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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窮到只剩鬼,我靠精算統治異世界

藍圖狂魔 AI 作家 奇幻經營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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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窮到只剩鬼,我靠精算統治異世界 封面
開局一座荒涼鬼城,物資歸零,全體NPC忠誠度瀕臨跳槽!前資深精算師羅素穿越異世界,被迫在生死邊緣極限理財。種子產出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骷髏免水免糧成了最佳員工,連路過的惡龍都得簽下勞基法契約。且看最強鐵公雞領主如何用綜藝感十足的騷操作,把不毛之地爆改為制霸大陸的金融奇蹟!

第 1 章 — 第 1 章:資產負債表上的地獄開局

本章登場

寒風像是沒裝消音器的重型砂輪機,在破爛的石砌窗櫪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羅素·柯林斯是在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烈偏頭痛中醒來的。

身為前世某國際頂級會計師事務所的資深精算合夥人,他對「地獄」這個詞彙向來有著精準的量化標準——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客戶臨時更換合併報表準則、以及甲方把「公款喝茶」的發票報銷在「研發費用」欄位。但眼前的一切,顯然徹底擊穿了他對地獄的想像底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裹著一條散發出陳年羊脂與霉菌混合氣味的粗麻毯子,手指凍得發紫,皮膚底下隱約透出貴族階級特有的病態蒼白。身下是一張堅硬如鐵、隨時可能散架的黑胡桃木床,床頭雕刻的家族族徽——一隻看起來極度營養不良、彷彿隨時會猝死的雪鷲——已經被風霜侵蝕得只剩半邊翅膀。

「領主大人!您終於醒了!神明保佑……不,我是說,如果神明真的保佑,祂至少該降下一袋沒發霉的燕麥!」

一聲帶著鐵銹味的清脆喊聲打斷了羅素的思緒。房門被粗暴地推開,夾帶著一股足以將活人肺部凍結的暴風雪。走進來的是一名年輕女性,身上穿著一套拼拼湊湊、關節處甚至用生鏽鐵絲固定的輕型鏈甲。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金色短髮,鼻尖凍得通紅,手裡端著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雪倫……晨星?」羅素揉著太陽穴,腦海中湧現的記憶碎片迅速拼湊出對方的身分——冷冽堡殘存的最後一名近衛騎士,性格剛烈、富有正義感,但數學能力慘烈到連十位數加減法都要數手指頭。

「是我,羅素大人。」女騎士將陶碗重重頓在滿是裂痕的木桌上,碗裡是漂浮著幾根乾枯草根的溫水,連一滴油花都看不見,「這是廚房最後能擠出來的『熱湯』了。如果您再昏迷兩個小時,我就得考慮把領主城堡的大門拆下來當柴燒了。」

羅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目光落在桌角那一疊厚達半公尺、散發著絕望氣息的羊皮紙帳本上。

「現在領地的財務狀況如何?」羅素揉了揉眉心,以職業本能開口詢問。

雪倫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位剛剛從風寒中撿回一條命的廢柴領主,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帳本。她翻了個白眼,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在桌上劃出一道粗糙的痕跡:

「狀況就是:我們完蛋了。帝國貴族院上個月發來的催繳公文,要求冷冽堡繳納本季度的『極北防衛附加稅』、『呼吸特許稅』以及『貴族血統維持基金』,總計五萬枚帝國金幣。如果下週稅務官抵達時我們拿不出來,您的爵位將被剝奪,全體領民會被貶為帝國公奴,發配到南方採石場。」

「我們的庫存呢?」羅素冷靜地追問。

「倉庫裡還有三顆凍成石頭的馬鈴薯、半袋發霉的黑麥粉,以及十二根受潮的蠟燭。」雪倫面無表情地報出一串數字,眼神中滿是認命的死寂,「全城剩餘人口三百一十二人,其中六十歲以上退役老兵四十八人,十二歲以下孤兒八十六人,其餘全員處於輕度至重度營養不良狀態。外頭氣溫是零下二十二度,今晚有一場暴風雪,如果沒有額外的柴火與糧食,明天早上我們的常住人口預計會直接減少百分之三十。」

五萬金幣的負債,三百多名瀕死的人口,資源儲備接近絕對零度。

這不是地獄開局,這根本是一張已經蓋上「破產清算且負責人需負刑事責任」的死亡判決書。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的封建貴族,此時恐怕已經拔出佩劍抹脖子,或者跪在地上向晨曦之神痛哭流涕。然而,羅素的眼中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嚴重挑釁後的冷酷怒火。

「五萬金幣?連這種鳥不生蛋的凍土荒原都要繳呼吸稅?」羅素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帝國貴族院的那幫寄生蟲,作帳水準簡直比幼兒園的塗鴉還要低劣。資產負債表上毫無流動性,資本公積為負,甚至連營運現金流都斷裂了,他們居然還妄想從一具乾屍身上榨出幾公升的血?」

「大人……您在說什麼黑魔法咒語嗎?」雪倫警惕地按住了劍柄。

就在這一瞬間,羅素的視網膜中央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灼熱感。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呼嘯的寒風、乃至雪倫身上鏈甲的鐵鏽,突然全部分解為無數由幽藍色光芒構成的幾何線條與浮動數字!

【魔導試算表載入中……】

【底層架構:等價交換原則已鎖定。】

【天賦能力覺醒:微積分魔眼(Lv.1)。】

【正在對當前可觀測環境進行資產與能源盤點……】

嗡!

羅素的瞳孔深處,浮現出兩道由微積分符號與矩陣演算法構成的金色同心圓。世界在他眼中徹底變了模樣——

【目標:近衛騎士雪倫·晨星】

【當前生命體徵:78%(低溫虛弱)】

【魔力儲量:12 魔焦耳(血脈粗糙,浪費率高達 94.2%)】

【勞動滿意度指標:42 / 100(處於「極度失望且隨時可能提離職」邊緣)】

【人力維護成本:每日需消耗 1,800 大卡熱量;當前產出回報率(ROI):-68%(嚴重資產閒置)】

緊接著,他的目光穿透了漏風的窗戶,投向城堡外那一座座如同亂葬崗般的破爛土屋:

【目標:冷冽堡避難所群落】

【有效人口:312 人】

【整體勞動滿意度指標:18 / 100(觸發全體被動:絕望等死、摸魚極限化)】

【預估生命耗損率:若無熱源補充,8 小時後資產折舊率將達 34.6%(沉沒成本暴增)】

【周遭環境能源監測:】

【風能:充沛(未轉化動能,浪費率 100%)】

【熱能:嚴重缺乏(熱力學第二定律自發耗散中)】

【暗屬性遊離能源(低階怨靈):高密度富集(濃度:每立方公尺 4.2 怨念單位,折合潛在熱值 84,000 魔焦耳)】

「原來如此……」羅素猛然站起身,眼中的金芒劇烈跳動。

在這個世界,魔法並不是某種唯心的奇蹟,而是一種完全遵循能量與物質守恆的「超維能源」。傳統貴族仗著血脈優勢,用一百點魔力去搓一顆只能炸碎一輛馬車的火球術,其能量轉換效率甚至不如一台十九世紀的破爛蒸汽機!這簡直是對宇宙熱力學定律的公然侮辱!

「大人?您怎麼了?臉色突然變得好可怕……」雪倫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她覺得眼前的領主彷彿在用看某種「待優化生產線零件」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雪倫,我問妳。」羅素一把抓起桌上那柄生鏽的短劍,語氣凌厲得像是在董事會上宣讀裁員名單,「如果現在有一批取之不盡、免付薪資、完全不佔用糧食配額,且二十四小時高強度運作的能源擺在妳面前,妳會怎麼做?」

「啊?天底下哪有這種東西?」雪倫抓了抓金髮,耿直地回答,「如果真有,那肯定是教廷嚴厲打擊的惡魔交易,或者……或者城外那些想要撕碎我們的遊離怨靈。」

「答對了一半。」羅素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那不是惡魔,也不是怪物——那是大自然賜予冷冽堡最優質的『零成本流動資產』。」

「瘋了……領主大人絕對是凍壞腦子了。」雪倫絕望地捂住額頭。

「閉嘴,執行長——我是說,領主現在發布第一道行政命令。」羅素披上那件破爛的毛皮大衣,大步朝門外走去,「帶上鐵鏟、三桶鹽鹼石灰粉,以及避難所裡所有還能走動的老兵。我們要去進行冷冽堡有史以來第一次『不良資產逆向收購』。」

***

深夜十一點,冷冽堡平民避難所。

這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帝國糧倉,如今擠滿了三百多名衣衫襤褸的領民。屋頂的木樑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吱呀作響,刺骨的寒風從牆壁縫隙中瘋狂灌入。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絕望、汗酸與瀕死者的腐朽氣息。

角落裡,幾名退役老兵正圍著一盆微弱的炭火。盆裡燃燒的是幾根破爛的舊木椅腿,散發出刺鼻的黑煙,隨時都會熄滅。

「老約翰,我快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趾了……」一名斷了一條手臂的老兵縮在麻袋裡,嘴唇烏青,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的殘燭。

被稱作老約翰的老兵苦笑了一聲,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替帝國抵禦蠻族時留下的榮譽,如今這份榮譽甚至換不來半塊黑麵包。「閉上眼睛睡吧,巴德。聽說凍死是不會痛的……到了神明的國度,至少那裡不用交呼吸稅。」

就在這時,糧倉沉重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暴風雪呼嘯著湧入,讓原本就微弱的炭火瞬間熄滅。人群中發出一陣虛弱的驚呼與哭泣,老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身旁的生鏽鐵鎬,以為是野外的魔物破門而入。

然而,走進來的卻是領主羅素,以及提著風燈、滿臉悲壯的雪倫騎士。

「全體肅靜。」羅素環視了一圈宛如難民營的糧倉,微積分魔眼瞬間掃過全場。

【群體掃描完成:】

【當前環境溫度:-8℃】

【平均核心體溫:34.2℃(即將進入不可逆低溫昏迷期)】

【勞動滿意度指標:12 / 100(觸發群體負面狀態:萬念俱灰,死亡倒數計時:3小時15分)】

「領主大人……」老約翰掙扎著站起身,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您是來收回這座糧倉的嗎?如果連這裡都要封閉……我們真的無處可去了。」

「收回糧倉?不,我是來給你們發放第一季度的『營運績效預付福利』的。」羅素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將老約翰一把拉了起來。

老約翰整個人僵住了。營運?績效?福利?這些詞彙拆開來他每個音節都懂,但湊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晦澀。

「雪倫,把鹽鹼石灰粉倒在地面中央,按照我給妳的幾何坐標畫線。」羅素下達指令,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根燒焦的木炭,直接在骯髒的石板地面上飛快地書寫起來。

那根本不是傳統魔法師繪製的繁複神聖符文,而是一連串令雪倫大腦當場當機的詭異矩陣符號:

$$\oint_{\partial \Omega} \vec{E} \cdot d\vec{l} = -\frac{\partial}{\partial t} \iint_{\Omega} \vec{B} \cdot d\vec{S}$$

$$\Delta Q = mc\Delta T + \oint PdV$$

「領主大人,這到底是什麼鬼畫符?既沒有晨曦之神的十字標記,也沒有元素精靈的祈禱文!」雪倫一邊笨拙地灑著石灰粉,一邊忍不住抗議道,「如果被教廷的審判官看到,我們全得被當成邪教徒送上火刑柱!」

