在審判席上的焦黑軀殼,正無聲地訴說著什麼叫做靈魂層面的破產清算。審判席下方的貴族們,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呼吸,甚至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顯得震耳欲聾。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黏在那個正慢條斯理整理公事包的年輕人身上。

艾文·裴洛將那疊足以讓半個卡爾迪亞貴族圈身敗名裂的金流證據,連同那份已經被法則金雷認證過的公正之誓原本,一張一張撫平,放回黑色的硬殼公事包內。喀嚓一聲,銅製的鎖扣扣上,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法庭中像是另一道雷擊,讓好幾個年邁的男爵肩膀猛地一顫。

「看來,關於本交易所是否涉及惡意詐欺、操縱市場的指控,已經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疑義了。」艾文抬起頭,臉上的微笑溫和而有禮,就像剛剛在市政廳做完一場關於季度財報的簡報,「那麼,依據法庭程序,我是否可以認為,本案已經當庭無罪釋放?相關的資產凍結令,也應該立即撤銷?」

首席大法官的臉色比皮耶的焦屍好不到哪裡去,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法袍的領口不斷往下淌。他顫抖著手,抓起法槌,卻敲了三次才敲出聲音:「無……無罪!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無罪釋放!所有指控,不予成立!」

法庭後排的書記官們開始瘋狂翻動法典,試圖為這場前所未有的靈魂破產雷擊找到一個能寫進紀錄的體面說詞。而貴族席上,奧爾嘉·馮·西席爾那張向來如鋼鐵般緊繃的臉,此刻卻是一片慘白,她死死掐著扶手,指節發白。她不是恐懼皮耶的死,而是恐懼那種完全無法用刀劍與盔甲理解的力量。

艾文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他對著身旁的妮雅·鐵爪輕輕頷首,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地扛起那個比她人還高的黃銅擴音傀儡,清了清嗓子。

「散場了散場了!本交易所下午三點還有員工教育訓練,關於《標準化作業程序與工安意外責任歸屬》,請無關人員盡速離場,不要堵塞法則通道!」妮雅那豪邁的嗓門透過傀儡的童聲廣播器,變成了尖銳又帶著詭異喜感的娃娃音,在穹頂下反覆迴盪,更添了幾分黑色幽默。

走出法庭時,午後的酸霧剛好被高空的氣流短暫吹散,慘白的陽光穿透錆色荒原的塵埃,落在黑石交易所那面嶄新的黑色玄武岩外牆上。達達魯早就帶著兩台冒著白煙的工傷豁免傀儡在門口等候,一見到艾文,立刻像是看到親爹一樣撲了過來。

「老闆!老闆您真是神了!我達達魯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亮的雷!那個皮耶老頭平常收錢的時候手都不抖一下,結果被劈的時候抖得跟篩糠一樣!」達達魯一邊遞上熱毛巾,一邊壓低聲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過老闆,咱們真的要去找雷格拉那個老頑固嗎?那傢伙的腦袋可是出了名的硬,全是肌肉跟祖先的騎士盔甲。」

艾文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硬,才好。硬的東西,一旦出現裂縫,碎得才徹底。奧爾嘉的糧食多頭已經爆倉,巴洛克的金庫正在被擠兌,現在整個北境貴族圈,人人自危。這種時候,唯一一個還敢大聲嚷嚷著要擴軍、自以為能靠城牆跟騎士撐過去的,就只剩下雷格拉公爵了。恐慌,會讓人對任何一根稻草都感恩戴德,哪怕那根稻草上綁著絞索。」

妮雅皺起眉頭,她對數字過敏,但對人的情緒卻極為敏銳:「可是艾文,雷格拉領地不是最窮的嗎?我聽拾荒者說,他們連給守城士兵發足額的黑麵包都很吃力,還欠了三個月的軍餉。那種地方,你能榨出什麼油水?」

「正因為窮,才是最優質的資產。」艾文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眼中閃過一絲數據狂特有的、近乎病態的光芒,「一個資產負債表已經爛到極點的債務人,往往擁有最被低估的核心資產——主權本身。城門、道路、礦山、甚至是領民的未來稅收,在他眼裡只是祖先留下的、不能動的榮耀象徵。在我眼裡,那全是尚未證券化的現金流。」

數百里之外,雷格拉公爵的領地,黑曜城。

這座以盛產高品質黑曜礦聞名的要塞城市,此刻卻像是生鏽的盔甲一樣黯淡無光。城牆上的導力探照燈因為缺乏魔導流體,已經熄滅了大半,酸霧從破敗的城垛縫隙中滲進來,帶著鐵鏽與腐敗的腥味。市政廳的地下金庫裡,帳房先生正對著一本比字典還厚的帳本發抖。

「公爵大人……本季度的過路稅,只收到了預期的三成……」帳房的聲音比蚊子還小,「商隊……商隊都繞開我們的關卡,走黑石交易所新開的地下軌道了。他們說,那邊過路費便宜七成,而且,還不用被您的騎士老爺們額外『檢查』三個小時。」

雷格拉公爵一身華麗卻顯得有些過時的騎士板甲,坐在由整塊黑曜石雕成的領主座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留著象徵純血貴族的濃密鬍鬚,眼神驕橫而狂妄,正是那種堅信祖先的長劍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典型。「廢物!都是廢物!養你們有什麼用!」他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那個叫艾文的小白臉,不過是個玩弄紙張的投機商人!等我新徵召的兩個騎士團成型,我就親自帶兵,把他的破交易所踏平!」

「可是大人……徵召騎士團,需要錢……很多錢……」幕僚顫巍巍地遞上一張羊皮紙,「光是訂購半精靈工坊的制式鎧甲與導力長槍,就需要預支三年的礦產收益。我們的流動資金,已經……已經見底了。」

就在公爵氣得想拔劍砍人的時候,城堡外傳來了一陣極具嘲諷意味的、清脆的童聲廣播。

「注意注意,前方高能耗蒸汽傀儡即將通過,請無關的傲慢貴族及其跟班迅速讓開,以免被高效的物流效率燙傷自尊心——」

兩台嶄新的、漆著黑石標誌的工傷豁免傀儡,噴著潔白的蒸氣,穩穩地停在了城堡的吊橋前。傀儡背上,一個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年輕人,正對著城牆上的守衛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商業微笑。

雷格拉公爵在會客廳見到艾文時,心情是複雜的。他剛從中央契約法庭的線人那裡聽說了皮耶被雷劈成焦炭的消息,對這個年輕人既有本能的恐懼,又有貴族面對商人時與生俱來的鄙夷。他刻意讓艾文在冰冷的大廳裡等了半個小時,才穿著全套禮儀盔甲姍姍來遲,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裴洛先生,聽說你在法庭上很威風啊。」公爵粗聲粗氣地開口,刻意不請艾文坐下,「怎麼,來我的領地,是想來推銷你那些騙人的紙張嗎?我告訴你,我雷格拉家族,世世代代都是靠刀劍說話的!」

艾文絲毫不以為意,他甚至沒有等公爵邀請,就自行拉開了一張椅子坐下,並示意妮雅與達達魯也一併落座。這個舉動讓公爵的鬍子氣得抖了三抖。

「公爵大人誤會了。」艾文將公事包放在桌上,語氣誠懇得像是一位來訪的慈善家,「我這次來,是來送錢的。準確地說,是來送給您一場足以讓黑曜城重回千年榮光的……基礎建設證券化狂歡。」

「證……證券化?」公爵像是聽到了某種咒語,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是的,一個非常簡單的金融創新。」艾文打了個響指,達達魯立刻狗腿地鋪開一張巨大到能蓋住半張會議桌的羊皮紙,上面畫滿了公爵完全看不懂的箭頭、曲線與表格,「簡單來說,就是將您領地未來二十年確定會產生的、穩定的現金流——比如城門過路費、黑曜礦的開採收益、甚至是城堡周邊農地的地租——提前折現。」

艾文站起身,拿起一根細長的指揮棒,開始了他的表演。他的聲音充滿了節奏感,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一位最高明的吟遊詩人。

「您看,這是您的城門,按照目前的流量,每年能產生約五萬金鎊的過路費。二十年,就是一百萬。但是,未來的錢,怎麼能和現在的錢比呢?透過我們黑石交易所獨有的『現值評估模型』,我們可以將這一百萬未來的錢,以一個極其優惠的折現率,立刻、馬上,變成八十萬金鎊的現金,交到您的手上!」

公爵的眼睛,隨著「八十萬金鎊現金」幾個字,猛地瞪圓了。他領地一年的總稅收,也不過十萬出頭。

「您不需要付出任何額外的東西,」艾文的語氣充滿了誘惑,「您只需要簽署一份『資產支持證券發行協議』,將這些未來的收益權,暫時委託給我們黑石交易所進行專業化管理。我們會將這些收益權打包,切割成數千份精美的債券,賣給全大陸渴望穩定收益的投資者。而您,立刻就能拿到一大筆熱騰騰的現金,去組建您夢寐以求的、無敵的騎士團!」

「這……這麼好?」公爵的呼吸開始急促,傲慢的面具出現了裂縫,貪婪與渴望湧了上來,「那……那你們賺什麼?」

「我們只賺取一點點微薄的管理費與承銷費,大約……百分之十五。」艾文笑得人畜無害,「這是為了分擔風險。畢竟,如果未來過路費收不上來,損失是由購買債券的投資者承擔,而我們黑石,作為中間人,也會虧損信譽。這是一場多贏的合作,公爵大人。您得到軍隊,投資者得到收益,我們得到一點點辛苦費。」

妮雅在旁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用她那直爽的大嗓門說道:「對啊,公爵大人!我們老闆說了,這叫盤活存量資產!您想想,您那些礦山、城牆,放在那裡也是生鏽,不如變成金幣去僱傭更多威風的騎士,這才不辜負您祖先的榮光嘛!而且我們黑石的員工福利可好了,以後您的領民來我們這當快遞員,還有三節獎金呢!」

這番話徹底打動了公爵。在他那簡單的腦迴路裡,這等於是有人白白送他八十萬金幣去擴軍,而他付出的,僅僅是一些「未來才會有的錢」和一個簽名。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好!簽!馬上籤!」公爵迫不及待地喊道,生怕艾文反悔。

艾文微笑著,從公事包中取出了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厚達三十頁的羊皮紙合約。紙張潔白而細膩,邊緣用金箔壓印著繁複的薔薇與獅鷲花紋,顯得無比莊重。公爵的目光只停留在第一頁那行燙金的大字上——《黑曜城基礎建設未來收益權轉讓及證券化發行協議》。

「公爵大人,請您仔細閱讀,特別是後面的條款。」艾文體貼地將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說道,「這裡簽字蓋章即可。為了保障您的權益,我們還特別加入了『信用增級條款』,確保您的領地主權不受任何影響。」

公爵哪裡有耐心看那密密麻麻、比螞蟻還小的蠅頭小字?他只覺得那些文字和花紋一樣,都是為了顯示合約高貴的裝飾。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那些華麗的花紋陰影裡,用一種近乎隱形的墨水,印著一段被稱為「魔鬼附錄第四條」的文字。

達達魯在一旁,眼尖地瞥見了那段小字,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將頭埋得更低。

那段小字寫著:「若標的資產(即過路費、礦產開採權、城堡及其附屬土地之所有權)產生的現金流連續兩期未能覆蓋債券本息,則管理人(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有權自動取得標的資產之處置權與所有權,無需另行通知,且受契約法則保護。」

公爵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重重地蓋上了代表黑曜城主權的、沉重的黑曜石印章。印章落下的瞬間,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則波動掃過整個會客廳,契約成立。

幾乎就在同時,艾文袖口中那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微微發燙,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字跡浮現出來:「黑曜城ABS-01號次級債券已募資完成,八十萬金鎊已匯入公爵臨時帳戶。槓桿率1:10,次級部分已由本交易所自有資金承接,優先級已分銷至王都三十七家行會。風險敞口可控。」

艾文收起合約,對著還沉浸在暴富美夢中的公爵優雅地鞠了一躬。

「合作愉快,公爵大人。八十萬金鎊,已經在您的金庫裡了。祝您的騎士團,早日威震荒原。」

當天夜裡,黑曜城舉行了盛大的宴會。雷格拉公爵喝得酩酊大醉,向每一個前來祝賀的騎士與貴族吹噓,自己如何用祖先的智慧,空手套來了八十萬大軍。他下令,明天就去向半精靈軍火商下訂單,要打造全大陸最閃亮的鎧甲。

而在返回黑石交易所的蒸汽軌道車上,妮雅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錆色荒原,終於忍不住問道:「艾文,你真的給了他八十萬?那不是虧大了?他的過路費根本收不上來,礦山也早就半廢棄了。」

艾文正透過因果律通訊紙,查看著五大商路的即時物價指數,頭也不抬地回答:「我當然給了他八十萬,一分不少。但我賣出去的債券,總價值是一百二十萬。扣除給他的八十萬,我淨賺四十萬的承銷費。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將通訊紙遞給妮雅看。上面顯示,黑曜城關卡的貨物流量,在過去一個月內,已經下降了百分之九十。

「更重要的是,他抵押給我的未來收益,根本不存在。當他連續兩期付不出債券利息時,根據合約,他的城門、他的礦山、還有他現在正坐著喝酒的那座城堡,都將自動成為黑石交易所的合法資產。到時候,我會派我的快遞員去收租,而他,會發現自己才是那個需要繳納過路費才能進出城門的人。」

妮雅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感到一陣由衷的敬畏與寒意:「這……這比直接派兵打下來還狠啊!」

「派兵?太不經濟了。」艾文合上通訊紙,望向漆黑的窗外,語氣輕描淡寫,「刀劍只能奪取土地,而契約,能奪取主權。從他蓋下印章的那一刻起,黑曜城,就已經姓裴洛了。他只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從領主,變成了我這個新房東的……高級佃戶。」

達達魯在角落裡聽得瑟瑟發抖,卻又忍不住為自家老闆的手段感到無比的興奮與崇拜。

而此時的黑曜城,醉醺醺的雷格拉公爵還在做著率領鋼鐵騎士團橫掃荒原的美夢,渾然不知,他的領地,已經在那些華麗的金融術語與燙金花紋中,被悄然打包、切割、出售,並在契約法則的見證下,永遠地易主了。就在此時,遠方的荒原深處,幾道受人指使的黑影,正悄悄靠近黑石交易所最重要的陸上補給線,戰爭的陰影,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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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一支跨國快遞騎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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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一支跨國快遞騎士團

錆色荒原的凌晨三點十七分,是連酸霧都顯得疲倦的時刻。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頂樓所長辦公室的燈,卻還亮著。

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在艾文·裴洛的胡桃木辦公桌上瘋狂震動,淡藍色的墨水像是受驚的蟲群般在紙面上反覆重組、潰散、再重組。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一條價值連城的情報正在以光速穿越佈滿鏽蝕與霧瘴的大陸。

艾文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眼神沒有半分睡意。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計算機。

【緊急異常通報:編號A-07補給線,座標黑曜-灰岩段,第三中繼點。】

【損失報告:三輛重載導力板車傾覆,兩噸精煉麵粉污染,一噸醃製鹹肉失蹤。護衛人員輕傷二人,無人死亡。】

【攻擊者特徵:非典型流寇。裝備精良,配備制式附魔短弩與抗酸披風,戰術具備明顯的軍事素養,交戰七分鐘後主動撤退,未進行慣常的劫掠屍體行為。】

【現場殘留物:雷格拉公爵家徽的磨損徽章一枚,疑似故意遺留。巴洛克商會的制式金鎊券碎屑。】

「呵。」艾文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冰冷而刻薄,「看來我們的兩位老朋友,終於從金融市場的降維打擊中學到了一點教訓。知道在談判桌上玩不過我,就想回到他們熟悉的領域——掀桌子。」

他身後的陰影裡,達達魯抱著一疊高到快遮住視線的帳本,整個人抖得像是篩糠。這位以膽小怕死卻又嗅覺靈敏著稱的牆頭草,此刻臉色比荒原的酸霧還要慘白。

「老、老闆……這、這已經是這個禮拜的第四起了!」達達魯的聲音帶著哭腔,「從灰岩鎮到黑曜城的北線,從紅土峽谷到交易所的西線,全部都出現了這種『高級盜匪』。他們不搶錢,不搶糧,就專門破壞我們的導力軌道和中繼倉庫!這擺明了是貴族們花錢請來的職業打手啊!再這樣下去,我們的準時達標率就要從百分之九十九點八掉到九十七了!這對我們的品牌形象是毀滅性的打擊啊!」

艾文沒有回頭,只是將那張還在震動的通訊紙輕輕推到桌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酸霧籠罩、只有零星燈火點綴的巨大轉運場上。數十座剛剛翻新的蒸汽搬運傀儡正安靜地矗立著,像是一群沉睡的鋼鐵巨人。

「品牌形象?達達魯,你的格局還是太小了。」艾文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精準,「他們不是在破壞幾車麵粉,他們是在對我們的『信用』進行空頭攻擊。當商人們發現黑石的物流不再安全,他們就會重新回到貴族老爺們的懷抱,去支付那高達二十倍的過路費。這是一場關於『路權』的戰爭,而戰場,就是客戶的信任。」

就在此時,辦公室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狂風夾雜著荒原特有的鐵鏽與硫磺味猛地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的咖啡香。

妮雅·鐵爪大步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平時那套方便搬運的粗布工作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為了此次行動連夜趕製的全新裝備。那是一套以灰黑色為基調的輕量化防酸霧複合甲,關節處用上了從廢棄導力軌道上拆解下來的彈性緩衝材料,胸口則烙印著全新的黑石快遞徽章——一把被閃電纏繞的黑色天秤,背後是一對展開的風之翼。她的腰間掛著兩把經過克羅伊改良的連發導力弩,背後還背著一柄為了破拆障礙而特製的短柄戰斧。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只有被風霜磨礪出的健康紅潤與一雙燃燒著鬥志的琥珀色瞳孔。

「艾文,我聽說了。」妮雅的聲音豪邁而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那群躲在陰溝裡的耗子,敢動我們的車隊,就是動我們所有人的飯碗。讓我去吧。」

艾文轉過身,上下打量著妮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才是他想要的執行長——當數據與合約無法解決問題時,就需要一柄最鋒利、也最聽話的劍。

「我正有此意。」艾文走到牆邊,拉開了一幅巨大的荒原地圖。地圖上,五大商路如同血管般匯聚於黑石交易所,而近期所有被襲擊的地點,都被用紅筆標記得清清楚楚,連成了一條惡意的包圍線,「但是,妮雅,這次我不要你當一個衝鋒陷陣的女武神。我要你當一支軍隊的總指揮。」

他拿起一本封面寫著《黑石快遞武裝護衛隊標準化作業程序(SOP)Ver 1.0》的厚重手冊,重重地拍在了桌上,激起一陣灰塵。

「從今天起,黑石不再只有快遞員。我們將擁有大陸歷史上,第一支跨國快遞騎士團。」

妮雅一把抓起那本手冊,好奇地翻開。扉頁上是艾文親手寫下的一行字:【紀律,是比任何附魔鎧甲都更強大的防禦。效率,是比任何騎士衝鋒都更致命的武器。】

再往後翻,裡面的內容讓這位豪爽的獸人戰士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從「遭遇伏擊時的三秒內標準應對流程:臥倒、尋找掩體、回報座標」到「導力弩的日常三級保養與故障排除圖解」,從「酸霧環境下的小隊隊形保持與通訊手勢」到「戰俘的甄別、登記與再就業輔導流程」,事無鉅細,全部都被量化成了精確到秒的步驟與圖示。甚至連「如何用最具威懾力但又不失禮貌的語氣要求對方投降」都有三套標準話術範本。

「這……這也太細了吧!」妮雅忍不住咋舌,「以前我在部落裡打仗,酋長就一句話——『跟我衝』!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所以你們部落至今還在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打得頭破血流,而我,已經準備用SOP來接管整片大陸的物流了。」艾文毫不留情地毒舌道,但語氣中卻帶著對妮雅的絕對信任,「記住,妮雅,你帶出去的不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傭兵,是一家上市企業的王牌業務團隊。我要求的是零客訴、零貨損、以及……百分之百的市場佔有率。」

妮雅合上手冊,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對她而言,那些複雜的金融公式或許比天書還難懂,但這本將戰鬥拆解成每一個清晰指令的手冊,卻讓她感到無比的踏實與可靠。這是一種全新的力量,來自於秩序與紀律的力量。

「交給我吧!」她將戰斧敲在胸甲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我保證,七天之內,讓那些耗子連我們的車輪印都不敢踩!」

達達魯在旁邊看著妮雅那副熱血沸騰的模樣,又看了看艾文那張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冷靜面孔,忽然覺得,或許那些躲在荒原裡的盜匪,才是真正需要被同情的一方。

拂曉,黑石交易所的中央廣場。

刺鼻的蒸汽與機油味瀰漫在空氣中,上百名經過精挑細選的武裝快遞員已經整裝待發。

這是一幅足以讓任何傳統貴族的騎士團感到羞愧的畫面。

沒有鬆散的隊形,沒有喧鬧的叫罵,更沒有貴族騎士那種華而不實的流蘇與羽毛裝飾。所有的隊員,無論是身高超過兩公尺、肌肉虯結的獸人,還是身形矯健、聽覺敏銳的半精靈,此刻都穿著統一制式的防酸霧輕甲,沉默地佇立著。他們的呼吸頻率甚至都保持著驚人的一致,每個人的左臂上都佩戴著一個小型的因果律通訊紙終端,淡藍色的微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如同星辰。

他們手中的武器,也並非傳統的長劍與長槍,而是克羅伊·星痕這位技術宅嘔心瀝血改造的「蜂巢-III型」連發導力弩。這種弩不需要填充笨重的箭矢,而是透過壓縮殘渣晶體中的魔導流體,瞬間凝結成高密度的能量弩矢,射速是傳統弓弩的五倍以上,且在酸霧環境中幾乎不受影響。

隊伍的最前方,停放著十二台經過特殊改裝的「工傷豁免傀儡·物流特化型」。它們卸下了原本用於搬運的巨大貨斗,換上了加厚的擋板與小型的導力護盾發生器,儼然成了移動的鋼鐵堡壘。每當傀儡的鍋爐過載,那個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便會響起:「警告!前方偵測到不長眼的障礙物,請障礙物自行挪動,否則本傀儡將依法享有工傷豁免權,直接輾過喔~啾咪!」

妮雅騎在一匹經過魔導流體強化的黑色荒原巨狼背上,俯瞰著這支由她親手調教出來的全新軍隊。一股強大的自豪感與責任感在她胸腔中激盪。

「全體注意!」她舉起手中的戰斧,聲音透過擴音導力裝置傳遍整個廣場,「我們的任務,不是什麼狗屁的騎士榮光!我們的任務是——讓每一份包裹,都準時、安全地抵達客戶手中!讓每一條被我們接管的商路,都成為最安全的黃金之路!」

「明白了嗎?!」

「明白!保證準時送達!」上百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得廣場周圍的鐵皮倉庫嗡嗡作響。

「出發!」

伴隨著妮雅一聲令下,十二台鋼鐵傀儡同時噴發出白色的蒸汽,龐大的隊伍如同精準運轉的鐘錶齒輪,悄無聲息卻又充滿壓迫感地駛入了茫茫的錆色荒原。那場面,讓前來圍觀的商旅們無不目瞪口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紀律嚴明、裝備如此詭異卻又強大的隊伍。

第一戰,發生在被稱為「斷喉谷」的廢棄礦坑。

這裡是襲擊A-07補給線的那夥盜匪的老巢。根據因果律通訊紙的情報,這夥人約有八十人,首領是一個曾在雷格拉公爵麾下擔任小隊長的退役騎士,對於正規軍的作戰方式極為熟悉。

他顯然也沒把這支所謂的「快遞騎士團」放在眼裡。當他透過單筒望遠鏡看到遠方那群穿著古怪輕甲、推著幾個破爛鐵疙瘩的隊伍時,甚至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黑石的那個小白臉是不是瘋了?派一群送包裹的來打仗?」他對著身邊的手下嘲笑道,「聽我的,等他們進入谷口,一輪弩箭就把他們的鐵疙瘩射成篩子!讓他們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戰爭!」

然而,他預想中的慌亂與潰散並沒有發生。

當快遞騎士團的前鋒距離谷口還有五百公尺時,妮雅舉起了右拳。整個隊伍瞬間停止前進,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A組,煙霧彈掩護。B組,側翼包抄。C組,火力壓制。按照SOP-03號預案執行。」妮雅透過通訊終端冷靜地下達指令,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小隊長的耳中。

下一秒,十二台工傷豁免傀儡的頂部同時彈開,射出了數十枚特製的濃霧彈。並非用於殺傷,而是快速釋放出大量無害但極其濃密的白色煙霧,瞬間遮蔽了整個谷口盜匪們的視線。

「該死!他們做了什麼?!」盜匪首領驚恐地大喊,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居高臨下射擊優勢,在這片人造濃霧面前蕩然無存。

而煙霧之中,真正的殺機才剛剛降臨。

半精靈斥候們憑藉著遠超人類的聽覺與嗅覺,早已在煙霧的掩護下如同鬼魅般摸到了兩側的岩壁之上。他們手中的蜂巢弩發出了沉悶而連續的嗡鳴,一道道淡藍色的能量弩矢精準地劃破煙霧,並非射向人群,而是精準地打在了盜匪們用於支撐滾石與原木的繩索與支架上。

轟隆——!

盜匪們準備用來招呼敵人的滾石與擂木,在還未被推下之前,就因為支撐結構被破壞而轟然倒塌,反而將谷口的不少盜匪砸得哭爹喊娘。

與此同時,正面的C組隊員們已經在傀儡提供的掩體後方完成了三段式射擊陣型的展開。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站姿,第三排則利用傀儡的高度進行俯射。蜂巢弩的連發性能在此刻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密集的能量彈幕如同金屬風暴般掃過谷口,將任何膽敢露頭的盜匪都死死地壓制在掩體之後,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工業化的屠殺演練。

盜匪首領引以為傲的勇武與經驗,在這套完全不講武德、只講效率的SOP面前,顯得是如此的可笑與蒼白。他甚至連敵人的面都沒有見到,自己的隊伍就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投降!我們投降!」當妮雅騎著巨狼,驅散煙霧,如同女戰神般出現在谷口時,殘餘的盜匪們紛紛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妮雅沒有下令屠殺。她按照SOP手冊的最後一頁,面無表情地對著那些俘虜宣讀道:「根據黑石交易所《關於荒原無主武裝人員的勞動再教育與再就業指導意見》,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以『非法破壞物流基礎設施罪』被移交給契約法庭,等待你們的將是至少二十年的苦役與靈魂層面的破產雷擊。第二,簽署這份《基層裝卸工勞務合同》,享受包吃包住、三節獎金與完善的工傷保險,成為光榮的黑石物流體系的一員。」

她將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合約扔在了盜匪首領的面前。合約的末尾,那行隱藏在華麗花紋中的「魔鬼附錄第四條」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盜匪首領看著那份合約,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放下了武器、但眼神依舊冰冷的快遞騎士們,以及他們手中那還在散發著餘溫的蜂巢弩,毫不猶豫地抓起筆,在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開玩笑,能活著當個有薪水的裝卸工,誰願意去當焦炭啊!

類似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六天裡,又在「血鏽丘陵」與「哀嚎地穴」接連上演了兩次。

第二個強盜窩點的盜匪試圖利用酸霧的掩護進行夜襲,結果卻發現快遞騎士團的防酸輕甲自帶微光夜視與呼吸過濾功能,而他們引以為傲的酸霧,反而成了暴露他們行蹤的最好背景板。

第三個窩點的盜匪首領則是一個狡猾的半獸人薩滿,試圖用召喚出的小型酸液史萊姆來腐蝕傀儡的關節。結果克羅伊早就預判了他的預判,在傀儡的關節處塗抹了特製的抗腐蝕塗層,那些史萊姆非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反而被傀儡那童聲廣播氣得當場自爆——「哎呀,這位薩滿先生,您的寵物好像有點水土不服呢,需要幫您叫個維修工嗎?」

七天,僅僅七天。

三個盤踞在荒原上數年、連正規軍都感到頭痛的強盜團伙,被妮雅率領的快遞騎士團以近乎零傷亡的代價徹底掃平。超過兩百名盜匪被俘,其中超過八成都選擇了簽署勞務合同,成為了黑石轉運中心最底層、卻也是最勤勞的裝卸工人。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賣力氣不僅僅是為了不被鞭子抽打,還能換來熱騰騰的食物、乾淨的宿舍與每個月準時發放的、亮晶晶的薪水。

當妮雅率領著隊伍,押送著長長的俘虜隊伍與繳獲的物資回到黑石交易所時,整個荒原都轟動了。

那些曾經對黑石快遞的安全性還抱有一絲疑慮的商隊,此刻看向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天秤旗幟時,眼中只剩下了狂熱的崇拜與絕對的信任。商旅們奔走相告:黑石的路,是大陸上最安全的路!黑石的旗幟所到之處,連盜匪都要放下屠刀去搬磚!

一時間,無數的商隊主動放棄了原本需要向貴族繳納高昂過路費的舊商路,寧願繞遠路也要將貨物交由黑石的物流網絡進行轉運。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貨物吞吐量,在一夜之間暴增了三倍。

而此時,遠在黑曜城城堡中,正摟著舞女、幻想著自己即將率領無敵艦隊橫掃大陸的雷格拉公爵,以及躲在陰暗的地下室裡、等待著捷報的巴洛克·金鎊,還渾然不知,他們花重金資助的「精銳盜匪」,已經穿上了印有黑石標誌的制服,開始在轉運塔下學習如何正確地碼放貨物與填寫入庫單了。

黑石交易所頂樓,艾文看著因果律通訊紙上那條由妮雅發回的、簡潔明瞭的捷報——【任務完成,商路已淨空,新增裝卸工人一百七十六名,申請歸隊。】——嘴角勾起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武力威懾的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真正收割的時刻。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因為擴建而日夜轟鳴、日漸龐大的鋼鐵轉運塔。巨大的自動化導力輸送帶如同巨龍的脊椎,將來自五大商路的貨物源源不斷地吞入、分類、再吐出,運往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妮雅,做得好。」他對著通訊紙輕聲說道,彷彿妮雅就在眼前,「接下來,就該讓那些還在做著騎士美夢的老爺們,好好品嚐一下……被定價權所支配的恐懼了。」

在他的身後,達達魯正手忙腳亂地接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通訊請求,每一個請求的內容都驚人地相似——「喂,是黑石交易所嗎?我們想諮詢一下,成為你們的區域代理需要什麼條件?價格好商量!」

而艾文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喧囂的轉運場,投向了那片即將被他的物流網絡徹底征服的、廣袤而富饒的大陸。屬於黑石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但就在這舉城歡慶的時刻,克羅伊卻抱著一塊燒焦的、刻有舊帝國軍徽的禁忌火器殘骸,臉色凝重地衝進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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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五大商路的中樞定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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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物與填寫入庫單了。

黑石交易所頂樓,艾文看著因果律通訊紙上那條由妮雅發回的、簡潔明瞭的捷報——【任務完成,商路已淨空,新增裝卸工人一百七十六名,申請歸隊。】——嘴角勾起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武力威懾的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真正收割的時刻。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因為擴建而日夜轟鳴、日漸龐大的鋼鐵轉運塔。巨大的自動化導力輸送帶如同巨龍的脊椎,將來自五大商路的貨物源源不斷地吞入、分類、再吐出,運往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妮雅,做得好。」他對著通訊紙輕聲說道,彷彿妮雅就在眼前,「接下來,就該讓那些還在做著騎士美夢的老爺們,好好品嚐一下……被定價權所支配的恐懼了。」

在他的身後,達達魯正手忙腳亂地接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通訊請求,每一個請求的內容都驚人地相似——「喂,是黑石交易所嗎?我們想諮詢一下,成為你們的區域代理需要什麼條件?價格好商量!」

而艾文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喧囂的轉運場,投向了那片即將被他的物流網絡徹底征服的、廣袤而富饒的大陸。屬於黑石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但就在這舉城歡慶的時刻——

「砰!」

頂樓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人用肩膀狠狠撞開,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呻吟。

抱著一堆漆黑焦臭金屬殘骸衝進來的人是克羅伊·星痕。這位平時就算世界末日也只會淡淡說一句「喔」的重度技術宅,此刻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竟然出現了裂紋,額頭上沁著細汗,眼鏡歪了一邊,亞麻色的長袍下襬還沾著荒原的鏽色泥漬。

「艾文!別笑了!出事了!」克羅伊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沙啞,他將懷裡那塊還在微微發燙、邊緣呈現融化狀的金屬殘骸重重砸在艾文那張價值不菲的黑胡桃木辦公桌上,「妮雅她們在第三號強盜窩點的地下軍火庫裡挖到這個!」

刺鼻的焦味與殘留的魔導流體冷卻劑的甜膩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辦公室。達達魯被嗆得咳嗽連連,連手中的通訊紙都差點掉在地上。

艾文眉頭微挑,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薄、更利。他戴上白手套,用指尖輕輕撥開殘骸上覆蓋的焦黑碳層。

那是一截斷裂的砲管,口徑大得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砲身是用舊帝國時期才有的高密度耐蝕合金鑄造,表面刻著已經被高溫燻得模糊不清的雙頭鷹軍徽。砲管內壁殘留著螺旋狀的膛線,以及一種極其不穩定的、暗紅色的殘渣晶體粉末。

「舊帝國制式,『龍吼』型號的攻城用魔導榴彈砲。」克羅伊推了推眼鏡,語速快得像是在背誦規格表,「理論射程十二公里,使用過載濃縮的殘渣晶體作為推進劑,威力足以一砲蒸發半個街區。但這東西在『天火之禍』後就被列為禁忌火器,教會裁判所明令禁止任何私人持有,連圖紙都被銷毀了。它的冷卻系統有致命缺陷,連續發射三發就有七成機率砲膛自爆,是個徹頭徹尾的自殺武器。」

艾文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截砲管,眼神深邃得像是在看一份資產負債表。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得讓達達魯背後發涼,「我們那些可愛的、腦袋裡只有肌肉和祖先榮光的盜匪朋友,是從哪裡搞來這種連正規軍都不敢用的古董的?荒原拾荒嗎?還是有人覺得,與其花錢請一群連SOP都看不懂的傭兵,不如直接批發這種會自爆的煙火比較划算?」

克羅伊臉色凝重地搖頭:「這不是拾荒能撿到的東西。這截砲管的保養狀況非常好,膛線幾乎沒有磨損,晶體粉末也是近期才填充的。有人在暗中修復、甚至仿製了這批禁忌火器。而且——」他頓了頓,從殘骸底部摳出一塊被刻意敲碎的銘牌碎片,上面隱約可見半個燙金徽記,「——這是巴洛克商會的內部驗收章。」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結。

達達魯倒抽一口涼氣,結結巴巴地說:「巴、巴洛克·金鎊?那個死胖子?他、他不是已經快破產了嗎?他哪來的錢搞這個?」

「正因為快破產了,才會想著掀桌子。」艾文將手套脫下,隨手丟在那截焦黑的砲管上,轉身重新望向窗外那座轟鳴的鋼鐵巨獸。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當一個商人發現自己無論怎麼操弄黑箱、哄抬物價,都無法在公開透明的市場上贏過對手時,他有兩種選擇。一是承認自己是個經濟文盲,乖乖來上我的物流成本分析課;二是把帳本燒掉,把算盤換成炸藥。顯然,我們的巴洛克先生選擇了後者。真是……充滿古典浪漫主義的愚蠢。」

他內心其實飛快地計算著。禁忌火器,意味著對方已經放棄了透過契約法則進行的商業競爭,轉而訴諸最原始的暴力。這確實是個麻煩,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黑石的防衛能力進行一次完美「壓力測試」,並向全大陸直播的機會。

「克羅伊,這東西的仿製難度高嗎?」艾文問。

「非常高。需要完整的導力迴路與高階鍊金術士。整個大陸能做到的人不超過五個。」克羅伊肯定地說。

「很好。」艾文笑了,那笑容讓達達魯覺得比禁忌火器還可怕,「那就代表它的數量不會太多,成本更是高得離譜。巴洛克這是在用他最後的信託金買棺材。讓他買,我們甚至可以幫他多叫幾輛靈車。」

他拍了拍克羅伊的肩膀:「這份殘骸你先拿去研究,看看能不能追蹤到它的魔導流體特徵。至於巴洛克想炸掉什麼……」艾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剛剛完成主體結構的鋼鐵轉運塔上,「……就讓他來試試看,我們新建的『全自動倉儲系統』,防火性能到底如何。」

如果說克羅伊帶來的消息是一根刺,那麼艾文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讓所有人忘記這根刺的存在,只看見那座拔地而起的奇蹟。

三天後,正午。

錆色荒原的酸霧在烈日的炙烤下稍稍散去,露出鉛灰色的天空。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舊址前方的空地上,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一座高達七十公尺、全由鉚接鋼板與強化玻璃構成的中央轉運塔,如同神話中刺破蒼穹的巨人之劍,直直地插入雲霄。塔身被塗成了極具現代感的消光黑色,只有在塔頂,一面巨大的黑底金紋旗幟迎風招展——那是黑石快遞的標誌,一隻握著天秤與羽毛筆的機械手。

以轉運塔為核心,數十條寬達三公尺的自動化導力輸送帶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這些輸送帶由殘渣晶體驅動的蒸汽核心提供動力,表面覆蓋著耐酸橡膠,24小時不間斷地轟鳴著。遠遠望去,無數個標準化的木箱、麻袋、封裝好的礦石與糧食,正被精準地分揀、掃描、貼標,然後被不知疲倦的工傷豁免傀儡們搬運、堆疊。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蒸汽的濕熱水氣、以及新鮮木材與麥粉混合的氣味。金屬碰撞的鏗鏘聲、蒸汽洩壓的嘶嘶聲、傀儡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交織成一首屬於工業時代的、震耳欲聾的交響樂。

在轉運塔正前方,原本用來張貼懸賞令的公告欄已經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長達二十公尺、高五公尺的巨大黑色看板。看板由數百塊可翻轉的金屬牌組成,每一塊牌子上都用鮮亮的白色油漆寫著數字與商品名稱,在導力裝置的驅動下,每隔十分鐘就會發出「喀啦喀啦」的翻動聲,更新一次數據。

看板的頂端,用燙金大字寫著一行讓所有傳統商人與貴族感到暈眩的標題——

【黑石大陸物價指數 BSPI — 每日指導價格】

小麥(每噸):12.4 銀鎊

精鹽(每公斤):0.8 銀鎊

黑鐵礦石(每噸):45.0 銀鎊

標準淨水(每噸):6.2 銀鎊

跨領地標準運費(每噸每百公里):1.5 銀鎊

備註:以上價格為黑石認證區域代理結算價,非代理商另加 15% 通路服務費。魔鬼附錄第四條隨時生效。

看板前方,早已擠滿了來自五大商路的商人、行腳販子、甚至是喬裝打扮的貴族管家。他們仰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

「我的天……鹽價……鹽價竟然跌到0.8了?上個月卡倫領還在賣5銀鎊一公斤啊!」一個來自北境的皮草商人掐著自己的大腿,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酸霧毒出了幻覺。

「快抄!快抄下來!以後我們進貨就按這個價!誰敢賣超過這個價,我們就去黑石檢舉他哄抬物價!」旁邊一個稍微機靈點的雜貨舖老闆已經掏出了羊皮紙與羽毛筆,手抖得像是篩糠。

達達魯穿著一身嶄新的、繡著黑石標誌的深藍色制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看板下方的講台上,拿著一個用魔導流體驅動的擴音喇叭,聲嘶力竭地喊著——

「各位老闆!各位鄉親!看過來!看過來!黑石物價指數,每日正午準時更新!童叟無欺!全大陸統一價!不管你是從最東邊的鹽湖來,還是從最西邊的礦山來,只要認準這個價,就絕對不會被那些黑心貴族當肥羊宰!」

「想成為我們的區域代理嗎?很簡單!只要繳納一筆小小的保證金,簽署一份公平公正的《物流合作契約》,你就能享受到最低的運費、最快的到貨速度、還有我們貼心的售後理賠服務!名額有限,先簽先贏啊!」

人群瞬間沸騰了。無數雙手高高舉起,揮舞著錢袋與契約,朝著講台的方向擁擠而去。

而在二樓的貴賓觀景台上,艾文正端著一杯紅茶,與幾位臉色鐵青的貴族代表進行著「友好」的會談。

「艾文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名來自雷格拉公爵領的稅務官,氣得鬍子都在顫抖,他指著下方的看板,唾沫橫飛,「小麥12.4銀鎊一噸?你知道我們公爵領的小麥成本是多少嗎?光是過路稅就要收20銀鎊!你這是在惡意傾銷!是在破壞市場秩序!」

艾文輕輕吹開紅茶上的熱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稅務官閣下,請注意你的用詞。」他慢條斯理地說,「什麼叫惡意傾銷?這叫『基於規模化物流優勢所帶來的邊際成本遞減,最終體現在終端售價上的合理回饋』。聽不懂沒關係,我可以翻譯成你能聽懂的語言——」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那個讓貴族們聞風喪膽的毒舌微笑。

「就是說,你們過去那種把小麥放在發霉的馬車上,讓瘦得皮包骨的奴隸慢慢推,推一百公里就要收二十倍過路費的原始人做法,已經被時代淘汰了。現在,一噸小麥從產地到餐桌,只需要1.5銀鎊的運費,而且保證三天內送達,顆粒飽滿,絕無沙石。請問,你們那20銀鎊的過路稅,收的是什麼稅?是『智商稅』嗎?」

「你、你……」稅務官被氣得滿臉通紅,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因為艾文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契約法則的保護下,精準地戳中了他們經濟體系最腐爛的痛處。

另一名來自南方商業行會的代表,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可是……可是各個領地都有自己的定價權!你憑什麼用一塊板子就決定全大陸的價格?」

「我憑什麼?」艾文站起身,走到觀景台的欄杆前,張開雙臂,指向下方那座日夜不息的鋼鐵巨獸,以及更遠方那五條已經被黑石快遞旗幟插滿的商路。

「就憑現在,全大陸百分之八十七的糧食、百分之九十二的礦石、百分之百的標準淨水,都要經過我這座塔進行分揀與轉運。就憑我的倉庫裡,有足以讓三個公爵領吃上三年的戰備存糧。就憑我的輸送帶,比你們最快的騎兵還要快三倍,而且從不喊累,從不要求加薪。」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觀景台,甚至透過擴音裝置,傳到了下方每一個商人的耳中。

「定價權,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誰爵位高就歸誰的。它只屬於能最高效地解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這個問題的人。很不幸,這個人就是我。所以,從今天起——」

艾文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貴族代表,一字一句地說:

「哪怕是帝國親王想買一袋鹽,也得先看看我今天的心情,以及看板上那個0.8的數字。否則,他就只能去吃他城堡牆角的泥巴。聽懂了嗎?我的……親愛的『前』壟斷者們?」

那一刻,觀景台上的貴族們終於明白,那個曾經被他們嘲笑為「只會玩弄數字的帳房小子」的年輕人,已經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卻又無法反抗的方式,成為了這片大陸無冕的經濟皇帝。

獨立的領地經濟,在絕對的流通效率面前,像沙雕一樣轟然瓦解。

當晚,黑石交易所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

妮雅率領的快遞騎士團已經歸隊,她換下了一身輕甲,穿上了艾文特地為高階員工定製的黑色風衣,英姿颯爽地站在艾文身邊,接受著眾人的歡呼。那些被她收編的「新增裝卸工人」們,此刻正穿著統一的灰色工作服,在工頭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夜間分揀作業,他們的臉上雖然疲憊,卻多了一種名為「希望」的光彩——因為他們知道,月底的薪水單上,會有一筆名為「績效獎金」的額外收入。

一具高大的工傷豁免傀儡正舉著托盤,為賓客們運送飲料。當一名喝得半醉的貴族管家試圖伸手去摸傀儡手臂上裸露的導力管線時,傀儡胸口的指示燈瞬間由綠轉紅,一個甜美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童聲響了起來:

「警告!偵測到未經授權的觸摸行為!本機正處於高溫運轉狀態,請低信用評等目標立即將您的髒手拿開,否則本機將依據《職場安全衛生法》第十二條,對您實施強制性的『物理性勸離』喔~啾咪!」

那名管家被嚇得酒都醒了,連滾帶爬地後退,引來一片哄笑。

艾文看著這充滿黑色幽默的一幕,與妮雅相視一笑。妮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說:「艾文,那個……那個物價看板真的有用嗎?我看那些數字跳來跳去,頭都暈了。」

「當然有用。」艾文溫和地解釋道,「對於不懂數學的人來說,它就是神諭。對於懂數學的人來說,它就是法律。當所有人都開始相信並依賴同一個價格體系時,這個體系本身,就成了最堅固的契約。比任何騎士的誓言都管用。」

妮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又豪邁地拍了拍胸口:「反正你說有用就有用!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我的騎士團隨時待命!」

「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艾文笑道,「享受一下三節獎金與帶薪休假。打仗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了。」

然而,艾文的輕鬆並沒有持續太久。

深夜,當慶功宴的喧囂漸漸散去,艾文獨自一人回到頂樓辦公室,準備查看當日的結算報告時,他發現克羅伊正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遠方漆黑的荒原。

「還沒睡?」艾文問。

克羅伊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一個單筒望遠鏡遞給了艾文,聲音低沉而沙啞:「你自己看。西北方向,距離轉運塔約十五公里,錆色荒原的邊緣。」

艾文接過望遠鏡,朝著克羅伊所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翻滾的酸霧。但隨著他調整焦距,他隱約看見,在荒原的盡頭,有幾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火光正在閃爍。那不是篝火,也不是探照燈,而是一種更加危險、更加不穩定的光芒——與那截禁忌火器砲管中殘留的晶體粉末,如出一轍。

火光的數量……不止一個。

隱約間,還能聽見遠方傳來沉悶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蒸汽引擎聲,以及金屬履帶碾過沙礫的刺耳摩擦聲。

克羅伊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寒冷:

「我下午重新檢測了那截砲管的殘留能量波動。它的頻率……與我們轉運塔的主蒸汽核心頻率,有微妙的重疊。如果對方有完整的設計圖,他們完全可以製造出一種共振炸彈……一種能讓我們整座塔的導力迴路在一瞬間過載、爆炸的炸彈。」

他轉過頭,那張技術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凝重。

「艾文,巴洛克·金鎊不是想來搞破壞。他是想……讓我們整座塔,連同裡面所有的貨物與人,一起上天。」

窗外,荒原上的暗紅色火光,似乎又多亮了幾分。正一步步朝著燈火通明的黑石轉運塔,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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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巴洛克·金鎊的最後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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錆色荒原的夜,從來不是黑的。

那是一種被酸霧浸透、被鏽粉懸浮而成的暗赭色。月光根本穿不透上空終年翻滾的蝕雲,唯一的光源,是遠方黑石中央轉運塔頂端那座直徑六公尺的導力探照燈。它以每十二秒一圈的穩定頻率緩緩掃過荒原,像是一顆冷靜而不知疲倦的眼珠,將那些試圖在黑暗中耍小聰明的老鼠們,全部映照得無所遁形。

但今晚,有幾隻老鼠,真的以為自己能躲過這顆眼睛。

艾文·裴洛放下了手中的黃銅望遠鏡。

鏡筒因為長時間握持而沾上了他掌心的薄汗,在塔頂辦公室溫暖乾燥的空氣中,迅速蒸發。他的表情沒有克羅伊預期中的驚慌,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沒有。那張平時就刻薄得像是用試算表刻出來的臉,此刻更是平靜得讓人發毛。

「十五公里。」艾文的聲音透過辦公室裡的暖氣出風口,顯得有些失真,「克羅伊,你確定你的檢測沒有誤差?我是說,你那台用舊鍋爐改裝的頻譜儀,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太久沒校正,所以把隔壁獸人部落生火烤肉的頻率,也當成了共振炸彈?」

克羅伊·星痕抱著那截還在微微發燙的禁忌火器殘骸,像是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嬰兒,臉色慘白地搖頭。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異常尖銳:「絕對不會錯!殘渣晶體的衰變頻率是四百七十二赫茲,而我們轉運塔主蒸汽核心的穩定運轉頻率是四百六十八赫茲!這兩者之間的波峰重疊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一!只要對方用同源晶體製造出定向共振器,並在核心三百公尺內引爆,整個導力迴路會在一點四秒內產生連鎖過載!到時候不是爆炸,是解體!整座塔會從內部被自己的壓力撕成碎片!」

「一點四秒啊。」艾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走到那面佔據整面牆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前。無數張泛著淡藍色微光的羊皮紙正自動浮現字跡,那是分散在五大商路上百個驛站即時同步回來的倉儲數據、車隊位置、以及今晚的加班申請單。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張紙,紙面上立刻跳出一行墨水字跡:「西北哨站回報:偵測到異常熱源訊號七個,導力引擎噪音等級:重型履帶式。備註:聞起來很窮酸的柴油味。」

艾文笑了,那是一種看到財報上出現離譜錯誤時的、混合著憐憫與興奮的笑容。

「克羅伊,你恐慌的點錯了。」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倒了一杯熱可可,蒸氣裊裊上升,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你以為巴洛克·金鎊是想跟我們同歸於盡?不,他這種人,連自己襪子上的破洞都會用帳面價值攤提三十年,怎麼可能捨得把自己炸上天。他只是想製造一場『意外』,一場剛好只燒掉我們伺服庫存中心和中央分揀系統的、精準的意外。」

他端起馬克杯,杯子上印著黑石交易所的新標語:「時間就是金鎊,遲到就是破產。」

「他妄想著,只要把那座該死的塔炸出一個大洞,讓我們的『黑石物價指數』看板熄滅個三五天,整個卡爾迪亞大陸就會因為恐慌而再次回到那個一顆白菜賣二十倍的美好舊時代。舊商業行會那些躺在金庫裡發霉的合約,又能重新拿出來當聖旨了。」艾文的語氣刻薄得像是在朗讀一份極其拙劣的商業計畫書,「真是感人至深的商業願景,可惜,他的財務模型從第一行就錯了。」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鋼製大門被一股蠻力撞開。

妮雅·鐵爪大步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上了那套專為快遞騎士團設計的防酸輕甲,灰銀色的甲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腰間的蜂巢連發導力弩還沾著上次剿匪時留下的、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漬。她的耳朵因為奔跑而豎得筆直,尾巴不安地在身後甩動,臉上寫滿了「老娘現在很想打架」的直白情緒。

「艾文!外圍巡邏隊回報,西北方的酸霧裡有大隊人馬在移動!至少四十人,還拖著重傢伙!要不要我現在就帶一隊人出去把他們的屎給打出來?」妮雅的聲音洪亮,震得窗戶上的水珠都在顫抖。她對那些複雜的頻率、共振、爆炸之類的名詞完全頭痛,但她聽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話:有人想來砸掉她的獎金和員工宿舍。

「不,親愛的妮雅,今晚我們不主動出擊。」艾文輕輕放下馬克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們要做一個好客的主人。客人千里迢迢,挪用了信託金、雇了最貴的傭兵、還扛著老古董來送禮,我們怎麼能不把紅地毯鋪好,燈光打亮,熱烈歡迎呢?」

他走到因果律通訊紙牆前,迅速抽出三張空白的羊皮紙,提筆蘸上那種會發出微光的量子墨水,筆尖飛快地滑動。一行行極其細小、卻帶著法則力量的文字迅速浮現。

「克羅伊,啟動『夜間倉儲盤點模式』。把A區到D區所有高價值貨物的導力標籤全部休眠,讓那群鄉巴佬以為我們真的毫無防備。然後,把E區——就是堆滿過期帳本和生鏽傀儡零件的那個備用倉——的能源供應,給我開到最大。」

克羅伊愣了一下,隨即那張技術宅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甚至有些變態的興奮光芒:「你是要……把E區當成誘餌共振腔?利用廢棄零件的雜亂頻率去干擾他們的定向共振?」

「不,我是要讓他們炸得更響一點,這樣保險理賠的時候,殘值鑑定才會更漂亮。」艾文頭也不抬地繼續寫著,嘴角的毒舌笑容愈發濃郁,「另外,妮雅,去把所有休假中的快遞員都叫回來,不是叫他們打仗,是叫他們回來加班。按照SOP-07號『夜間防衛暨績效獎金發放辦法』,今晚所有參與防衛的值班人員,時薪三倍,外加『成功阻止恐怖攻擊』的年度考績點數十點。告訴他們,今晚的加班費,巴洛克·金鎊先生會用他的全部身家來買單。」

妮雅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金幣,原本的怒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三倍時薪最純粹的忠誠:「保證完成任務!我現在就去貼公告!」

十五公里外,錆色荒原的酸霧深處。

巴洛克·金鎊正躲在一輛用鉚釘胡亂拼湊起來的重型履帶運輸車後方,肥胖的身軀裹在一件已經發臭的貂皮大衣裡,大衣的內襯甚至還沾著他中午吃剩的醬汁。酸霧的腐蝕性讓他的鼻腔和喉嚨像是被無數細小的針在扎刺,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和讓人作嘔的硫磺味。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此刻因為恐懼、寒冷和貪婪而扭曲得像一團被踩爛的麵糰。

在他身旁,是他用舊商業行會最後一筆信託金——那原本是要給三個領地孤兒院過冬的救濟款——雇來的黑血傭兵團。

這群傭兵是卡爾迪亞大陸上最臭名昭著的鬣狗,他們穿著拼湊的舊帝國軍用外骨骼,臉上塗著防酸油彩,眼神空洞而殘忍。他們的首領,一個被稱為「斷牙」的獨眼獸人,正用他那條金屬義肢,輕輕撫摸著被固定在運輸車中央的那件禁忌武器。

那是一件貨真價實的舊帝國遺物。長達兩公尺的黑色砲管上,佈滿了如同血管般的導力紋路,砲管的末端,鑲嵌著一顆足有拳頭大小、仍在不穩定脈動的暗紅色殘渣晶體。每一次脈動,都會讓周圍的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酸霧甚至會被無形的力場短暫地排開,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圈。砲管下方,連接著一個複雜的、由無數齒輪和導管構成的共振增幅器,增幅器的指針正瘋狂地顫動,指向那個與黑石轉運塔核心頻率完全重疊的刻度。

這就是克羅伊所說的共振炸彈。舊帝國在天火之禍前,為了摧毀敵方的要塞城市而開發的惡魔造物。它不需要巨大的當量,只需要精準的頻率,就能讓最堅固的導力結構從內部自我崩解。

「巴洛克老爺,還有十二公里。」斷牙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按照約定,炸掉那座塔之後,尾款的三十萬金鎊,一分都不能少。否則,我們不介意把你的肥油也當成殘渣晶體的燃料。」

巴洛克·金鎊哆嗦了一下,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的羊皮紙契約,那是他與黑血傭兵團簽下的僱傭合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當然!當然!只要炸掉那座塔!只要燒掉那個該死的、讓我的白菜賣不出去的伺服庫存中心!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沉溺於過去榮光的妄想。

他彷彿已經看見,在那座燈火通明、該死的、每天用那個什麼「物價指數」看板羞辱他的高塔化為沖天火柱之後,整個卡爾迪亞大陸的商人們會再次匍匐在舊商業行會的腳下,哭著求他高價收購那些因為運不出去而爛在倉庫裡的貨物。那些該死的、穿著統一制服、還敢跟他要求「三節獎金」的流民和獸人,會再次變回可以隨意呼喝、隨意丟棄的消耗品。

「那個叫艾文的雜種,他以為靠著幾張會自己寫字的紙和幾台會說話的鐵疙瘩,就能改變這個世界?」巴洛克·金鎊咬牙切齒地盯著遠方那座在酸霧中如同燈塔般耀眼的轉運塔,唾沫星子噴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白霧,「他懂什麼叫商業?商業就是黑箱!就是資訊不對等!就是趁著災荒把一袋麵粉賣出天價!他把所有的價格都貼在看板上,他讓每個人都知道白菜的成本是多少……他這是在褻瀆商業之神!他必須被燒死!連同他那套該死的SOP一起被燒成灰燼!」

斷牙冷漠地看了這個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的胖子一眼,不再理會。他舉起手,示意車隊熄滅所有的引擎燈光,僅靠著地脈的微弱感應,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在黑暗中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燈塔,滑行而去。

履帶碾過被酸霧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沙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濃稠的霧氣打在傭兵們的外骨骼上,發出細密的滋滋聲,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金屬。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愈來愈濃,混雜著禁忌火器晶體散發出的、類似臭氧的刺鼻氣味,讓每一個吸入的人都感到頭暈目眩。

但巴洛克·金鎊絲毫感覺不到不適。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遠方那座愈來愈清晰、愈來愈龐大的轉運塔所佔據。

那座塔實在是太亮了。

中央轉運塔高達七十公尺,整體由黑色的玄武岩與導力鋼樑構成,外牆上掛滿了巨大的、由因果律通訊紙構成的動態看板,即便在深夜,也閃爍著「今日小麥均價:1.2金鎊/噸,運費:0.3金鎊/噸」之類讓巴洛克心臟病發作的資訊。塔頂的探照燈依舊在緩慢掃射,但在巴洛克眼中,那燈光此刻卻像是舞台的追光燈,正等待著他這位主角,去親手拉下帷幕,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

「快了……快了……」巴洛克·金鎊躲在運輸車的陰影裡,肥厚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雙手死死地摳進掌心,指甲甚至掐出了血痕,「只要把那個共振器安放在塔基的導力節點上……只要按下那個按鈕……轟的一聲……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的妄想是如此的美好,以至於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黑石轉運塔的外圍,那些看似廢棄的、堆滿生鏽搬運傀儡的圍牆陰影裡,有數百個原本黯淡無光的紅色指示燈,正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亮起。

轉運塔頂層,艾文的辦公室。

艾文已經放下了筆,三張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羊皮紙,正懸浮在空中,散發著代表契約法則成立的、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他剛剛擬好的「夜間訪客意外險與場地損毀預先賠償協議」。

妮雅已經回來了,她的身後,跟著數十名同樣穿著輕甲、但眼神中充滿了對加班費渴望的快遞員們。他們沒有發出任何喧嘩,只是按照SOP,迅速而有序地進入了各自的戰鬥位置。每個人的動作都精準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倉儲盤點。

克羅伊則緊張地盯著他那台由鍋爐改裝的監測儀,儀器上的指針,已經因為禁忌火器愈來愈近而開始劇烈地左右擺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距離三公里……他們熄火了,改為步行滲透……」克羅伊的聲音在顫抖,「能量讀數還在上升!他們已經啟動了共振器的預熱!」

艾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已經化為最精密陷阱的倉儲區。

月光下,數百具被稱為「工傷豁免傀儡」的蒸汽搬運機,正靜靜地矗立在貨架之間。它們那原本用於搬運貨物的粗壯手臂,此刻已經無聲地切換成了多管旋轉導力加特林,黑洞洞的砲口,在探照燈掃過的間隙,反射著幽冷的光。每一具傀儡的胸口,那個用於廣播的黃銅喇叭,都微微亮起,彷彿在等待著一個指令,就要用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來迎接今晚的客人們。

艾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滿綜藝感的笑容。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可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對著窗外那片翻滾的酸霧,以及霧中那群自以為是獵人的獵物們,輕聲說道:

「歡迎光臨,黑石中央轉運站。」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你們的違約賠償問題。」

窗外,黑血傭兵團最前方的尖兵,已經藉著酸霧的掩護,無聲地翻上了轉運站的外圍圍牆。他們的身影如同鬼魅,手中的淬毒短刀在探照燈的光芒之外,閃爍著寒光。而被他們護在中央的那台禁忌火器,其晶體的光芒,已經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嗡鳴聲甚至壓過了風聲。

巴洛克·金鎊的心臟,激動得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覺得,舊時代的榮光,就在下一秒,便將重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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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全自動倉儲與防衛洗禮

本章登場

黑血傭兵團的尖兵靴尖,才剛剛碰到黑石中央轉運站內側圍牆那還帶著餘溫的混凝土牆頭。

酸霧像是活著的紗幔,在錆色荒原的夜風裡翻滾、黏稠地舔舐著每一寸金屬。那名以潛行術聞名北境、據說能在雷格拉公爵的獵犬鼻子底下偷走整隻烤雞的尖兵,此刻屏住了呼吸。他能聞到空氣裡淡淡的鐵鏽味與臭氧味,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的咚咚聲,能感覺到指尖那把淬了蝕骨毒的短刀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燙。他身後的第二人、第三人,如同蜥蜴般無聲地貼著牆面滑入,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經過千次演練。他們護在中央的那台禁忌火器——舊帝國軍械庫裡被封存的「地脈共振核心」,此刻正被兩名壯漢抬著,外層的鉛封已經被撬開,內部那顆拳頭大小的殘渣晶體正散發出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嗡鳴聲低沉而壓抑,像是一頭被掐住喉嚨的野獸。

圍牆外的酸霧裡,巴洛克·金鎊裹著一件過於華麗卻已經被霧氣腐蝕得斑駁的貂皮大衣,整個人抖得像是一隻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鵪鶉。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亢奮。那雙因為常年盯著帳本、計算如何從飢民手裡多榨一枚銅板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轉運塔頂端那片溫暖的燈光。

「進去……快進去……」他在心裡無聲地嘶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只要把那該死的共振核心塞進他們的伺服庫存中心,只要讓那個該死的、堆滿羊皮紙與傀儡的塔樓炸上天,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軌。該死的黑石指數、該死的每日看板、該死的標準化作業……全都會變成灰燼!到時候,那些賤民還是會哭著跪回來求我,求我用二十倍的價格賣給他們一顆發霉的馬鈴薯!」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艾文·裴洛那張總是掛著刻薄笑容的臉,在爆炸的火光中扭曲、驚慌、最後化為焦炭。這個幻想讓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而就在那名尖兵的後腳跟,即將完全離開牆頭,整支黑血傭兵團二十七名最精銳的殺手即將全部滲入這座號稱「五大荒原商路心臟」的倉儲區時——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轉運塔最高處,那間能俯瞰整個倉儲區的落地窗前,艾文·裴洛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馬克杯。杯子裡的可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但他抿了一口,眉頭甚至沒有皺一下。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群自以為潛行完美的黑影身上,眼神就像是一個資深的倉儲主管,正在看一群試圖在盤點日偷走庫存的、業務能力極差的臨時工。

「克羅伊,妳的玩具,靈敏度還是差了一點。」他對著身後那個正抱著一塊發燙的導力主機板、眼神空洞地盯著數據流的少女說道。

克羅伊·星痕頭也沒抬,只是用指尖敲了一下主機板上的某個符文迴路。「……雜訊過濾演算法還在迭代,酸霧對魔導流體的干擾比預期高了零點七個百分點。下次我會把探測陣列的功率再提高三倍,然後把你的可可換成冷卻劑,你就不會抱怨了。」她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報告今天的氣溫。

艾文聳了聳肩,伸出食指,在面前那張懸浮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紙面上,無數代表著庫存、貨架、傀儡位置的光點瞬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一個小小的、標註著「訪客信用評等:F-(建議立即物理除名)」的視窗彈了出來。

他笑了。那個笑容,冰冷、刻薄,卻又充滿了一種即將開演大型綜藝節目的期待感。

「那麼,」他輕聲說,對著那張紙,也對著整個倉儲區,「讓我們開始今晚的……消防演習。」

嗡——

不是禁忌火器的嗡鳴。是另一種,更龐大、更整齊、更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倉儲區內,原本如同雕塑般靜止的數百具「工傷豁免傀儡」,同時抬起了頭。它們胸口那個黃銅喇叭裡的指示燈,從待機的幽綠色,瞬間切換成了代表「防衛協議啟動」的猩紅色。原本用於搬運貨箱、溫和而笨拙的粗壯手臂,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齒輪咬合與蒸汽洩壓聲中,咔咔作響地向內收折、重組、展開。厚重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了內部那令人絕望的多管旋轉導力加特林。每一根砲管,都還殘留著機油的氣味,砲口因為充能而開始發出高頻的嘶嘶聲。

下一秒,整座倉儲區的探照燈,齊刷刷地亮起。

不是一盞、兩盞。是整整四十八盞,被架設在轉運塔與四周高牆上的大型導力探照燈,同時撕開了濃厚的酸霧,將慘白色的光柱,如同審判之劍般,狠狠釘在了那二十七個黑影身上。黑血傭兵團的成員們臉上的黑色面罩、身上的夜行衣、手中淬毒的刀刃,在強光下無所遁形。空氣中瀰漫的酸霧顆粒在光柱中狂舞,像是無數被驚擾的飛蛾。

強光讓最前方的尖兵下意識地抬手遮眼,也讓他看見了離他最近的那具傀儡——那具傀儡正用它那顆圓滾滾的、像是鍋蓋一樣的頭部,「看」著他。然後,那個黃銅喇叭亮了起來。

一個甜美、清脆、帶著童稚鼻音的女童聲音,用一種唸誦幼稚園課文般天真無邪的語調,透過擴音法陣,響徹了整個夜空。

「——親愛的訪客您好!偵測到您未持有本轉運站核發之有效提貨單與訪客識別證,信用評等判定為F-,屬於『極低信用、高違約風險之惡意闖入者』喔!」

那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加開心、彷彿要宣布今天點心是草莓蛋糕的語氣,繼續說道:

「根據《黑石中央轉運站訪客管理辦法》第三章第七條、以及您腳下所踩踏之土地的《地脈契約法》附錄第四條第四項——『若甲方未經預約擅自闖入乙方倉儲重地,乙方有權實施物理除名以保障倉儲安全』——接下來將為您提供最為熱情、最為全面的……彈道式客戶服務!請您不要走動,不要眨眼,盡情享受喔!啾咪!」

巴洛克·金鎊在牆外的酸霧裡,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如遭雷擊。

什麼物理除名?什麼附錄第四條?這是什麼鬼東西!