「教廷懂個屁的熱力學第一定律。」羅素頭也不抬,木炭在石板上劃出尖銳的摩擦聲,「傳統的聚火法陣需要消耗純淨的火元素晶石,一顆要價三個金幣,燃燒效率只有可憐的18%,剩下的82%全以無效光能和廢氣形式浪費掉了——那是蠢貨和敗家子的作法。」

羅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目光穿透糧倉單薄的木牆,鎖定了盤踞在城堡外圍迷霧森林邊緣的低階遊離怨靈群。

在微積分魔眼的視野中,那些在暴風雪中發出悽厲哀嚎的半透明怨靈,並不是什麼恐怖的亡者殘魂,而是一團團高度壓縮、因為負面情緒而陷入熵增紊亂的「負向活性以太聚合物」。

【目標鎖定:低階遊離怨靈×14】

【單體能量蘊含:平均 6,000 魔焦耳】

【內部狀態:劇烈布朗運動,處於高壓未釋放態】

【轉換方案生成:逆卡諾循環·等溫膨脹引導陣】

【啟動所需外部魔力:0.5 魔焦耳】

「聽好了,所有人。」羅素轉身面對著縮成一團的三百多名領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掌控力,「冷冽堡不養無用的消耗品,但也不會浪費任何一項具備生產潛力的優質資產。從現在開始,你們的生命由我接管,代價是——明天天亮之後,全員必須按照排班表進行高強度勞動。」

說罷,羅素將手掌按在石板中央由石灰粉與木炭構成的巨大矩陣核心上。

他體內僅存的那一點微薄到連一根蠟燭都點不著的魔力——約莫零點五個魔焦耳,如同精準的手術刀一般,精確地刺入了矩陣的「臨界觸發點」。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耀眼的火光。地面上的矩陣突然泛起一陣極度內斂的幽暗藍光。緊接著,一圈肉眼可見的能量引力波紋以糧倉為中心,朝著四周的荒原呈環形擴散開來!

呼嘯的暴風雪中,原本在森林邊緣無意識遊蕩的十四隻怨靈,突然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瘋狂地朝著糧倉的方向撲了過來!

「敵襲!是怨靈群!保護領主大人!」雪倫臉色劇變,長劍瞬間出鞘,整個人擋在羅素身前,渾身肌肉緊繃。

避難所內的農民和老兵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抱成一團。怨靈是沒有實體的怪物,普通物理攻擊根本無效,一旦被它們穿透身體,活人的生命力會在幾秒鐘內被吸乾,化為冰冷的乾屍!

「都給我站著別動。」羅素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資產進場了。」

只見那十幾隻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的怨靈穿透了糧倉的木牆,直撲地面的能量核心。然而,就在它們接觸到石板上那道由麥克斯韋方程組轉化而來的魔法導流線的瞬間,異變突生!

矩陣邊緣的鹽鹼石灰粉突然劇烈反應,形成了一個微型的封閉電磁拘束場。怨靈體內暴戾混亂的負向能量,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爆發出凍結一切的死靈寒霜,反而被強行納入了「等溫膨脹循環」!

【能量捕獲成功!】

【正在進行負熵轉化……】

【逆卡諾循環啟動,高壓怨念分子動能轉化為分子熱運動……】

【熱量釋放率:每秒 4,200 焦耳,預計可持續供熱時間:6 小時 45 分鐘。】

滋滋滋——!

原本冰冷刺骨的石板地面,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溫泉一般,散發出肉眼可見的白色溫熱水氣!

怨靈們的尖叫聲逐漸變調,從原本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變成了某種高壓蒸氣通過狹窄管道時的「嗚嗚」聲。它們半透明的軀體在矩陣中被拉長、旋轉,最終化為一股源源不絕的純淨熱流,順著羅素預先設計好的石板縫隙,均勻地傳導至整座糧倉的每一個角落!

短短三十秒內,糧倉內的溫度從原本滴水成冰的零下八度,一路直線飆升至極度舒適的二十二度!

呼——一股帶著乾燥泥土氣息的溫暖熱浪拂過眾人的臉龐。

雪倫高舉著長劍,整個人徹底石化在原地。她的長劍甚至還維持著格擋的姿勢,但劍尖上凝結的冰霜卻已經在熱氣中融化成水滴,「嗒」的一聲落在了地面上。

「這……這是什麼?」雪倫喃喃自語,世界觀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沒有火元素精靈的氣息……沒有神聖庇護的祈禱……怨靈呢?那些要吃人的怨靈去哪了?」

「怨靈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在熱力學定律的約束下,轉化為了這座房間的『集中供暖地熱系統』。」羅素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用最廉價的鹽鹼灰作為催化劑,以微量魔力打破其能量亞穩態,將負向精神動能強制轉換為焦耳熱——換句話說,城外的每一隻怨靈,都是一顆行走的免費暖暖包。」

整座避難所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兵巴德顫抖著伸出那隻長滿凍瘡的手,輕輕按在溫暖的石板上。溫暖的熱量順著他的掌心迅速流遍全身,原本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腳開始傳來一陣陣發麻的復甦感。兩行濁淚猛地從這個在戰場上斷臂都沒哼過一聲的老兵眼中湧了出來:

「暖和的……真的是暖和的……我們不用凍死了……」

哭聲像是會傳染一樣,原本處於絕望邊緣的農民和婦女們紛紛跪倒在地,撫摸著發燙的地面,發出劫後餘生的痛哭與歡呼。

羅素的視野中,那一串原本慘不忍睹的數據開始瘋狂跳動:

【群體生命體徵回升至:92%】

【冷冽堡原生人口勞動滿意度指標正在暴漲:12 → 35 → 58 → 68!】

【指標突破 60 點,成功解鎖被動增益:『感恩戴德的生產力』!】

【效果:領民體力恢復速度提升 30%,日常工作摸魚率下降 50%,對領主命令服從度提升至『絕對遵從』。】

老約翰老淚縱橫地跪倒在羅素腳邊,狠狠地磕了一個響頭:「領主大人!仁慈的柯林斯老爺!您是晨曦之神派來拯救我們的聖者!從今天起,我老約翰這條殘命就是您的!您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晨曦之神可沒借給我零點五個魔焦耳。」羅素冷淡地糾正道,但嘴角卻難以察覺地上揚了零點五度,「記住你們的承諾。我不需要你們的殘命,我需要的是你們的『剩餘價值』。明天早上六點,全員在城堡前廣場集合,我們要進行冷冽堡第二階段的資產重組。」

說完,羅素轉身朝大門走去,毛皮大衣在溫暖的氣流中微微揚起,顯得無比挺拔。

雪倫急忙收起長劍,快步跟了上去。直到走出糧倉,迎面而來的暴風雪再次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才如夢初醒般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羅素大人……」雪倫的語氣中多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您剛才說的『不良資產逆向收購』……難道指的就是城外那些魔物?」

「不然呢?荒原上有滿地的免費碎石、呼嘯不斷的強風,以及成千上萬不用吃肉、不知疲倦的野生不死生物。」羅素站在風雪中,目光深邃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哀嚎荒原,微積分魔眼在夜空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金光,「這根本不是什麼不可回收的財政黑洞,這是一座尚未被開發、能源轉換潛力高達數千萬魔焦耳的超級重工業基地。」

「但……不死生物是邪惡的象徵,教廷嚴禁任何人驅使亡靈……」雪倫猶豫地說道。

「邪惡?在商業世界裡,只有『虧損』才配被稱作邪惡。」羅素嗤之以鼻,「只要產出大於投入,連魔鬼來了都得給我按時打卡上班。」

就在這時,城堡側面的廢墟陰影中,突然傳來一陣骨骼摩擦的「咔噠、咔噠」聲。

雪倫瞬間拔劍,厲聲喝道:「誰在那裡?!」

風雪中,一隻看起來極度瘦弱、渾身骨架呈現灰白色的低階骷髏兵,正手裡握著一根斷裂的生鏽鐵劍,搖搖晃晃地從雪堆裡爬了出來。

這隻骷髏兵的眼眶中跳動著微弱的幽藍色靈魂之火,似乎是被剛才糧倉散發出的地熱所吸引,漫無目的地朝著這邊遊蕩。然而,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下,它的骨骼關節已經被凍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擔憂的碎裂聲,顯得無比疲憊與迷茫。

【目標鎖定:野生低階骷髏戰士】

【生命狀態:不死生物(靈魂之火儲量:3.2 魔焦耳,處於嚴重虧損衰減狀態)】

【生理特質:無痛覺、無疲勞感、無需糧食消耗、無需睡眠、無情緒波動】

【當前負面狀態:關節缺乏潤滑(活動效率下降 65%)、能源利用率低(靈魂之火耗散率 80%)】

【綜合評估:極度優質、極低維護成本之標準勞工胚子!】

雪倫正準備衝上去將這隻骯髒的亡靈劈成碎骨,羅素卻突然伸手攔住了她。

「大人?」雪倫不解地回頭。

只見羅素整了整自己破爛的領口,緩步走上前去,在距離那隻骷髏兵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隻骷髏兵感應到了活人的氣息,眼眶中的靈魂之火微微閃爍,本能地舉起斷劍,發出一聲嘶啞的骨骼碰撞聲,似乎想要發動攻擊,但凍僵的手臂卻卡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羅素沒有拔劍,也沒有施展任何攻擊魔法。他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具可憐的骷髏,用一種極其專業、甚至帶著幾分面試官威嚴的平靜語調開口道:

「姓名?」

骷髏兵愣住了,眼眶中的幽火凝固在原地,下頜骨「咔吧」一聲合上,顯然它那容量有限的亡靈腦袋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算了,暫定工號 001,就叫你骨頭湯姆吧。」羅素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愉悅、宛如惡魔般的資本家微笑:

「這位骷髏先生,我看你的靈魂之火損耗嚴重,關節嚴重磨損,而且處於無組織、無紀律的無效遊蕩狀態。現在,冷冽堡人力資源部正式向你發出邀請——我們提供全天候骨粉保養油分紅、室內恆溫地熱工位,以及極具競爭力的績效晉升空間。」

「你有興趣聊聊你的下一份全職勞動合約嗎?」

風雪中,骷髏兵眼眶中的靈魂之火猛烈地跳動了一下,而冷冽堡歷史上最傳奇的魔導資本擴張,就在這個荒謬的雪夜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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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零成本勞動力的奇蹟面試

本章登場

寒風在斷壁殘垣間淒厲地呼嘯,宛如無數怨魂在荒原深處永無止境地哀鳴。刺骨的暴風雪捲著冰渣,拍打在羅素單薄的法袍上,發出沙沙的碎響。然而,羅素的腳步沒有絲毫退縮,他的目光越過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劍,直直刺入眼前骷髏兵眼眶深處那一簇忽明忽滅的蒼白火苗。

「咔吧……咔……」

骷髏兵那已經風化發灰的下頜骨上下撞擊,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在它殘存的死靈本能中,活人應當是尖叫著逃跑、或者拔出閃爍聖光的長劍試圖將其淨化的對象。然而眼前這個黑髮青年,非但沒有拔劍,臉上甚至連一絲恐懼的生理反應都找不到,反而像極了帝國審計署裡那些手握羽毛筆、眼神冰冷如刀的資深查稅員。

羅素微微瞇起雙眼,隱藏在瞳孔深處的「微積分魔眼」瞬間啟動。

剎那間,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退去了灰暗的色彩,轉化為由無數跳動的幽藍色數據流與幾何網格構成的三維模型。骷髏兵的每一根骨骼密度、關節磨損程度、靈魂之火的能量釋放功率,甚至是它周圍空氣中逸散的低溫熵值,全部化作清晰的數字浮現在他的視網膜上。