還沒等他從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中反應過來,傭兵團的團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光頭壯漢,已經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開火!先打掉那些探照燈!把那個共振核心——」

他的話,永遠也沒機會說完了。

因為,三百具工傷豁免傀儡,同時開火了。

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工業化屠宰。

沒有怒吼,沒有衝鋒。只有齒輪轉動的咔咔聲、蒸汽活塞推動的噗嗤聲、以及導力加特林那撕裂耳膜的、如同無數蜜蜂同時振翅般的瘋狂旋轉聲。下一瞬間,無數條由純粹魔導流體構成的、赤紅色的彈道洪流,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貨架的陰影裡、從每一根立柱的後方,交織成了一張沒有任何死角的死亡之網。

空氣被瞬間點燃,發出刺鼻的臭氧與燒焦皮革的味道。子彈打在傭兵們身上那引以為傲的附魔皮甲上,發出的不是悶響,而是像是打穿破布般的噗噗聲。他們的護體鬥氣,在這種每秒數千發的飽和式彈雨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層肥皂泡。那名最前方的尖兵,甚至還維持著抬手遮眼的姿勢,整個人就已經被數十發彈丸同時命中,瞬間被撕成了碎片,血霧在探照燈的光柱中爆開,像是一朵妖異的紅花。

「散開!找掩護!」有人絕望地大喊,試圖翻滾到一座堆滿小麥麻袋的貨架後面。然而,他剛一動身,頭頂那具原本被認為是裝飾品的傀儡,其加特林的砲口已經預判式地轉向了他移動的軌跡。彈雨精準地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路線,將他連同他身後那座貨架,一起打成了篩子。麥粒與鮮血混合著噴濺而出。

這就是艾文所說的「自動化防衛網絡」。每一具傀儡,都透過克羅伊鋪設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共享著同一個戰場視野,執行著同一套由妮雅與艾文共同編寫的「倉儲區異常入侵應對SOP」。它們不會恐懼,不會猶豫,不會因為敵人的慘叫而有絲毫動搖。它們只會用最有效率、最節省彈藥、最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將所有被標記為「低信用目標」的單位,從物理層面上徹底註銷。

那台被寄予厚望的禁忌火器——地脈共振核心,在第一輪彈雨中就被重點照顧了。抬著它的兩名壯漢被當場蒸發,而那個暗紅色的晶體本身,則被數百發彈丸持續不斷地轟擊著。它外層的鉛封與穩定符文被一點點剝離、粉碎,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哀鳴,卻始終無法被引爆。因為在艾文的設計中,所有進入倉儲區的禁忌火器,都會第一時間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不穩定庫存」,防衛傀儡會用一種特殊的、帶有冷卻效果的導力彈藥,持續壓制其內部的魔導流體反應,讓它只能像是一塊燒紅的廢鐵般嗡嗡作響,卻永遠也無法達到引爆的臨界點。

屠殺,只持續了不到九十秒。

九十秒後,探照燈的光柱依舊慘白而穩定,童聲廣播已經切換成了另一段更加氣死人的台詞:「——感謝您的配合!本次彈道式服務已結束,您的帳戶餘額已不足,生命餘額已清零。請給予五星好評喔!」而原本平整的倉儲區地面,已經變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冒著青煙的彈坑、被打成蜂窩的貨架、以及再也無法拼湊成人形的、黑血傭兵團成員的殘骸。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硝煙味與機油味,混合著酸霧本身的鐵鏽味,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地獄般的氣息。

圍牆外,巴洛克·金鎊已經徹底癱軟在了泥濘裡。他的貂皮大衣沾滿了泥水,那張肥胖的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褲襠處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他親眼看著他花光最後一枚金幣雇來的、大陸上最兇殘的傭兵團,像是被收割機碾過的麥稈一樣,在短短一分多鐘內被屠戮殆盡。他引以為傲的禁忌火器,此刻像是個笑話一樣倒在血泊中,發出奄奄一息的嗡鳴。

「不……不……這不可能……這是黑魔法……這一定是黑魔法……」他喃喃自語,牙齒咯咯作響,想要轉身逃跑,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這時,一隻穿著黑色防酸輕甲、沾著些許血跡的軍靴,輕輕踩在了他伸出來想要扒住牆壁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般的重量。

巴洛克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金色的、如同野獸般銳利的豎瞳。

妮雅·鐵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她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揚,獸耳輕輕抖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嫌棄空氣中的血腥味。她身上那套由艾文親自設計的、配備了蜂巢連發導力弩與高周波震動爪刃的快遞員特種作戰服,在探照燈的餘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商業行會巨頭,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完成任務後的、淡淡的無趣。

「巴洛克·金鎊先生,對吧?」妮雅的聲音豪邁而直接,帶著獸人特有的低沉磁性,「初次見面,我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特種保全兼物流調度總長,妮雅·鐵爪。妳的快遞……我們已經簽收了。只不過,好像有點超重,需要額外收取一點……保管費。」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取下了一副看起來就極其冰冷、極其堅固的手銬。那不是普通的鋼鐵手銬,銬身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由皮耶副裁判長的裁判所認證過的契約符文,手銬的內側,還跳動著細微的、代表著「破產雷擊」預備狀態的藍色電弧。這是黑石交易所最新式的「債務拘捕鐐銬」——一旦戴上,除非還清所有債務,否則任何試圖掙脫或逃跑的行為,都會立刻引發地脈法則的直接制裁。

咔嚓。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巴洛克肥胖的手腕被死死扣住,那股冰冷的觸感順著他的血液,直竄他的心臟,讓他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哀嚎。

「不!妳不能這樣對我!我是金鎊家族的家主!我是舊商業行會的理事長!你們這是綁架!是非法拘禁!我要去裁判所告你們!」他徒勞地掙扎著,像是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肥魚。

「裁判所?」一個帶著濃濃嘲諷與刻薄的聲音,從轉運塔的方向悠悠傳來。

不知何時,艾文·裴洛已經乘坐著一具特意放慢了速度的工傷豁免傀儡的升降平台,緩緩降到了倉儲區的地面。他手裡依舊端著那杯涼掉的可可,身後跟著兩名抱著厚厚一疊羊皮紙與算盤的會計員,那架勢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襲擊,更像是要去參加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季度財報會議。

他走到巴洛克面前,蹲下身,用一種端詳著某種珍稀的、即將破產的動物的眼神,打量著他。然後,他從會計員手中接過最上面的一張羊皮紙,輕輕彈了一下。羊皮紙發出清脆的響聲,上面的墨跡在探照燈下清晰可見。

「巴洛克·金鎊先生,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現任負責人,艾文·裴洛。很高興在這樣一個……富有教育意義的夜晚與您見面。」艾文的語氣彬彬有禮,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關於您剛才提到的裁判所,我想您可能誤會了什麼。根據您在三個月前,為了從我們這裡套取那批以低於市價百分之三十出售給您的『救濟糧』時,所簽下的那份《附條件遠期糧食採購與物流代墊協議》——請看這裡,第十七頁,附錄C,第三十二款。」

他將羊皮紙翻到背面,指著那片幾乎與裝飾花紋融為一體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裡用非常、非常可愛的字體寫著:『若甲方(即您,巴洛克·金鎊先生)試圖以任何形式的武力、或僱用第三方武力,對乙方(即我方)之倉儲、物流、人員及固定資產造成威脅或實質損害,則視為甲方主動放棄《大陸商業法》中關於『商業糾紛需經由第三方仲裁』之保護條款,並自動觸發本協議之『債務即時全額追償與資產強制託管』條款。』」

艾文頓了頓,欣賞著巴洛克臉上那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的精彩變化,然後用一種更加甜美的、與剛才廣播裡的童聲如出一轍的語調,補上了最後一刀:

「換句話說,從您的傭兵踏入我圍牆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經不是我們的商業夥伴了。您,是我們的……全資所有物了。皮耶副裁判長親自公證的喔,附帶地脈反噬之力的那種。您現在每一次呼吸,所消耗的空氣,都已經被計入您的負債利息裡了呢。」

巴洛克看著那張羊皮紙,看著上面那個他當初為了貪圖小便宜而毫不猶豫蓋下的、屬於金鎊家族的獅頭印章,只覺得一股冰冷的血液衝上頭頂,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帶走。」艾文站起身,抿了一口涼掉的可可,對著妮雅淡淡地吩咐道,「先關到地下一層的『待清算客戶關懷室』。記得,按照SOP,給他提供一杯溫水,以及……一份長達三百頁的、《關於您名下所有資產將如何以折舊報廢殘值被強制拍賣之詳細說明書》。讓他好好預習一下,明天破產清算日的流程。」

妮雅咧嘴一笑,露出了尖銳的虎牙,一把像拎小雞一樣將癱軟如泥的巴洛克從地上拎了起來。「收到,老闆。保證讓這位大客戶,感受到我們黑石交易所……最為貼心的售後服務。」

就在妮雅拖著巴洛克,像拖著一袋等待入庫的瑕疵品般走向轉運塔陰影處時,克羅伊的聲音,透過艾文胸前口袋裡的那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急促地響了起來,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波動。

「艾文……有點不對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共振核心的讀數……在被壓制後,沒有歸零。它的底層頻率,正在與某個更遠的、更龐大的東西產生共鳴。我追蹤了一下訊號源……訊號來自……西席爾大公國的方向。」

艾文端著可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轉過頭,望向西方那片被酸霧籠罩的、屬於那位極端軍國主義女大公的領地。夜色深沉,但在他的數據化視野裡,彷彿能看到一座座軍營的燈火,以及……一座正因為他的物流封鎖而陷入癱瘓、卻依舊在瘋狂磨礪著刀劍的戰爭機器。

「哦?」他輕輕挑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玩味,「看來,我們這位女大公陛下,似乎也對我們的『全自動倉儲與防衛洗禮』……很感興趣呢。」

「正好,」他將杯中最後一口可可一飲而盡,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中央控制室,身後是逐漸被拖入黑暗、發出絕望嗚咽的巴洛克,以及那台依舊在血泊中不祥嗡鳴的禁忌火器,「讓我們為下一位尊貴的訪客,準備一份……更加盛大的歡迎儀式吧。畢竟,三節獎金,可是很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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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舊商業行會的破產清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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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著錆色荒原的鐵鏽味與淡淡的硝煙,從黑石中央轉運塔的探照燈縫隙間灌了進來。

克羅伊的聲音還卡在艾文胸口那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裡,細微的電流雜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隻不安的蜂群被困在紙面之下。

「頻率沒有歸零……反而在放大。」克羅伊的語速比平時快了零點三倍,對於那個除了魔導流體管線壓力表之外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技術宅而言,這已經算是驚聲尖叫的等級。「共振核心的底噪是一千四百赫茲,它現在鎖定了一個遠端母頻,波形完全一致,只是功率大了上百倍。座標……西經四十七度,奧爾嘉·馮·西席爾的『鐵幕要塞』。艾文,那不是單一炸彈,那是一個武器系統的試作機。巴洛克手上的,只是鑰匙。」

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轉運塔頂層的觀景露台上,手裡那杯由專屬廚房用純淨魔能淨土出產的可可豆現磨的熱可可,正冒著細緻的白霧。露台下方,妮雅·鐵爪正一腳踩在像死豬一樣被反剪雙手的巴洛克·金鎊背上,獸人少女尾巴不耐煩地拍打著地面,另一隻手還拎著那具仍在低沉嗡鳴、散發出不祥暗紅光芒的共振核心。數十具工傷豁免傀儡圍成一圈,胸口的指示燈由戰鬥時的血紅色切回了待機的柔和綠光,卻依舊用那甜膩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童聲輪流廣播:「請注意腳下高價值易碎品,請注意腳下高價值易碎品。」

所謂的高價值易碎品,指的就是巴洛克那張因為恐懼與失血而慘白的臉。

艾文輕輕晃了一下手中的馬克杯,琥珀色的可可在杯壁上掛出一道優雅的弧線。他望向西方,那片被終年不散的酸霧籠罩的地平線,在數據化視野的疊加下,無數代表物流斷絕、庫存見底、民怨指數飆升的紅色警示標籤,正密密麻麻地貼在西席爾大公國的上空,像是一場即將潰堤的紅色雪崩。

「鑰匙啊……」艾文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露台上的擴音導力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傀儡與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耳中。「我最喜歡鑰匙了。因為每一把鑰匙,都對應著一扇門,而每一扇門後面,都放著一份等著我去清算的資產負債表。」

他將剩下的可可一飲而盡,隨手將空杯放在一旁待機的傀儡托盤上,語氣陡然轉為那種處理日常報表的、近乎愉悅的冰冷。

「妮雅,把我們的巴洛克先生,請到B-7清算室去。記得,要用最高規格的迎賓流程。鋪上紅地毯,打上聚光燈,把所有的強制執行公文都給我用燙金封面裝訂好。我要讓他明白,什麼叫做『儀式感』。」

妮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銳的虎牙,一把揪住巴洛克油膩的後衣領,像拖著一袋標示著『待報廢瑕疵品』的麻袋般,毫不費力地朝著轉運塔內部走去。巴洛克發出殺豬般的哀嚎,卻在下一秒被妮雅用膝蓋頂了一下後腰,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漏氣般的嗚咽。

「克羅伊,妳繼續監控西邊的母頻,把波形、功率、充能週期全部記錄下來,做成報表,明天早上放在我的辦公桌上。標題就叫《關於西席爾大公國試圖用物理方式解決物流問題的可行性評估及其破產概率分析》,記得,用紅色標出『百分之百會破產』那幾個字。」

「……收到。」通訊紙那頭傳來一聲細微的嘆息,以及立刻響起的、瘋狂敲擊計算機的鍵盤聲。

艾文轉身,風衣在夜風中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走向燈火通明、恆溫二十六度的中央控制室。而他的身後,那台共振核心的嗡鳴聲,終於被兩具傀儡用絕緣鉛箱徹底封存,只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餘震,預告著下一場更大的風暴。

——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B-7清算室。

這裡原本是舊交易所用來堆放過期帳本與發霉羊皮紙的地下倉庫,空氣中曾經瀰漫著霉味與絕望。但現在,它被艾文改造成了整個卡爾迪亞大陸最令人膽寒的地方。

沒有刑具,沒有皮鞭,只有一張長達十二公尺、以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長桌,桌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由三百六十顆導力燈泡組成的、亮到毫無死角的無影燈。長桌的盡頭,艾文已經換上了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炭灰色三件式西裝,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支純銀鋼筆,在一份文件的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面前,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十七份用黑色燙金封皮裝訂的公文,每一份的厚度都足以用來當作鈍器。

長桌的兩側,站著十二名穿著同樣制式深藍色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清算員。他們不是士兵,卻比士兵更讓人窒息——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台噼啪作響的機械式計算機,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的聲音,像是死神在敲擊算盤。房間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具經過特殊改裝的工傷豁免傀儡,它們手臂上的加特林已經卸下,換成了更具威懾力的「文件投遞臂」與「印章加壓器」,胸口的廣播也換成了另一種語調。

「歡迎光臨黑石交易所債務重組與資產清算中心,祝您有個愉快的破產體驗。」童聲依舊甜美,內容卻讓人遍體生寒。

大門被推開,妮雅像扔垃圾一樣將巴洛克·金鎊扔了進來。

昔日那個挺著大肚腩、手指上戴滿八顆寶石戒指、走路時連影子都散發著銅臭味的舊商業行會巨頭,此刻狼狽得像一隻剛從臭水溝裡撈出來的老鼠。他的金線外套被撕掉了一半袖子,油光水滑的頭髮沾滿了泥土與血漬,原本不可一世的臉上,只剩下被妮雅踩出來的鞋印與徹底崩潰的恐懼。他手腕上那副由法則之力凝聚而成的「債務拘捕鐐銬」,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每一次心跳,都會讓鐐銬收緊一分,提醒著他靈魂已經被契約法則所標記。

「不……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金鎊家族的家主!我是三大舊商業行會的聯席會長!我的祖父曾經為舊帝國皇帝獻上過一整座金山!」巴洛克一看到坐在長桌盡頭的艾文,就像是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想要衝過去,卻被兩具傀儡同時伸出的機械臂精準地攔在五公尺之外。「艾文·裴洛!你這個靠著小聰明投機取巧的暴發戶!你以為靠著幾台破機器就能審判我嗎?我的律師呢?我要見裁判所的皮耶副裁判長!他會為我主持公道的!」

艾文甚至沒有抬頭。他只是用筆尖輕輕點了點面前第一份公文的封面,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皮耶副裁判長啊,」艾文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處理不良資產時的溫柔,「他在三天前,就已經因為涉嫌『收受三百二十七枚金鎊行會賄賂金幣且未依法申報』,被我們以『違反黑石交易所廉潔合作條款第七條』為由,向地脈契約法則提交了連帶追責申請。現在,他大概正忙著在裁判所的懺悔室裡,一邊被破產雷擊電得外焦裡嫩,一邊撰寫他的《懺悔錄》吧。哦,對了,他那份懺悔錄的紙張,還是我們交易所用再生紙低價供應給他的,每張紙的利潤是百分之四百,感謝他的惠顧。」

巴洛克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好了,巴洛克先生,敘舊時間結束。」艾文終於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對數字的絕對理性。「讓我們進入今天的正題——『舊商業行會聯盟及其關聯人巴洛克·金鎊名下全部資產的強制執行與破產清算聽證會』。我是本次清算的首席執行官,艾文·裴洛。坐在你對面的,是十二位擁有國際註冊會計師資格的清算員,以及四位負責維持秩序與提供物理說服服務的工傷豁免傀儡。整個過程將全程錄音,並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同步至五大荒原商路的每一個驛站看板。你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並可能作為你未來在黑石勞務派遣中心搬磚時的績效考核參考。」

他輕輕一推,第一份公文便被傀儡的機械臂精準地滑到了巴洛克的面前。

「第一項,關於你,金鎊家族第三代家主,巴洛克·金鎊,在過去十七年擔任行會會長期間,帳目中出現的三十項基礎算術錯誤。我們本著人文關懷的精神,只挑了最精彩的幾項來跟你分享。」

艾文站起身,踱步到巴洛克身邊,像一位正在為差生講解考卷的、最刻薄的家庭教師。

「錯誤一,卡爾迪亞曆一千零九十八年,你在『北境毛皮收購案』中,將『收購價每張三銀幣,運費每張兩銀幣,總成本應為五銀幣』,計算成了『三加二等於七銀幣』。多出來的兩銀幣,被你以『商業機密損耗』的名義,劃入了你情婦在湖心別墅的珠寶採購預算。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連小學三年級的半精靈拾荒者都不會犯的錯誤。我們那位負責分揀廢鐵的半精靈小學徒,現在已經能用算盤在一分鐘內完成三位數加減法了,你要不要考慮去跟他進修一下?」

巴洛克張大了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

「錯誤七,同年,你在申報『導力軌道維護費』時,將『應折舊年限為二十年』的蒸汽機車,寫成了『兩年』。於是,你在短短兩年內,就以『設備報廢』的名義,將三輛還能再跑十八年的機車,以廢鐵價賣給了你小舅子開的廢品站。然後,你小舅子轉手就以九成新的價格賣回給了行會。這一來一回,你們家族淨賺了一千四百金幣,而行會的帳面上,則多了一筆高達六千金幣的『資產減值損失』。巴洛克先生,你這種操作,在我們現代企業管理學裡,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做『監守自盜』,或者更通俗一點,叫做『把股東當白癡』。」

艾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十二名清算員的機械計算機聲噼啪作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為他的話語敲下確認的音符。

「最精彩的是錯誤二十九,去年的『酸霧季糧食儲備案』。你用行會的信託金,以每噸二十金幣的高價,從你自己控制的農場收購了一千噸發霉的小麥,然後以每噸五金幣的價格,計入行會的庫存資產。這中間十五金幣的差價,你打算怎麼解釋?哦,我忘了,你當時的備註是『考慮到未來通膨預期,提前進行資產減值準備』。巴洛克先生,我必須提醒你,通膨還沒來,你的腦子就已經先通膨到把二十減五算成負數了嗎?」

每說一項,艾文就翻開一份公文,公文上用紅筆圈出的錯誤與旁邊用最工整字體寫下的正確算式,形成了最刺眼、也最羞辱人的對比。三十項錯誤,三十次公開處刑。巴洛克從一開始的憤怒,到驚恐,再到最後的麻木與羞恥,他感覺自己三代人積累的、那層由金幣與傲慢堆砌起來的外衣,正被艾文用最鈍的小刀,一片一片地凌遲下來。

「所以,基於以上三十項無可辯駁的、連獸人苦工看了都會笑出聲的基礎算術錯誤,以及你挪用信託金、雇傭黑血傭兵團、企圖使用禁忌火器炸毀我方核心資產的惡意違約行為,」艾文走回長桌盡頭,重新坐下,雙手交叉,俯視著癱軟在地的巴洛克,「根據你當初為了取得我們黑石交易所『臨時通行授信』而簽下的那份《綜合物流服務與金融授信協議》——就是那份你連看都沒看就讓秘書蓋章的協議——的附錄第四條、『魔鬼附錄』。」

他輕輕敲了敲那份協議的最後一頁,那裡原本看似是裝飾性花紋的地方,在導力燈光的照射下,浮現出了一行行細小到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的文字。

「若甲方(金鎊行會)在合作期間出現任何形式的資不抵債、惡意欺詐或試圖以物理方式毀損乙方(黑石交易所)資產的行為,乙方有權以『資產管理不善導致的加速折舊』為由,對甲方名下所有不動產與動產,按『報廢殘值』進行強制清算與拍賣。所有解釋權,歸乙方所有。本條款受地脈契約法則保護,違約者將受破產雷擊。」

艾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稱完美的、商業微笑。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的『全部資產』,在按報廢殘值計算後,還值多少錢。」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公文被一份份推到巴洛克面前。

「位於王都黃金大道一號的金鎊家族祖宅,佔地三千坪,擁有獨立魔能噴泉與一百二十個房間。市場估值八萬金幣。但根據我們的評估師現場勘查,該建築已有一百四十年歷史,牆體出現零點三毫米裂縫,屋頂瓦片氧化率達百分之四十七,屬於『危房』。按危房報廢殘值計算,作價……八百金幣。剛好夠支付你拖欠我們三個月的滯納金。」

「位於東部商路的三間大型商鋪,年租金收入合計五千金幣。估值兩萬金幣。但因長期被你用來囤積過期貨物,導致地基被酸霧腐蝕,屬於『受污染資產』。按受污染資產處理價計算,作價……三百金幣。我們會把它們改造成流民臨時收容所,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還有你最引以為傲的、那支由十二艘蒸汽貨艇組成的私人船隊。估值一萬五千金幣。但根據我們的工程師克羅伊小姐的檢測報告,這十二艘船的鍋爐全部未按時更換冷卻劑,導力管線老化率超過百分之九十,隨時可能爆炸。屬於『高危報廢品』。按廢鐵價計算,每艘八十金幣,總計九百六十金幣。哦,對了,拆除和拖運的費用,需要你額外支付。」

一份又一份,曾經象徵著金鎊家族三代榮光的財富證明,此刻變成了一張張按廢紙價計算的羞辱清單。巴洛克看著那些數字,雙眼無神,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終於明白,艾文不是要他的錢,艾文是要用最符合經濟學原理、最合法合規的方式,將他這個「人」本身,連同他所代表的那個舊時代,一同進行「折舊報廢」處理。

「全部資產清算完畢,總計可抵償債務……兩千零六十金幣。」艾文合上最後一份文件,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真的在為巴洛克感到惋惜。「而你,巴洛克先生,你目前拖欠我方的本金、利息、違約金、以及中央轉運塔的『驚嚇精神損失費』,總計是……十四萬八千七百六十二金幣又三十三銀幣。扣除已清算部分,你還欠我們,十四萬六千七百零二金幣又三十三銀幣。」

整個清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機械計算機的餘音與巴洛克粗重的喘息聲。

艾文從最底層,抽出了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用最純淨的羊皮紙製成、邊緣還燙著金邊的契約。契約的標題,用最莊重的字體寫著——《自願勞務償還協議(終身制)》。

「當然,我們黑石交易所是一家有人文關懷的企業。」艾文將那份契約,連同一支沾滿墨水的羽毛筆,一同推到了巴洛克的面前。「我們充分考慮到你作為前商業巨頭的尊嚴,為你提供了一個極具競爭力的還款方案。」

「你將以『金鎊家族前會長』的身份,加入我們黑石交易所的『特殊人才再就業計畫』。職位是……B-7清算室的『活體反面教材』與中央轉運塔的『夜間外圍清潔員』。我們將為你提供食宿——每天兩頓黑麵包配酸霧過濾水,以及位於轉運塔地下三層、通風良好的單人宿舍——四面牆壁都是用來隔絕共振炸彈的鉛板,非常安全。你的全部工資,將自動用於償還債務,年利率按我們之前約定的『友情價』百分之三十六計算。不出意外的話,以你目前的工資水平,大約在……兩百七十四年後,就能還清了。」

「簽了它,你至少還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雖然是在掃廁所的時候看到的。」

「不簽……」艾文的目光,落在了巴洛克手腕上那副幽藍色的鐐銬上,「根據契約法則,惡意欠款且拒絕勞務償還者,將被視為『公然違約』。地脈的破產雷擊,會讓你在三秒鐘內,體驗到什麼叫做『靈魂的資不抵債』。我個人建議你選前者,畢竟,被雷劈死的姿勢不太雅觀,不符合你貴族的身份。」

巴洛克·金鎊,這個曾經在卡爾迪亞大陸呼風喚雨、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一個小鎮糧價的男人,此刻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的狗,癱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他的尊嚴、他的財富、他的家族、他的時代,都在這間亮到刺眼的房間裡,被艾文用算術、折舊率與一條隱藏在花紋裡的小字,徹底碾成了粉末。

他顫抖著,用那雙曾經只用來數金幣和簽署掠奪性合約的手,撿起了那支羽毛筆。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墨水混雜著他眼角不受控制流下的、渾濁的淚水。

當「巴洛克·金鎊」四個字歪歪扭扭地簽在契約末尾時,整個房間的導力燈泡同時閃爍了一下。一道無形的法則波動掃過,那副幽藍色的鐐銬發出一聲輕響,轉化成了一副更加小巧、卻也更加牢固的、刻著「黑石勞務人員 NO.007」字樣的黑色手環。契約成立。

巴洛克雙眼無神地跪倒在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徹底崩潰的嗚咽。昔日不可一世的商業巨閥,在這一刻,徹底在歷史上除名。剩下的,只有一個編號為007的、需要為三節獎金而努力工作的清潔工。

「很好。」艾文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妮雅將那份新鮮出爐的終身賣身契收好。「歡迎加入黑石大家庭,巴洛克同事。你的入職培訓將在明天早上六點開始,培訓內容是《如何正確使用拖把以及在掃地時保持微笑》。記得,我們的企業文化是『效率至上,微笑服務』。」

他不再看那個已經徹底廢掉的男人一眼,轉身拿起了那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紙面上,代表西席爾大公國的紅色警示標籤,已經從之前的零星幾點,連成了一片刺眼的、即將引爆的紅海。而在紅海的最中央,一行由克羅伊剛剛同步過來的最新數據,正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警告:西席爾大公國三座魔能淨土糧倉,因長期物流封鎖與錯誤的軍管配給,儲備糧食腐爛率達 89%。女大公奧爾嘉·馮·西席爾,已於十分鐘前,簽署了《緊急糧食期貨對賭協議》,抵押物為……三座魔能淨土本身。對手方:黑石交易所。協議到期日:明日正午。】

艾文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那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臉上。

「哦呀,」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對下一位受害者的、毫不掩飾的期待,「看來,我們那位把領地當成軍營、把商業當成毒藥的女大公陛下,終於也學會……怎麼簽期貨合約了呢?」

「妮雅,」他轉過頭,對著正用腳尖踢了踢新同事巴洛克的獸人少女說道,「去把我們法務部最漂亮、也最刻薄的那幾位小姐叫起來,讓她們換上最專業的套裝,帶上所有的印章和公文。明天正午,我們要去西席爾大公國……進行一場友好的、『資產交接』。」

「記得,提醒奧爾嘉女大公,」艾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特有的、對優質資產的渴望光芒,「穿得漂亮一點。畢竟,這可是她作為『前領主』的,最後一個早晨了。」

窗外,黑石中央轉運塔的燈光,依舊亮如白晝,照亮了整個錆色荒原。而在遙遠的西方,一座建立在武力與傲慢之上的糧倉,正發出即將倒塌前的、最後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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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西席爾糧倉的全面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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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迪亞的黎明,通常是被酸霧的腥味與荒原風沙的摩擦聲給硬生生刮開的。

但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核心轉運塔,黎明是被燈光給焊住的。

整整一夜,中央塔頂的氙氣探照燈就沒有熄過,將方圓三公里的錆色荒原照得如同正午的廣場。蒸氣搬運傀儡的履帶依舊在倉儲區來回碾壓,發出規律的嘎吱聲,而那個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每隔十分鐘就會響起一次——「親愛的員工請注意,夜間加班有助於身心健康,您的肝正在為老闆發光發熱喔,啾咪。」

黑血傭兵團的殘骸已經被拖去後勤部當作廢鐵秤重計價了,巴洛克·金鎊則在B-7清算室裡,一邊拖地一邊試圖用他那顆只會算黑箱價格的大腦,理解什麼叫做「複利違約金」。

而艾文·裴洛,正站在頂樓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透過那層經過特殊抗酸處理的玻璃,望向遙遠的西方。

那裡是西席爾大公國的方向。

「妮雅,早安。」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因為一夜未眠而帶著一種更為冰冷的磁性,「妳聞到了嗎?風裡傳來的味道。」

剛從地下拘押區上來的妮雅·鐵爪,正用力地甩著尾巴上的灰塵。她穿著黑石物流標準配發的深灰色防風制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色翅膀徽章,那是「首席快遞官」的象徵。聽到艾文的問題,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灰色的獸耳抖了一下。

「聞到了,老闆。」妮雅皺起眉頭,語氣有些嫌棄,「一股爛掉的麥子味,混著發霉的羊皮紙跟……貴族那種過期香水的味道。超臭的,比荒原上的酸雨坑還臭。」

「答對了一半。」艾文輕輕晃動著咖啡杯,嘴角勾起那個讓所有貴族看了都會胃痛的笑容,「那是資產腐爛的味道。是整整三座魔能淨土,因為管理者的無能,正從年產三萬噸純淨小麥的金雞母,變成一堆長滿黑黴的垃圾堆的味道。」

他轉過身,將一份還帶著墨水香味的文件,輕輕放在了桌上。那份文件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緊急糧食期貨對賭協議·西席爾特別條款》。

到期日:今日正午十二點整。

「克羅伊的計算不會出錯。」艾文的眼神掃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上,剛剛同步過來的最後一組數據,「奧爾嘉·馮·西席爾的中央糧倉,因為她堅持用軍隊式的管理方式——不通風、不分級、不除濕,所有糧食堆在一起用帆布一蓋,就當作是完成了戰備儲糧任務——導致內部濕度超標,黴菌滋生。現在,整個糧倉的腐爛率,已經從昨天的百分之八十九,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一點四。」