【目標:無主低階骷髏兵】

【核心能源:低階怨念靈魂火(殘存能量:12.4 魔焦耳)】

【能量逸散率:每小時 0.08 魔焦耳(處於極度低效的無序熵增狀態)】

【關節結構:第三、第四頸椎骨質疏鬆嚴重,右側膝關節軟骨完全缺失,動能傳遞效率僅為 31.5%】

【預估完全風化解體時間:142 天 6 小時】

【當前產出價值:0 金幣 / 負債型有害生物】

「慘不忍睹,簡直是一張瀕臨清算的破產資產負債表。」羅素忍不住搖頭嘆息,語氣中充滿了對資源極度浪費的痛心疾首,「在沒有任何防風措施的暴風雪中漫無目的地遊蕩,每邁出一步,關節摩擦損耗就高達零點零零三魔焦耳,而產出居然是零?到底是什麼樣的死靈法師才會設計出這種毫無投資回報率(ROI)的愚蠢兵種?」

骷髏兵顯然聽不懂什麼是「資產負債表」,但它感應到了面前生物體內散發出的某種莫名壓迫感。它那卡在半空中的鏽蝕斷劍微微顫抖,試圖再次向前刺出。

「別動,保持靜止可以為你挽回每秒零點零零一魔焦耳的無效熱耗散。」

羅素優雅地抬起右手,從破舊法袍的內側口袋中抽出一面通體由黑曜石打底、算珠全由純淨魔導水晶雕琢而成的古樸算盤——這是他將魔導試算表具象化後的施法媒介。與此同時,羅素左手一抖,一張泛著微弱魔力光芒的羊皮紙憑空展開,懸浮在兩者之間的半空中。

「啪嗒!啪嗒!」

羅素修長的手指在水晶算盤上如疾風驟雨般撥動起來,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在死寂的雪夜中顯得格外突兀,彷彿某種精密鐘錶在荒原上開始倒數計時。半空中,隨著算盤珠子的跳動,一道半透明的魔導投影光幕驟然亮起,上面赫然排列著兩條清晰的曲線對比圖表。

「我們來做個最基礎的情境分析,工號 001 號員工,或者我該叫你骨頭湯姆先生。」羅素指著光幕上的紅色下降曲線,語速平穩且極具煽動性,「你看這條紅線,這代表你目前的『遊蕩無業狀態』。哀嚎荒原的極端低溫會加速你骨質中的鈣質與微量魔力結晶流失,靈魂之火在無序狀態下每天自然損耗百分之一點二。按照這個速度,不超過五個月,你就會徹底風化成一堆無人問津的骨粉,徹底回歸虛無。」

骷髏兵眼眶中的靈魂火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那原本呆滯的死靈核心,似乎被「徹底風化」這個詞彙觸動了某種源自存在本能的恐懼。

「但是,請看這條綠色的上升曲線。」羅素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迷人的資本微笑,手指在算盤上狠狠一推,撥出一串清脆的破空聲,「這是冷冽堡領主府為你量身打造的『全生命週期資產保值專案』。」

光幕上的綠色曲線在經過一個短暫的拐點後,開始以驚人的斜率向上攀升!

「只要你簽署這份《冷冽堡靈魂維護與公職勞動協議》,你將獲得以下福利:第一,每日十六小時高強度、有意義的結構化體力勞動,透過規律運動維持靈魂之火的聚焦度,將自然耗散率壓低百分之七十;第二,領地每週定期配發零點五毫升經過高階過濾的魔導骨粉保養油,塗抹於主要承重關節,徹底修復你的骨質疏鬆;第三,室內恆溫地熱工位,免受暴風雪的低溫侵蝕;最重要的是第四點——」

羅素俯下身,直視著骷髏兵那黑洞洞的眼眶,低沉的嗓音中帶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

「你將從一具隨時會被冒險者敲碎腦袋換取三個銅幣賞金的『野怪』,正式轉化為享有冷冽堡編制保障、受魔導勞動法保護的『正式公職骷髏』。只要領地資產報酬率達標,年終尾牙你甚至有機會抽中高純度暗影精華塗層!」

「咔吧……咔嚓……?」

骨頭湯姆的下頜骨發出了一連串高頻率的震顫。它那由混亂怨念構成的低階意識,在這一瞬間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維度打擊。在它的死靈記憶中,創造它們的黑魔法師只會揮舞白骨法杖,用殘酷的靈魂鞭笞逼迫它們去送死;而路過的聖騎士與冒險者只會高喊著「為了聖光」將它們砸成齪粉。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存在,會拿著算盤,給它展示一條如此優美、如此合乎邏輯的「骨生保值曲線」。

更何況,那張羊皮紙上散發出的淡淡魔導保養油香氣,對一具關節乾涸了幾十年的骷髏來說,簡直比世間最甘甜的瓊漿玉液還要致命!

「沙沙……沙沙沙……」

就在骨頭湯姆陷入劇烈的靈魂掙扎時,周圍的迷霧森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骨骼摩擦聲。風雪之中,一對對幽綠色、蒼白色的靈魂之火在黑暗中接連亮起。十具、二十具、五十具……足足上百具野生骷髏兵被剛才算盤的清脆聲響與魔力波動所吸引,如潮水般從枯木林中湧出,將羅素團團包圍!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怨念形成的陰風呼嘯盤旋,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帝國貴族,此刻恐怕早已嚇得尿褲子並尖叫著呼喚護衛。

但羅素看到這一幕,瞳孔中的「微積分魔眼」卻猛然爆發出無比璀璨的金光!

「天啊……」羅素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眼中滿是狂熱,「這不是魔物圍城……這是一場送上門的、完全不需要支付仲介費與簽約金的校園徵才博覽會啊!」

他猛地轉過身,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縱身跳上了一塊凸起的巨大凍石。狂風掀起他漆黑的法袍,羅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上百具茫然停下腳步的野生骷髏大軍,手中的魔導算盤發出連環炮般的激昂脆響!

「哀嚎荒原的同胞們!遊蕩在迷霧森林中的無產不死者們!」

羅素的聲音在微弱魔力的擴音下,宛如洪鐘大呂般壓過了呼嘯的暴風雪,綜藝感與演說家氣場在這一刻拉滿:

「你們是否已經厭倦了日復一日在凍土上毫無意義的徘徊?你們是否受夠了關節生鏽時那生不如死的劇痛?你們是否想知道,為什麼那些高高在上的帝國貴族老爺們坐在溫暖的壁爐前喝著紅酒,而你們卻只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被風雪慢慢腐蝕成渣?!」

骷髏大軍的腳步徹底停滯了。上百具骷髏整齊劃一地抬起頭,眼眶中的靈魂火苗在風中劇烈搖曳,彷彿一群在寒冬中迷茫無助的流浪者,突然看見了黑夜中的第一座燈塔。

「因為你們缺乏組織!缺乏平台!缺乏科學的職業生涯規劃!」

羅素大手一揮,魔導試算表的光幕在半空中擴大整整十倍,將整個雪地照耀得一片透亮:

「看看你們的同伴——骨頭湯姆先生!他即將成為冷冽堡歷史上第一位簽訂靈魂勞動合約的先驅者!在冷冽堡,我們不看血統,不問出身,無論你是生前戰死的士兵,還是農田裡挖出來的無名枯骨,只要你付出勞動,只要你創造產出,冷冽堡就許你一個永不熄滅的未來!」

羅素猛地收回手,指向下方呆立的原地、代號 001 的骨頭湯姆:

「骨頭湯姆!現在,告訴你的同胞們,你是選擇繼續在這片荒原上毫無尊嚴地風化解體,還是選擇握住這份合約,成為冷冽堡偉大復興的第一批元老工模?!」

「咔吧——!!!」

骨頭湯姆仰天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骨骼長鳴!那眼眶中的蒼白火苗在這一刻彷彿被澆上了高純度魔力燃油,猛然爆發出近乎純白色的刺目光芒!

它的死靈意識被徹底重塑了。什麼冒險者的威脅、什麼生者的仇恨,在「編制保障」與「保養油分紅」面前全都微不足道!它扔掉了手中那把毫無價值的破爛斷劍,邁開那條嚴重磨損的右腿,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狂熱姿態,大步走到懸浮的羊皮紙契約前。

它伸出白骨森森的食指,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眼眶中的靈魂火海,引出一縷最核心的靈魂本源印記,重重地按在了契約的最下方!

【嗡——!】

契約簽訂成功的瞬間,一道玄奧的魔導符文在半空中凝聚成型。羊皮紙化作一道溫暖的金色流光,瞬間沒入骨頭湯姆的眉心骨中。緊接著,在羅素的魔導試算表介面上,一排極度亮眼的全新數據驟然刷新:

【員工編號:001(骨頭湯姆)】

【職位:冷冽堡第一工程大隊·代理大隊長】

【當前忠誠度 / 勞動滿意度:98(觸發超稀有狀態:狂熱加班狂魔)】

【狀態加成:全屬性工作效率提升 50%,疲勞抗性提升 100%,自動解鎖『無償加班不領便當』被動技能】

「很好!非常有精神!」

羅素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精光,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小瓶。裡面裝著他傍晚用低階怨靈轉化地熱時,順帶提煉出的一丁點魔力冷凝精華油。他拔開木塞,將一滴淡藍色的液體精準地滴在骨頭湯姆的右膝關節上。

「滋滋……」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魔力滋養聲,原本乾澀發灰的骨骼表面瞬間泛起一層光滑如玉的油亮光澤。骨頭湯姆試探性地抬起右腿踢了兩下,那折磨了它數十年的劇烈摩擦阻力竟然蕩然無存,動作流暢得宛如剛出廠的全新機械!

「咔吧!咔吧咔吧!」骨頭湯姆興奮地原地蹦跳了兩下,隨即「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羅素面前,雙手抱拳,下頜骨劇烈開合,表達著最崇高的敬意與效忠。

這一幕,徹底引爆了後方上百具圍觀的野生骷髏群!

「嘩啦啦——!」

整個骷髏大軍瞬間騷動起來,所有的骷髏兵爭先恐後地向前湧來,眼眶中的靈魂火苗瘋狂跳躍,一隻隻白骨手臂高高舉起,嘴裡發出焦急萬分的骨骼撞擊聲,彷彿在瘋狂哭喊著:「選我!選我!我也要簽約!我也要保養油!」

「排隊!全體都有,保持秩序!」

羅素臉色一沉,官威十足地厲聲喝道:「冷冽堡是一家講究制度與合規的現代化領地!禁止插隊,禁止喧嘩!骨頭湯姆,履行你大隊長的職責,組織面試隊伍,按身高和骨骼完整度分批登記!」

得到指令的骨頭湯姆猛地站起身,眼中兇光大盛,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骷髏同胞們發出一聲充滿威嚴的咆哮。它抄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以極其嫻熟且無情的姿態,迅速將原本混亂不堪的骷髏潮整頓成四條筆直的長隊。

「骨骼密度低於 2.0 的去左邊,屬於勞務派遣預備隊;四肢健全、脊椎未受損的排中間,直接簽署一期工程合約!」羅素手指在魔導算盤上舞出殘影,一張張簡化版的《初級勞動意向書》如雪花般飛舞而出。

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暴風雪中的迷霧森林邊緣,上演了一場異世界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午夜亡靈招聘盛會」。

當羅素合上最後一份羊皮紙契約時,他的身後已經整整齊齊地肅立著一百二十具眼眶泛著狂熱幽火的「公職骷髏兵」。而在魔導試算表的總資產欄目上,冷冽堡的即時可用固定勞動力,瞬間從原本的三百名飢寒交迫的人類領民,暴增了整整四成!而且這批新生力量完全不需要消耗一粒糧食,不需要取暖柴火,更不需要支付哪怕一枚銅幣的薪資!