妮雅探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線圖讓她立刻感到一陣頭暈。

「所以說……那個整天把頭髮梳得跟鋼盔一樣、把領地當軍營操的女大公,現在已經爆倉了?」

「何止是爆倉。」艾文打了個響指,牆角待機的一具工傷豁免傀儡立刻滑了過來,用它那圓滾滾的機械手臂,投影出一張立體的財務模型,「她是把自己的內褲都賠進去了。為了支付這批期貨的保證金,她抵押了三座魔能淨土。按照合約規定,當現貨價格因為腐爛而歸零時,她需要補足十五倍槓桿的差價。這個數字,大概是……嗯,讓我想想,相當於把整個西席爾大公國的城堡連同她本人,全部論斤賣掉,還倒欠我們兩年的物流運費。」

妮雅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哇,那她現在一定很想把合約撕掉吧?我聽說那個女大公脾氣比格里姆·爆錘還硬,最討厭人家跟她講道理。」

「她可以試試看。」艾文整理了一下領帶,那條深藍色的領帶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天秤徽章,「然後親身體驗一下,什麼叫做靈魂層面的破產雷擊。我很期待看到,一位自稱血統純正的女大公,在法則神雷之下,頭髮會不會跟她的糧倉一樣焦黑。」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十一點整。

「時間差不多了。」艾文拿起桌上的大衣,披在肩上,「妮雅,去把法務部的『毒舌玫瑰』們叫起來。讓安潔莉卡、薇薇安還有索菲亞,換上最俐落的套裝,帶上全部的印鑑、公證文書、以及那台最新型的可攜式影印機。我們要去進行一場友好的資產交接。」

「另外,」他頓了一下,笑容變得更加惡劣,「把那台會廣播的傀儡也帶上兩台。奧爾嘉女大公的城堡,據說樓梯很多,我怕她的女僕們,搬不動那三座淨土的地契。」

——

西席爾大公國的「鐵堡」,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灰色的軍用碉堡。

沒有花園,沒有噴泉,沒有貴族們喜愛的彩繪玻璃。所有的窗戶都是狹長的射擊孔,所有的牆壁都是未經打磨的原石,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皮革、鐵鏽與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來回巡邏的士兵,腳步聲整齊得像鐘擺,連交談都必須用最簡短的口令。

奧爾嘉·馮·西席爾,就坐在這座碉堡最深處的領主大廳裡。

她今天刻意換下了一貫的軍裝,穿上了一件極為罕見的、深紅色的天鵝絨禮服。那件禮服據說是她祖母在舊帝國時期留下的,胸口繡著繁複的金線,裙襬長得可以拖在地上。她的金髮被高高盤起,戴上了象徵大公權威的秘銀冠冕,臉上甚至還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試圖用血統與美貌,來挽回一點談判桌上的氣勢。

但這一切的武裝,在那股從糧倉方向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黴味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大廳的長桌對面,坐著她僅剩的兩位幕僚,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管家,一個是臉色慘白的財政官。財政官的手裡緊緊攥著那份期貨協議的副本,手抖得像篩糠,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的絕望汗味。

「大公……時、時間快到了。」老管家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提醒道,「黑石的人……應該快到了。」

奧爾嘉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大廳那扇緊閉的鐵門,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了天鵝絨的扶手裡。她的心裡,反覆演練著待會要說的話。她要如何用女大公的威嚴,壓制住那個據說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如何用她引以為傲的、馮·西席爾家族三百年未曾彎折的脊樑,讓對方明白,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就在這時——

「叩、叩、叩。」

門外傳來的不是士兵的通報聲,而是一種極其輕快、甚至帶著一點節奏感的敲門聲。

緊接著,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艾文,而是一具圓滾滾的工傷豁免傀儡。它用履帶滑進大廳,頭頂的喇叭發出那個讓奧爾嘉從情報中聽過無數次、卻從未親耳聽過的童聲——

「您好您好!黑石快遞,使命必達!請問是奧爾嘉·馮·西席爾小姐嗎?您有一份『到期資產強制執行通知書』需要簽收,請保持微笑,否則將影響您的信用評分喔!」

奧爾嘉的臉,瞬間就綠了。

跟在傀儡後面的,是妮雅·鐵爪。她大剌剌地走進來,完全無視了大廳裡肅殺的氣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然後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順手還從桌上拿起一顆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嗯,這蘋果還行,沒爛。」她含糊不清地說道,「比你們糧倉裡的那些好多了。」

最後進來的,才是艾文·裴洛。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三件式西裝,裡面是潔白的襯衫,沒有像貴族那樣佩戴任何勳章,只有胸口那枚小小的天秤徽章,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的身後,跟著三位穿著同款黑色窄裙套裝、手提公事包、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女性。她們的表情一模一樣——專業、冷漠、且帶著一種看到獵物算錯帳時的憐憫。

整個隊伍,安靜、高效、且充滿了一種與這座鐵堡格格不入的、屬於現代企業的氣息。

艾文的目光,輕輕掃過穿著禮服的奧爾嘉,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於看到報表錯誤時的訝異。

「哦呀。」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問候一位老朋友,「奧爾嘉女大公,久仰大名。聽說您一向認為商業是腐蝕戰士意志的毒藥,怎麼今天……也開始學會用商業合約的到期日,來決定自己的命運了呢?這身禮服很漂亮,只可惜……」

他走到長桌前,將手中的公事包輕輕放下,發出「喀」的一聲輕響。

「只可惜,它不能用來支付保證金。」

奧爾嘉猛地站了起來,秘銀冠冕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她試圖用自己最高的音調,來奪回主導權。

「艾文·裴洛!你不要太放肆了!這裡是西席爾!是馮·西席爾家族世代守護的土地!你以為憑著一張充滿陷阱的羊皮紙,就能奪走我們用鮮血換來的淨土嗎?我告訴你——」

「——您想告訴我,您的血統很高貴,您的祖先曾經追隨過舊帝國的皇帝,您的騎士們可以為您而死,對嗎?」艾文沒有讓她把話說完,他只是微笑著,從公事包裡抽出第一份文件,輕輕推到了她的面前,「這些我都知道。在來之前,我的團隊已經對您的家族史,進行了一次非常徹底的盡職調查。結論是——您的血統確實很純正,純正到……在資產負債表上,沒有任何額外的估值。」

他身後的那位名叫安潔莉卡的法務小姐,立刻上前一步,用一種播報新聞般的、毫無感情的語調說道:

「奧爾嘉·馮·西席爾女士,根據您於卡爾迪亞曆1033年霜月14日簽署的《緊急糧食期貨對賭協議》第三章第七條,當標的物現貨價格跌破履約價的百分之三十時,您需要追加保證金。截至今日正午十一點五十九分,西席爾中央糧倉現貨均價為每噸零點二枚銀幣,跌幅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一。您需要補足的差價為……」

她推了一下眼鏡,報出了一個讓財政官當場暈厥的數字。

「四百七十萬枚金鎊,以黑石兌換券計價。若無法以現金支付,根據協議附錄第四條——也就是您當時認為只是裝飾花紋的那幾行小字——您抵押的三座魔能淨土,包括『晨曦谷地』、『星露湖畔』與『磐石高地』,將自動轉移至黑石交易所名下,進行強制託管與清算。」

奧爾嘉的臉色,從綠轉白,再從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她感覺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響,那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引以為傲的尊嚴上。

「不……不可能!那些糧食……那些糧食只是暫時受潮了!只要曬一曬……只要……」

「只要什麼呢?女大公陛下。」艾文嘆了口氣,彷彿在為一個差生的錯誤答案而惋惜。他示意另一位法務小姐薇薇安,薇薇安立刻打開了公事包,取出一疊照片,重重地摔在桌上。

照片上,是西席爾糧倉的內部。堆積如山的麥子,表面已經長出了一層厚厚的、黑綠色的絨毛,底層的麥粒甚至因為發酵而流出了黑色的汁液,散發著肉眼可見的、腐敗的熱氣。幾名戴著防毒面具的黑石檢驗員,正用長長的探針,測量著中心的溫度。

「我們的人今天早上六點就已經進場勘驗了。」艾文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誅心,「核心溫度五十八度,濕度百分之九十五,黴菌毒素超標三百倍。別說是人,就算是荒原上最不挑食的腐食鼠,吃一口也會當場口吐白沫。這些糧食,已經不是糧食了,它們是生化武器。您現在就算想把它們倒進河裡,都需要向環境部門繳納一筆天價的處理費。」

他頓了頓,欣賞著奧爾嘉臉上那種信仰崩塌的表情。

「您把領地當成軍營,用管理士兵的方式來管理糧食。您以為只要下令『不准腐爛』,糧食就會聽話地不腐爛。很遺憾,黴菌不聽軍令,它只聽從濕度與溫度的指揮。這,就是您所鄙視的『商業』與『數據』,給您上的第一課——一顆白菜的腐爛曲線,是不會因為您的冠冕而改變的。」

奧爾嘉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桌子。她看著那些照片,又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合約,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用一種近乎哀求、卻又夾雜著施捨的語氣說道:

「艾、艾文先生……我們……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我……我可以……」她挺起了胸膛,試圖展現出自己作為女性的魅力,聲音也刻意放軟了,「我畢竟是西席爾的大公,只要你願意寬限幾天,我個人……可以給予你一些……非常特別的、友誼……」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妮雅咬蘋果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用一種看著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奧爾嘉。

三位法務小姐的表情,則從專業的冷漠,變成了一種更加純粹的、看到有人試圖用美色來抵銷四百七十萬金鎊債務時的、荒謬的憐憫。

艾文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輕輕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讓奧爾嘉感覺比被雷劈還要難受。

「女大公陛下,」艾文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念,只有最純粹的、對數字的尊重,「首先,我必須糾正您一個嚴重的認知錯誤。」

「在黑石交易所的估值體系裡,美貌……是不計入無形資產的。尤其是當這份美貌,附帶著四百七十萬金鎊的負債時,它的淨現值是負數。」

「其次,」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了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已經蓋好了黑石交易所公章的、嶄新的地契,「根據契約法則,您現在需要做的,不是展示您的禮服,而是……交出這三座淨土的地契印鑑。就在這裡,簽字,蓋章。」

他將文件和一支鋼筆,一起推到了奧爾嘉的面前。鋼筆的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奧爾嘉看著那支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那三座淨土,是西席爾立國的根本,是她家族世代相傳的榮耀。一旦簽下去,她就不再是統御一方的女大公,而是一個連領地都輸掉的……破產者。

「我……我如果不簽呢?」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這裡是我的城堡!我的士兵就在門外!」

「您可以不簽。」艾文點了點頭,彷彿非常尊重她的選擇。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九分四十秒。二十秒後,契約法則的破產雷擊將會準時降臨。根據過往案例,第一次雷擊會精準地碳化違約者的右手,第二次是左手,第三次……就是您這頂漂亮的冠冕了。我個人建議您,還是保持雙手的完整比較好,畢竟……」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廳角落那台老舊的、需要用手搖曲柄才能打字的機械打字機上。

「……畢竟,如果您想保住您現在住的這間臥室,我可以以黑石交易所人事部的名義,向您提供一個職位。」

艾文的聲音,帶著一種惡魔般的、循循善誘的溫柔。

「黑石物流,行政打字員。月薪八枚銀幣,包三餐,有全勤獎金,表現優異者年底可參與員工認股。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把各個驛站傳回來的倉儲數據,用這台打字機,一字不差地謄抄到報表上。」

「當然,應徵是有條件的。」他微笑著,補上了最後一刀,「需要通過每分鐘六十字的打字速度測試,並且……在入職前,必須無條件完成所有前任領主的債務交割手續。」

「您看,這可比當一個破產的女大公,要體面多了。至少,您的雙手還能創造價值,不是嗎?」

窗外,十二點的鐘聲,準時敲響了。

第一聲鐘響,與天空中隱隱傳來的、法則雷霆的低鳴,重疊在了一起。

奧爾嘉·馮·西席爾看著那支鋼筆,看著那份地契,又看著艾文那雙毫無溫度的、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終於明白,在這個男人面前,血統、美貌、武力、乃至於她引以為傲的軍人榮耀,都只是一串可以被精確計算、然後被無情歸零的數字。

顫抖著,她伸出了手。

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支冰冷的鋼筆時,大廳緊閉的鐵門,再一次被猛地撞開了。這一次,衝進來的不是傀儡,而是一名渾身是血、穿著雷格拉家族徽記的傳令兵。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大廳中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不好了!雷格拉公爵……雷格拉公爵他……他下令把國庫裡所有的金幣都融了!他要自己鑄錢!他說……他說要用新錢,把欠黑石的所有債,一次還清!」

艾文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那抹玩味的笑容,擴大到了極致。

「哦?」他輕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比看到三座淨土更感興趣的光芒,「看來,有人等不及要給我……上一堂關於印鈔機的現場教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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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給純血貴族上一堂通膨課

本章登場

十二聲鐘響,一聲比一聲沉。

西席爾城堡主廳那口自天火之禍前就懸掛至今的黃銅大鐘,每敲一下,就有細細的銅綠粉末簌簌落下,像是連時間本身都在這片鏽蝕大陸上生鏽了。而更讓人心頭發緊的,是鐘聲之外,那若有似無、貼著雲層翻滾的法則低鳴。那是地脈在確認契約生效的聲音,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拿著無形的印章,準備在羊皮紙上蓋下最後的鋼印。

奧爾嘉·馮·西席爾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距離那支通體漆黑、筆夾上烙著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徽記的鋼筆,只剩下一公分的距離。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因為常年握韁與握槍而顯得粗大,卻在此刻抖得像風中的枯枝。她的臉色不再是那個在校場上呵斥士兵的鐵血女大公的臉色,而是一個被數字活活勒住脖子的債務人的臉色。

而那個製造這一切的男人,只是好整以暇地將鋼筆又往前遞了半寸。

「女大公,請。」艾文·裴洛的聲音溫和得近乎體貼,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種看著實驗白老鼠跳進陷阱時的純粹愉悅感的話。「地脈法則的耐心有限,十二點零分零秒,契約的違約雷擊就會開始倒數。您當然可以選擇不簽,我個人也非常期待欣賞一位純血女大公被劈成焦炭後,還能不能維持所謂的軍人榮耀。不過考量到您那三座魔能淨土的土壤肥力,我還是建議您——簽字,然後去應徵行政打字員,至少那份工作有勞健保。」

妮雅·鐵爪站在艾文身後半步,抱著手臂,尾巴不耐煩地拍打著自己的小腿護甲。她對艾文這種把人逼到牆角還要順手補上一堂職涯規劃的惡趣味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有點想笑。「老闆,別嚇她了,打字員要會英打每分鐘六十個字,她這個握劍的手,怕是連鍵盤都會敲碎。」

就在奧爾嘉終於閉上眼,準備讓自尊與指尖一同墜落的那一瞬間——

「不好了!雷格拉公爵……他要自己鑄錢!他說要用新錢,把欠黑石的所有債,一次還清!」

傳令兵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像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禁忌火器彈頭,瞬間炸開了大廳裡凝滯的空氣。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奧爾嘉的手停在原地,西席爾家的老管家手中的銀盤哐噹一聲砸在地上,幾名隨行的黑石法務人員則是面面相覷,隨即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老闆。

艾文握著鋼筆的手,的確頓了一下。

但那絕不是驚訝。那是一種棋手在棋盤上看到對手走出一步完全在預料之外、卻又愚蠢得令人發笑的棋路時,那種混雜著讚嘆與憐憫的停頓。

他緩緩收回鋼筆,輕輕放在那份已經蓋好黑石印鑑的地契轉讓書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卻讓在場所有對數字稍有敏感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融掉國庫裡所有的金幣……自己鑄錢……一次還清?」艾文重複著傳令兵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細細品味的毒藥,「天啊,雷格拉公爵。我一直以為您只是不懂邊際成本與折舊率,沒想到您在貨幣學上的天賦,竟然如此……返祖。」

他轉頭看向妮雅,语氣輕快得像是要去郊遊。

「妮雅,妳還記得我們倉庫裡那本《給三歲幼童的貨幣常識》嗎?就是封底寫著『不要把金幣放進嘴裡,會噎死』的那本?看來我們得給雷格拉公爵快遞一本過去,而且要用最快的工傷豁免傀儡,免得他噎死之前,先把整個領地的人都噎死了。」

妮雅咧嘴一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老闆,需要我在書上加註嗎?比如『鑄幣之前請先確認腦子還在』?」

艾文沒有再回答奧爾嘉。他只是對著那名癱在地上的傳令兵,極有禮貌地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回去告訴你的公爵,就說——他的還款提案,我,艾文·裴洛,原則上『非常感興趣』。請他務必,多鑄一點,鑄得越爛越好,越快越好。」

奧爾嘉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艾文。難道這個吸血鬼一樣的男人,真的會接受那些劣幣來抵債?

艾文卻只是拿起桌上的地契,對她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的微笑。

「女大公,簽字吧。簽完之後,妳就會明白,為什麼我會這麼期待雷格拉公爵的這場表演。因為他即將親自為您、為全大陸的所有貴族,上一堂價值連城……不,是價值歸零的課。一堂關於『通貨膨脹』的課。」

——

雷格拉領地的鑄幣廠,位於領主城堡地底深處,原本是存放祖傳鎧甲與寶石的密庫。

此刻,這裡卻變成了一座地獄般的熔爐。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金屬腥味與酸霧倒灌進來的鐵鏽味,嗆得人眼淚直流。巨大的坩堝被魔導流體鍋爐燒得通紅,數以噸計的金幣——那些印著舊帝國鷹徽、成色還算足夠的金幣——被粗暴地倒進去,像倒垃圾一樣。雷格拉公爵本人穿著他那套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華麗軍服,滿臉通紅,親自站在一旁督工,興奮得像個剛發現可以用樹葉當鈔票的孩子。

「快!再加銅!再加鉛!」他揮舞著手杖,對著幾個被抓來當臨時工匠的拾荒者咆哮,「什麼成色?什麼純度?那些都是黑石那個小白臉用來騙人的把戲!重點是數量!數量!給我把一枚金幣,變成三枚!不,五枚!這樣我們欠他一百萬,就只要還二十萬的料錢,剩下的都是賺的!哈哈哈哈!我真是個天才!」

一旁的鑄幣官——一個好不容易認得幾個字的老學究——臉色慘白,捧著一本發黃的《舊帝國鑄幣條例》,聲音抖得像篩糠。「公爵大人……這……這不行啊……私鑄劣幣會導致……會導致幣值崩潰的……而且黑石的契約上寫著還款需以『足色金幣』結算……」

「閉嘴!」雷格拉一腳踹翻了那本條例,「足色?什麼叫足色?我說它是足色,它就是足色!上面印著我雷格拉家族的雄獅頭,就是足色!誰敢說不是,我就砍了誰的頭!給我鑄!今天之內,給我鑄出五十萬枚新的『雷格拉雄獅金盾』!我要用它們,把黑石那個雜種的門都給堵起來!」

熔化的金水被摻入了大量的廉價紅銅與鉛塊,原本金黃的色澤迅速變得暗沉、發紅,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灰斑。模具粗糙地壓下,印出來的雄獅頭歪嘴斜眼,像是中風了一樣。每一枚新幣拿在手裡,都輕飄飄的,邊緣還毛毛躁躁,輕輕一掰就能掰下一塊碎屑。

但公爵不在乎。他抓起一把剛出爐、還燙手的劣幣,陶醉地聽著它們碰撞時那種沉悶的、像是破銅爛鐵的聲音。

「聽聽,多麼美妙的聲音!這就是金錢的聲音!」

他不知道,這聲音在真正的商人耳中,與喪鐘無異。

僅僅二十四小時後,喪鐘就敲響了。

第一批拿到新幣的,是領地內的軍餉與公務員薪水。士兵們掂著手中輕飄飄的新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第二天,集市就炸了。

原本一枚足色金幣可以買一袋二十公斤的麵粉,現在,商販們看著那灰紅色的雄獅金盾,眼神像是在看會傳染的瘟疫。

「三枚!不,五枚新金盾才換一袋麵粉!」一個賣麵粉的半精靈老頭梗著脖子大喊,「而且我還得先拿去驗是不是真的能用!誰知道這玩意兒明天會不會就變成廢鐵!」

「搶劫!這是搶劫!」一名剛領到薪水的重裝騎士憤怒地將新幣砸在地上,「我為公爵流血,就給我發這種擦屁股都嫌硬的破銅片?」

恐慌像酸霧一樣蔓延。所有人都瘋狂地想把手中的新幣花出去,換成麵粉、鹽巴、布匹,任何實體的東西都好。物價以一種讓人目瞪口呆的速度飆升。早上一個價,中午一個價,到了傍晚,價格又翻了一倍。有商隊甚至直接掛出了牌子:「本店拒收雄獅金盾,僅接受以物易物,或舊帝國金幣。」

雷格拉公爵所謂的「聰明還債法」,在一夜之間,將他領地的貨幣體系,炸得粉碎。那五十萬枚新鑄的劣幣,非但沒有解決債務,反而讓整個領地的交易近乎停擺,人民怨聲載道,甚至連稅都收不上來了——因為農民寧願把麥子爛在地裡,也不願換回那堆廢銅。

而就在這個時候,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那座位於五大荒原商路交叉口的、如今燈火通明的龐大建築群,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傻眼的舉動。

沒有譴責,沒有抗議,甚至沒有派人去雷格拉領地理論。

艾文只是讓妮雅,在交易所那面巨大的、由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構成的中央看板上,貼出了一張全新的、印製精美的公告。公告的標題,用燙金的字體寫著——

《關於黑石物流集團全面推行「黑石兌換券」結算制度暨拒收劣質鑄幣之通知》

公告的內容,簡潔、冰冷,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神諭的權威感。

「鑒於近期卡爾迪亞大陸部分領地出現私鑄劣幣、惡意稀釋幣值的金融詐欺行為,為保障廣大客戶、合作商隊及本集團員工之財產安全與交易穩定性,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自即日起,作出以下決議:」

「一、黑石旗下所有倉儲、物流、轉運、交易所,以及合作驛站,即刻起全面拒收『雷格拉雄獅金盾』及任何未經黑石認證之貴族私鑄幣。」

「二、正式發行以『魔能淨土儲備』為全額抵押、以『標準化物流運力』為信用擔保之『黑石兌換券』。一券等值一公斤標準純淨麵粉,或等值魔導流體當量,可在黑石任意據點無條件兌付實物,永不貶值。」

「三、持有舊貴族劣幣者,可至黑石各兌換點,按當日廢金屬回收價折算兌換為黑石兌換券。數量有限,換完為止。」

「四、凡使用黑石兌換券進行交易之商隊,將享受全線運費九折、優先通關、免費倉儲三日之優惠。」

公告的右下角,還用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印著那句讓所有貴族做噩夢的話——「本公告最終解釋權歸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所有,並受契約法則保護。——魔鬼附錄第四條增補款。」

這張公告,被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瞬間同步到了五大荒原商路上的每一個黑石驛站、每一個合作商隊的帳本上。

整個大陸,沸騰了。

如果說雷格拉公爵的劣幣是往市場裡投了一顆毒氣彈,那麼艾文的這張公告,就是直接給市場提供了一套防毒面具外加一座無菌倉庫。

商隊用腳投票的速度,比酸霧擴散得還快。

原本還在觀望的商人們,瘋了一樣地湧向最近的黑石兌換點。他們將口袋裡那些燙手的雄獅金盾——甚至是其他幾個跟風鑄造劣幣的小領主的破銅片——像是倒垃圾一樣倒在櫃檯上,只求換回那張印著精美齒輪與麥穗圖案、摸起來帶著淡淡魔能溫度的黑石兌換券。

「快!給我換!全部換成黑石券!」

「廢金屬價就廢金屬價!總比明天變成廢紙好!」

黑石的櫃檯前排起了看不到盡頭的長龍,而貴族領地內的集市,則變得門可羅雀。沒有商隊願意再收貴族的錢,因為收了也花不出去——連黑石這個最大的買家都不收了,這些劣幣除了拿去當鞋墊,還能幹什麼?

更具嘲諷意味的一幕,發生在雷格拉領地的中心廣場。

幾輛滿載著新鑄劣幣、準備去「還債」的貴族馬車,被憤怒的平民與商販圍住了。人們不再畏懼那面雄獅旗,他們將手中的劣幣狠狠地砸向馬車,砸向那些趾高氣揚的稅務官。

「還給你們!拿去買棺材吧!」

「我們只要黑石券!黑石券才能買到麵粉!」

混亂中,幾枚灰紅色的劣幣滾進了廣場邊的臭水溝裡,沒有任何人彎腰去撿。與此同時,一名黑石的快遞員——穿著乾淨俐落的制服,戴著標準化的安全帽——騎著經過改裝的蒸汽三輪車,輕巧地穿過人群,車後座的保溫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用黑石兌換券才能購買的、新鮮出爐的白麵包。那麵包的香氣,順著風,飄進了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的鼻子裡。

工傷豁免傀儡跟在快遞員身後,用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著:「親愛的雷格拉領民請注意,您手中的雄獅金盾已觸發『極速貶值』風險,建議立即更換為黑石兌換券,以免您的財富像酸霧中的麵包一樣發霉哦~啾咪!」

那童聲,清脆,甜美,卻比任何毒舌都更能殺人誅心。

黑石交易所頂樓的辦公室裡,艾文正透過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樓下那條兌換長龍。他的手中端著一杯由魔能淨土出產的純淨咖啡,熱氣裊裊。

妮雅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數據報表,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老闆!爆了!徹底爆了!二十四小時內,黑石兌換券的發行量已經超過三百萬等值!雷格拉領地的劣幣回收價已經跌到一比十五了!而且還在跌!現在就算他們想用舊的足色金幣來換,我們的匯率也已經把他們的國庫徹底掏空了!」

巴洛克·金鎊——如今穿著一身灰色的清潔工制服,正拿著拖把,卑微地在角落裡拖地——聽到這個數字,手一抖,拖把「哐噹」一聲倒在了地上。他那張曾經肥胖油膩的臉,如今瘦削了不少,眼神裡只剩下對數字的恐懼。「三……三百萬……我的天……我當初要是有這種印鈔……不,是發券的本事……」

艾文沒有理會巴洛克的喃喃自語。他接過報表,隨意地掃了一眼,便放在了一邊。

「意料之中。」他輕輕抿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當一個政權開始用稀釋信用的方式來解決債務時,它的信用就已經死了。我們只不過是……順手幫它舉辦了一場體面的葬禮,然後,繼承了它的遺產。」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因果律看板前,看板上,代表著黑石兌換券信用的那條曲線,正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穩定而堅定地向上攀升。而代表著雷格拉雄獅金盾的那條線,則已經跌到了谷底,並開始向地平線以下探去。

「鑄幣權,」艾文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條攀升的曲線上,指尖泛著魔能的光芒,「從來不是靠熔爐和錘子決定的。是靠信用。而信用,是靠精確的儲備、穩定的兌付、以及……讓所有人相信,你手中的這張紙,真的能換回一口熱飯。」

他轉過身,看著妮雅,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因為換到了黑石券而喜極而泣的平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又極其鋒利的笑。

「雷格拉公爵以為他是在印錢。他錯了,他是在印遺書。而我們,」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愉悅的殘忍,「只是在幫他做遺產公證,順便收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手續費。」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一名穿著裁判所黑袍、卻滿頭大汗的書記官,捧著一份蓋著皮耶副裁判長印鑑的緊急公函,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艾文閣下!不好了!皮耶副裁判長……皮耶副裁判長他宣布,雷格拉公爵的雄獅金盾是受『神聖法則庇佑的正統貨幣』,要求黑石必須無條件接受!否則……否則就要以『擾亂金融秩序』的罪名,對黑石進行制裁!」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一凝。

妮雅的眉頭立刻豎了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巴洛克更是嚇得直接縮到了牆角。

然而,艾文臉上的笑容,卻變得更加燦爛了。

他甚至鼓起了掌。

「精彩,太精彩了。」他一邊鼓掌,一邊踱步到那名書記官面前,拿過那份公函,連看都沒看,就直接丟進了壁爐裡。火焰瞬間吞噬了那張代表著舊秩序最後掙扎的羊皮紙。

「替我轉告皮耶副裁判長,」艾文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那名書記官如墜冰窟,「他的制裁,我收到了。作為回禮,從明天起,黑石兌換券將開放一項新業務——『裁判所罰金代繳服務』。凡是被裁判所以莫須有罪名罰款的平民,都可以來黑石,用黑石券按一比一的比例代繳。手續費,由黑石承擔。」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書記官結結巴巴地問。

「意思就是,」艾文俯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以後,在這片大陸上,到底什麼是錢,什麼是廢紙,不由他皮耶說了算,也不由雷格拉說了算。而由我,由黑石,由每一個相信一張兌換券能換來麵包的人,說了算。」

「去吧,告訴你的主子們。他們的印鈔機,已經變成廢鐵了。而我的印鈔機……才剛剛開始預熱。」

書記官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彷彿身後有一頭巨龍在追趕。

妮雅看著艾文,眼中滿是崇拜。「老闆,這一招也太狠了!這下皮耶那個老狐狸,想用罰款來勒索平民、再逼平民去用劣幣的路,也被堵死了!」

「這叫閉環。」艾文重新端起咖啡,語氣恢復了那種數據狂特有的冷靜,「金融的本質,就是信心的閉環。當舊的閉環崩潰時,誰能最快建立起新的、更堅固的閉環,誰就是新的主人。很不幸,對於那些還在玩熔爐過家家的貴族們來說,他們連這個閉環的門朝哪邊開,都還沒找到。」

他話音剛落,因果律看板上,代表著皮耶裁判所信用的那條線,也應聲開始了自由落體。

而就在黑石兌換券的信用如日中天、整個大陸的金融主導權悄然易手之際,在雷格拉領地的城牆上,那個剛剛發現自己印出來的錢變成了廢紙、國庫變成了廢鐵堆的公爵,正用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咆哮,拔出了他的傳家寶劍。

他身後,是三千名同樣領到了廢銅、早已飢腸轆轆、鎧甲也因為缺乏高純度流體潤滑油而嘎吱作響的重裝騎士。

「為了榮耀!為了血統!」雷格拉公爵的聲音因為憤怒與恐懼而變得尖利,「黑石的雜種用妖術騙走了我們的錢!現在,跟我一起,踏平那個該死的交易所!把他們的倉庫,把他們的麵粉,把他們的女人,全部搶回來!只要搶到了,一切就都是我們的!」

騎士們舉起了武器,發出了稀稀拉拉的應和聲。但更多的,是面面相覷與不安。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的戰馬已經兩天沒有吃到足夠的精飼料了,而他們手中的劍,或許在下一次揮舞時,就會因為缺乏保養而直接斷裂。

一場由通貨膨脹引爆的金融戰爭,終於,要演變成一場最原始、最野蠻的武力衝突了。

而黑石交易所頂樓的艾文,只是看著遠方地平線上那揚起的、代表著騎士大軍出征的煙塵,輕輕地合上了手中的試算表。

「唉,」他嘆了口氣,對妮雅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為什麼總有人覺得,物理上的消滅,就能賴掉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呢?看來,下一堂課,得教他們什麼叫做……供應鏈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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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雷格拉公爵的武力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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錆色荒原的風,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做見好就收。

它捲著淡黃色的酸霧,像是一條得了慢性支氣管炎的老龍,慢吞吞地掠過雷格拉領主城那早已斑駁的城牆。城牆頭上,雷格拉公爵正高舉著他那把據說是曾祖父在開國戰爭中用來斬下蠻族首領頭顱的傳家寶劍。劍身很長,很亮,但在正午那被酸霧過濾得有些詭異的陽光下,仔細一看,劍鍔與劍脊的接縫處,已經悄悄爬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色鏽斑,就像老人牙縫裡洗不掉的檳榔漬。

「為了榮耀!為了血統!」

公爵的聲音比風還要嘶啞。他今年五十七歲,肚子因為常年吃著從魔能淨土裡精挑細選出來的白麵包與醃燻火腿而圓滾滾地凸出來,將那套華麗的、鑲著家族獅鷲紋章的重裝鎧甲撐得有些變形。鎧甲本該是銀亮的,但因為領地裡最後一桶高純度流體潤滑油在上個禮拜就被他的管家拿去黑市換了兩袋黑麥粉,導致整套鎧甲的關節處都因為缺乏潤滑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每揮一次劍,肩甲就會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

「黑石那個雜種!那個只會躲在算盤後面數銅板的雜種!用妖術,用騙術,把我們印出來的錢變成了廢紙!把我們祖先用血換來的榮光,變成了他帳本上的一串數字!」雷格拉公爵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混著酸霧噴在最前排騎士的頭盔上,「現在,跟我一起!踏平那個該死的交易所!把他們的倉庫,把他們的麵粉,把他們的鹽,把他們的女人,全部搶回來!只要搶到了,我們的債務就一筆勾銷!只要搶到了,黑石的那些兌換券,就全是我們的了!」

他身後,是三千名重裝騎士。

這是雷格拉家族最後的家底,也是整個卡爾迪亞大陸最符合教科書裡「重裝騎士」形象的部隊。理論上,他們應該是鋼鐵洪流,是踏平一切的無敵之師。

現實上,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場大型行為藝術的災難現場。

最前排的騎士長,名叫卡洛斯,他的家族跟隨雷格拉家已經四代。他的長槍倒是還筆直地舉著,但槍尖上的紅纓早已褪色發白,槍桿上更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鏽點,那是長期暴露在酸霧中又沒有做防鏽塗層保養的結果。他胯下的戰馬,一匹曾經油光水滑的北方挽馬,此刻卻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窩深陷,正有氣無力地打著響鼻,馬嘴裡嚼著的不是昂貴的精飼料,而是混著枯草與木屑的劣質草料。牠已經兩天沒有吃飽了。整支部隊裡,這樣的馬佔了九成。

更安靜的絕望,來自於鎧甲內部。

年輕的騎士學徒萊恩,偷偷將手伸進自己的胸甲內襯,摸到了那幾張被他小心摺疊起來的、皺巴巴的紙鈔。那是公爵領地自己印製的「獅鷲大鈔」,面額五百。一個禮拜前,這張鈔票還能在城裡的麵包坊換到一條黑麵包。現在,麵包坊的老闆看到這張紙,會直接把它丟進火爐裡當柴火,因為它連擦屁股都嫌太硬。上個禮拜,萊恩的母親拿著一整袋這種大鈔去黑石交易所設立在邊境的兌換點,想換一張最小面額的黑石兌換券,卻被穿著整齊制服的兌換員客氣地告知:「抱歉先生,我們這裡只收以魔能儲備為擔保的信用憑證,您手上的……嗯,壁紙成色不錯,但我們不收。」

萊恩看著前方還在慷慨激昂的公爵,內心沒有一絲熱血,只有一股濃濃的荒謬感。他想起昨天在營房裡,幾個老兵圍在一起小聲嘀咕的話:「聽說黑石的快遞員,一個月有三節獎金,還有員工認股,冬天還發保暖用的魔導熱水袋……我們呢?我們領到的是連臭水溝裡的老鼠都不吃的廢銅。」

沒有人應和公爵的怒吼。稀稀拉拉的「為了榮耀」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還沒落地就消失了。更多的人是面面相覷,然後默默地低下頭,假裝在檢查自己那根本已經卡死的馬鐙。那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情緒——餓到極點的人,是沒有力氣去憤怒的。

雷格拉公爵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在他的世界裡,邏輯非常簡單且自洽:我有劍,我有馬,我有三千個穿著鐵皮的人,所以我就是強大的。債務是什麼?那是幾個字。只要我把寫著那幾個字的人砍死,那幾個字自然就不存在了。這就是他從他父親、他祖父那裡學來的,關於統治的全部智慧。至於什麼邊際成本、折舊率、供應鏈,那都是商人們為了騙貴族錢而發明的黑話。

「出發!」他猛地將寶劍向前一劈,劍尖指向地平線的盡頭,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直通天際的黑色煙柱——那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日夜不熄的鍋爐煙囪。「目標,黑石!讓那些只會算數的懦夫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騎士!」

三千名騎士,像是一群生鏽的鐵罐頭,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推動著,發出刺耳的、斷斷續續的金屬摩擦聲,開始朝著荒原深處移動。速度慢得可憐。

而在二十公里之外,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頂樓,空氣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這裡沒有酸霧,只有淡淡的、混合著機油與剛出爐麵包香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被擦得一塵不染,透過強化過的魔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遠方那條緩慢移動的、揚起些許煙塵的黑線。

艾文·裴洛就站在窗前,手裡合著一本厚厚的試算表。試算表的封皮是深黑色的牛皮,邊角已經被他翻得有些發白。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一絲意外,只有一種類似於看見學生在考卷上把一加一算成三的、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唉。」他嘆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頂樓辦公室裡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為什麼總有人覺得,物理上的消滅,就能賴掉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呢?這就好比你把銀行的催繳通知單燒掉,就以為自己不用還房貸了一樣。天真,而且缺乏對世界意志最基本的尊重。」

站在他身後的妮雅·鐵爪,正抱著雙臂,眉頭緊鎖。她的耳朵——那對代表著她獸人血統的、毛茸茸的虎耳——正因為不爽而微微向後撇著。她穿著一身為了行動方便而改良過的深灰色制服,腰間掛著的不再是傳統的戰斧,而是一把用來裁開包裹的、鋒利的開箱刀和一本厚厚的《標準化作業程序手冊》。

「老闆,」妮雅的聲音很豪邁,但此刻卻帶著一點殺氣,「那群鐵罐頭看起來是真的想來砸場子。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吹哨子?讓第一到第五分揀大隊集合?我們的快遞員雖然平常是送貨的,但論打架,他們可不比那些餓肚子的老爺兵差。尤其是重裝分揀組,那群半獸人小夥子,單手就能把一袋五十公斤的麵粉扛起來跑一公里。」

她是真的想打。對於妮雅來說,管理排班表和處理客訴固然重要,但如果有人敢來砸掉這個讓所有流民都能吃飽飯、領到三節獎金的地方,那她不介意讓對方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勞工階級的鐵拳」。

艾文卻搖了搖頭,他轉過身,走到那張巨大的、用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會議桌前。桌面上,鋪著一張不斷有淡藍色墨水線條在自動流動、匯聚、變形的羊皮紙——那是「因果律即時通訊紙」,黑石交易所的雲端系統。此刻,紙張上正清晰地顯示著雷格拉領地內部的即時數據。

「妮雅,妳看。」艾文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羊皮紙上的一個區域。那個區域代表著雷格拉公爵的領地,上面有三個刺眼的紅色數字正在瘋狂閃爍。「無煙煤庫存:七噸。預計消耗殆盡時間:三十六小時。食用鹽庫存:一點二噸。預計消耗殆盡時間:四十八小時。高純度流體潤滑油庫存:零。備註:公爵的鎧甲關節已經開始出現不可逆的鏽蝕死鎖。」

妮雅湊過去一看,虎耳立刻豎了起來:「見鬼,怎麼會這麼少?我記得上個月他們不是還從我們這裡賒了一批煤嗎?」

「是啊,但他們把那批煤拿去融了,試圖鑄成更多的劣質銅幣。」艾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標準的裴洛式微笑,「他們以為只要印出更多的錢,就能買到更多的煤。這就像一個人覺得只要把體重計上的數字用立可白塗掉,自己就會變瘦一樣。結果呢?我們的黑石兌換券變成了唯一的硬通貨,他們手裡的銅幣變成了廢紙,商隊不再願意收他們的錢,自然也不再願意把物資運進去。商路,已經在我們宣布拒收貴族鑄幣的那一刻,就對他們關閉了。」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杯熱可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餐要吃什麼。「所以,親愛的妮雅,我們為什麼要派我們寶貴的、享有勞健保與年終分紅的員工,去跟一群連明天早餐在哪裡都不知道的飢民肉搏呢?那不符合成本效益,也違反了我們的《員工職場安全衛生守則》第三章第五條。」

「那……就這麼看著他們走過來?」妮雅有些不解。

「不,我們要更有效率一點。」艾文放下杯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數據狂人才有的、冰冷而迷人的光芒,「傳我的命令下去。第一,通知所有與雷格拉領地接壤的驛站與倉儲中心,即刻起,切斷對該領地的一切物資流通。特別是剛才那三項,一粒鹽、一塊煤、一滴油,都不准過去。第二,讓法務部把雷格拉公爵當初簽下的所有債券契約,全部整理出來,影印三千份。第三……」

他走到窗邊,看著那條在荒原上艱難蠕動的黑線,聲音透過窗戶的縫隙,彷彿能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把我們最新改造的那批『工傷豁免傀儡』調到正門口待命。記得把語音模式調成『親切問候』。」

與此同時,荒原上的遠征軍,已經遇到了第一個麻煩。

不是敵人,是一段路。

那是舊帝國時期鋪設的導力軌道,雖然已經廢棄了八成,但在黑石交易所的維護下,有少數幾段被修復,用來讓蒸汽搬運機通行。而雷格拉的騎士們,現在就卡在了其中一段軌道的交叉口。因為軌道年久失修,有一處轉轍器已經鏽死,而他們的戰馬,根本不敢踩上那看起來就搖搖欲墜的鐵軌。

「推開它!用人力推開它!」公爵在後方大聲咆哮。

十幾個騎士跳下馬,試圖用蠻力去搬動那個重達數噸的轉轍器。鎧甲的關節發出刺耳的尖叫,有人的手套被粗糙的鐵鏽劃破,鮮血立刻就被酸霧刺得生疼。他們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將轉轍器挪開了一條僅容一匹馬通過的縫隙。而在這半個小時裡,黑石交易所頂樓的因果律通訊紙上,代表著騎士團「行軍體力值」的藍色曲線,又悄悄地向下滑了一大截。

公爵對此一無所知。他只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憤怒地抽打著坐騎,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早已進入了最後的倒數計時。他的三千鐵騎,每向前走一步,領地內麵包坊的爐火就熄滅一分,城堡裡水缸的鹽度就降低一分,而他引以為傲的重裝鎧甲,就離徹底卡死更近一分。

他以為自己是去掀翻棋盤的人。

卻不知道,他自己,連同他的三千騎士,早已成了艾文試算表上,一個註定要被「供應鏈中斷」這個詞條徹底抹去的、微不足道的變數。

而黑石交易所的正門,那兩台高達三公尺、剛剛完成潤滑保養的蒸汽搬運傀儡,正緩緩地睜開了它們淡黃色的感應複眼,用一種充滿了黑色幽默的、甜膩的童聲,開始循環播放起艾文親自錄製的歡迎詞。

「親愛的顧客您好,這裡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偵測到您即將因違約而觸發破產雷擊,請您提前選好墓地,並確保您的遺產受益人已簽署相關放棄繼承聲明,謝謝您的配合喲,啾咪。」

遠征的號角還在吹響,但荒原的風,已經帶來了更冰冷的、屬於資本與數據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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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供應鏈中斷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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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格拉公爵的重裝騎士團,還沒來得及聽完那句「啾咪」,就已經被迫繼續往前走了。

不是他們不想停,而是那兩台高達三公尺、剛做完潤滑保養的蒸汽搬運傀儡,正用一種近似於幼稚園老師帶小朋友做早操的語氣,無限循環地播放著歡迎詞。

「親愛的顧客您好,這裡是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偵測到您即將因違約而觸發破產雷擊,請您提前選好墓地,並確保您的遺產受益人已簽署相關放棄繼承聲明,謝謝您的配合喲,啾咪。」

甜膩的童聲透過黃銅擴音喇叭,在充滿鐵鏽味的酸霧荒原上擴散開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根裹著糖衣的針,精準地扎進騎士們引以為傲的榮譽感裡。

前排幾個年輕騎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下意識地握緊了騎槍,卻被身旁的老兵死死按住。不是因為紀律,而是因為那兩台傀儡胸口的壓力錶,指針已經穩穩地停在代表「隨時可以把你連人帶馬舉起來丟進分揀輸送帶」的紅色區域。

這就是艾文所謂的「工傷豁免傀儡」。它的核心邏輯非常簡單——只要偵測到外部人員進入裝卸區未配戴安全帽、未簽署訪客切結書,就會自動進入防衛模式。而防衛模式的語音包,是艾文親自挑選的。

用他的話來說,這叫做「聽覺上的降維打擊,先讓敵人的血壓降維」。

而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頂樓,那個被妮雅戲稱為「鳥巢」的地方,戰爭的氣氛卻淡得像是一杯放涼的麥茶。

妮雅·鐵爪正把一整把重型扳手扛在肩上,尾巴因為焦躁而不安地拍打著落地窗的鋼化玻璃。她那雙琥珀色的獸瞳死死盯著荒原盡頭那條緩慢蠕動的黑色長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艾文!他們真的來了!三千重裝騎士!我數過了,光是那個會反光的板甲,一個人就能換我們三個月的獎金!你還在看什麼試算表!快讓大家把那幾台報廢的傀儡推出去擋門啊!」

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羊皮紙與熱騰騰咖啡的香氣。艾文·裴洛坐在那張由三個廢棄檔案櫃拼起來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的不是什麼軍事地圖,而是一張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同步過來的、密密麻麻的供應鏈報表。報表上,代表雷格拉騎士團「行軍體力值」的藍色曲線,已經從健康的滿格,一路下滑到了接近虛線的危險區間。

他甚至沒有抬頭,只是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將那本厚重的皮革試算表合上。

啪。

一聲輕響,卻讓整個頂樓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備戰?」艾文終於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一點刻薄笑意的灰藍色眼睛裡,映照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妮雅,我們為什麼要備戰?」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大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筆畫著整個卡爾迪亞大陸的商路圖,五條主幹道像血管一樣匯聚在黑石這個心臟的位置。而雷格拉公爵的領地,則像是一個被標註為「高風險負資產」的腫塊,被紅色的粉筆圈了起來。

「三千重裝騎士,人吃馬嚼,每天需要消耗的熱量,大約是四噸黑麥、一噸醃肉,以及讓他們那身祖傳板甲不會在半路上卡死的兩百公升高純度流體潤滑油。再加上卡爾迪亞這個鬼地方,一天不燒無煙煤,麵包坊的爐子就會被酸霧腐蝕到熄火,一天不吃鹽,人就會連劍都舉不起來。」

艾文拿起粉筆,在雷格拉領地的三個節點上,輕輕地打了三個叉。

「而這三樣東西,煤炭、食鹽、潤滑油,過去半年,他們有百分之九十一點四,是透過我們黑石的物流網路採購的。妮雅,妳覺得當一個人一邊喊著要掀翻你的攤子,一邊卻還指望你的攤子給他供應氧氣時,我們應該做什麼?」

妮雅愣住了,她對複雜的數學頭痛,但對於「斷糧」這兩個字的理解,卻是刻在獸人基因裡的本能。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艾文微笑著,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於神職人員宣讀判決時的溫柔。「我只是,暫時找不到願意承接雷格拉領地訂單的合作廠商而已。畢竟,他們的信用評級,昨天剛被我調整為『劣等劣幣發行商,建議凍結一切授信』。市場機制,有時候就是這麼無情。」

他轉身,對著角落裡那張一直在沙沙作響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淡淡地開口。

「達達魯。」

「在!老闆在!」通訊紙的另一頭,立刻傳來達達魯那諂媚到幾乎要溢出紙面的聲音。這個膽小怕死但無比機靈的牆頭草,此刻正待在五號驛站的倉庫裡,抱著通訊紙瑟瑟發抖。

「把我剛剛說的三個叉,變成現實。通知所有合作商隊、所有中轉倉庫、所有導力軌道維護點。從現在起,任何一粒鹽、一塊煤、一滴油,都不准流入雷格拉的邊境。違者,列入黑石永久黑名單,並且,我會親自去跟他們談一談關於『商業信譽附帶損害賠償』的問題。」

「明白!保證一粒米都飛不進去!連酸霧都得繞道走!」

艾文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上了一句。

「對了,把那份合約的附錄,發給公爵的隨軍書記官。記得用最大的字,標註第四條。」

那是所有與黑石簽訂過物流協議的領主,都曾經在觥籌交錯間漫不經心簽下的東西——《魔鬼附錄第四條》。它隱藏在華麗的裝飾花紋與繁複的免責聲明之間,平時看起來人畜無害。

【若甲方以任何形式的武力或武力威脅,妨礙、延宕或試圖侵佔乙方之正常商業活動,則乙方有權將甲方領地內所有物資之基準運費,以每小時百分之五的指數級複利進行調漲,且該調漲具備地脈契約法則之絕對優先執行效力。】

簡單來說,你派兵來打我,你家裡的運費就會開始像失控的蒸汽鍋爐一樣,瘋狂飆升。

艾文做完這一切,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他看著窗外那條還在緩慢行軍的黑龍,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群即將因為忘記繳交停車費而被拖吊的違規車輛。

「好了,」他對著一臉茫然的妮雅說,「現在,我們可以開始倒數了。」

...

雷格拉公爵並不知道頂樓發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行軍的感覺,越來越不對勁。

出發後的第六個小時,也就是第一個正午。按照慣例,軍隊應該停下來埋鍋造飯。隨軍的伙伕們熟練地架起鐵鍋,準備烤製那種摻了大量木屑、硬得能當武器的行軍黑麵包。然而,當他們打開隨身攜帶的煤袋時,卻發現裡面的無煙煤,少得可憐。

「大人!煤不夠了!」伙伕驚慌地跑來報告,「本來說好在黑石中轉站能補給三車煤,結果那邊的人說……說契約到期,暫不續約!我們的爐子根本升不起足夠的溫度!」

沒有足夠溫度的爐子,烤出來的麵包是夾生的,帶著一股濃重的酸味和木屑的渣滓感。騎士們拿著那種半生不熟、還在滴著麵糊的東西,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硬著頭皮,配著冷水吞下去。胃裡立刻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公爵憤怒地將那塊夾生麵包砸在地上,咆哮道:「廢物!連個麵包都烤不好!給我加快速度!到了黑石,我讓你們吃個夠!」

他將這一切歸咎於伙伕的無能。

第十二個小時,黃昏。酸霧開始變濃。

更嚴重的問題出現了。負責飼養戰馬的馬伕們發現,戰馬開始變得焦躁不安,不斷地用蹄子刨著地面,發出痛苦的嘶鳴。重裝騎士的戰馬,都是經過特殊培育、每日需要精飼料與添加了鹽分的草料餵養的昂貴品種。而他們攜帶的鹽磚,在中午時就已經被告知無法補給,此刻早已見底。

沒有鹽分的戰馬,體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肌肉開始痙攣。更要命的是,那些由殘渣晶體驅動、需要定期注入高純度流體潤滑油才能保持關節靈活的機械板甲,也開始發出了不祥的聲響。

嘎吱……嘎吱……

每走一步,騎士們都能聽到自己膝蓋、肘部、手腕處的鎧甲關節,發出如同生鏽門軸般的刺耳摩擦聲。原本靈活的板甲,此刻變得無比沉重,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三倍的力氣。有些鎧甲因為缺乏潤滑,內部的導力管線已經開始過熱,散發出淡淡的焦糊味,讓穿戴者汗流浹背,卻又不敢脫下。

「怎麼回事!我的腿動不了了!」一個年輕的騎士突然慘叫起來,他的右腿鎧甲徹底卡死,讓他整個人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第二十四個小時,第二天的清晨。

軍隊僅僅前進了不到二十里,就已經徹底走不動了。

他們在一片光禿禿的錆色荒原上紮營,但營地裡卻是一片死寂。沒有炊煙,因為沒有煤。沒有馬嘶,因為戰馬已經餓得站不起來,口吐白沫。沒有擦拭鎧甲的鏗鏘聲,因為所有人的鎧甲都已經因為缺乏潤滑油而半鎖死,許多人甚至是被同伴用蠻力從馬上抬下來的。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焦糊的機油味,以及那種夾生麵包發酵後的酸餿味。飢餓、寒冷、疲憊,以及對未知的恐懼,讓這支曾經號稱大陸最精銳的重裝騎士團,看起來像是一群剛從礦坑裡逃出來的難民。

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薪餉。

「大人!弟兄們已經兩個月沒領到足額的軍餉了!之前發的那些劣幣,現在連一個黑麵包都買不到!弟兄們只是想跟著您去黑石討個說法,可現在……現在連飯都吃不飽,馬也快死了!這仗還怎麼打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騎士長,拄著已經卡死的騎槍,一瘸一拐地走到雷格拉公爵的帳篷前。他的身後,跟著數百雙充滿血絲、飢餓而又憤怒的眼睛。

雷格拉公爵的臉,因為憤怒和飢餓而扭曲。他猛地掀開帳篷的門簾,拔出了那把象徵著家族榮耀、鑲滿寶石的儀式用長劍。

「放肆!你們想譁變嗎!我是你們的領主!是純血的雷格拉!你們的榮耀就是為我而戰!」

他的咆哮在荒原上迴盪,卻沒有激起任何應有的狂熱回應。只有沉默,以及越來越響亮的、肚子發出的咕嚕聲。

老騎士長看著那把華麗卻從未真正飲過血的長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已經徹底卡死、讓他連腰都彎不下去的、祖傳的板甲,突然間,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緩緩地,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榮耀……」他嘶啞地說,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嘲諷,「榮耀能當潤滑油用嗎?大人?能當鹽巴用嗎?能讓我們吃上一口熱飯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把公爵綁了!拿去跟黑石換糧食!聽說黑石那邊,只要肯幹活,哪怕是獸人都能領到三節獎金!」

「對!與其在這裡餓死,不如去黑石當個快遞員!」

譁變,就這樣以一種最滑稽、也最現實的方式爆發了。沒有人去衝擊那兩台還在遠方播放著「啾咪」的傀儡,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毫無意義。他們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個坐在頂樓喝咖啡的年輕人,而是飢餓、寒冷,以及那套讓他們動彈不得的、沉重的鎧甲。

三千重裝騎士,這支曾經讓無數領主聞風喪膽的鋼鐵洪流,在距離黑石交易所還有十里的地方,就因為一場精準到令人髮指的供應鏈中斷,徹底分崩離析。他們沒有流一滴血,卻比任何一場敗仗都要來得徹底。

當這個消息,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以一種近乎於即時更新的姿態,傳回到黑石頂樓時,艾文正用一塊絲絨布,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單片眼鏡。

妮雅目瞪口呆地看著紙上不斷跳動的文字——【譁變】【已控制公爵】【正押送途中】——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就……結束了?」

「不然呢?」艾文戴回眼鏡,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光。「妳以為戰爭是什麼?是兩幫人拿著刀劍互相砍殺嗎?不,妮雅。現代戰爭,打的是後勤,是現金流,是資產負債表。雷格拉公爵以為他集結的是軍隊,但在我的試算表裡,他集結的,不過是一堆需要持續燒錢才能維持運作的、高折舊率的固定資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遠方的地平線上,已經可以看到一小撮人影,正推搡著一個穿著華麗卻沾滿泥土的身影,朝著黑石的方向踉蹌走來。

「而當現金流斷裂的時候,固定資產,就會變成負債。負債,就會反噬其主。」艾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屬於資本的法則感。「這就是降維打擊。我們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停止服務。」

他轉過頭,對著妮雅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微笑。

「去準備一下吧,妮雅。我們的『顧客』馬上就要到了。記得讓達達魯把那份《領地產權轉讓確認書》準備好,還有,把會客廳的暖氣開足一點。畢竟,我們的公爵大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上一口熱飯了。」

「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那語氣中的毒舌與刻薄,終於在此刻展露無遺,「提醒我們的法務團隊,記得在合約的最後,加上一條『因甲方武力威脅導致乙方精神損失,需額外支付一座城堡作為撫慰金』。我想,雷格拉公爵那座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改造成二十四小時分揀中心,應該會很不錯。燈光一定很充足。」

窗外,荒原的風依舊冰冷,但黑石交易所頂樓的燈光,卻溫暖而又刺眼,像是一隻剛剛吞噬了一整支軍隊的、資本的巨獸,正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等待著下一道甜點的到來。

而那道甜點,正被五花大綁著,在飢寒交迫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親手簽下的、那張名為毀滅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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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公爵的城堡,現在是分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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錆色荒原的風,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時候是最冷的。

那是一種能把骨髓都凍成酸蝕結晶的冷,混雜著遠方廢棄導力軌道上飄來的鐵鏽味與整夜未熄的爐灰味,一寸一寸地啃噬著任何還敢在戶外逗留的活物。黑石第十三交易所頂樓的落地窗內,卻是另一個世界。

恆溫二十四度,濕度百分之五十,無煙煤爐心透過新鋪設的銅管將暖意均勻地送往每一個角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屬於現煮濃湯的奶油香氣。艾文·裴洛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白霧的熱可可,瓷杯外壁映著他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刻薄的側臉。

他的腳下,是整片燈火通明的交易所園區。即使在凌晨,分揀中心的探照燈依舊亮如白晝,蒸汽搬運傀儡的鍋爐聲此起彼落,而在交易所正門外的錆色泥濘中,卻有一團蠕動的、骯髒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正被一群同樣骯髒卻眼神兇狠的人拖行著前進。

「老闆,到了。」妮雅·鐵爪推門而入,她今天換上了一套全新的深灰色制服,領口別著黑石交易所的銅製徽章,及肩的褐色短髮紮得俐落,尾巴卻因為興奮而在身後不安分地甩動。「比我們預估的時間,早了四十七分鐘。」

她口中的「早」,指的是艾文試算表上那條關於「雷格拉公爵軍團現金流斷裂後發生譁變的機率曲線」。根據艾文的模型,在斷鹽四十八小時、斷煤七十二小時、潤滑油耗盡後,譁變發生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八,誤差值不超過兩小時。

「看來飢餓比我想像中更能提升工作效率。」艾文抿了一口熱可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份季度財報。「讓我們的顧客進來吧。記得,照SOP走,先消毒,再量體溫,最後才談生意。我們可是講究衛生與人道的企業。」

正門的液壓閘門,伴隨著一聲沉重的蒸汽洩壓聲,緩緩向上升起。

門外的景象,讓即使是見慣了荒原殘酷的妮雅,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三千名曾經不可一世的重裝騎士,此刻已經看不出人形。他們引以為傲、擦得鋥亮的附魔板甲上結滿了暗紅色的鏽斑,許多人的鎧甲關節處因為缺乏高純度流體潤滑油而徹底死鎖,有人是被同袍用蠻力從鎧甲裡撬出來的,有人則是乾脆拖著半邊卡死的鐵殼在泥裡爬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飢餓與憤怒,而憤怒的中心,就是被他們用廢棄的繮繩五花大綁、像一頭待宰的肥豬一樣捆在輜重板車上的雷格拉公爵。

公爵本人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種「純血榮光」的模樣。他那件鑲著貂皮與金線的猩紅披風早已在混亂中被撕成了布條,露出底下被冷汗浸透的絲綢內襯,原本精心梳理的大鬍子沾滿了泥巴與不知名的湯汁殘渣,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最滑稽的是,他頭頂那頂象徵著公爵權威的寶石冠冕歪斜地掛在一邊,隨著板車的顛簸不斷晃動,發出可笑的叮噹聲。

「艾文·裴洛!你這個卑鄙的、玩弄數字的蛆蟲!」一看到站在溫暖大廳裡的艾文,雷格拉公爵用盡全身力氣咆哮出來,聲音卻因為三天未曾正常進食而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你竟敢……竟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有種就跟我的騎士堂堂正正地決鬥!你切斷我的補給,你……」

「公爵大人,歡迎光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艾文完全無視了對方的咆哮,他甚至極有禮貌地微微鞠躬,臉上那種標準化的、客服人員式的溫和微笑,讓雷格拉公爵的怒火像是打在了一團柔軟的棉花上。「我是本交易所的首席執行官,艾文·裴洛。很高興為您服務。看得出來,您與您的團隊經歷了一段相當……艱辛的旅程。」

他輕輕拍了拍手。

兩旁待命的搬運傀儡立刻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帶著童聲的廣播。

「親愛的旅客您好~請注意腳步~地面濕滑請小心跌倒喲~啾咪!」

那甜膩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與眼前這群殺氣騰騰卻又狼狽不堪的騎士形成了極度荒謬的對比。有幾個年輕的騎士當場沒忍住,疲憊的臉上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達達魯捧著一個鋪著天鵝絨的托盤,小跑步地從側門溜了出來。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樣,甚至還戴上了一副沒有度數的金絲眼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專業的法務人員,但那雙滴溜溜亂轉的老鼠眼還是出賣了他牆頭草的本質。

「公爵大人,您別激動,別激動。」達達魯滿臉堆笑,卻是對著那些押送公爵的騎士們說的,「各位軍爺一路辛苦了!交易所已經為各位準備了熱騰騰的燕麥濃湯、白麵包還有醃燻肉,無限量供應!只要……」他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精光,「只要各位願意在這份《債務代償與人員遣散見證書》上按個手印,證明你們是自願將公爵大人『護送』至此,並自願放棄過往三個月的軍餉追索權,轉為黑石交易所的初級物流合夥人,各位馬上就能去員工餐廳用餐,還能預支半個月的薪水喔!」

譁變的騎士們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騷動。食物的香氣已經從餐廳的方向飄了過來,對於已經啃了三天發霉乾糧、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殺戰馬充飢的他們而言,這份誘惑比任何騎士誓言都來得有力。

「我們簽!我們簽!」

「別廢話了,快給我湯!」

不到十分鐘,三千名騎士就以一種近乎感恩的速度,完成了從「雷格拉家臣」到「黑石編外員工」的身分轉換。妮雅按照艾文事先制定的SOP,迅速將他們分流、登記、發放臨時員工證與餐券,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一條自動化的流水線。那些曾經高傲的重裝騎士,此刻捧著熱湯與麵包,蹲在交易所溫暖的倉庫牆角狼吞虎嚥,眼淚混著湯汁一起流下來,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喊著「老闆萬歲」。

大廳中央,轉眼就只剩下了被孤零零留在板車上的雷格拉公爵。

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宣誓效忠的騎士們,此刻正為了黑石的一碗熱湯而對另一個男人感恩戴德,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是你們的領主!你們的血脈……」

「血脈不能當飯吃,公爵大人。」艾文終於踱步到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同情,只有純粹的、像是在審視一組不良資產的冷漠。「尤其是在您的領地信用已經破產,貨幣變成廢紙,連最基本的食物與能源都無法供應的時候。您的騎士們做了一個非常理性的、符合經濟人假設的選擇。勞動力,總是會流向能提供更優渥報酬的地方。這叫市場機制,您可能沒聽過,畢竟您連邊際成本是什麼都不懂。」

他從達達魯手中的托盤上,拿起了那份真正的主菜——一份用最上等的魔法羊皮紙裝訂、封面燙著金色紋章的《領地產權轉讓確認書》。

羊皮紙一被拿起,整個大廳的空氣都微微震動起來。世界意志的契約法則被觸動了,淡淡的金色光流在紙張的花紋間流淌,無數細小的盧恩符文在空氣中若隱若現,那是絕對公正、也絕對殘酷的公證之力。

「來,讓我們談談正事吧。」艾文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讓雷格拉公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翻開確認書,用一種播報天氣預報般的輕鬆語調念道:「鑒於甲方雷格拉·馮·奧森公爵及其領地政府,已實質性違約,拖欠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包含但不限於無煙煤、食用鹽、潤滑油等戰略物資貨款共計三百七十萬枚標準金幣,且經催告後仍無力償還。現依據《卡爾迪亞大陸通用契約法則》第七條,『以物抵債』原則,甲方自願將其名下雷格拉領全境、包含主城堡、周邊十二座礦山、七處魔能淨土及所有附屬人口之永久產權,無條件轉讓予乙方黑石第十三交易所,以全額抵銷上述債務。」

「自願?誰說我自願了!」雷格拉公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我絕不簽!你們這是敲詐!是勒索!我要去中央契約法庭告你們!」

「告我們?」艾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輕笑出聲。他蹲下身,與被捆在板車上的公爵平視,眼中的毒舌與刻薄終於不再掩飾,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般直刺對方靈魂。「公爵大人,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您以為您現在還有選擇嗎?」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確認書末尾那一行用極小字體印刷的附錄。

「魔鬼附錄第四條,本契約簽署人若態度傲慢、言語無禮,乙方有權將債務總額以每日百分之五的複利進行指數級調漲。您剛才對我的稱呼是『蛆蟲』,按條款,這已經觸發了『極度傲慢』判定。達達魯,幫公爵大人算一下,現在債務是多少了?」

達達魯立刻掏出算盤,噼哩啪啦一陣撥弄,然後用一種誇張的驚呼語氣喊道:「回老闆!加上精神損失與名譽誹謗的懲罰性賠償,現在總額已經滾到……八百九十萬金幣了!而且還在漲喔!每過一分鐘,就多一萬!」

雷格拉公爵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八百九十萬金幣……那是一個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數字,足以把他的領地賣十次都還不清。

「當然,您可以選擇不簽。」艾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絲不苟的袖口,語氣雲淡風輕,「那麼,根據契約法則的『破產雷擊』條款,您,以及您家族血脈中所有還活著的成員,將會被世界意志判定為『惡意違約者』。我想,您應該不想在您的城堡裡,一邊看著您的家人被從天而降的神雷碳化,一邊還要背負著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務,在荒原上以拾荒者的身分度過餘生吧?」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擊。

「對了,忘了告訴您。您那三千名『前』騎士,已經用他們的證詞向世界意志證明了,是您主動發起了這場毫無道理的武力威脅,導致我方物流網路中斷,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與商譽損失。所以,附錄裡還有一條——因甲方武力威脅導致乙方精神損失,需額外支付一座城堡作為撫慰金。我看您那座主城堡就很不錯,宴會大廳的挑高和採光,都非常適合改造成二十四小時分揀中心。」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雷格拉公爵最後一絲名為「尊嚴」的外衣剝得一乾二淨。他看著艾文那張微笑的臉,第一次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商人,他是披著人皮的、吞噬一切的資本化身,是比任何巨龍都更可怕的怪物。

世界意志的光芒愈發熾熱,在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雷格拉公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他的牙齒咯咯作響,最終,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他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我……我簽……」

妮雅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用一把小刀割開了捆綁他的繮繩,然後將一枚還沾著他體溫的、代表著雷格拉家族千年榮耀的獅鷲印章,粗暴地塞進了他顫抖的手中,並沾上了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混有微量魔導流體的硃砂印泥。

那印泥的觸感冰冷而黏稠,就像是領地最後的血液。

雷格拉公爵閉上眼睛,淚水終於從那張傲慢了一輩子的臉上滑落,重重地將印章,蓋在了《領地產權轉讓確認書》的末尾。

嗡——!