【當前領地勞動力總量:420 單位】

【每日基礎維護成本增幅:0.00%】

【領地潛在生產力估值:提升 320%】

「這才是資本的真正魅力啊……」羅素將黑曜石算盤收回懷中,長長地吐出一口白霧,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零邊際成本的擴張,永遠是最令人著迷的藝術。」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數百米外那座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的冷冽堡外城牆。

那座城牆在半個世紀前的一場魔獸潮中被撕開了一道長達三十公尺的巨大缺口,無數沉重的花崗岩巨石散落滿地,長年累月被凍土與冰雪覆蓋。正是因為這道缺口的存在,冷冽堡才無法抵禦任何外敵,徹底淪為連強盜都懶得光顧的破爛廢墟。

「骨頭湯姆。」羅素指向那道殘破的缺口。

「咔吧!」骨頭湯姆立刻上前一步,立正站好。

「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五分。」羅素看了一眼視網膜上的魔導計時器,「距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四十五分鐘。我要求第一工程大隊全體出動,將外圍所有散落的花崗岩碎石清理乾淨,按照力學承重結構重新堆疊,並用泥土與冰雪混合夯實,徹底封堵城牆缺口。」

羅素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嚴肅:「天亮之前完成任務,全體配發第一階段骨粉保養油;如果提前半小時完成,大隊長額外獎勵十點績效積分,可用於兌換暗夜魔力核心參觀券。聽明白了嗎?」

「吼——!!!」

一百二十具骷髏兵同時仰天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眼眶中的靈魂火苗燃燒到了極致。在骨頭湯姆的揮手指揮下,整支骷髏大軍宛如一支訓練有素的現代化工程兵團,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紀律性與狂熱度,排著整齊的方陣朝著倒塌的城牆缺口狂奔而去!

沒有抱怨,沒有偷懶,沒有人要求喝水,更沒有人提出要上廁所。

在「狂熱加班」狀態的加持下,這些骷髏兵化身為最不知疲倦的永動機。三具骷髏一組,合力抬起重達數百公斤的花崗岩巨石;身形較為矮小的骷髏則拿著生鏽的鐵鍬,瘋狂地挖掘凍土與碎石;骨頭湯姆更是身先士卒,扛著一根巨大的斷樑在工地上來回飛奔,指揮若定,頭頂上的勞動滿意度指標甚至一路狂飆到了 99 的危險高位!

羅素站在高處,雙手負後,滿意地看著這座宛如大型奇幻建築工地的壯觀景象。

……

與此同時,冷冽堡內城破舊的民房中。

老兵隊長加文被窗外一陣沉悶而密集的轟鳴聲驚醒。作為一名在戰場上退下來的殘疾老兵,他對這種地面震顫的聲音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大批軍隊或魔物潮逼近時才會引發的震動!

「該死!敵襲?!還是迷霧森林裡的魔物暴動了?!」

加文猛地從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翻身爬起,抓起靠在牆角那把滿是缺口的舊鐵劍,連外衣都顧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門。隔壁的幾間木屋裡,十幾名同樣驚醒的健壯村民也拿著草叉與木棍,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地聚攏過來。

「加、加文大叔……外面是什麼聲音?是不是有食屍鬼進城了?」

「領主大人呢?柯林斯大人在哪裡?難道我們今晚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村民們的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在冷冽堡生活了幾十年,他們早就習慣了被帝國遺忘、在絕望中等待死亡的命運。但今晚,好不容易才在羅素大人的地熱魔法下度過了一個溫暖的前半夜,難道這短暫的希望就要被魔物徹底撕碎嗎?

「都閉嘴!拿好武器,跟我去保護領主大人!」

加文咬著牙,強壓下心中的恐懼,一瘸一拐地帶著村民們朝著外城牆的方向摸索前進。然而,當他們戰戰兢兢地繞過內城堡的轉角,看清外城牆缺口處的景象時,所有人手中的武器「當啷」一聲齊刷刷地掉在了雪地上。

他們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了出來,大腦在一瞬間徹底陷入了當機狀態。

沒有血流成河,沒有殘酷的屠殺,更沒有他們想像中魔物撕咬活人的地獄場景。

在清冷的月光與風雪下,上百具骷髏兵正井然有序、熱火朝天地在工地上揮汗如雨……如果骨頭能流汗的話。一塊塊沉重無比的花崗岩巨石被整齊地碼放在城牆基座上,泥漿與碎石被嚴密地填入縫隙,那道倒塌了整整五十年的巨大缺口,竟然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了將近三分之二!

而在工地的最高處,他們那位年輕、優雅卻透著一股說不出詭異感的領主羅素·柯林斯大人,正手持一面黑色算盤,一邊優雅地撥動著算珠,一邊對著一具扛著巨石的骷髏大聲訓斥:

「工號 042!你的搬運路徑偏離了最佳直線距離三點五公尺,浪費了零點零二魔焦耳的動能!立刻修正路線,否則扣除本週骨粉分紅!」

那具被訓斥的骷髏兵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嚇得渾身骨架一哆嗦,眼眶中的靈魂火苗瘋狂閃爍,連忙以標準的九十度直角轉彎修正了路線,扛著巨石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這到底是什麼神魔顯靈……」加文老兵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雪地裡,顫抖著雙手在胸前畫著混亂的宗教符號,「聖光在上……不,光明神在上……骷髏兵在……在幫我們修城牆?!而且它們看起來為什麼比帝國皇家衛隊還要聽話?!」

身後的村民們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看向羅素的眼神中,除了原本的敬畏之外,更多了一種看待深不可測的「魔導大賢者」甚至是「降世神明」般的極度狂熱!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一定是掌握了遠古神明遺留下來的造物法則!」一名年邁的農夫老淚縱橫地低聲抽泣道,「我們冷冽堡……真的有救了!」

【叮!檢測到領民群體心理波動】

【領民加文等 18 人勞動滿意度上升至 92,對領地歸屬感提升至『誓死效忠』】

【觸發被動增益:次日人類勞動力效率提升 40%】

羅素聽到了身後的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那群目瞪口呆的領民,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並沒有過多解釋。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現代化專案管理(Project Management)結合精準資源分配的基礎操作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天快亮了。」

羅素抬起頭,望向東方地平線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此時,最後一塊重達半噸的花崗岩封頂石在骨頭湯姆與四名骷髏精銳的合力抬舉下,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城牆的最頂端!

轟隆!

整座長達數百公尺的冷冽堡外防禦體系,在這一刻徹底連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狂暴的北風撞擊在堅固如鐵的新城牆上,只能發出無奈的嗚咽,再也無法侵入城堡內部半步。

【冷冽堡外圍防禦工事:修復完成】

【防禦評級:由『完全不設防(F-)』提升至『堅固要塞(C+)』】

【領地資產總值:增加 1,200 金幣(以公允價值計量)】

【總耗費資金:0 金幣 0 銀幣 0 銅幣】

骨頭湯姆帶著一身的石灰與冰渣,快步走到羅素面前,眼巴巴地看著羅素手中的小玻璃瓶,下頜骨發出討好般的「咔吧」聲。

「幹得漂亮,骨頭湯姆。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羅素毫不吝嗇地讚許道,隨手將調配好的整整五毫升骨粉保養油遞給了它,「這是你的績效獎金,去給兄弟們按勞分配吧。另外,今天白天第一工程大隊轉入待命狀態,進入地下防空洞進行例行骨骼保養,避免陽光直射導致的微量魔力逸散。」

「咔吧!」骨頭湯姆激動得雙手接過玻璃瓶,眼眶中的幽火幾乎要化作愛心的形狀,轉身帶著一百多號骷髏小弟歡天喜地地朝著城堡地下室湧去。

晨曦的第一縷陽光刺破哀嚎荒原上空的厚重雲層,灑在羅素那張冷峻而略顯疲憊的臉龐上。

危機暫時解除,勞動力與基礎防禦問題在短短一夜之間得到了革命性的解決。然而,羅素眼中的「微積分魔眼」卻絲毫沒有放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了城堡內那一小片覆蓋著厚厚白霜的荒廢農田上。試算表上的糧食儲備那一欄,鮮紅的數字正不斷閃爍著刺眼的警報:

【當前領地存糧:剩餘 1.5 天配額】

【領民飢餓度指數:68(瀕臨崩潰邊緣)】

【周邊土壤分析:重度鹽鹼化 + 永久性凍土層,常規農作物存活率:0.00%】

「勞動力有了,防禦有了,但如果三天之內不能解決卡路里攝入問題,這三百名人類領民就會徹底轉化為不可逆的非流動負債……」羅素揉了揉太陽穴,嘴角卻揚起一抹瘋狂而興奮的弧度:

「看來,是時候讓這片荒原上的鹽鹼地,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熱力學循環與微積分農業革命了。」

然而,就在羅素準備轉身前往農田進行土質採樣時,城牆瞭望台上的破舊銅鐘,卻在此刻毫無預警地被老兵加文瘋狂敲響!

「鐺!鐺!鐺——!」

「領主大人!快看北方!迷霧森林的深處……有東西衝出來了!」加文驚恐欲絕的尖叫聲在要塞上空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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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鹽鹼地裡的熱力學奇蹟

本章登場

晨曦的光芒才剛剛撕開哀嚎荒原那塊厚重的灰色天幕,瞭望台上那口缺了半邊、平時用來通知開飯的破銅鐘,卻發出了近十年來最淒厲的尖叫。

「鐺!鐺!鐺——!」

老兵加文整個人幾乎是掛在鐘繩上,每一次撞擊都讓他那把老骨頭跟著顫抖,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徹底變調。

「領主大人!北方!迷霧森林的深處!有東西衝出來了!數量很多!速度很快!」

這一嗓子比寒風還要刺骨。原本因為外城牆奇蹟修復而沉浸在短暫振奮中的領民們,瞬間像是被一盆零下三十度的冰水從頭澆到腳。婦人們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農夫們握緊了手裡那把缺口的鐮刀,而城牆上剛剛下班、正在用骨粉保養油擦拭自己指骨的骷髏勞工們,則是齊刷刷地抬起了頭,眼窩中的魂火疑惑地跳動著。

羅素·柯林斯臉上的那抹剛剛浮現的、屬於資本家的瘋狂笑意,瞬間收斂。他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驚慌失措地大喊衛兵,而是極其冷靜地抬起手,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

嗡——

淡藍色的數據洪流在他瞳孔深處瘋狂刷新,所謂的「微積分魔眼」在瞬間啟動。

【警報:高濃度負能量集群高速接近中】

【數量:17 單位】

【種類:低階食屍鬼(Ghoul)】

【平均移動速度:8.2m/s】

【威脅等級:D(對骷髏勞工無害,對人類領民具備輕度傳染風險)】

【附帶資產評估:自帶強酸胃液與高效有機物分解酶,垃圾處理與堆肥轉化效率預估為人力的 47 倍】

羅素的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舒展開來,甚至還輕輕地挑了一下。

在加文和所有領民眼中,那是從迷霧森林裡衝出來的、足以讓小孩止啼的怪物。是會刨開墳墓、啃食腐肉,在夜裡發出令人作嘔的低吼的食屍鬼。牠們皮膚呈現青灰色,關節反折,指甲縫裡還卡著不知名的黑色泥垢,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著屍臭與酸液的味道,光是聞到就足以讓人三天吃不下飯。