一道柔和卻不容置疑的金光沖天而起,契約成立。世界意志的法則波動掃過整個黑石交易所,掃過荒原,掃過遠方那座沉寂的城堡。從這一刻起,雷格拉領,這個傳承了八百年的純血貴族領地,在法則的層面上,已徹底易主。

艾文拿起那份還帶著餘溫的確認書,滿意地吹了吹氣,然後遞給了達達魯。

「歸檔,掃描,上傳雲端。向全大陸所有驛站與合作商會發布公告,即日起,雷格拉領更名為『黑石第一物流樞紐園區』,原有貴族稅收制度全部廢除,改為黑石標準化關稅與倉儲租賃制。」

他轉頭看向癱軟在板車上、彷彿瞬間老了二十歲的雷格拉,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關懷」。

「至於您,親愛的『前』公爵大人。鑒於您對物流事業做出的『傑出貢獻』,我特地為您保留了一個職位——黑石第一園區,夜間分揀中心,名譽清潔顧問。包吃包住,月薪三枚銀幣,年底有考核獎金。妮雅,帶我們的顧問去他的新辦公室熟悉一下環境吧。」

……

三天後。

曾經金碧輝煌、號稱「永不陷落的獅鷲之巢」的雷格拉主城堡,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城堡外牆上那面巨大的獅鷲旌旗被取了下來,換上了一面嶄新的、印著黑石交易所徽章——一把抽象化的天平與一枚齒輪——的深藍色旗幟。沉重的吊橋不再為騎士而放下,而是為了讓一輛輛滿載著貨物的蒸汽卡車能夠暢通無阻地進出。

而變化最劇烈的,是城堡的心臟,那個曾經舉辦過無數次奢華晚宴、見證了雷格拉家族所有榮耀時刻的宴會大廳。

價值連城的水晶吊燈被小心地拆卸下來,打包貼上了「易碎品,拍賣處理」的標籤。鋪著天鵝絨的長桌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由克羅伊·星痕親自設計、泛著魔導流體幽藍光芒的自動化分揀傳送帶。傳送帶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運轉著,將來自五大荒原商路的包裹精準地分流到不同的區域。數十台經過艾文改造的工傷豁免傀儡在其中不知疲倦地穿梭,它們的機械臂精準地抓取、掃碼、打包,每當有新員工靠近時,還會用那該死的童聲廣播提醒:

「請讓一讓喲~愛工作,愛生活,績效達標獎金多多喲~」

大廳兩側牆壁上,那些曾經俯瞰著宴會的、歷代雷格拉公爵的威嚴油畫肖像,此刻被整齊地取了下來,框上的金粉被刮掉回收,畫布則被整齊地堆疊在分揀線末端那個標著「廢紙回收區」的木箱裡。有幾幅畫的眼睛部分,還被分揀員們惡作劇地貼上了「已簽收」的紅色貼紙。

空氣中不再是薰香與烤肉的味道,而是機油、紙箱與淡淡臭氧混合的、屬於工業的氣息。大廳中央原本屬於公爵的寶座被拆掉,原地立起了一塊巨大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構成的看板,上面用清晰的數字即時跳動著今日的吞吐量、準點率與投訴率。

穿著統一灰色制服的雷格拉,正拿著一把掃帚,渾渾噩噩地在高速運轉的傳送帶旁清掃著掉落的紙屑。他身上的綢緞華服已經被換成了最廉價的粗麻工作服,肥胖的身體因為連續三天的震驚與勞作而瘦削了一圈。他每掃一下,都能從光潔的傳送帶金屬面上看到自己那張茫然又憔悴的倒影。

不遠處,妮雅正拿著一本《員工手冊》,對著一群剛入職的、昔日的騎士與現在的拾荒者混合而成的新員工大聲訓話。

「都給我聽好了!在這裡,沒有貴族,沒有賤民,只有同事與績效!遲到一次扣五點,早退一次扣十點,損壞包裹照價賠償!但只要你們好好幹,三節獎金、年假、還有分紅認股,統統少不了!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妮雅主管!」 response震天。

雷格拉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掃帚「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祖先畫像在廢紙堆裡蒙塵,他視為生命的城堡變成了為商人發貨的工廠,而他最忠誠的騎士們,正為了那所謂的「三節獎金」而對一個獸人女主管大聲應和。

資本的巨獸,已經徹底吞噬了騎士的榮光,連一根骨頭都沒有吐出來。

而在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頂樓,艾文站在窗前,看著因果律通訊紙上傳來的、關於第一園區首日吞吐量突破萬噸的喜報,輕輕晃動著手中的熱可可。

達達魯卻在這時臉色發白地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剛剛從帝都方向透過最高優先級傳來的、蓋著中央契約法庭與三大舊商業行會聯合印章的燙金信函。

「老……老闆!出大事了!」達達魯的聲音都在發抖,「全大陸的純血貴族……他們在舊帝都召開聯席會議了!他們說我們是『擾亂地脈秩序的異端』,他們……他們請出了退隱百年的傳奇聖域法師,要在大聖堂發動『血統溯源』禁咒,提案要把世界意志的『契約法則』,直接修改成『血統至上』!到時候……到時候我們所有的合約就都成廢紙了!」

艾文接過那封散發著古老威壓的信函,指尖劃過那行「血統至上」的字樣,眼神沒有絲毫驚慌,反而亮起了一種獵人看到最肥美獵物時才會有的、興奮的光。

他將杯中的最後一口熱可可一飲而盡,然後將信函隨手丟在了桌上那堆更高的帳本上。

「想修改底層法則?」他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充滿了對不自量力者的憐憫與嘲弄,「他們以為,地脈是他們家客廳的壁紙,想換就換嗎?」

他轉過身,對著滿臉擔憂的妮雅與達達魯,下達了一個讓他們目瞪口呆的指令。

「去,把克羅伊叫來。讓她把地脈深層的歷史交易總帳給我調出來。」

「他們想在帝都大聖堂跟我談血統?好啊。」

「那我就去帝都,給他們上一堂——涵蓋全大陸一千年歷史的,終極稽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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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全大陸貴族聯席會的最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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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頂樓,空氣還殘留著熱可可的甜膩與舊紙張霉味混雜的氣息。

達達魯雙手捧著那封燙金信函的模樣,像是捧著一塊剛從地脈深處挖出來、還在發燙的殘渣晶體,手指抖得連信封邊緣的金箔都快被他搓下來了。他的鼠尾巴在身後不安地甩動,汗水順著額頭滑進領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老鼠聞到貓味時的酸餿恐慌。

「老闆!真的是最高優先級!中央契約法庭的蠟封、三大舊商業行會的聯合徽記、還有……還有帝都大聖堂的聖銀印!」達達魯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幾乎要破音,「他們在信裡說,說我們交易所是『以數字腐蝕血脈、以合約玷污榮光的異端』,要召開全大陸純血貴族聯席會議,要請出那個已經退隱一百二十年的聖域法師伊索蘭達,要發動『血統溯源』禁咒,把世界意志的底層法則從『契約至上』改成『血統至上』啊!」

妮雅·鐵爪一把搶過信函,虎爪差點把羊皮紙撕成兩半。她那雙琥珀色的獸瞳掃過信上那些花體字,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酸霧蠅,低聲咆哮道:「改成血統至上?那我們之前跟那些拾荒隊、跟那些流民簽的勞基法保障合約、跟各個分揀站簽的員工認股協議,不就全變成廢紙了?那些貴族是想直接把人變回奴隸!」

她的尾巴重重地拍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整個頂樓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都跟著震了一下,紙面上同步跳動的庫存數字閃爍了幾下,像是被她的怒氣干擾了訊號。

艾文·裴洛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馬克杯,將最後一口熱可可倒進嘴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恰到好處的苦甜,讓他因為長時間盯著試算表而有些乾澀的眼睛稍微舒緩了一些。他伸出舌頭,舔掉了嘴角的一點可可漬,然後才伸手接過那封在達達魯眼中宛如末日審判書的燙金信函。

信紙很厚,是用純血貴族才用得起的雲鹿皮鞣製的,觸感細膩卻帶著一種腐朽的香粉味。上面的字跡每一個字母都刻意寫得極大,彷彿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血統的高貴。最下方,那枚聖銀印還在微微發燙,散發出淡淡的地脈威壓,對於普通人而言,光是直視就會感到靈魂被壓得喘不過氣。

但艾文的眼神,卻像是會計師看到了一本帳目做得千瘡百孔、等著被他清算的爛帳。

他指尖輕輕劃過「血統至上」那四個被刻意用鮮紅顏料加粗的字,嘴角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竟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不大,卻讓整個頂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充滿了一種看到最肥美、卻也最愚蠢的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愉悅與憐憫。

「想修改底層法則?」艾文將信函隨手一拋,精準地讓它落在那堆已經堆到天花板的待審帳本最頂端,像是給垃圾山又添了一件裝飾品,「他們以為地脈意志是他們家宴會廳的壁紙,看膩了玫瑰金就想換成祖母綠?還是以為世界法則是他們祖傳城堡裡的家規,族長拍拍桌子就能改?」

他轉過身,踱步到那面由數十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拼成的巨大雲端看板前。看板上,無數光點正在即時跳動,那是散佈在五條荒原商路上的每一個驛站、每一輛蒸汽搬運傀儡、每一個分揀中心的即時數據流。煤的庫存、鹽的流通速率、潤滑油的消耗曲線,全都化作冰冷的數字,在他眼前匯成一條條清晰的河流。

「地脈法則之所以是法則,是因為它建立在等價交換的因果上。一千年的交易,每一筆簽字、每一次蓋章、每一枚金幣的流動,都被地脈忠實地記錄著。」艾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讓達達魯頭皮發麻的興奮,「想用一句『我血統比較高貴』就想把一千年前的借據全部賴掉?這在財務上叫什麼,妮雅?」

妮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惡……惡意倒閉?」

「不,這叫『試圖在沒有任何抵押品的情況下,對全世界進行債務重組』。」艾文打了個響指,眼中閃爍著數據狂特有的精光,「而這種行為,在任何一個健康的金融體系裡,下場都只有一個——被市場用更殘酷的方式清算到連底褲都不剩。」

他猛地轉頭,看向還在發抖的達達魯。

「去,把克羅伊叫來。讓她把地脈深層的歷史交易總帳給我調出來。不是近十年的,是從天火之禍後第一份契約開始,到今天為止,全部。」

達達魯張大了嘴:「全……全部?那可是整整一千年!堆起來能把舊帝都埋了!」

「所以才要叫克羅伊。」艾文重新端起已經空了的馬克杯,像是端著一杯紅酒般優雅地晃了晃,「他們想在帝都大聖堂跟我談血統?好啊。那我就去帝都,給他們上一堂涵蓋全大陸一千年歷史的,終極稽核課。讓他們明白,什麼叫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法則為證。」

——

與此同時,舊帝都,卡爾迪亞的心臟遺址。

這座曾經懸浮於雲端的輝煌都市,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穹頂還頑強地刺向終年不散的錆色酸霧。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陳年香粉混合的腐臭味,導力軌道徹底斷裂,露出底下像腐爛血管般的地脈裂紋。中央大聖堂的白色石柱早已被酸雨侵蝕得坑坑窪窪,卻還是被貴族們用劣質金箔胡亂貼上,試圖維持那點可笑的體面。

大聖堂內部,穹頂的彩繪玻璃碎了一大半,漏進來的慘白天光照在下方那群衣著華麗卻面容憔悴的純血貴族身上,顯得格外滑稽。

這就是所謂的全大陸聯席會議。

與其說是會議,不如說是一場大型恐慌症病友的集體取暖大會。

長桌是用雷格拉公爵城堡裡拆下來的金絲楠木拼湊的,桌布卻因為太久沒有漿洗而發黃。數十位公爵、侯爵、伯爵擠在一起,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紅茶,卻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去喝。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同一個詞:人人自危。

坐在主位上的,是滿臉油光、手指上戴滿了八枚寶石戒指的巴洛克·金鎊。這位舊商業行會的實際掌權者,此刻正用一塊絲絹不斷擦拭著額頭的汗,即便大聖堂內冷得能讓人哈出白氣。「諸位!諸位聽我說!」他的聲音尖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再不聯手,我們就全完了!雷格拉那個蠢貨已經完了!他的城堡現在成了什麼?分揀中心!他的祖先畫像被拿去墊貨櫃!這是對血統的褻瀆!是對我們所有純血家系的挑釁!」

「挑釁?那個泥腿子根本是在用鈔票抽我們的臉!」坐在他左手邊的奧爾嘉·馮·西席爾猛地一拍桌子。這位極端軍國主義的女公爵穿著一身過於緊繃的軍禮服,腰間的佩劍因為她的動作而鏗鏘作響。她面色鐵青,眼中滿是被冒犯的怒火,「他用什麼?三節獎金?員工認股?那群低賤的獸人拾荒者現在居然敢跟我的徵糧官討價還價!說什麼『依據黑石交易所公告之標準化作業程序,工時超過八小時需給付一點五倍加班費』!加班費?我讓他們活著就已經是恩賜了!商業?商業就是毒藥!是腐蝕戰士意志的毒藥!」

她的咆哮讓幾個膽小的男爵縮了縮脖子。

而坐在陰影處的皮耶副裁判長則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雪白的法袍,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語氣卻陰冷得像毒蛇:「奧爾嘉公爵息怒。暴力是解決不了那個艾文·裴洛的。他的合約……受地脈保護。我們派去的騎士,只要對他的快遞員拔劍,還沒碰到人,就被違約金的法則神雷劈成了焦炭。這不是武力的問題,這是……法則被玷污的問題。」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像是在佈道,「所以,我們必須從根源上淨化法則。只要我們請出伊索蘭達大師,發動『血統溯源』禁咒,將世界意志的認可從『契約』改為『血統』,那麼,那些泥腿子手裡的合約,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廁紙!到時候,他們的傀儡、他們的雲端紙、他們的物流網路,全部都是無主之物,將由我們這些血統純正的高貴者,重新分配!」

「重新分配」四個字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會場瞬間像被投入了一塊酵母。貴族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貪婪的光芒驅散了恐懼。

「對!重新分配!」「把那個交易所充公!」「把那些獸人重新打成奴隸!」叫囂聲此起彼伏,整個大聖堂變得像菜市場一樣喧鬧。

角落裡,格里姆·爆錘這位黑心工頭出身的新晉男爵,正用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攥著酒杯,低聲咒罵:「自動化……那個混帳搞的自動化分揀線,讓我手下的工人全跑光了!說那邊有冷氣、有勞健保、還有生日禮金!呸!工人不就是用壞即丟的零件嗎?給他們那麼多福利做什麼!」

就在群情激憤到最高點時,大聖堂最深處那扇已經百年未曾開啟的聖銀大門,緩緩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呻吟。

一股磅礴、古老、卻又帶著腐朽霉味的魔導流體威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所有貴族瞬間安靜下來,臉上露出敬畏與狂熱交織的神情。

一個身影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皮膚像風乾的羊皮紙一樣貼在骨頭上,雙眼深陷,卻閃爍著幽藍色的魔導光芒。他的法袍是用最純淨的殘渣晶體纖維織成的,隨著他的步伐,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了細微的嗶啵聲,那是高濃度魔導流體在逸散。他就是退隱百年的傳奇聖域法師,伊索蘭達·灰燼低語者。

「諸位……的呼喚……老朽聽見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血統……才是地脈最初的……烙印。契約……不過是後人……竊取力量的小把戲……老朽……可以為你們……逆轉它。」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法杖,杖尖指向大聖堂穹頂那個巨大的、象徵著契約法則的銀色天秤浮雕。

「只要……以九十九個純血家系的徽章為祭……以在場所有人的血為引……便可發動『血統溯源』……讓世界意志……重新承認……只有最高貴的血……才配擁有……一切……」

貴族們激動得渾身發抖,彷彿已經看到艾文被綁在火刑柱上哀嚎的景象。巴洛克第一個割開手腕,讓鮮血滴落在早已準備好的法陣上。其他人也紛紛效仿,猩紅的血液在冰冷的石板上蜿蜒,匯入那個複雜而邪惡的禁咒紋路中。

整個大聖堂開始震動,穹頂的天秤浮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頭頂上方,那個天秤的一端,正無聲無息地傾斜著。而在他們腳下,深不見底的地脈深處,有一本由無數光點組成的、 thickness 超越想像的總帳,正被一隻冰冷而纖細的手,緩緩翻開。

——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地下七層,地脈直連機房。

這裡是整個交易所最冷的地方,也是最吵的地方。成千上萬根導力管道像巨蟒的腸子一樣盤繞在牆壁上,發出低沉的嗡鳴。高純度魔導流體在管道中奔流,散發出的幽藍色光芒將整個空間映得如同深海。空氣中充滿了臭氧與冷卻液的味道,溫度低得讓人呼出的氣瞬間結成白霧。

克羅伊·星痕就盤腿坐在這片光芒與噪音的中央。

這位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重度技術宅,此刻卻像是回到了母親子宮般自在。她的銀色長髮因為靜電而微微飄起,眼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手指在懸浮於空中的數十面光學鍵盤上快得只剩殘影,嘴裡還唸唸有詞,語速快到連達達魯都聽不清。

「地脈深層日誌……編號零號到九千萬號……天火之禍後第一次大規模契約……雷格拉家系的祖先……用三頭病死的驢偽造了五百噸小麥的提貨單……巴洛克家系……在酸霧饑荒期間……將一袋鹽的價格抬高四千倍……還偽造了領主的賑災令……奧爾嘉家系……連續三百年虛報軍餉……把空餉全部兌換成私人莊園……」

妮雅站在門口,抱著手臂,只看了一眼那瀑布般刷新的數據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克……克羅伊,妳確定妳看得懂這些嗎?這些數字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克羅伊頭也不抬,只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看不懂?這些可比人類的寒暄有趣多了。每一筆假帳都是一個低劣的邏輯漏洞,每一次偽造都是一次對地脈熵值的無知挑釁。他們以為把羊皮紙燒掉,數據就消失了?太天真了。地脈會記住一切,就像最誠實的硬碟,從不刪除任何日誌。」

她輕輕一敲回車鍵。

嗡——

整個機房的所有管道同時發出共鳴,一道粗壯的光柱從地脈最深處直衝而上,穿透了七層樓板,最終在頂樓艾文的辦公室中,化作一本懸浮在半空中、由純粹光芒與法則之力構成的巨大帳本。

帳本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動著,每翻過一頁,就有無數貴族的徽章、簽名、與他們所犯下的貪婪行徑,以血淋淋的數字形式被投射在空氣中。

艾文站在帳本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光芒組成的紙頁,臉上的笑容溫柔得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做得好,克羅伊。」他輕聲說,聲音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清晰地傳到了地下七層,「把這份總帳,做成最精美的報告書。用他們最喜歡的燙金封面,用他們最看不懂的複式記帳法,再附上每一筆爛帳對應的法則反噬利息計算公式。」

他頓了頓,透過窗戶,望向舊帝都的方向。那裡的天空,正隱隱透出一股不祥的暗紅色,那是禁咒發動的前兆。

「他們想用一場流血的儀式來修改法則?」艾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將那本光之帳本縮小成一本可以夾在腋下的報告書,嘴角的毒舌笑容再次浮現,帶著滿分的綜藝感與致命的寒意,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用一場最盛大、最公開、最無法反駁的公開稽核,來執行法則本身。」

他推開門,對著已經整裝待發、穿著嶄新制服的妮雅與達達魯,以及那一排排發出童聲廣播「請讓一讓,尊貴的貴族老爺要去破產囉~」的工傷豁免傀儡們,下達了出發的指令。

「備車。目標,舊帝都,中央大聖堂。」

「去砸場子。」

而此時,舊帝都大聖堂的禁咒法陣,已經亮到了極致。伊索蘭達高舉法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以血為契,以脈為證——篡改吧,法則!」

就在他的杖尖即將點在天秤浮雕上的前一秒——

大聖堂那兩扇緊閉了百年的正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不禮貌、卻又無比精準的力道,敲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卻讓整個禁咒法陣的流轉,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門外,傳來了艾文那帶著笑意、卻讓所有貴族靈魂都為之凍結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鑽了進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諸位的非法集會。」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應邀前來——送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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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地脈法則的終極稽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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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聲敲門,不重,卻像是用算盤珠子直接敲在了每一個人的靈魂帳面上。

舊帝都中央大聖堂那兩扇由整塊黑曜岩雕刻、據說自從舊帝國崩解後就再也沒有被外人推開過的正門,此刻正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低鳴。門縫之外滲進來的,不是什麼聖光,而是一種更刺眼、更不講道理的白光——那是無數張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同步運算時溢散出來的冷光,還有那一排工傷豁免傀儡胸口鍋爐過熱時發出的嘲諷童聲。

大聖堂內,原本流轉到極致的血色法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懸浮在半空中的聖域法師伊索蘭達手中的法杖,杖尖距離天秤浮雕只剩下最後一公分。法杖上纏繞的血色咒文還在瘋狂蠕動,卻硬生生地卡住了。地脈的嗡鳴、貴族們狂熱的禱詞、還有那即將篡改世界法則的宏大詠唱,全部被這三聲毫無敬意的敲門聲給截斷了。就像一場即將高潮的歌劇,被人突然拔掉了音響的插頭。

「是、是誰?」

坐在最前排的巴洛克·金鎊肥厚的臉頰抖了一下,手中的金柄手杖差點掉在地上。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大門,聲音因為恐慌而尖銳起來,「儀式還沒有完成!是誰敢在這個時候打擾法則的更迭!衛兵!衛兵呢!」

沒有衛兵回應。因為大聖堂外的迴廊,早已被黑石交易所的制服快遞員們以一種近乎軍事演習的效率接管了。那些穿著深灰色防酸斗篷、戴著護目鏡的獸人與半精靈們,正以標準化作業程序中的「迎賓陣型」整齊列隊,手中的不是長矛,而是閃爍著微光的通訊紙板與封條貼紙。

奧爾嘉·馮·西席爾猛地站起身,軍靴重重踩在聖堂大理石上,腰間的指揮刀已經出鞘半寸,刀鋒映著她扭曲的臉。「裝神弄鬼!一定是那個賣白菜的傢伙!伊索蘭達大師,不要理會他!快!快點完成血統溯源!只要法則改寫,那個賤民的合約就全部是廢紙!」

皮耶副裁判長則更快地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即將到來的神罰,「肅靜!諸位,肅靜!這是異端對聖域的最後試探!這敲門聲,正是世界意志對我們純血貴族考驗的一部分!不要動搖!」

只有伊索蘭達沒有說話。這位活了快兩百歲的傳奇法師額頭上沁出了冷汗,他能感覺到,門外的那個存在,並沒有使用任何魔導流體,沒有任何咒語波動,卻讓整個大聖堂的地脈流體循環出現了極其詭異的遲滯。就像是一筆總帳的最後一頁被人用手指按住,讓整本帳都翻不過去了。

然後,門外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帶著笑意,帶著那種讓所有貴族都起過敏反應的、精於計算的刻薄,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曜岩大門。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諸位的非法集會。」

「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應邀前來——送帳單。」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扇緊閉百年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符合人體工學、省力百分之三十的力道,緩緩推開了。

光,湧了進來。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簾的,是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往上,是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深黑色西裝三件套,領帶打得精準到像是拿尺量過。艾文·裴洛就站在光裡,腋下夾著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封面卻隱隱流動著地脈光紋的厚重報告書,嘴角掛著那個滿分綜藝感的微笑,眼神卻冷得像是在看一排待報廢的滯銷庫存。

在他的身後半步,妮雅·鐵爪一身嶄新的黑石制服,肩章上的鐵爪徽記被擦得發亮。她抱著一疊比她人還高的文件,雖然看著那些數字就頭暈,但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神兇悍地掃過全場,像一頭護著倉庫的母狼。達達魯則縮著脖子,卻又忍不住興奮地探出頭,手裡捧著一個不斷吐出紙條的計算機匣,嘴裡還念念有詞:「發了發了……這下全帝都的違約金都夠我們買下三個行省了……」

而更讓貴族們血壓飆升的,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那一整排工傷豁免傀儡。這些被艾文改造過的蒸汽搬運機,此刻不再搬運貨物,而是整齊地排成兩列,每當有貴族的護衛想上前一步,傀儡胸口的鍋爐就會發出過熱的嘶鳴,然後用那個甜膩到令人想砸機器的童聲廣播道:「嗶嗶——偵測到高溫傲慢反應,請讓一讓,尊貴的貴族老爺要去破產囉~請讓一讓~」

整個大聖堂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艾文·裴洛!」巴洛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豬,尖叫了起來,「你竟敢擅闖中央聖堂!這裡是法則的源頭!是純血榮光的殿堂!你這個靠賣廉價麵粉發家的暴發戶,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

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然後像是在自家分揀中心巡視一樣,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大聖堂內那一張張因為縱慾與傲慢而浮腫的臉,以及牆壁上那些據說能追溯到開國時期的家族紋章。

「資格?」他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過大聖堂完美的拱頂聲學結構,傳到了每一個角落,「巴洛克先生,你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按照你們剛才那個『血統溯源』禁咒的邏輯,我確實沒有資格。因為我的曾曾祖父只是個在錆色荒原上修導力軌道的鍋爐工。」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敲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清脆得像算盤珠落盤。

「但是,按照現行的、被世界意志認可的——契約法則。」他將腋下的那本報告書輕輕放在了聖堂中央那座象徵公正的天秤浮雕前,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置一顆炸彈,「我,艾文·裴洛,作為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負責人,持有一份由地脈本身作為擔保、涵蓋過去一千年、全大陸所有領地之間物資流通與稅賦契約的——總帳。」

「而你們,」他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逐一掠過奧爾嘉、皮耶、格里姆·爆錘那些人的臉,「在座的每一位家系純正、血統高貴的老爺們,都是這本總帳上,欠債最多、賴帳最久、偽造文書最肆無忌憚的——老賴。」

「胡說八道!」奧爾嘉怒吼,「我們是領主!土地和人民都是我們的私產!我們徵稅是天經地義!」

「是嗎?」艾文挑了挑眉,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幼稚的笑話,「那麼,請容許我,一個小小的數據工作者,來為諸位做一次——公開稽核。」

他沒有再看那些貴族,而是轉過身,面向那座巨大的天秤浮雕,然後,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單膝跪地,不是向貴族,也不是向法師,而是將右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以黑石第十三交易所之名,以全大陸物流樞紐之實。」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戲謔,變得無比莊重、清晰,像是一條條被寫入地脈深處的條款,「申請——地脈法則意志投影,出庭作證。」

嗡——

整個大聖堂劇烈地震動起來!不是地震,而是更深層的、來自星球本身的震顫。

大聖堂穹頂上那幅描繪創世的巨大壁畫開始剝落,露出後面由純粹魔導流體構成的光之脈絡。地面上,那個被伊索蘭達用鮮血繪製的篡改法陣,發出了刺耳的哀鳴,血色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敵般迅速黯淡、退縮。

緊接著,在天秤浮雕的上方,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由無數光之細線與古老符文交織而成的巨大虛影,緩緩浮現。那不是人形,沒有面孔,只有一座更加巨大、更加古老、彷彿自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的——天秤。那天秤的兩端,一端是虛無,一端是萬物,微微傾斜,卻保持著絕對的平衡。它,就是法則本身。

世界意志的投影,被艾文用一份總帳,硬生生地召喚出來了。

伊索蘭達發出了絕望的呻吟,他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血統魔法,在這絕對的法則面前,渺小得像一滴試圖污染大海的墨水。

「不可能……你怎麼可能……召喚意志投影……這需要獻祭……」

「獻祭?」艾文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又恢復了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樣子,「伊索蘭達大師,您還是老觀念。現在是資本與數據的時代了,誰還玩獻祭那麼不環保、投資報酬率那麼低的把戲?」

他走到那本報告書前,將它翻開。

譁啦——

報告書無風自動,書頁瘋狂翻動,無數由光構成的數字、圖表、契約影像如同瀑布般從書中噴湧而出,投射在整個大聖堂的半空中。那不是一本書,那是一個濃縮了一千年的資料庫。

「那麼,稽核開始。」艾文的聲音透過意志投影的加持,變得如同神諭,每一個字都帶著法則的重量,砸在每個貴族的心頭。

「第一項,關於『魔能淨土』的產出契約。」

半空中,光芒凝聚成一片片肥沃的土地影像,旁邊跳動著驚人的數字。

「根據舊帝國曆三百二十一年,中央地脈管理局與第一代純血家系簽訂的《淨土共有協議》第一條,魔能淨土為全大陸公共資源,其產出之純淨糧食與水源,應以成本價優先供給地脈維護,盈餘部分才可按勞分配。但,」艾文的手指輕輕一點,一條鮮紅的曲線將原本的分配圖撕得粉碎,「從曆四百一十年開始,以雷格拉家系為首的十七個大領主,偽造了『地脈枯竭補償條款』,將九成以上的淨土產出,以『軍事儲備』的名義劃歸私有,並以二十倍的價格傾銷給周邊領地。」

「數據顯示,僅此一項,一千年來,你們侵吞的公共糧食,足以讓整個錆色荒原的流民吃上一萬年。而你們的『軍事儲備』,最後都變成了城堡宴會上被倒掉的餿掉葡萄酒。地脈,就是這樣被你們吃空的。」

滿堂死寂。許多小貴族的臉已經慘白如紙,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祖產,源頭竟然是一份偽造的附錄。

「第二項,關於『導力軌道』的維護稅。」

影像再變,無數條曾經貫穿大陸的銀色軌道浮現,然後一條條黯淡、鏽蝕。

「舊帝國為了維持物流,規定每筆過路稅的百分之七十必須用於軌道養護。但諸位做了什麼?」艾文的毒舌火力全開,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你們把這筆錢,拿去給祖先的騎士雕像鍍金,去給情婦買會唱歌的魔導寶石,去舉辦那種除了浪費糧食毫無意義的比武大會。結果呢?八成軌道廢棄,運輸成本飆升,一顆白菜運到隔壁領地要翻二十倍——這二十倍的差價,最後又進了誰的口袋?哦,對了,還是你們的口袋。左手倒右手,真是一筆絕妙的好生意,就是苦了地脈,活活被你們的貪婪給鏽死了。」

妮雅在後面聽得連連點頭,雖然她聽不懂什麼叫「投資報酬率」,但她聽得懂「把修路的錢拿去鍍雕像」是多麼混帳的事。她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難怪老娘以前在荒原上討生活,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達達魯則已經抱著計算機匣,眼睛發直地看著半空中那個天文數字的總額,喃喃自語:「九成……九成……我的天……這違約金得用幾座山的殘渣晶體來賠啊……」

而此時,大聖堂穹頂之上,原本被伊索蘭達召喚來、準備篡改法則的血色雷雲,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那雷雲不再是血紅,而是被世界意志投影染成了一種深邃的、帶著無盡威壓的暗金色。雷雲不再翻滾著準備劈向天秤,而是緩緩地、極其精準地,移動到了——所有貴族的頭頂上。

雷聲,不再是沉悶的轟鳴,而是變成了清脆的、類似於算盤高速撥動的「噼啪」聲。每一次輕響,都讓一個貴族頭頂的家族紋章黯淡一分。

「不……不!」巴洛克終於崩潰了,他肥胖的身軀癱坐在地上,指著半空中那份鐵證如山的光之帳本,聲嘶力竭地喊道,「這是偽造的!這是黑魔法!是這個傢伙用數據捏造的謊言!伊索蘭達大師!快用你的法術證明他在說謊啊!」

伊索蘭達渾身顫抖,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艾文展示的每一份契約,都帶著地脈深處最原始的簽名烙印,那是連世界意志都無法否認的真實。他引以為傲的微積分與咒語模型,在艾文這份涵蓋了千年地脈流體損耗、精確到小數點後九位的稽核報告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用樹枝在沙地上畫的塗鴉。

艾文沒有理會巴洛克的哀嚎,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完全籠罩住貴族們的暗金色雷雲,輕輕地,敲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算盤。

噹。

一聲清響。

一道細小的、卻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金色雷霆,從雷雲中探出頭,精準地懸停在了伊索蘭達的頭頂。

「看來,」艾文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卻又更加殘忍的溫柔,「世界意志,已經做出了它的判決。」

「諸位尊貴的老爺們,」他將報告書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那聲音在死寂的聖堂裡,卻像是清算開始的發令槍,

「你們頭上的雷,欠費一千年了。」

「現在,該繳款了。」

暗金色的雷雲,驟然亮到了極致。而第一道真正落下的雷,會先劈碎誰的王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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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貪婪與無能的清算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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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的雷雲亮到了極致。

那不是烏雲,那是整整一千年來,被拖欠、被侵吞、被偽造帳目層層掩蓋之後,終於被世界意志本身追討回來的滯納金總額具現化的顏色。

大聖堂的彩繪玻璃在雷光的映照下全部失去了色彩,聖徒慈悲的臉被映成了金屬般冷酷的暗金色,穹頂之上懸浮的歷代純血家徽——獅子、獨角獸、雙頭鷹——此刻在雷雲的威壓下瑟瑟發抖,徽章表面的琺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彷彿連象徵血統的圖騰本身都知道,自己的授權已經到期了。

噹。

艾文·裴洛又敲了一下算盤。

明明只是木珠碰撞的輕響,在絕對寂靜的聖堂裡卻像是提款機吐鈔前的提示音,清脆,悅耳,而且致命。

「別急,諸位。」艾文將那本由純粹地脈流體構成的光之帳本攤在胸前,書頁無風自動,每翻動一頁,空中就浮現出密密麻麻、足以讓任何會計師當場猝死的數字洪流,「清算,是需要流程的。本交易所向來講究標準化作業程序,簡稱SOP。第一步,叫做『債務確認』。」

他抬起眼,灰藍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雷雲,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客服中心安撫暴怒的客訴。

「現在,讓我們來確認一下第一筆逾期帳款。」

他的指尖劃過第一頁。

「巴洛克·金鎊,『金鎊商業行會』現任會魁。舊曆七百四十二年至一千零三十一年,累計偽造『魔能淨土』地契三千七百二十一份,虛報導力軌道維護費溢領地脈分潤,總計侵佔公共魔導流體——」艾文停頓了一下,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鏡,用一種播報天氣預報的語氣念出那個數字,「——約等於讓卡爾迪亞大陸多下三百年的酸雨。按照當年地脈契約附錄第三條,滯納金以日息萬分之五複利計算。」

「你放屁!你這是誣陷!」巴洛克·金鎊肥胖的身軀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奶油,汗水混著香粉從他塗得雪白的臉上滑落,他那身繡滿金線的外袍此刻成了最可笑的壽衣,「那是、那是帝國特許的經營權!是先帝親口——」

噹。

艾文沒有讓他把話說完,第二顆算珠被撥動。

天空中的雷雲,像是收到了扣款指令。

咔嚓——!!

一道僅有手腕粗細的暗金色雷霆,沒有任何預兆地撕裂空氣。它沒有劈向巴洛克的腦袋,而是極其精準、極其羞辱地劈在了他胸前那枚象徵金鎊行會的、由整塊殘渣晶體雕成的徽章上。

喀啦!

晶體徽章連同他引以為傲的、據說能儲存三發防禦術式的魔力核心,在雷光中同時碎成了粉末。巴洛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被無形的法則衝擊波掀飛出去,重重撞在聖堂的立柱上。他張口想喊,卻只吐出一口帶著細碎晶體粉末的黑煙。他體內那點靠著侵吞地脈才勉強維持的魔力迴路,被這一下精準的「資產扣押」當場清零。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像是燒焦的帳本與臭掉的金幣混合在一起的惡臭。

「確認完畢。資產凍結,信用破產。」艾文面無表情地在光之帳本上打了個勾,那個勾發出的「嗒」聲,讓全場所有貴族的膝蓋都軟了一下,「下一位。」

「不!你不能這樣!我是神聖裁判所的副裁判長!我代表世界意志審判你!」皮耶副裁判長那張道貌岸然的臉此刻已經扭曲成了小丑的假面,他高舉著手中的聖典,試圖用最大的音量掩蓋自己的恐懼,「以聖光之名,我宣布你的帳本是偽證!是異端!衛兵!衛兵呢!把這個瀆神者抓起來!」

可惜,他的衛兵早在第一道雷落下時,就非常有眼色地把頭盔一丟,混進了黑石交易所的員工隊伍裡,正在乖乖排隊領號碼牌。

艾文甚至連看都沒看他,只是翻到了下一頁。

「皮耶·奧古斯都,聖堂裁判所副裁判長。任職期間,共計簽發『異端沒收令』一千九百次,藉此將無主淨土與流民財產轉入私人名下,並利用『聖事豁免權』規避地脈交易稅。手法很傳統,但很有效,我給你打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為你做假帳的字跡太醜,連我家妮雅都看得出來。」

站在聖堂門口、負責維持秩序的妮雅·鐵爪聞言,用力地點了點頭,尾巴不爽地拍打著地面,發出「碰碰」的悶響。她聽不懂什麼複利什麼地脈損耗,但她聽得懂「假帳」和「搶劫」,那就足夠讓她想把這群傢伙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噹。

又是一聲。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它無視了皮耶高舉的聖典,直接劈在他頭頂那頂象徵裁判權威的尖頂法冠上。

轟!

法冠炸開,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什麼聖徽,而是一卷卷被雷火點燃、漫天飛舞的黑契——全是這些年他替貴族洗白罪行的秘密收據。皮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然後狠狠地蓋上了一個血紅色的印章——【失信被執行人】。地脈反噬的劇痛讓他跪倒在地,渾身抽搐,再也說不出一句神聖的禱詞。

「看,這就是資訊不對等的後果。」艾文對著瑟瑟發抖的貴族們攤開手,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你們總以為契約法則是你們用來欺壓平民的工具,卻從來沒想過,當契約的另一方是『世界意志』本身時,你們那點小聰明,在複式記帳法面前有多可笑。」

「夠了!」

一聲憤怒的咆哮炸開。

一直沉默的奧爾嘉·馮·西席爾猛地站了起來。這位把領地當成軍營、把所有商業行為都視為毒藥的女公爵,穿著一身猙獰的黑色甲冑,腰間的指揮刀已經出鞘了一半。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眼中燃燒著軍國主義者特有的、偏執的火焰。

「什麼狗屁數據!什麼狗屁稽核!卡爾迪亞是靠騎士的劍與血建立的!不是靠你這種躲在帳本後面的蛀蟲用算盤打出來的!」她怒吼著,試圖用最原始的暴力來打破這場讓她感到無比羞辱的審判,「我的騎士團呢!就算沒有魔力,我的劍一樣能砍下你的頭!」

艾文終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那眼神,就像一個資深的成本會計在看一份錯得離譜的報銷單。

「奧爾嘉公爵,妳的發言非常有精神,值得嘉獎。」他輕聲說,然後翻開了屬於她的那一頁。那一頁,是血紅色的,「但妳的領地,北境鐵壁關,過去五十年,為了維持妳那支『光榮的』重裝騎士團,強徵了領內所有淨土的糧食,導致七次大饑荒,非戰鬥減員超過四萬人。而妳的騎士團,在錆色荒原的平均推進速度是每小時三公里,後勤損耗率是百分之八十。換算下來,妳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吃掉三個平民一年的口糧。」

他頓了頓,露出了那個讓所有貴族都做惡夢的、標準的毒舌微笑。

「從投資報酬率的角度來看,妳和妳的騎士團,是本大陸近千年來,最爛的一筆資產。爛到連拿去當搬運傀儡的燃料,都嫌妳們的熱值太低。」

噹!

這一聲,艾文敲得格外用力。

天空中,一直在蓄力的雷雲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道水桶粗細的雷柱,不再是精準點射,而是像清算的瀑布一樣,朝著奧爾嘉以及她身後那些同樣穿著黑色甲冑、試圖拔劍的軍官們轟然砸下!

「不——!」

雷光吞沒了他們的怒吼。甲冑在法則雷霆面前比紙還脆弱,所謂的騎士榮光與軍國意志,在絕對的數據與法則面前,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當雷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廢鐵,以及廢鐵之中,那枚代表馮·西席爾家族的、斷成兩截的黑鷹徽章。

至此,聖堂內超過三分之二的貴族,已經在艾文的算盤聲中,被精準地執行了「信用破產」。空氣中瀰漫的焦味、哭嚎聲、以及褲襠失禁的騷味,混雜在一起,成了舊時代最完美的謝幕香氛。

而一直在法陣中央,試圖維持「血統溯源」禁咒的傳奇法師伊索蘭達,終於崩潰了。

「不對!這不對!」他披頭散髮,像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指著艾文的光之帳本,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學術的反擊,「你的模型是錯的!地脈流體的耗散怎麼可能是線性的!你忽略了魔力潮汐的非線性擾動!你這個用微積分包裝的騙術!我的咒語模型經過了七次聖域驗證,我的微分方程——」

「哦?微分方程?」艾文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終於來了點興致。他打了個響指,光之帳本瞬間放大,投射在聖堂的穹頂之上,化作一片由無數光點與曲線構成的星圖。

那是一幅卡爾迪亞大陸千年來的地脈流體耗散模型。

「伊索蘭達大師,您說的沒錯,地脈耗散當然不是線性的。」艾文的聲音透過魔導流體的共鳴,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所以,我用的是三重積分與混沌動力學模型,並引入了天火之禍後殘渣晶體對地脈的熵增係數。您那個所謂的七次驗證的微分方程——」他指著星圖中一個極其簡陋、甚至有些可愛的小小光圈,「——在我的模型裡,只是第一象限裡一個被我標註為『古典錯誤示範』的初始誤差項。精確度,大概相當於用『一顆白菜翻二十倍』來計算全大陸的物價指數。」

伊索蘭達死死地盯著那幅星圖,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哆嗦著,想要找出哪怕一個錯誤。可是沒有。那幅圖太完美了,每一個數據點都對應著一份真實的契約烙印,每一條曲線都精確地預言了某次酸霧的爆發、某次淨土的枯竭。他的理論,在這份涵蓋了千年因果的終極報表面前,真的就只是小孩子在沙地上畫的塗鴉。

「不……不可能……我研究了一輩子……」

巨大的認知落差與信仰崩塌,加上他強行維持禁咒所積累的、天文數字般的違約因果,在這一刻同時反噬。

他體內的魔力核心,像是一顆被過度充能的殘渣晶體,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嘯。

「快、快停下!你的核心要——」連艾文都微微皺起了眉。

來不及了。

轟隆!!!

伊索蘭達的身體由內而外地炸開了。沒有血肉,只有一團刺眼的、由純粹魔力與破碎法則構成的狂暴能量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祭壇。他不是被雷劈死的,他是被自己一輩子所累積的、無法償還的「知識債務」與「契約違約」給活活撐爆的。這位不可一世的傳奇法師,到死都沒能明白,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對咒語的精通,而是對規則的敬畏。

自爆的衝擊波,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被暗金色雷雲壓得搖搖欲墜的大聖堂穹頂,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像是千年帝國嘆息般的呻吟,然後——轟然掀開!

無數的碎石、琉璃、與那些象徵著純血榮耀的家徽碎片,被狂暴的氣流捲向天空,然後在半空中被殘餘的雷霆逐一追上,劈成最細微的齏粉。久違的、雖然依舊帶著淡淡鐵鏽味的天光,終於透過破開的大洞,照進了這座塵封了千年的審判場。

光,照在了艾文的身上,也照在了那些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前一刻還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身上。

而在光芒之中,那片完成了清算使命的暗金色雷雲,緩緩地、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意味,開始消散。

但雷雲散去後,露出的並不是藍天。

而是一個更加巨大、更加古老、由純粹的地脈意志構成的、漠然俯視著眾生的巨大眼眸。

那眼眸,輕輕地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艾文手中的光之帳本的最後一頁上。

那一頁,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由地脈流體自動浮現的小字,正緩緩成型——

【最終結算對象確認: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艾文·裴洛。債務類型:未知。】

艾文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而聖堂之外,帝都的大街上,隱約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充滿希望的喧鬧聲——那是妮雅的聲音,正拿著大喇嘛高聲喊著:「排好隊!排好隊!一個一個來!領號碼牌!想要過冬配額的,統統到這邊填寫申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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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跪求配額的領主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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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跪求配額的領主們

那隻眼睛沒有惡意。

這是艾文·裴洛在對視的第一秒就得出的結論。

它太大了,大到整個被雷火掀開的穹頂都只是祂瞳孔的邊框。由液態的地脈流體與半透明的法則紋路構成,虹膜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慢流轉,像是整片卡爾迪亞大陸過去一千年所有交易紀錄被濃縮、投影、最後凝成了一條緩慢旋轉的星河。它垂下視線,漠然,古老,不帶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只是安靜地注視著。

注視著艾文手中那本光之帳本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羽毛筆沾著熔化的星光書寫,一行小字顫抖著、滲透著浮現出來。

【最終結算對象確認: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艾文·裴洛。債務類型:未知。債務規模:待核算。】

艾文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紋。

不是因為恐懼。那種表情太過低級,不屬於一個在談判桌上能把公爵氣到胃潰瘍的男人。比較接近的形容是——一個精算師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資產負債表最底下,突然多出了一欄用古神語寫成、完全無法被現有會計準則解釋的「或有負債」。

「未知?」他低聲喃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帳本的邊緣,那裡還殘留著地脈流體溫熱的觸感,「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科目。連個折舊年限跟利率都不給,是要我怎麼提列準備?世界意志小姐,妳這樣很不專業啊。」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但那隻巨大的眼眸似乎聽見了。祂的眼瞼極其緩慢地向下合了一毫米,像是一次無聲的眨眼,又像是一次確認——確認債務人已經簽收。隨後,祂便在逐漸消散的暗金色雷雲中,一點一點地淡去,最後只剩下一縷像是錯覺的微光,融進了重新透進天光的空氣裡。

審判結束了。

癱軟在聖堂大理石地板上的貴族們,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們只知道那足以將靈魂都劈成焦炭的雷霆停了,他們還活著——雖然魔力核心碎裂,家族徽章化為齏粉,但他們的心臟還在跳動。這就已經是奇蹟了。

而聖堂厚重的、被雷霆餘波震得嗡嗡作響的大門外,一個完全不合時宜、充滿活力的聲音,正透過某種粗糙的擴音魔導器,撕裂了神聖的寂靜。

「——排好隊!全部排好隊!不要擠!不要推!推擠的一律取消今天的配額資格!聽到沒有!」

是妮雅·鐵爪的聲音。

艾文僵硬的嘴角,終於重新找回了弧度。他闔上手中的光之帳本,帳本化作流光沒入他的掌心,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像是烙印般的暗金色天秤紋路。

「未知債務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在雷暴中依舊一塵不染的深灰色大衣,轉身,朝著聖堂外那片喧鬧走去,皮鞋踩在貴族們散落的綬帶與斷裂的權杖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行吧。既然是債務,那就得賺錢來還。剛好,外面有一整群提款機自己排好隊送上門了。」

隔天,清晨六點。帝都,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總部大樓。

艾文錯了。

那不是提款機排隊。那是整個卡爾迪亞大陸殘存的統治階級,集體返祖成了小學一年級等待領營養午餐的學童。

隊伍從黑石總部那扇新換的、擦得能照出人影的強化玻璃大門開始,向外延伸,穿過中央廣場,繞過已經半塌的舊帝國凱旋門,一直排到了三條街區外的噴泉廣場。根據妮雅用尺在地圖上粗略估算,長度超過兩點四公里。

更壯觀的是隊伍的組成。

如果昨天之前,有人告訴帝都的市民,你會在一天之內同時看到北境的雷克薩伯爵、東境以吝嗇聞名的莫爾頓子爵、以及那位據說連睡覺都要戴著三層蕾絲領飾的南境侯爵夫人,大家一定會以為你在酸霧裡吸多了。但現在,他們全都在這裡。

他們脫下了那些繡著金線、鑲著寶石、一天不洗就會發臭的絲絨斗篷與貂皮大衣。取而代之的是盡可能乾淨、整潔,甚至有些過於樸素的亞麻襯衫與毛料外套——顯然是連夜讓僕人洗出來或是跟管家借來的。每一張曾經不可一世、寫滿了「刁民竟敢直視本爵」的臉上,此刻都掛著一種近乎謙卑、甚至帶點討好的僵硬微笑。

每個人手中,都緊緊攥著一張小小的、由妮雅親手發放的硬紙片。

那是號碼牌。

用克羅伊改良過的防水油墨印製,上面印著黑石的標誌——一個簡潔的天秤與齒輪——以及一行小字:【請妥善保管,遺失不補,過號重領。最終解釋權歸黑石第十三交易所所有。】

清晨的空氣依舊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但比起往日那種能腐蝕肺葉的酸霧,已經淡了許多。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照在那些號碼牌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隊伍的最前端,黑石總部大樓的騎樓下,擺著三張臨時搭建的折疊長桌。

一號窗口,負責發放與核對申請表。

二號窗口,負責收取領地託管合約的意向書。

三號窗口,負責發放當日的保溫晶體與淨土麵粉試吃包。

而三個窗口的後面,坐著同一個人。

達達魯。

這隻身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耳朵尖尖、皮膚呈現健康灰綠色的地精,此刻穿著一套明顯大了一號的黑石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胸口別著一枚銅製的員工識別證,上面寫著【資深客戶服務專員:達達魯】。他腳下還墊了兩個木箱,才勉強能讓他的視線越過窗口的桌面。

但他的氣勢,卻比坐在王座上的皇帝還要足。

「下一個!」達達魯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卻又努力裝得威嚴的聲音喊道,同時用一支印章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下,「號碼牌拿出來!不拿出來就滾到後面去!沒看到後面還有兩公里的人在等嗎?你以為這裡是你們家的後花園,想插隊就插隊啊?」

站在窗口前的,正是昨天還在聖堂裡叫囂著要用騎士槍把艾文釘死在牆上的雷格拉公爵的遠房堂弟,奧托·雷格拉伯爵。這位伯爵此刻雙手捧著號碼牌,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肥肉因為討好的笑容而擠成一團。

「是、是的,達達魯大人……不,達達魯專員!」奧托伯爵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這是我的號碼牌,三十七號……我想、我想申請我們雷格拉領東部三個村莊的冬季保溫晶體配額……只要、只要五十公斤就好……不,三十公斤也行!」

達達魯斜眼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從旁邊拿起一本厚厚的、封面寫著《黑石交易所冬季物資配給標準作業程序(SOP)》的手冊,翻開。

「奧托·雷格拉,是吧?我看看……」他用指甲劃過名冊,嘴裡念念有詞,「雷格拉領,信用評等:D-。備註:前任領主雷格拉公爵於上季度惡意拖欠導力軌道使用費共計七萬三千金鎊,且有三次試圖以武力威脅本交易所員工的不良紀錄。依據本交易所風險控管條例,D級以下客戶,首次配額申請需提供足額抵押物,並簽署《領地資源聯合開發暨託管框架協議書》……懂?」

奧托伯爵的臉瞬間白了。

「託、託管?」他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那是我們家族三百年的祖產啊……」

「祖產?」達達魯嗤笑一聲,從抽屜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合約,直接拍在伯爵面前。那合約的封面用燙金的字體寫著標題,而在標題下方,有一行極其細小、需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的裝飾花紋,「來,看看這個。這是我們艾文大人昨天連夜讓法務部門擬好的。很公道的,百分之百自願原則。你簽了,你領地裡那些長不出草的礦山、廢棄的軌道,還有那些快餓死的領民,就都由我們黑石來接管、來開發、來發薪水。你什麼都不用做,每年年底等著分紅就行。分紅比例嘛……」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

「扣除掉開發成本、物流成本、人工成本、管銷費用、風險準備金、以及地脈維護捐之後,你們大概能拿到……嗯,百分之三。很不錯了啦!比你之前讓領民去荒原上撿石頭吃好多了,對不對?」

奧托伯爵看著那個百分之三,看著那疊厚到能當枕頭的合約,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條望不到頭的、眼巴巴望著這邊的領主隊伍。他想起了自己領地裡,那些已經斷糧三天、靠著喝稀釋過的酸霧冷凝水度日的孩子們。

他顫抖著拿起了筆。

「我、我簽……」

「很好!」達達魯立刻換上了一副燦爛的笑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旁邊拿起印泥,抓著伯爵的手就往合約上按去,「來,蓋個手印!按這裡,對,這裡,還有這裡……最後這個附錄也要按一下!」

就在伯爵的手指即將碰到那片用花紋偽裝的【魔鬼附錄第四條】時,一個清亮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總部大樓的二樓陽台上傳了下來。

「達達魯,對待我們的未來合作夥伴,要溫柔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到了二樓。

艾文·裴洛出現了。

他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而是換上了一套更為正式、剪裁俐落的黑色三件式西裝,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羊毛披風。他手中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陽台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條由絲絨與謙卑組成的長龍。他的身後,妮雅·鐵爪抱著一大疊剛剛統計好的申請表,正用一種「你們這些傢伙總算學乖了」的欣慰眼神看著下面。

「各位早安。」艾文輕輕抿了一口咖啡,聲音不大,卻透過妮雅事先佈置好的、小小的擴音傀儡,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領主的耳朵裡,「首先,感謝各位在這麼寒冷的清晨,願意撥冗前來,參加我們黑石第十三交易所舉辦的『領地永續經營與冬季關懷專案說明會』。你們的守時,讓我非常感動。這說明,各位已經初步具備了成為一名優秀供應鏈末端節點的潛力。」

台下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號碼牌的沙沙聲。

「我知道,各位心裡一定有很多疑問。」艾文繼續說道,語氣溫和得像是一個正在為新生做入學輔導的校長,「比如,為什麼昨天還高高在上的我們,今天要站在這裡排隊?為什麼我們引以為傲的祖傳特權,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張需要被『託管』的資產負債表?」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點,但那笑容裡,毒舌的鋒芒已經若隱若現。

「答案很簡單。因為你們過去一千年,都在做一門虧本生意。」

「你們把領地當成酒館,把領民當成可以隨意打罵的酒客。你們以為只要守住那個破破爛爛的城堡,收收過路費,就能永遠吃飽喝足。卻從來沒有計算過,你們每收一枚金幣的過路費,就會讓商路的流通效率下降百分之零點三;每讓一個村莊荒廢,就會讓大陸的總生產力永久性地蒸發掉零點零一個百分點。」

「你們不是領主,你們是趴在地脈血管上的寄生蟲。而且,是連帳都不會算的、最笨的那種寄生蟲。」

這番話如果放在昨天,足以讓任何一個貴族拔劍決鬥。但在今天,在親眼見證了那場清算雷暴之後,沒有一個人敢抬頭反駁。甚至有幾個年輕的男爵,還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露出了「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站在艾文身後的妮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道:「又開始了……數據狂的說教時間。」但她的嘴角,卻是上揚的。

艾文沒有理會妮雅的吐槽。他將手中的咖啡杯遞給身後的克羅伊——這位重度技術宅此刻正抱著一疊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眼睛裡只有那些不斷跳動的倉儲數據——然後,他從披風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卷全新的、還散發著墨香的羊皮紙。

「所以,為了幫助各位,擺脫這種低效、虧損、且註定被時代淘汰的經營模式,我們黑石,願意提供一個機會。」

他將那卷羊皮紙展開。陽光照在上面,映出了一行行清晰的條款。

「《卡爾迪亞大陸領地資源整合與共同富裕合作協議》。簡稱,託管合約。」

「簽了它,你們的領地將被納入黑石的全球物流網絡。你們的礦山將由我們最專業的工傷豁免傀儡來開採,你們的農田將由克羅伊大人親自設計的魔導流體淨化系統來灌溉。你們的領民,將不再是流民,而是我們黑石的正式員工,享有三節獎金、員工認股、帶薪年假、以及完善的勞工保險。」

「而你們……」艾文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或蒼老或年輕的臉,最後,落在了隊伍最前方、那個已經簽到一半的奧托伯爵身上。

「你們將從繁重的、你們根本不懂的領務中解脫出來,轉型為……光榮的區域物流合夥人。你們不需要再為收成不好而煩惱,不需要再為盜匪橫行而頭痛。你們只需要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裡,每個月查收我們寄給你們的分紅報表,然後,學習一下什麼叫做『邊際成本』。」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像是惡魔在推銷天堂的門票。

「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完全自願的基礎上。我們黑石,從不強迫任何人。」他微笑著,補充了一句,「只不過,不簽約的領地,我們的物流網絡將暫時無法覆蓋。畢竟,我們的運力也是有限的,要優先保障我們的合作夥伴嘛。至於那些非合作區的物資價格……嗯,最近荒原上的酸霧好像又有點活躍了,運輸成本,恐怕要再翻個幾倍吧?」

威脅。赤裸裸的、卻又被包裝得無比溫柔的威脅。

但對於這些已經被逼到絕路的領主們來說,這已經不是威脅,而是救命的稻草。

「我簽!我簽!」一個排在中間的、穿著洗到發白外套的老伯爵突然高舉起手中的號碼牌,聲嘶力竭地喊道,「艾文大人!我願意託管!我們領地的兩座鐵礦和一片針葉林,全部託管!只求您給我們一點麵粉!孩子們已經快不行了!」

「還有我!我也簽!」

「艾文大人!請務必讓我簽!」

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整個長隊瞬間沸騰了。所有的矜持、傲慢、與最後一絲貴族的體面,都在對飢餓與寒冷的恐懼面前,被徹底碾碎。領主們不再是領主,他們只是一群為了爭取一點點生存配額,而願意付出一切的、焦急的申請者。他們揮舞著號碼牌,朝著達達魯的窗口蜂擁而去,生怕晚了一秒,配額就沒了。

達達魯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眼睛裡閃爍著金幣的光芒,手上的印章蓋得飛快,嘴裡還不忘大喊:

「一個一個來!排好隊!合約要一頁一頁看清楚!特別是最後那個小小的附錄!那可是艾文大人對你們態度是否誠懇的重要考核指標!」

二樓的陽台上,妮雅看著下方這片混亂而又充滿希望的景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轉過頭,看向艾文,卻發現艾文並沒有在看那些狂熱的領主。

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個淡淡的天秤烙印。那烙印,不知何時,竟開始微微發燙。

「怎麼了?」妮雅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低聲問道。

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中,正飛速地閃過無數的數據流。地脈意志的「未知債務」、那份空白的帳本、以及他剛剛承諾出去的、足以覆蓋半個大陸的福利與基建……

一個可怕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正在他的心中成型。

地脈的清算,從來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重建。而重建的成本,總得有人來付。

過去,是那些貴族們透支了地脈。現在,輪到他這個新的、 факти上的大陸管理者,來償還這筆積欠了一千年的、真正的天文數字的債務了。

所謂的「未知」,或許就是——整個卡爾迪亞大陸,從鏽蝕的荒原變回沃土所需的全部費用。

就在這時,克羅伊手中的那疊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突然無風自動,瘋狂地抖動起來。所有的紙張上,原本穩定跳動的倉儲數據,在同一瞬間全部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地脈流體強行烙印上去的、猩紅色的、還在不斷跳動、刷新的數字。

那是一個天文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零,多到讓達達魯數到眼花。

而在數字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正在緩緩生成。

【首期應償債務已核算完畢。還款期限:三十日。逾期未償,將以交易所全部資產及管理者靈魂抵扣。】

【附註:歡迎使用分期付款。詳情請諮詢您的專屬地脈客服。】

艾文看著那個數字,看著那行附註,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被龐大的壓力逼到極致後,反而由衷感到興奮的、屬於頂級資本家的、變態的笑容。

「三十天……」他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充滿了鬥志,「想用資產負債表來壓垮我?」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樓下那條由未來的「合夥人」們組成的長龍,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看著提款機,而是看著……一座座等待被開發的、閃閃發光的金礦。

「妮雅。」他轉頭,對著還在發愣的狼耳少女說道,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

「去告訴達達魯,合約的條件,再加一條。」

「所有簽署託管協議的領地,其未來十年的預期稅收與資源產出,將作為抵押物,提前向黑石交易所貼現。用來……支付我們的第一筆分期付款。」

妮雅張大了嘴巴:「你、你這是要把整個大陸的未來都……」

「嗯,證券化。」艾文打了個響指,掌心的天秤烙印燙得發亮,「既然債務是未知的,那就用整個新世界的未來,去填補它。這,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黑咖啡,一飲而盡,然後將空杯輕輕放在欄杆上。

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黑石總部大樓最深處的地下金庫裡,那些剛剛被領主們按上指印的、厚厚的託管合約,正無風自動,一頁頁翻開。每一頁的角落,那個隱藏在花紋中的【魔鬼附錄第四條】,都悄然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微光。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著那份來自地脈的、猩紅色的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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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黑石新世界的福利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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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與大理石碰撞的那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無形的開關。

在黑石總部大樓最深處,那間連妮雅都未曾被允許隨意進入的地下金庫裡,厚重如城牆的秘銀大門內側,數以千計的羊皮紙合約正無風自動。每一份合約的右下角,那些由領主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的血指印旁,隱藏在繁複藤蔓花紋中的【魔鬼附錄第四條】正散發出暗金色的微光。光芒沿著紙張的纖維流動,最後匯聚成一道細細的金線,穿透了天花板、穿透了岩層,直直沒入了卡爾迪亞大陸那早已乾涸千年的地脈深處。

那張猩紅色的、來自地脈意志的天文數字帳單,原本正懸浮在金庫的中央,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散發著足以讓傳奇法師靈魂顫慄的壓迫感。此刻,它像是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猩紅的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絲血色。

一筆分期付款,得到了抵押。

未來的本身,成了貨幣。

艾文站在三樓的露臺上,並沒有看見這一幕。但他掌心那枚天秤烙印傳來的、從灼熱轉為溫熱的觸感,讓他知道,交易,成立了。

他端起空了的咖啡杯,對著樓下那條依舊蜿蜒如長龍、卻已經從「待宰肥羊」轉變為「優質資產」的領主人龍,露出了一個資本家看到財報由負轉正時,才會露出的、純粹而滿足的微笑。

「妮雅,去執行吧。」他說,聲音不大,卻讓身旁的狼耳少女渾身一震。

妮雅·鐵爪呆呆地看著他,尾巴因為過度震驚而僵成了棍子。證券化?把整個大陸未來十年的稅收與產出貼現?這種話從艾文嘴裡說出來,就跟「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輕描淡寫,但她就算數學再不好,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從今天起,黑石交易所不再只是一個物流公司,它成了整個卡爾迪亞的中央銀行、財政部,以及……唯一的債主。

「還愣著做什麼?」艾文挑眉,用指節敲了敲她的腦袋,「去告訴達達魯,合約範本A-7號,附錄部分全部改成3.0版。還有,通知人事部,我們要擴招了。非常大規模的擴招。」

「擴、擴招多少?」

「多少?」艾文笑了,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樓下那片鏽色的荒原,「把所有失業的流民、被貴族踹出家門的獸人苦工、在垃圾堆裡翻酸莓吃的半精靈小孩,全部給我招進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能簽下勞雇契約,我們就要。」

妮雅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三個月後。

如果你在三個月前告訴任何一個卡爾迪亞人,鏽色荒原會長出綠芽,他一定會把你的頭按進酸霧裡讓你清醒一下。

但現在,這件事就這麼發生了。

清晨五點,薄薄的酸霧還未完全散去,黑石第十三交易所……不,現在應該稱為「黑石聯合物流暨大陸復興總署」的總部,卻已經燈火通明。蒸汽的嘶鳴與魔導流體的低沉嗡鳴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種富有節奏感的、代表著秩序的脈動。

過去堆滿生鏽搬運傀儡與過期帳本的廢棄倉庫區,如今被改造成了一整排明亮、通風的標準化作業倉儲中心。地面用白漆畫出了清晰的分區線與行車動線,每一個貨架上都貼著由「因果律即時通訊紙」同步的庫存標籤,淡藍色的墨水數字每秒都在跳動,精準地顯示著從最北端的霜牙領運來的一百噸淨化小麥,還有多少庫存、預計何時送達哪個聚落。

而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人。

數百名身穿統一定製的、深灰色防酸工作服的員工,正排著整齊的隊伍,在打卡鐘前依序打卡。他們的種族各異,有高大的獸人,有耳朵尖尖的半精靈,也有人類流民,但此刻他們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一致——一種混雜著疲憊、踏實與難以置信的……安穩。

「早安!妮雅部長!」

看到那個扎著高馬尾、穿著筆挺的深藍色部長制服、肩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狼耳少女走進大廳,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齊聲問候。制服的胸口,繡著黑石的徽記——一枚被精準切割的金色天秤。

「早!各位!」妮雅用力揮手,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快。雖然穿上了象徵管理層的制服,她骨子裡還是那個豪邁的狼人,「今天的晨會重點只有一個!上個月的『準時達標獎金』已經核算完畢,下午三點前會直接匯入各位的薪資帳戶!還有,下個月開始,『員工認股計畫』第二期開放申請,想當黑石股東的,記得去找達達魯經理填表!」

話音一落,整個大廳瞬間爆發出歡呼。獸人們激動地捶著胸口,半精靈們互相擁抱,就連幾個最老成的拾荒老人,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在三個月前,他們還是貴族眼中「用完即丟」的消耗品。生病了?自己去荒原等死。受傷了?沒有任何賠償,隔天就會有新的流民補上你的位置。他們的命,還不如貴族馬廄裡的一匹馬值錢。

而現在呢?