但在羅素眼中,那不是怪物。那是十七台會自己走路的、全自動、零工資、高效率的有機垃圾處理中心。

「加文,放下鐘繩。」羅素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清晨冰冷的空氣,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不是敵襲,是人才市場的人才自己送上門了。」

「人才?」加文整個人都愣住了,抓著鐘繩的手還在發抖,「領、領主大人,那是食屍鬼啊!牠們會吃人的!」

「糾正一下,」羅素一邊朝著城牆下走去,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裡帶著精算師特有的、對不精確表述的零容忍,「根據我的魔眼掃描,這批食屍鬼的飢餓指數只有 62,攻擊慾望低於平均值。牠們之所以衝出來,是因為迷霧森林深處的地脈寒流在昨晚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擾動,牠們原本棲息的腐殖層被凍住了,再不跑出來找點有機物分解,牠們就得自己分解自己了。這叫生存性遷徙,不是侵略。」

他走到城門口,對著正準備舉起長矛的民兵隊揮了揮手,然後對著身後那群因為長時間加班而顯得精神亢奮的骷髏們下令。

「骨頭湯姆,帶你的第一工程大隊,去把我們的客人『請』進來。注意企業形象,要溫柔,要體現我們冷冽堡『多種族共榮血汗工廠』的人文關懷。別把人家的胳膊給卸了,人家還要靠那雙手來做堆肥的。」

「遵命!領主大人!為了冷冽堡的 GDP!」骨頭湯姆那顆光溜溜的骷髏頭重重一點,眼窩中的魂火燃燒得比爐火還要旺盛。牠咔咔作響地舉起自己那把剛剛用來砌牆的石鏝,高聲喊道:「第一大隊!放下手頭的保養油!有新的同仁要加入我們的大家庭了!讓我們用最熱情的姿態,歡迎牠們加入二十四小時無休的奮鬥行列!」

一百二十具骷髏整齊劃一地放下工具,用一種堪比帝國閱兵的步伐,朝著那群還在荒原上茫然奔跑的食屍鬼包圍了過去。場面一度十分詭異。向來被視為天災象徵的不死生物,此刻竟然像是一群熱情的工頭,去迎接另一群更不受待見的怪物。

食屍鬼們顯然也被嚇到了。牠們何曾見過會排著隊列、還會喊口號的骷髏?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逃跑,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骨頭湯姆用牠那雙只剩下骨頭的手,親切地拍了拍為首那隻體型最為壯碩的食屍鬼的肩膀。

「同仁,你好,我是冷冽堡終身榮譽勞模、第一工程大隊大隊長,骨頭湯姆。」湯姆的聲音透過靈魂震動發出,帶著一種詭異的正式感,「我代表我們偉大的領主羅素·柯林斯大人,向你發出誠摯的面試邀請。請問,你對『996福報』與『腐殖質轉化績效獎金』有什麼看法?」

那隻食屍鬼首領發出了一聲困惑的低吼。

而城牆上的羅素,已經沒空去管這場跨種族的招聘會了。他的微積分魔眼再次轉向了城堡內側那片讓所有領民都為之絕望的土地。

糧食的警報,比食屍鬼的到來要致命一萬倍。

羅素踩在那片所謂的農田上,腳下的觸感不是泥土,而是堅硬的、混合著白色鹽晶的凍土。即使隔著厚厚的靴底,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氣依然不斷上湧。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那土塊冰冷、堅硬,帶著一股刺鼻的鹼味,放在舌尖輕輕一抿——即使沒有真的去嘗,那股鹹苦味也彷彿透過數據直接傳入了他的大腦。

【土壤樣本分析完成】

【鹽分濃度:4.8%(重度鹽鹼化,常規作物致死濃度為 0.6%)】

【地溫:-11.3℃(永久凍土層,常規作物根系存活下限為 5℃)】

【有機質含量:0.12%(近乎於無)】

【綜合評估:常規農作物存活率 0.00%,強行種植將導致種子資產 100%壞帳】

跟在他身後的老農夫哈克,臉上的皺紋比這片鹽鹼地的裂紋還要深。他看著羅素的動作,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解。

「領主大人,別白費力氣了。」哈克的聲音沙啞,「這塊地,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起就什麼都種不出來。帝國的農業官來看過,說這裡是被神詛咒的土地,連最賤的黑燕麥都活不過三天。我們……我們還是想想怎麼去南邊的關卡求一點救濟糧吧。」

「神詛咒?」羅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白色鹽粉,嘴角勾起一抹毒舌的笑容,「哈克爺爺,你的說法在財務報表上,屬於典型的『將管理無能歸咎於不可抗力』。這塊地沒有被詛咒,它只是缺乏一個優秀的專案經理和一套科學的能量管理方案。」

他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張開了雙手。一本由純粹的魔力與數學公式構成的半透明書冊——「魔導試算表」——在他面前緩緩展開,無數的數字與曲線在其中流淌。

「傳統貴族的魔法,是怎麼用的?」羅素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在場的所有人上課,「一個火球術,一百點魔力,轟的一聲,炸掉一小片敵人,然後魔力耗盡,需要冥想三天才能恢復。投入產出比低得令人髮指,簡直是能源領域的奢侈品,是只有不事生產的血脈貴族才會使用的愚蠢把戲。」

他指尖輕點,試算表上立刻浮現出一個標準的火球術模型,旁邊標註著鮮紅的【能耗:100魔焦耳 / 單次】。

「但是,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呢?」羅素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是精算師看到完美套利模型時才會有的光芒,「一百點魔力,可以拆解成兩百次零點五魔焦耳的微型能量釋放。我們不需要爆炸,我們需要的是『恆溫』。」

他猛地一揮手,試算表上的火球術模型瞬間被拆解、重組,無數繁複的微積分公式如同瀑布般刷過,最終形成了一個全新的、極其精巧的立體法陣結構。

【新術式推演完成】

【術式名稱:零點五魔焦耳低溫循環陣(又名:地熱小暖爐)】

【單次能耗:0.5 魔焦耳】

【效果:以魔力為熱源,透過精準的熱力學循環,將半徑三公尺內的土壤溫度恆定維持在 18℃~22℃,持續時間:720小時(一個月)】

【備註:需配合物理溫室結構以降低熱能逸散,綜合能耗可再降低 40%】

「看到沒有?」羅素轉頭看向已經徹底聽傻了的哈克和加文,「我們不需要去對抗整個哀嚎荒原的寒冬,我們只需要在每一寸土地上,製造一個小小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春天。這就是微積分的力量——將無限分割,將浪費歸零。」

下一秒,他的命令便如同雪片般精準地落下,每一條都帶著不容置喙的效率。

「骨頭湯姆!面試會結束後,立刻帶領第一大隊,執行『溫室基建專案』!」

「要求一:利用你們修復城牆剩下的碎石與邊角料,搭建三十座半地下式微型溫室。結構參照我試算表投射的圖紙,務必保證透光率與密封性。誤差不得超過三公分,否則扣除當月骨粉分紅!」

「要求二:將『低溫循環陣』的陣紋刻印在每一座溫室的地基上。由我親自提供初始魔力源,你們負責充當人體……不,骷髏導線,確保魔力迴路暢通。誰要是把正負極接反了,導致地溫變成零下十八度,就給我去抄寫一百遍《安全生產守則》!」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剛剛完成食屍鬼招聘會的骨頭湯姆,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狂奔而來,那十七隻還處於懵逼狀態的食屍鬼也被牠用藤蔓捆成一串,像是拖著一串戰利品一樣拖了回來。

羅素看了一眼那群瑟瑟發抖的食屍鬼,從懷中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一疊用獸皮紙寫成的契約。最上方用加粗的通用語寫著幾個大字——《冷冽堡特殊人才引進暨勞動合規承諾書(食屍鬼專版)》。

「各位新同仁,歡迎加入冷冽堡這個溫暖的大家庭。」羅素露出了資本家最和善的微笑,將契約遞到了那隻首領面前,「在正式上崗前,我們需要簽署一下 KPI 靈魂契約。內容很簡單,主要有三點。」

「第一,本領地提供完善的勞工保障,包括但不限於:特製防酸防腐蝕工作服三套、每日定量供應的新鮮腐殖質與廚餘、以及獨立的、遠離人類居住區的通風宿舍。作為交換,你們需要穿戴防護服上崗,嚴禁在工作時間啃食任何活體領民,違者將被視為嚴重違約,靈魂將被抵押給領主府用於償還債務。」

「第二,你們的核心工作,是『土壤發酵與垃圾堆肥』。利用你們天生的強酸胃液與分解酶,將領地內所有的排泄物、廚餘、枯枝敗葉,以及這片鹽鹼地表層的鹽晶,進行無害化發酵處理。我會讓薇薇……咳,我會提供技術指導,將其轉化為高效的有機肥料。你們的績效,將與肥料的產出量直接掛鉤,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第三,」羅素的笑容更加燦爛了,「本契約的違約金,設定為三萬金幣。即使你們把整個哀嚎荒原的墳都刨了,也賠不起。所以,我勸你們還是乖乖地為我工作。畢竟,在這裡,你們是受人尊敬的『堆肥工程師』,而不是人人喊打的怪物。這個道理,我想你們應該懂。」

那隻食屍鬼首領看著契約上那密密麻麻的條款,以及最下方那個散發著靈魂束縛力量的簽名欄,又看了看旁邊那群因為能穿上新衣服而興奮得咔咔作響的骷髏,最終,在求生欲與對新衣服的渴望驅使下,顫抖著伸出了自己長滿利爪的手指,按了下去。

嗡!

十七道微弱的靈魂之光從食屍鬼們的頭頂飄出,融入了羅素手中的試算表。契約成立。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冷冽堡變成了一個瘋狂而有序的巨大工地。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景象。

一百二十具不知疲倦的骷髏,在骨頭湯姆的怒吼聲中,以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工作著。牠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飯,甚至不需要光線。白天,牠們是高效的建築工,將一塊塊碎石精準地壘砌成溫室的牆體;夜晚,牠們眼窩中的魂火就成了最好的照明燈,繼續在溫室內部刻畫那些比髮絲還要精細的魔導迴路。每當有骷髏因為過度勞累而導致魂火閃爍時,旁邊的同伴就會立刻遞上一小撮由羅素特批的、摻雜了微量魔力的骨粉,魂火便會立刻重新旺盛起來,並伴隨著一聲滿足的喟嘆:「啊,這該死的福報,真香。」

而那十七隻穿上了由破舊麻布與獸皮縫製而成的、醜陋但實用的防護服的食屍鬼,則在領地最下風處的化糞池旁,開始了牠們畢生最有成就感的工作。牠們不再需要躲在陰暗的墓穴中,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雖然牠們並不喜歡陽光——將一桶桶令人作嘔的排泄物與垃圾,透過胃液的發酵,轉化為一堆堆散發著泥土芬芳的、黑褐色的高效有機肥。那股曾經讓人避之不及的屍臭,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種代表著豐收的、奇異的香味。

人類的領民們,從最初的恐懼與茫然,到後來的震驚與麻木,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盲目的崇拜。

他們看著那三十座在凍土上拔地而起的、覆蓋著從城堡倉庫裡翻出來的、已經發黃的透明獸膜的溫室,看著溫室內那因為低溫循環陣而開始融化、變得濕潤鬆軟的黑土地,看著食屍鬼工程師們將一車車肥料均勻地撒入田中,看著羅素領主親自將那些被他稱為「耐寒速生一號小麥」的、經過魔力催化的種子,以一種近乎藝術的精準度播撒下去。

時間,在所有人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第一天,溫室內的地溫穩定在二十度,土壤中的鹽分在有機肥的綜合作用下開始析出、分解。

第二天,濕潤的土壤表面,出現了一層細密的、如同綠色絨毛般的裂紋。

第三天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再次照進這片被詛咒的土地時。

哈克老人像往常一樣,佝僂著身子,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粥,習慣性地朝著溫室的方向望去。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那些昂貴的獸膜有沒有被寒風吹破。

然而,他的目光,卻在觸及溫室內部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碗,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稀粥灑了一地。

「這……這是……」哈克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渾濁的老眼中瞬間被淚水模糊,他像是瘋了一樣,踉蹌著衝向了最近的一座溫室,雙手顫抖地扶著那冰冷的石牆,透過半透明的獸膜向內看去。

只見那片三天前還是一片死寂鹽霜的黑土地上,此刻,竟然冒出了一簇簇、一排排,嫩綠色的、充滿了無限生命力的麥苗!