黑石的《勞動基準法——荒原特別適用版》白紙黑字地寫著:每日工時八小時,超時工作需給付一點三三倍加班費;每週至少休假一日,連續工作滿半年享有三日特休;所有員工一律納入「黑石社會保險」,包含醫療、工傷與失業給付;每年三節——也就是豐收祭、熔爐節與新年——發放相當於一個月薪資的獎金;工作滿一年,還能申請低利的員工購屋貸款,在淨化區裡分到一間有獨立衛浴、能看見綠芽的小公寓。

達達魯那個膽小怕死的牆頭草,如今穿著一身滑稽卻乾淨的燕尾服,掛著「人力資源暨合約管理部副理」的名牌,正站在大廳的另一側,口沫橫飛地對著一群新來的流民解釋合約。

「聽好了,聽好了!各位親愛的準同仁們!」他舉著一份印得密密麻麻的勞動契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這一份,不是賣身契!是受到地脈法則保護的『平等雇傭合約』!看到這一條沒有?『乙方若因執行職務受傷,甲方需負擔全部醫療費用並給予有薪公假』!看到沒有?還有這一條!『甲方不得無故解僱乙方,若需資遣,需提前三十日預告並給付資遣費』!天啊,我達達魯活了四十年,從來沒看過這麼仁慈、這麼……這麼有良心的合約!簽了它,你們就不再是盲流,是黑石的家人!是領有勞健保的正式員工!」

一個缺了門牙的獸人小孩怯生生地問:「那……那如果我們做錯事,被罵了怎麼辦?」

達達魯立刻挺起胸膛,義正詞嚴:「被罵?我們黑石有完整的『員工申訴管道』!你可以透過內部通訊紙直接向妮雅部長投訴!任何主管若被查證有職場霸凌,一律記過處分!我們是講SOP、講制度的現代化企業,不是雷格拉公爵那種動不動就抽鞭子的野蠻軍營!」

他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自己就是這套福利制度的制定者,完全忘了三個月前他還在為了一枚銅板的差價跟流民討價還價。

而這套制度的真正制定者,此刻正站在總部頂樓的觀測台上,俯瞰著他一手打造的「福利帝國」。

艾文·裴洛換下了一身沾滿咖啡漬的舊袍子,穿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色長風衣,內襯是潔白的襯衫,沒有任何貴族喜愛的蕾絲與勳章,只有胸口那枚小小的金色天秤徽章。他的面前,是一張巨大的、由因果律通訊紙拼接而成的全大陸即時物流地圖。

地圖上,無數條亮金色的光線,代表著重新被修復、被淨化的導力軌道,正以黑石總部為圓心,向著五大荒原的每一個角落蔓延。過去,這些軌道上跑的是貴族的稅收馬車與私兵;現在,跑的是一輛輛由克羅伊·星痕親自改造的、「工傷豁免傀儡」牽引的標準化貨櫃列車。

「嗶——前方為黑石淨水專列,請無關人員迅速避讓,以免被高品質的幸福生活撞到腰——」

一輛滿載著純淨水的列車正緩緩駛出軌道,車頭的蒸汽傀儡用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著,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整個聚落。幾個正在路邊玩耍的孩子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興奮地追著列車跑,向車上穿著制服、笑容親切的配送員揮手。

配送員們不再是貴族的私兵,他們是經過嚴格SOP訓練的專業人員。他們會對每一位領取配給的居民說「您好,您的本週純淨水與營養口糧已經送達,請在此簽收,祝您有愉快的一天」,會幫行動不便的老人把水桶提進屋內,甚至會在配送單上貼心地附上一張手寫的小卡片:「天氣乾燥,請多補充水分——您忠實的黑石夥伴」。

低價,是這個帝國最溫柔的武器。

在艾文的精算模型下,黑石將純淨水與糧食的價格,壓到了過去貴族統治時期的二十分之一。過去一顆白菜翻二十倍的荒謬年代一去不復返。取而代之的是「荒原均一價」——無論你在大陸最偏遠的酸蝕裂谷,還是在最繁華的中央淨土,買到的一公升水的價格都完全一樣。那些試圖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舊商業行會,比如巴洛克·金鎊的殘黨,連一個禮拜都沒撐過,就因為完全賣不出去而宣告破產。

「艾文,你快看!」克羅伊·星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他一貫的、只有談到技術時才會有的狂熱。這個對人際交往極度冷淡的重度技術宅,此刻正抱著一大疊設計圖,眼睛裡閃著光,「第三號淨化塔的魔導流體循環效率又提升了百分之十二!酸霧濃度已經降到歷史新低的0.03%!你看觀測窗外!」

艾文轉頭望去。

觀測台的強化水晶窗外,原本終年被黃褐色酸霧籠罩的天空,此刻竟透出了一絲久違的、淡藍色的底色。而在總部外圍,那片被克羅伊團隊用魔導流體反覆沖刷、淨化的鏽色荒原上,破天荒地,真的萌發出了一片細小的、嫩綠色的新芽。

那綠色是如此脆弱,卻又如此頑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這個被詛咒了千年的大陸,第一次嘗試著呼吸。

不少路過的員工都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那片綠芽,有人甚至忍不住跪下來,用粗糙的手指輕輕觸碰那柔軟的葉片,淚水無聲地滑落。

「做得好,克羅伊。」艾文難得地、由衷地讚美了一句,「你的淨化工程,比任何神術都更接近奇蹟。」

「哼,奇蹟?這只是精確的流體力學計算而已。」克羅伊推了推眼鏡,卻掩不住嘴角的得意,「只要給我足夠的殘渣晶體與運算紙,我能把整個卡爾迪亞都變回千年前的綠洲。」

就在這時,妮雅風風火火地衝上了觀測台,手裡抱著一份剛剛同步過來的日報,臉上的笑容比外面的綠芽還要燦爛。

「艾文!艾文!你看這個!」她把日報拍在艾文面前的桌上,大聲念了出來,「全大陸本週物流準時達成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客訴率零點零二!工傷通報……零!零工傷!還有,還有這個!」她翻到下一頁,聲音都有些顫抖,「東部三領的聯合托兒所今天開幕了!我們配送員的孩子,第一次不用跟著父母在酸霧裡討生活,可以坐在乾淨的教室裡唸書了!」

艾文接過日報,指尖劃過那些穩定得近乎完美的數據曲線。他知道,這每一條曲線的背後,都是一份被嚴格執行的SOP、一次準時的加班費入帳、一間明亮的員工宿舍。

他走到觀測台的欄杆前,看著下方那座已經徹底活過來的城市。沒有領主的私兵在街上橫行霸道,只有穿著制服的配送員騎著輕便的魔導機車穿梭在大街小巷;沒有貴族在城堡裡醉生夢死,只有下班的工人在新開的平價食堂裡,用自己賺來的薪水,點上一份熱騰騰的燉菜與白麵包,和家人分享。

滑稽的失衡,被徹底扭轉了。

傲慢的產閥已經成了歷史名詞,盲流的勞工成了這個新世界最受尊敬的基石。這不是施捨,是艾文用最冷酷的精算、最刻薄的合約,為他們爭取來的、最堅實的保障。

因為在艾文的商業模型裡,一個吃不飽、穿不暖、隨時會病死的勞工,是效率最低、最不划算的資產。而一個享有勞健保、有年假可休、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員工,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你創造出百分之四百的利潤成長。

這,就是福利帝國最冰冷、也最溫暖的真相。

「對了,艾文。」妮雅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封燙金的信函,信封上還帶著貴族才會用的火漆印,「這個,是雷格拉公爵……啊不,現在是我們總部大廳的『資深客戶導引員』雷格拉先生,他托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他想問問……他那個被改造成區域物流樞紐的祖傳城堡,今年的分紅什麼時候入帳?他想給他孫子買一輛新的魔導童車。」

艾文接過信,輕輕一笑。信紙的角落,那個暗金色的【魔鬼附錄第四條】似乎又閃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遠方。那片新生的綠芽之外,更廣闊的鏽色荒原,仍在等待著被淨化、被連結、被納入這張巨大而精密的網路之中。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下金庫裡,那張猩紅色的帳單,雖然顏色淡去了一分,但其上代表著「未知債務總額」的數字,卻在悄然吸收了全大陸未來的預期收益後,第一次……清晰地跳動了一下,顯露出一個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數字輪廓。

福利帝國的建立,似乎只是……更大一筆分期付款的開始。

遠方的天際,一道新的、純白色的法則光柱,正緩緩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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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報告公爵,您的祖產全部變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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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浮空轉運塔的巨型落地窗,斜斜地切進黑石第十三交易所的頂層辦公室。

空氣中不再有錆色荒原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酸霧味,取而代之的是克羅伊的魔導流體淨化塔日夜運轉後,帶來的、近似雨後草地般的清新。窗外,四通八達的導力軌道在陽光下亮如星河,無數銀白色的貨運傀儡沿著軌道無聲滑行,噴出的不再是嗆人的黑煙,而是經過冷卻處理後的淡白色蒸氣,在天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而有序的網。遠方的荒原上,那片在上個月還只是零星點點的新生綠芽,如今已經連成了一片淺淺的綠毯,正隨著風的吹拂而輕輕起伏。

勞健保、有年假可休、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員工,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你創造出百分之四百的利潤成長。

這,就是福利帝國最冰冷、也最溫暖的真相。

艾文·裴洛坐在那張由整塊黑曜岩打磨而成的辦公桌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他的面前懸浮著三張不斷自動更新數據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淡藍色的墨水在紙面上如活物般流動,即時同步著來自五大荒原商路、十七個區域樞紐、一百四十二個衛星倉儲站的營運數據。庫存週轉率、平均配送時效、員工請假率、淨利潤曲線……所有數字都平穩得像是一條被熨斗燙過的直線,美得讓任何一個數據狂都會感到身心舒暢。

「效率,就是美。」艾文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刻薄而滿足的微笑。他端起手邊那杯由妮雅親手沖泡、溫度精準控制在攝氏六十五度的熱可可,輕啜了一口。甜味與苦味的比例是完美的黃金分割,就像他的試算表一樣無懈可擊。

就在此時,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極其輕柔、極其恭敬地敲響了三下。力道之輕,節奏之精準,完全符合《黑石員工服務手冊》第三章第七條「敲門禮儀標準化作業程序」的最高規格。

「請進。」艾文頭也沒抬地說。

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筆挺深灰色制服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側身走了進來。制服的剪裁合身,胸口繡著黑石交易所銀色的天秤徽章,肩章上還有著代表「資深客戶導引員」的三道金色槓線。來人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若不是那張臉上深刻的皺紋與那雙曾經睥睨眾生的眼睛,恐怕沒有人能將他與一年前那個穿著貂皮大氅、在談判桌上咆哮著要用騎士長槍捅穿艾文喉嚨的雷格拉公爵聯想在一起。

前雷格拉公爵,現在是黑石總部大廳的資深客戶導引員,雷格拉先生。

他雙手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熱茶與一個乾淨的白瓷杯,杯口還冒著裊裊的熱氣。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卻又竭力想要做到完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上,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正在沉思的最高決策者。

「艾……艾文先生。」雷格拉的聲音有些乾澀,卻充滿了近乎虔誠的恭敬,「您要的錫蘭紅茶,溫度是按照您最喜歡的八十二度沖泡的,茶葉浸泡時間是兩分三十秒,不多不少。我……我還多放了一小片檸檬,是妮雅部長說您最近胃口不太好,加點檸檬可以提振精神。」

艾文終於抬起頭,看向這位昔日的對手。他的眼神中沒有嘲弄,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資產負債表般的平靜。

「辛苦了,雷格拉先生。」艾文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掌控感,「放下吧。對了,你上次托妮雅轉交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聽到這句話,雷格拉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立刻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緊張與期待。他將托盤輕輕放在辦公桌的一角,雙手不自覺地在制服的褲線上摩擦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那封燙金的信,信封上還蓋著他家族那枚已經被法則雷擊熔掉一半的獅鷲火漆印,是他鼓足了所有勇氣才敢寫下的。信的內容很簡單,也很卑微——他想問問,那座承載了他家族八百年榮光、如今被改造成「北境三號區域物流樞紐」的祖傳城堡,今年的分紅,什麼時候才能入帳?他想給他那個剛滿六歲、最喜歡在城堡中庭追著鴿子跑的小孫子,買一輛最新款的、由克羅伊親自設計的魔導童車。

那輛童車要價不菲,需要整整三枚黑石信用點。對於曾經揮金如土的公爵而言,這曾是九牛一毛,但對於現在每個月領著固定薪資、還要償還巨額「自願託管債務」的他來說,卻是一筆需要精打細算的開銷。

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從抽屜裡抽出一份裝訂精美、封面印著「黑石資產管理集團·年度淨利潤分析報告」的文件,輕輕推到了雷格拉的面前。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雷格拉先生,我想先讓你看看這個。」艾文的指尖點在報告的封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你名下資產,也就是『雷格拉城堡物流樞紐』過去一年的完整營運財報。由我們的精算部門,透過因果律即時通訊紙進行了十七次交叉驗證,誤差率低於萬分之零點三。」

雷格拉顫抖著雙手捧起那份報告,就像捧著聖堂的聖典。他的眼睛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圖表,儘管他對「邊際成本」與「折舊率」依舊一知半解,但有幾個數字卻像燒紅的烙鐵般,深深燙進了他的視網膜。

【資產名稱:雷格拉城堡(現·北境三號區域物流樞紐)】

【轉型前年度淨利潤:負一千二百枚金幣(主要支出為城牆修繕費、騎士團糧餉、以及……毫無意義的紋章旗幟更換費用)】

【轉型後年度淨利潤:正四萬八千枚黑石信用點(折合舊制金幣約四萬枚)】

【淨利潤成長率:百分之四百一十七點六】

【債務償還進度:已償還百分之三十一點四,剩餘債務預計於兩年零七個月內結清】

「百分之……四百多?」雷格拉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踩到脖子的鵝叫,眼睛瞪得渾圓,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艾文,嘴唇哆嗦著,「艾文先生,這……這是真的嗎?我的城堡,那個除了石頭和霉味就只剩下祖先畫像的破城堡,一年……賺了四萬枚金幣?」

「糾正一下,雷格拉先生。」艾文豎起一根手指,臉上露出那種專屬於毒舌數據狂的、帶著幾分無奈的微笑,「不是你的城堡賺了錢,是『北境三號區域物流樞紐』這個資產組合賺了錢。你的城堡,只是這個資產組合中,一個恰好位於交通咽喉、地基穩固、且擁有巨大倉儲空間的優質不動產標的而已。過去,你讓它空轉了八百年,只用來養一群只會比武決鬥、不會計算倉儲成本的騎士,自然是負資產。現在,我讓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分揀、轉運、配送來自五大荒原的貨物,它自然就成了會下金蛋的母雞。」

艾文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切開了舊貴族那層華麗而腐朽的外衣。但這一次,雷格拉沒有感到任何被羞辱的憤怒,相反,一股巨大的、暖烘烘的狂喜與感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淹沒了他。

四萬枚金幣!百分之四百的成長!三成債務已經還清!

這幾個數字對於他而言,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小孫子那輛嶄新的魔導童車,是城堡裡那些曾經跟隨他的老僕人們能夠按時領到的退休金,是他自己每個月薪資單上那個不再是負數的結餘,更是他這個被時代拋棄的舊貴族,在這個全新的、由試算表與物流網絡構成的世界裡,重新找到的、安身立命的價值。

「神蹟……這簡直是神蹟啊!」雷格拉的眼眶瞬間紅了,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順著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了那份潔白的財報上。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雙腿一軟,竟直接朝著艾文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深躬。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膝蓋,制服的後背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艾文先生!不,艾文大人!感謝您!感謝您的試算表!感謝您的……您的那個什麼……標準化作業程序!」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真誠與崇拜,「我……我過去真是個瞎了眼的蠢貨!我以為騎士的榮光就是一切,以為祖先的城堡就只能用來打仗!我竟然讓那麼好的地方空轉了那麼多年!試算表……試算表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神蹟!是它拯救了我的城堡,拯救了我全家啊!」

看著眼前這個涕淚縱橫、九十度鞠躬的前公爵,艾文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柔和。他沒有去扶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宣洩完情緒。辦公室裡,只有雷格拉那壓抑的啜泣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工傷豁免傀儡那極具嘲諷意味的童聲廣播——「請注意,前方為高速分揀區,非工作人員請勿靠近,否則後果自負喲~啾咪!」

過了許久,雷格拉才緩緩直起身,用袖口胡亂地擦了擦眼淚,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已經掛上了憨厚而滿足的笑容。

艾文這才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關於你孫子的魔導童車,分紅會在三天後的結算日,準時匯入你的薪資帳戶。到時候,你可以帶著他去總部一樓的『黑石精選商城』直接提貨。對了,憑藉你『資深員工』的身份,還可以享受九折優惠。」

「是!是!謝謝大人!謝謝大人!」雷格拉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賞賜,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再次深深一鞠躬,這才捧著那份視若珍寶的財報,如同捧著聖旨一般,倒退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橡木門再次被輕輕關上。

艾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茶的味道依舊恰到好處,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窗外那片新生的綠意,以及……更深邃的地方。

幾乎就在雷格拉離開的同時,他辦公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毫無預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艾文的眼神一凝。他拉開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那張猩紅色的帳單。那張代表著地脈意志最終結算的、來自世界本身的「未知債務總額」帳單。

自從全大陸的領地被「自願託管」並證券化後,這張帳單的顏色已經從最初的、彷彿要滴出血來的猩紅,淡化成了如今的暗粉色,其上那個天文數字的首期債務,也因為全大陸預期收益的注入而被暫時償還。但此刻,在艾文的注視下,那張帳單表面的數字,卻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極其輕微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跳動了一下。

原本模糊不清的「未知債務總額」輪廓,在吸收了雷格拉城堡這筆高達百分之四百的利潤、以及全大陸所有類似資產的龐大現金流後,第一次,如同撥開迷霧般,顯露出了一個更加完整的、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數字。

那個數字的位數,比之前預估的,還要多出整整三位。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黑石總部地底最深處的金庫裡,一道純白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凝實、更加浩瀚的法則光柱,正無聲無息地緩緩凝聚。光柱的頂端,直指天際,彷彿在等待著,下一份「永續發展附錄」的簽署。

福利帝國建立所帶來的龐大收益,似乎……僅僅只是支付了這筆永續債務的……一期利息。

艾文輕輕合上抽屜,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凝重。

他拿起羽毛筆,在那份全大陸無違約紀錄的平穩營運日報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方的天際,那道純白色的光柱,愈發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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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精算師的永續經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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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精算師的永續經營日報

雲端浮空轉運塔頂層的風,是沒有重量的。

那是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安靜。

艾文·裴洛將手中的白羽羽毛筆輕輕放回黑曜石筆座上,筆尖與墨水壺邊緣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這聲嗒,在這間挑高十二公尺、以整塊透明導力水晶封頂的圓形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腳下,是懸浮於海拔三千公尺之上的塔身,整座塔以十二根粗如古樹的反重力導力索錨定在錆色荒原的中央,周身環繞著一圈又一圈緩慢自轉的銀色光環,那是克羅伊團隊最新調校的魔導流體穩定力場,嗡鳴聲低沉得像是遠方教堂的管風琴,穩定,且令人心安。

他沒有立刻去看桌上那份已經簽好的營運日報。

他只是站起身,雙手插在熨燙得沒有一絲皺摺的深灰色大衣口袋裡,緩步走到那面一百八十度的落地觀景窗前。

窗外,是星河。

不是天空的星河,而是大地的星河。

五條曾經廢棄、生鏽、被酸霧與盜匪切斷的舊帝國導力軌道,如今已被黑石交易所徹底翻修、擴建、並以全新的標準軌距重新編織。從三千公尺的高空俯瞰,那些軌道不再是鏽蝕的傷疤,而是五條奔騰不息的、由流動光點匯成的銀色河流。數以千計的自動化貨運傀儡列車拖曳著恆溫貨櫃,在軌道上以分秒不差的時刻表疾馳,車頭的導力燈劃破殘餘的薄霧,車尾的氣流在荒原上犁出一道道短暫的、白色的雲痕。每一個交叉口,每一個轉運節點,都有一座亮起的塔樓在同步閃爍,那是遍佈全大陸的「因果律即時通訊紙」節點正在交換倉儲數據的脈衝。整個卡爾迪亞大陸,第一次在黑夜裡,有了自己的脈搏與呼吸。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屬於新印製紙張與熱騰騰麥包的味道。透過塔頂的通風系統,還能隱約聞到下方一層員工餐廳飄來的、加了奶油與香草的濃湯香氣。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像的——那時的荒原,風裡只有鐵鏽與酸液的腥臭。

「所以,這就是把一顆白菜的運費從二十倍壓到零點三倍之後,世界該有的樣子嗎?」艾文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滿足感。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無框眼鏡,鏡片反射著下方無盡的光河,「嗯,視覺效果還算符合我對投資報酬率的審美。克羅伊那個只會對著鍋爐傻笑的傢伙,總算做了件能讓報表看起來賞心悅目的事。」

他的內心,卻沒有表面那麼輕鬆。

就在十分鐘前,他合上抽屜的那一瞬間,那張來自地脈意志的猩紅帳單,跳動了一下。數字位數暴增三位的那個瞬間,他那顆被試算表與邊際效益徹底馴化的大腦,已經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完成了換算。

全大陸證券化、所有領地未來五十年的預期收益、加上雷格拉城堡轉型物流樞紐後那百分之四百的驚人利潤……如此龐大的現金流,竟然只夠支付那筆「未知債務」的——一期利息。

永續債務。

多麼美妙,又多麼惡毒的詞彙。這意味著地脈意志根本不是要他還清一筆貸款,而是要他為這片被天火之禍榨乾的大陸,提供一個永不違約、永不崩潰、永遠正向成長的現金流模型。稍有停滯,稍有衰退,那道在地底金庫深處悄然凝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實浩瀚的純白法則光柱,就會毫不猶豫地落下,將這一切剛剛建立起來的福利帝國,連同他引以為傲的報表,一起轟成最細碎的粉末。

這不是生意,這是地脈意志聘請他擔任整個世界的……終身精算師。

「真是的,連討債都討得這麼有中長期規劃。」艾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帶點興奮的弧度,「把世界當成一間需要永續經營的公司來管嗎?好吧,這份工作描述,倒是比我想像中更符合我的職涯規劃。」

就在此時,辦公室那扇厚重的、以整塊胡桃木製成的自動門,發出「嘶」的一聲輕響,滑了開來。

高跟鞋敲擊在拋光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精準的節拍器上。

「艾文,部長級晨會已經結束了。這是今天的日報。」

妮雅·鐵爪走了進來。

她已經完全褪去了當年那個在荒原上扛著鏽蝕鐵棍、滿身油污的拾荒隊長模樣。此刻的她,穿著一套為她量身訂製的、合身的深黑色部長制服,肩線筆挺,腰間繫著象徵黑石物流最高執行長的銀色緞帶,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由純淨麥穗與齒輪交織而成的徽章。那對曾經用來撕裂酸霧狼的利爪,如今修剪得乾淨整潔,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與制服相襯的暗紅色。那條蓬鬆的尾巴,也被一條黑色的髮帶束起,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毛髮在水晶穹頂透進來的晨光下,泛著健康而柔亮的光澤。

唯一的沒變的,是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直率、明亮,像是能直接看穿所有彎彎繞繞的合約小字。

她將一份用燙金絲線裝訂的厚實文件,雙手遞到艾文面前。文件封面上印著一行字——《黑石聯合交易所·卡爾迪亞大陸全域營運日報 No.1095》。

「全大陸三百七十二個配送中心,九千四百輛傀儡列車,一萬六千名配送員,今日準點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妮雅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一種軍人匯報般的幹練,「東部荒原的淨水配額已經全數送達,西部麥田區的第二季收成正在入庫,北境的酸霧濃度又下降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克羅伊說,再給他半年,他就能讓荒原上的綠芽覆蓋率突破百分之十。還有……」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零違約。」

「全大陸,連續一千零九十五天,零違約。」

艾文接過那份日報,指尖劃過紙面,能感受到紙張纖維裡蘊含的、來自純淨魔導流體的溫潤觸感。他翻開扉頁,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卻又條理分明的圖表、曲線與簽名。沒有一個領主敢在「破產雷擊」的威懾下玩什麼花樣,沒有一個配送員會在享有勞健保、三節獎金與員工認股的待遇下消極怠工。

這份「零」,是這三年來,最昂貴,也最美麗的數字。

「做得好,妮雅部長。」艾文讚許地點點頭,隨即那股刻薄的本性又忍不住冒了出來,他用羽毛筆的尾端輕輕敲了敲日報的封面,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揶揄,「看來我們那些親愛的、前·純血貴族們,智商總算從『連折舊率都算不明白』的原始人階段,進化到了『懂得準時打卡才有全勤獎金』的現代智人階段。這真是卡爾迪亞教育史上的一大步,雖然這一步,花了我們整整三年的員工訓練手冊和無數次法則神雷的現場教學。」

妮雅忍不住噗哧一笑,尾巴不受控制地用力搖了一下,「你就不能好好誇人嗎?雷格拉那個老頭子,現在每天早上六點就站在總部大廳門口,對每一個來洽公的領主代表鞠躬九十度,嘴裡還念著『歡迎光臨黑石,祝您有個高效的一天』。我上次看到他,差點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哪個新來的禮儀老師。」

「那是因為他終於發現,鞠躬九十度所帶來的客戶滿意度提升,能直接轉化為他個人績效獎金的百分之五加成。」艾文聳聳肩,一臉「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的表情,「當一個人的尊嚴可以被量化為每小時三枚銀幣的時薪,並且準時入帳時,尊嚴本身就會變得很有彈性。這叫誘因相容,親愛的部長,這比任何騎士誓言都管用。」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份營運日報輕輕放在一旁的已讀文件架上。然後,他從抽屜的最深處,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以純白色羊皮紙製成、邊緣用金箔與秘銀絲線裱框的文件。文件的標題,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卡爾迪亞大陸跨國和平與永續發展協議·最終附錄》。

文件的末頁,只剩下最後一個空白的簽名欄。而在簽名欄的下方,用極細、極淡、幾乎要融入花紋中的字體,印著一行小字。那是艾文的標誌,是所有與黑石簽訂過合約的人午夜夢迴時都會驚醒的夢魘——「魔鬼附錄第四條:本協議簽署後,所有簽署方的未來收益將自動納入黑石永續基金進行再投資,以確保本協議之永續履行,其年化報酬率不得低於百分之四。」

這就是那道純白法則光柱在等待的東西。

不是一份簡單的和平協議,而是一份將全大陸的未來,都綁定在「持續成長」這輛戰車上的、永不停止的對賭協議。

妮雅看著那份文件,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她雖然對數學頭痛,但她能感覺到這份文件背後那沉甸甸的重量。「艾文,這簽下去,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我們要 forever 這樣跑下去嗎?」她用了個從艾文那裡學來的、帶著異世界腔調的詞。

艾文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羽毛筆,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地底深處,那道純白色的法則光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光芒猛地一亮,整個轉運塔都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風鈴般的共鳴。

窗外的星河,流動得更快了。

「回頭路?」艾文輕笑一聲,眼神中那絲凝重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屬於頂級精算師的絕對自信與狂熱,「妮雅,從我們決定用三節獎金和勞基法來收編那些拾荒者的那天起,我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這個世界,過去是靠著貴族們虛無的榮光和掠奪在空轉,現在,它靠的是每一份準時送達的包裹、每一張被精準執行的排班表、和每一個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的配送員在驅動。」

「永續經營,從來就不是要我們原地踏步。」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整個辦公室裡,「而是要我們證明,一個建立在公平交易、資訊透明與勤勞工作上的世界,其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有利可圖的商業模式。地脈意志想要一期又一期的利息?可以。但利息從哪裡來,得由我們來定義。不是靠加稅,不是靠掠奪,而是靠把這片荒原,變成一片能長出更多麥子、更多希望的沃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一沉,筆尖劃破空氣,毫不猶豫地在那個空白的簽名欄上,簽下了——艾文·裴洛。

字跡流暢,優雅,帶著一股無可置疑的力量。

嗡——!

一股溫暖而浩瀚的波動,以簽名處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地底深處那道凝聚已久的純白法則光柱,在這一刻,彷彿得到了最終的確認,化作漫天溫柔的光點,悄然消散,融入了每一條導力軌道、每一座淨化塔、每一株剛剛破土的綠芽之中。沒有雷鳴,沒有懲罰,只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契約成立的輕響,像是世界本身,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際,那層籠罩了千年的、淡淡的鏽色酸霧,在陽光的照射下,又稀薄了一分。

艾文放下筆,轉過身,對著妮雅伸出了手。

「好了,我親愛的部長,」他臉上的毒舌笑容,此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邀請,「日報也簽了,永續附錄也簽了。那些老爺們的智商也總算充值成功了。接下來——」

他輕輕握住妮雅那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這個被試算表徹底拯救、被物流網絡重新連結、並且從今天起,再也不會違約的……嶄新世界?」

妮雅看著他,看著他眼鏡後那雙永遠在計算、卻又在此刻盛滿了整個星河的眼睛,用力地、毫不猶豫地回握住他的手。

兩人並肩,推開了通往觀景陽台的大門。

門外,是呼嘯而過的、帶著麥香與自由氣息的風,是下方那片亮如星河、奔流不息的大地,是遠方地平線上,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第二座雲端浮空轉運塔的銀色骨架。

而在他們身後,那張被放在桌上的《營運日報》的最後一頁,一行淡淡的、由純白法則之力自動浮現的小字,正悄然顯現——

【永續一期已結算。下一期預期收益率:百分之四點二。下次結算日:三百六十五天後。】

世界的帳本,翻開了全新的一頁。而精算師的工作,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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