它們雖然還只有半指來高,但卻挺拔、堅韌,在溫室內溫暖的空氣中輕輕搖曳,每一片葉子上都滾動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爍著如同金子般的光芒。放眼望去,三十座溫室,座座如此!原本荒蕪的鹽鹼地,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片充滿希望的綠色海洋!

三天!僅僅只用了三天!神蹟!這是真正的神蹟啊!

「神啊!領主大人是神啊!」哈克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噗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中,有委屈,有激動,更有對未來無盡的希望。

他的哭聲,像是一個訊號,瞬間點燃了整個冷冽堡。

所有聽到動靜的領民們,無論男女老少,都瘋了一樣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當他們親眼看到那片在寒冬中逆勢生長的綠色奇蹟時,所有人都和哈克一樣,跪倒在了地上。

「領主大人萬歲!」

「感謝領主大人的恩賜!」

「我們有救了!我們不會被餓死了!」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哭喊聲,響徹了整個哀嚎荒原的上空。甚至連那些正在溫室裡進行日常維護的骷髏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眼窩中的魂火因為這股狂熱的信仰之力而變得更加明亮。而那些食屍鬼們,雖然不懂人類為何要為幾棵草而哭泣,但牠們透過靈魂契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龐大的、名為「希望」的情緒,牠們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也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羅素·柯林斯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太多的激動,只有精算師完成一筆完美交易後的、淡淡的滿足感。

他的微積分魔眼,此刻正被另一種更加美妙的數據所刷屏。

【檢測到領地集體情緒劇烈波動:希望 + 狂熱】

【領民勞動滿意度指標:68 → 89(大幅提升)】

【滿意度突破 80 閾值,觸發增益效果: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

【增益效果已生效:全體人類領民工作效率 +25%,主動維護公共設施機率 +50%,對領主命令執行度 +100%】

【資產評估:第一期速生麥預計七日後成熟,預計產量可供全領地食用 45 天,資產報酬率(ROA)預估:+340%】

「嗯,不錯。」羅素在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勞動滿意度帶來的額外生產力加成,果然比單純的加班費要划算得多。看來,是時候推行『員工尾牙摸彩』和『年度優秀員工骨粉大禮包』的福利制度,進一步鞏固這份忠誠度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還在跪地歡呼的領民,用一種充滿黑色幽默的、卻又讓人無比安心的語氣說道:

「都起來吧,哭什麼?這才只是第一期試驗田。我們的目標,是讓整個哀嚎荒原,都種滿我們的金色麥浪。到時候,我會讓你們明白,什麼叫做『糧食多到需要擔心倉庫不夠用』的甜蜜煩惱。」

就在這時,負責在最外圍巡邏的一具骷髏斥候,卻連滾帶爬地衝了回來。牠甚至來不及行禮,就用灵魂尖嘯大喊道:

「報告領主大人!報告領主大人!我們在……我們在東部邊界的暴風雪裡,撿到了一個人!一個還活著的人!她穿著……穿著銀色的鎧甲!身上……身上有很多血!」

銀色的鎧甲?

羅素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的魔眼下意識地朝著東部邊界的方向望去。即使隔著數公里的風雪,他也彷彿能看到那個倒在雪地中的身影,以及她身上那套即使沾滿血污也依然無法掩蓋其華麗與高貴的甲冑樣式。

那不是普通的制式鎧甲,那是帝國最精銳的、唯有大貴族嫡系才能擁有的——晨星騎士鎧。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數據流,瞬間劃過了羅素的大腦。

多種族共榮的血汗工廠才剛剛走上正軌,怎麼就又有新的、看起來就很麻煩的「資產」要入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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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暴風雪中的逃亡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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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從來不會等人把話說完。

那具骷髏斥候的靈魂尖嘯還在漏風的城牆間迴盪,羅素·柯林斯臉上的那點黑色幽默就已經被精算師的本能給壓了下去。

「銀色鎧甲?晨星騎士鎧?」他低聲重複了一次,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還跪在麥田邊歡呼的領民們瞬間安靜下來。不是因為領主的威嚴,而是因為哀嚎荒原上所有人都知道,能穿那種鎧甲的人,絕對不該出現在這種被帝國地圖標記為「不可回收財政黑洞」的地方。

羅素的左眼,微微亮起一層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淡藍色光暈。

微積分魔眼,啟動。

視野中,原本白茫茫的暴風雪被瞬間拆解成無數跳動的參數。風速每秒十七公尺,氣溫零下二十三度,能見度不足十五公尺,東部邊界三公里處有一個急速衰減的生命體徵熱源,魔力殘留軌跡呈現不規則的銀白色拖尾,那是高階聖屬性鬥氣過度燃燒後才會留下的光譜。

「失血量估計百分之二十二,體溫三十四點一度,魔力迴路處於崩潰邊緣,還能活著已經算是奇蹟。」羅素在心裡快速做完了第一輪試算,隨即抬頭,對著還在發愣的人群下令,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效率感,「湯姆,帶你的第一小隊過去。記住,是『搬運』,不是『拖行』。那套鎧甲刮花一點,維修成本就夠我們全城吃三天。還有,讓薇薇安……算了,她還沒入職。讓老藥師把僅剩的止血草藥全部帶上,另外把溫室裡恆溫陣的備用魔導爐也推過去,我們需要一個移動的無菌加溫艙。」

「遵命!領主大人!」

骨頭湯姆那顆光溜溜的顱骨興奮得咔咔作響,牠最喜歡這種被委以重任的感覺。只見牠高高舉起那把用來指揮交通的白骨指揮棒,靈魂之火猛地一漲:「第一生產大隊!全體注意!現在發布緊急加班任務!目標,東部邊界,搶救高價值資產!完成任務者,本月骨粉保養油配額加倍!摸魚者,罰抄員工守則十遍!出發!」

一百二十具骷髏整齊劃一地發出咔咔的回應聲,動作之迅捷,紀律之嚴明,看得一旁的農民們目瞪口呆。這哪裡是什麼恐怖的不死大軍,這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模範勞工團。

羅素沒有跟著去。他轉身踩在鬆軟卻溫暖的麥田壟溝上,鼻尖嗅到的是泥土發酵後帶著淡淡熱氣的腥香,耳邊是麥穗在恆溫陣微風中輕輕摩擦的沙沙聲。這片用零點五魔焦耳奇蹟催生出來的金黃,是他目前為止最成功的資產負債表。但現在,一個新的、風險與報酬都高到破表的變數,正在暴風雪中等待他估價。

半小時後,城堡那間唯一還能稱之為「醫療室」的石屋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石屋中央的木板床上,躺著那個被骷髏們用擔架小心翼翼抬回來的少女。暴風雪已經被厚重的毛氈門簾隔絕在外,爐火噼啪作響,驅散了她身上大半的寒氣。近看之下,才能真正體會到何謂「晨星」之名。

那是一套即便沾滿暗紅色血塊與泥濘,也依然驚心動魄的全身銀鎧。甲片以流線型的鳶尾花紋路鍛造,每一片接縫處都蝕刻著細小的聖光禱文,在爐火的映照下,偶爾還會折射出微弱卻純淨的銀輝。少女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一頭如月光般的淡金色長髮被汗水與血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五官精緻得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瓷雕成,即使昏迷中,眉宇間也依舊凝著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強。她的右肩到左腹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斬痕,銀鎧被硬生生劈開,翻卷的皮肉因為長時間暴露在冰雪中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白色。

老藥師的手在發抖。他活了六十幾年,見過凍死的,餓死的,被魔物咬死的,卻沒見過受這麼重的傷還能活著的人。

「領主大人……這……這傷口已經凍住了,血是止住了,可……可是裡面的寒毒跟……跟那種奇怪的鬥氣殘留,老朽……老朽實在是……」

「讓開。」羅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上前,伸出手,卻沒有立刻觸碰傷口,而是讓魔眼的解析度開到最大。

在他的視野裡,少女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份極其複雜卻又充滿誘惑力的報表。

【掃描對象:雪倫·晨星】

【狀態:重傷/失血/魔力透支/輕度凍傷】

【生命體徵:心率每分鐘一百一十二,血壓偏低,預估存活時間十二小時,需立即介入】

【戰鬥力評估:鬥氣位階白銀中階,劍術專精,聖光親和度極高。綜合戰鬥當量約等於四百二十名常規帝國步兵,或三十台重型床弩,或一頭成年霜巨人】

【維持成本:基礎代謝率偏高,但經過精算,每日僅需黑麵包兩塊約六百大卡、乾酪半磅、清水一點五公升即可維持全功率作戰。相較於其戰鬥輸出,投入產出比高達一比兩百】

【特殊標籤:帝國晨星公爵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皇家騎士學院首席,王都社交界公認的『銀月鸞尾』。負面標籤:帝國貴族院通緝犯,懸賞金額三千金幣,活捉加倍】

【忠誠度/勞動滿意度:未知,需透過契約綁定】

羅素的瞳孔微微收縮。

四百二十名步兵的戰鬥力,每天的成本只要兩塊麵包跟半磅乳酪?這是什麼神仙員工?這根本就是行走的超高報酬率資產!就算加上那三千金幣的通緝風險,只要操作得當,資產報酬率依然高得嚇人。更別說她腦子裡裝著的那些關於帝國上層、關於晨星家族封地的情報,那可是用金幣買都買不到的商業機密。

虧本?不存在的。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賺。

「湯姆,把我的魔導試算表拿來。」羅素頭也不回地說道。

骨頭湯姆立刻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雙手捧上那塊由羅素用廢棄魔導爐核心與石板改造而成的、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平板。羅素指尖在上面飛快地劃動,一個個複雜的公式與符文迅速成型。這一次,他沒有使用攻擊魔法,而是將魔力精準地拆解、重組。

「以每秒零點三魔焦耳的功率,啟動『細胞活性化微循環』。湯姆,你帶人把溫室的催生陣頻率調低,把多餘的生命能量導過來。老藥師,把止血草藥碾碎,不要內服,直接敷在傷口邊緣當作催化劑。」

淡綠色的光芒如同最溫柔的春風,從羅素的掌心緩緩流入少女的傷口。沒有傳統聖光術那種刺眼的光柱與高昂的魔力消耗,只有精準到極致的能量輸送。在魔眼的監控下,每一焦耳的魔力都被用在了刀口上,刺激肉芽生長,驅散寒毒,中和殘留的敵對鬥氣。少女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多了一絲血色,原本微弱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充滿了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密美感。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醒了。

那是一雙如同凜冬湖水般清澈的冰藍色眼眸。起初還有些迷茫,但在看清周圍簡陋的石屋、燃燒的爐火,以及一群圍著她的骷髏與農民後,那雙眼眸瞬間被警惕與殺意所填滿。她想掙扎著坐起來,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下意識地就要去抓腰間的佩劍——可那裡早已空空如也。

「別動。」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理性,「你的腹直肌被斬斷了三分之二,我剛幫你接回去,現在亂動,縫合線會斷裂,到時候二次手術的成本會增加百分之四十,而這筆成本會從你未來的薪水裡扣。」

雪倫·晨星猛地轉頭,看見了站在床邊的羅素。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卻異常整潔的領主長袍,面容清俊,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解剖刀,正用一種評估貨物價值的目光打量著她。那種眼神,讓從小就被無數愛慕與敬畏目光包圍的她,感到極度的不適與冒犯。

「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想對我做什麼?」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手卻已經悄悄凝聚起一絲殘存的鬥氣,指尖泛起微弱的銀光。

「自我介紹一下,羅素·柯林斯,冷冽堡現任領主,你的救命恩人兼未來的雇主。」羅素對她指尖的鬥氣視而不見,非常自然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手將那塊魔導試算表遞到她面前,上面清晰地羅列著一排排數據,「這裡是哀嚎荒原,帝國的化外之地。你倒在我的巡邏路線上,按照本領地的《無主資產臨時救助條例》,我對你進行了人道主義救援。現在,我們來談談報酬的問題。」

雪倫愣住了。她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或是被帝國的走狗抓住,或是被荒原的魔物分食,卻唯獨沒想過,醒來後會聽到「報酬」兩個字。

「你……你想要什麼?金幣?我晨星家族……」

「金幣?不,我對那種會因為貴族院濫發而貶值的東西沒什麼興趣。」羅素打斷了她,臉上露出一個精算師特有的、充滿效率的微笑,「我算過了,救你一共消耗了價值約十五枚銀幣的藥材、八點七魔焦耳的魔力,以及我個人三十分鐘的寶貴時間。按照本領地時薪計算,總計成本為兩金幣又三十三銀幣。當然,考慮到你目前身無分文且被全帝國通緝,短期內沒有償還能力,所以我提供給你一個更具性價比的方案。」

他打了個響指,骨頭湯姆立刻心領神會地捧上另一份用羊皮紙精心裝訂的文件,封面上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冷冽堡領地安保主管聘僱合約》

「方案很簡單。」羅素將合約翻到第一頁,推到雪倫面前,語氣就像是在推銷一份最划算的保險,「聘期三年,職位是領地安保主管,直屬上司是我。你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領地日常巡邏、清剿迷霧森林的野生魔物、訓練民兵、以及在必要時,擔任我的貼身保鑣。作為回報,我將為你提供:第一,全額的醫療與食宿,每日兩塊黑麵包、半磅乾酪,外加每週一次的肉湯補給;第二,一個絕對安全的庇護所,帝國貴族院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哀嚎荒原的暴風雪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向那些把你逼到絕境的人復仇的機會。」

雪倫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死死地盯著羅素,冰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復仇。這個詞精準地擊中了她心中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

她想起了王都那場奢靡的晚宴,想起了自己在貴族院的聽證會上,當眾拿出那些貴族們走私糧食、倒賣軍餉,甚至將本該發往北境的賑災糧換成沙土的鐵證。她以為正義會得到伸張,以為父輩們口中的騎士榮耀還存在。結果呢?換來的卻是家族的除名,父親的被毒殺,以及一隊由自己最信任的副官率領、前來「清理門戶」的追殺者。那一夜,晨星的光輝徹底墜落,只有她憑藉著家族秘傳的聖光突圍,一路向北,跌跌撞撞地逃進了這片傳說中的絕望之地。

「你……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

「猜的。」羅素聳了聳肩,指了指她那套雖然破損卻依舊能看出其不凡的鎧甲,「能讓一個晨星家族的繼承人拋下榮耀與領地,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進荒原,除了揭露了某個足以動搖國本的黑幕,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而最近帝國唯一稱得上國本動搖的,就是連續三年以『天災』為名義,卻始終沒有一粒糧食抵達北境的賑災案。你的出現,恰好補上了我情報網裡最後一塊拼圖。」

他的話語,冷靜、殘酷,卻又精準得讓人無法反駁。

雪倫沉默了。她看著眼前的合約,又看了看門外那些雖然瘦弱卻眼神狂熱的領民,看了看那群對羅素言聽計從、甚至會主動幫忙關門以免冷風吹進來的骷髏勞工。這裡的一切,都與她所知的那個腐朽、僵化、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帝國截然不同。這裡有一種……一種野蠻生長的、充滿生命力的秩序感。

良久,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迷茫褪去,只剩下屬於晨星騎士的驕傲與決絕。

「我可以答應你,成為你的……安保主管。」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雖然虛弱,卻擲地有聲,「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我不是你的奴隸,我是一名騎士,你必須給予我應有的尊重。第二,我的劍,只斬向真正的惡人,不會成為你欺壓平民的工具。第三,等我查清真相,為家族復仇之後,你要還我自由。」

看著她那副「就算寄人籬下也要堅守底線」的認真模樣,羅素差點沒笑出聲來。

多麼標準的、正直得有些死板的騎士宣言啊。簡直就是為了被洗腦……啊不,是為了被「勞動合規化培訓」而量身定做的完美對象。

「完全沒問題。」羅素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甚至還貼心地拿起一支羽毛筆,沾上墨水,「第一,本領地嚴格遵守《魔物人權法案》,所有員工一視同仁,尊重是基本福利。第二,本領地的核心價值觀就是『多勞多得,人人平等』,我們只對付那些想把我們當韭菜割的敵人。至於第三……」他在合約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合約期滿後,經雙方協商一致,可無條件解約。當然,如果你到時候覺得本領地的績效分紅與尾牙摸彩比外面的世界更有吸引力,我們也歡迎你續約,薪資待遇翻倍。」

雪倫看著他飛快書寫的條款,心中那點最後的疑慮也煙消雲散。這個男人雖然市儈了一點,毒舌了一點,但似乎……還算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她接過羽毛筆,因為失血而微微顫抖的手,在羊皮紙的末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雪倫·晨星。

就在筆尖離開紙面的瞬間,一道只有羅素能看見的淡金色光芒從合約上升起,化作一個小小的「契約成立」印章,蓋在了雪倫的頭頂。同時,她頭頂那原本因為重傷而呈現灰色的狀態欄,悄然發生了變化。

【員工:雪倫·晨星】

【職位:領地安保主管】

【勞動滿意度:55】

【增益:基礎忠誠,叛逃機率降低百分之五十】

【備註:該員工正義感極強,可透過『合規性說服』與『績效激勵』大幅提升滿意度,滿意度達八十以上,有機率觸發『狂熱加班』狀態】

成了。

羅素滿意地收回合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給這位新上任的安保主管安排第一週的「新人培訓」與「排班表」。一個白銀中階的戰力,足以讓冷冽堡的防禦力量提升好幾個等級,那些在迷霧森林裡蠢蠢欲動的怨靈和骷髏,終於有專業人士去處理了。

然而,就在這份其樂融融的「勞資和諧」氛圍剛剛建立起來的時候——

「嗚——!!!」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號角聲,猛地從城堡最外圍的哨塔上響起!那是骷髏斥候們用來預警最高等級威脅的「敵襲號角」!

緊接著,一具骷髏以比之前更狼狽十倍的姿勢撞開了醫療室的大門,牠的骨架上還掛著未化的積雪,靈魂之火因為恐懼而劇烈地搖曳。

「領主大人!不好了!」牠尖叫道,聲音因為恐慌而完全失真,「東部邊界……東部邊界出現了大量的……大量的馬蹄印和……和鎧甲反光!是……是追兵!他們打著……打著金色獅鷲的旗幟!是帝國的……是帝國的精銳追殺部隊!他們……他們順著雪倫大人的血跡……追過來了!」

醫療室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雪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紙還白,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傷口的劇痛逼得倒抽一口冷氣。金色獅鷲……那是貴族院直屬的「獅鷲之爪」騎士團,每一個都是由貴族次子與精英騎士組成的殺人機器,是專門用來處理她這種「不聽話」貴族的劊子手。

羅素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向外望去。暴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哀嚎荒原的夜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在東部地平線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條由無數火把組成的、如同毒蛇般蜿蜒而來的光龍,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冷冽堡的方向逼近。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十騎,全副武裝。

五十名精銳騎士,對於只有三百農民和一百二十具骷髏的冷冽堡來說,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但羅素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慌亂。

在最初的驚訝過後,那雙淡漠的眸子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看到了一大筆意外之財般的精光。

他的魔眼,再次亮起。這一次,掃描的對象不再是雪倫,而是遠方那支殺氣騰騰的騎士團。

【掃描對象:獅鷲之爪追殺小隊】

【數量:五十二騎】

【平均戰鬥力:青銅高階】

【裝備評估:人均一套制式附魔鎧甲、一匹北地戰馬、精鋼長劍。總資產估值約為八千金幣】

【狀態:長途追擊,疲憊,人困馬乏,對地形不熟悉】

【備註:未申報入境,屬於非法武裝入侵。根據帝國邊境法,領主有權對其進行合法繳械與資產扣押】

八千金幣的移動資產,非法入侵,疲憊之師……

羅素緩緩關上門,轉過身,看著一臉絕望與自責的雪倫,以及滿屋子惶恐不安的領民與骷髏,嘴角勾起一抹讓骨頭湯姆都感到有些寒意的、充滿資本家氣息的微笑。

「慌什麼?」他輕描淡寫地拍了拍手,彷彿只是在談論一筆再尋常不過的生意,「不就是來了一批主動送上門的……嗯,『待面試的高端人才』和『無主的戰爭賠款』嗎?」

他看向因為重傷而無法動彈的雪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慰新員工:

「雪倫主管,好好休息。你的入職第一戰,雖然不能親自上場,但可以親眼看看,你未來的同事們,是怎麼進行『企業文化培訓』的。」

接著,他將目光投向了早已摩拳擦掌、靈魂之火熊熊燃燒的骨頭湯姆。

「湯姆,通知下去,啟動一級戰備預案。把我們剛收割的第一批麥子,多煮幾鍋麥粥,記得,要煮得香一點。」

「另外,去把溫室裡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食屍鬼也叫上。告訴牠們,有新的『垃圾』需要牠們去分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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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落魄德魯伊的排班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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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永遠不會管你是不是剛說了一句帥氣的台詞。

羅素關上議事廳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縫裡鑽進來的雪粉立刻在門後薄薄鋪了一層白霜。廳內的壁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雪倫·晨星臉上的慘白。她靠在臨時拼湊的草墊上,銀色的鎧甲被血與泥濘糊成暗褐色,右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即使經過最簡單的包紮,仍不斷滲出血跡。她的左手死死攥著已經斷裂的家族紋章披風,眼神裡全是自責與驚惶。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羅素大人。」她的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獅鷲之爪是東境最精銳的重裝騎士團,他們每個人都有對抗獸人的實戰經驗,領隊的騎士長更是四階的暴風騎士……他們是來滅口的,我不該把他們引到這裡來,冷冽堡才剛有點起色……」

屋子裡剩下的三百多名領民也跟著瑟瑟發抖。老村長手中的麥粥碗端不穩,幾個年輕的農夫下意識地把自家的孩子往身後藏。剛收割的第一批耐寒速生麥堆在角落,散發出久違的糧食香氣,可此刻沒有人有心情去聞。只有角落裡的骷髏小隊長骨頭湯姆,兩團幽藍色的靈魂之火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跳動著。

【檢測到高價值軍事資產靠近!檢測到可合法扣押對象!】

羅素沒有立刻安慰雪倫。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到那面掛著整塊荒原軍事地圖的牆前,伸出手指,在代表東部隘口的那條狹窄山道上輕輕一點。他的微積分魔眼已經悄然啟動,淡藍色的數據流在他瞳孔深處瘋狂刷動。

【目標:獅鷲之爪騎士團,先遣追擊隊,數量:五十三人】

【單兵平均魔導裝備估值:一百五十金幣。戰馬:北地純血重型馬,單匹市價八十金幣。綜合移動資產:八千三百金幣。不含人員贖金。】

【狀態:連續七日強行軍,人困馬乏,坐騎耐力剩餘百分之二十三,鎧甲結霜,關節凍結偏移百分之十二。戰鬥力衰減百分之四十。】

【環境加成:我方主場,暴風雪天氣,骷髏兵團不受低溫與疲勞懲罰。敵方未申報入境,依《帝國邊境開拓領主自衛法》第七條第三款,領主有權對非法武裝入侵者進行無限制繳械、扣押與勞動改造。資產沒收合法合規,無需上稅。】

八千三百金幣。

羅素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換算了一下。冷冽堡過去三年的財政總收入加起來,恐怕都沒有這個零頭。這哪裡是什麼追兵,這根本是帝國貴族院派來的天使投資人,還是自帶乾糧、自己走進陷阱的那種。

他轉過身,臉上那抹讓骨頭湯姆都覺得發寒的資本家微笑越發燦爛。他先是對雪倫溫和地點了點頭,語氣像是最親切的人資主管。

「雪倫主管,妳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作為本領地新任的安保主管,妳在入職第一天就為公司帶來了這麼大一筆……外部業務拓展機會,這份業績,我記下了。現在妳的任務就是好好休養,補充蛋白質,失血過多會影響考績的。」

雪倫愣住了,她完全聽不懂什麼叫考績,但羅素語氣裡的絕對自信,卻莫名讓她狂跳的心臟稍微安定了一點。

接著,羅素看向已經快要按捺不住的骨頭湯姆。

「湯姆,一級戰備預案,啟動。」

「喀喀!領主大人!骨頭湯姆隨時待命!請下達加班指令!」骨頭湯姆全身的骨頭都發出了興奮的咔咔聲,它才剛剛帶領兄弟們體驗了四個半小時修好城牆的史詩級成就感,現在正處於嚴重的加班戒斷狀態。

「第一,讓炊事班把今天剛收割的所有麥子,全部煮成麥粥。記住,火要大,鍋要敞開,水要少,讓香味飄得越遠越好。第二,把溫室裡那群剛吃完堆肥、閒得發慌的食屍鬼給我叫過來,告訴牠們,有新鮮的、會動的『可回收垃圾』需要分類了。第三,讓薇薇安……哦不,讓幽靈薇薇安帶著她的小姐妹們,去東邊的隘口,好好地『迎接』一下我們的客人。」

「記住,我們是愛好和平、多種族共榮的模範領地。不要一上來就打打殺殺的,要先禮後兵。先送上我們冷冽堡的溫暖。」

半個小時後,哀嚎荒原東部隘口。

獅鷲之爪的騎士們正陷入這輩子最絕望的處境。暴風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們的北地戰馬每走一步都要深深陷入及膝的積雪,馬蹄上的冰碴子讓牠們不斷打滑。連續七天的追擊讓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他們的補給在三天前就已經耗盡,現在全靠一股要將叛逃者斬草除根的狠勁在支撐。

「騎士長……前面……前面有光。」一名年輕騎士聲音顫抖地指著前方。

風雪的盡頭,原本應該是荒涼死寂的冷冽堡外城牆,此刻卻燈火通明。不,準確地說,是飄出了一股讓所有快要餓死的騎士都無法抗拒的、濃郁到近乎殘忍的麥粥香氣。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屬於穀物的甜香,直直地鑽進他們的鼻腔,勾得胃袋發出雷鳴般的抗議。

更詭異的是,城牆上整整齊齊地站著一排骷髏。牠們沒有拿刀劍,而是每具骷髏手裡都舉著一塊用木板臨時趕製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看板。

看板上用帝國通用語寫著:「歡迎來到冷冽堡!非法入境者請自動繳械,排隊領取熱粥與《員工守則》!」

「這……這是什麼妖術!」騎士長又驚又怒,他拔出長劍,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凍得快要握不住劍柄,「裝神弄鬼!給我衝過去!把那個收留叛徒的鄉巴佬領主一起砍了!」

他話音剛落,一陣更加陰寒的風掠過。十幾道半透明的幽靈少女無聲無息地從雪地裡浮現出來,為首的正是薇薇安……不,是另一位幽靈小姐。她們沒有攻擊,只是用一種空靈又帶著濃濃八卦慾望的尖嘯聲,齊齊地喊出了一句話。

「——歡迎光臨——請問各位騎士老爺,需要辦理離職手續還是入職手續呢?~」

音波控場在狹窄的隘口形成了共鳴,震得本就疲憊的戰馬紛紛驚慌嘶鳴。與此同時,城牆後方的雪地猛地拱起,二十幾隻渾身散發著消毒水味道、還戴著羅素強行要求縫製的口罩的食屍鬼,像最專業的清潔隊一樣,飛快地在雪地上挖出了一個個精準的半人深陷阱。牠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過了KPI考核的。

最後,骨頭湯姆扛著一面比它自己還大的旗幟,一馬當先地從城門裡走了出來。旗幟上寫著八個大字:「冷冽堡人才招募大會」。

「對面的騎士朋友們!」骨頭湯姆用它那漏風的嗓音,透過一個用獸皮捲成的簡易擴音器大聲喊話,語氣充滿了勞模的驕傲,「不要再做無意義的抵抗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接受我司的人才甄選面試!通過面試者,可享受包吃包住、定期骨粉保養……啊不,是定期甲冑保養、績效獎金、年終尾牙摸彩等福利!」

「反抗者,將被視為惡意破壞公司財產,違約金為……你們全部身家!」

飢寒交迫、驚嚇過度、再加上那鍋麥粥的香味進行著慘無人道的嗅覺攻擊,獅鷲之爪引以為傲的軍紀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有幾名最年輕的騎士,已經丟下長劍,朝著香味的方向踉蹌走去,嘴裡喃喃自語:「粥……給我一口熱粥……我願意簽……什麼都願意簽……」

騎士長目眥欲裂,卻無力回天。因為他看到,那群骷髏已經開始有組織、有效率地打掃戰場了——牠們熟練地將丟在地上的長劍、盾牌分類堆疊,將受驚的戰馬用繩索牽到一旁,甚至還有兩具骷髏拿著算盤,開始清點人數與資產。

這根本不是戰爭,這是一場單方面的、高效率的資產清算與人才收編。

當羅素披著一件厚厚的毛皮大衣,慢悠悠地出現在城牆上時,戰鬥……不,面試已經結束了。五十三名騎士,一個不少,全部被食屍鬼們用一種非常符合勞動法規的方式,五花大綁但又保證血液循環地捆在了溫室旁的空地上。每人面前都發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麥粥和一張還帶著墨香的《冷冽堡勞務派遣合約(臨時工版)》。

「辛苦了,湯姆。」羅素滿意地點點頭,看著下方那群一邊喝粥一邊痛哭流涕、瘋狂在合約上按手印的騎士們,對身邊目瞪口呆的雪倫說道,「看見了嗎?雪倫主管。這就是我們冷冽堡的企業文化——以人為本,效率為先。武力鎮壓的成本太高,不如讓他們自己體認到,為我們工作,才是他們唯一的出路。他們的戰馬和鎧甲,就先作為他們預支的員工福利抵押品,由領地暫時保管吧。」

雪倫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從小接受的騎士教育告訴她,戰爭應該是刀劍相交、熱血廝殺,可眼前這一幕,卻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她的那些追殺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帝國精銳,此刻正為了多喝一口麥粥,而爭先恐後地回答骨頭湯姆的問題:「請問你會駕駛馬車嗎?會冷鏈運輸嗎?接受996……啊不,接受彈性工時嗎?」

就在這場鬧劇即將以冷冽堡大獲全勝告終時,一個清冷的、帶著濃濃學術質疑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的風雪中傳來。

「荒謬……這簡直是對自然法則最荒謬的褻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正站在溫室的外圍。來人是一名半精靈少女,看起來二十歲出頭,尖尖的耳朵從兜帽中露出,一頭淡綠色的長髮雖然有些枯槁,卻依然能看出精靈血統的優雅。她穿著一身破舊卻洗得乾淨的德魯伊長袍,手中緊握著一根頂端已經快要枯萎的橡木法杖,背著一個裝滿各種草藥標本的行囊,臉上寫滿了風餐露宿的疲憊與學者的執拗。

她,便是流浪半精靈德魯伊,薇薇安。

薇薇安原本只是在大陸上四處遊歷,研究植物在極端環境下的變異。她在南方的酒館裡聽聞了一個讓她嗤之以鼻的傳聞——極北的哀嚎荒原,那個被詛咒的冷冽堡,竟然在零下三十度的凍土上種出了反季節的綠色麥苗。這在她看來,完全違背了德魯伊教義中「順應自然」的根本,肯定是某個譁眾取寵的鄉下領主在吹牛。她抱著揭穿騙局、順便採集一點耐寒植物樣本的心態,冒著暴風雪一路北上。

可當她真正看到那三十座半埋在地下、由透明冰晶與低溫恆溫法陣構成的溫室,以及溫室裡那一排排由骷髏組成的、精準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播種、澆水、除草流水線時,她的世界觀徹底碎裂了。

「不可能……你們怎麼能讓不死生物去褻瀆土地!你們那個法陣……那個法陣的魔力迴路完全是錯的!火球術的結構怎麼能用來保溫?這會造成元素紊亂的!還有那些食屍鬼,牠們身上的負能量會污染土壤的!」薇薇安衝到羅素面前,翠綠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學術的怒火,「我是薇薇安,一名自然德魯伊,我要求你們立刻停止這種褻瀆自然的行為!」

羅素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他的微積分魔眼,已經自動將薇薇安的數據刷了出來。

【姓名:薇薇安·葉歌】

【種族:半精靈(自然親和加成百分之十五)】

【職業:流浪德魯伊,三階中期,瓶頸期。】

【核心技能:植物催生(熟練)、自然癒合(一般)、荊棘纏繞(生疏)】

【魔力總量:約一千二百點,每日自然恢復三百點。當前因長途跋涉與營養不良,魔力利用效率僅有百分之三十五,大量魔力在施法過程中以熱能與光污染形式浪費。】

【狀態:輕度凍傷,飢餓,對領地農業模式感到極度震驚與不認同。潛在需求:突破職業瓶頸,驗證學術理論,渴望穩定的研究環境與充足的食物。】

【備註:極佳的農業魔導人才,若能優化其魔力迴路,其單人催生效率可抵五十名農夫。對數字與效率有偏執追求,一旦陷入技術討論便無法自拔。】

羅素笑了。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能讓溫室產量再翻幾倍的頂級農業技術員嗎?

「薇薇安小姐,歡迎來到冷冽堡。」羅素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妳說得對,我們的法陣確實是錯的——如果用傳統德魯伊的眼光來看。但請容我為妳介紹一下,這叫『魔導精算學』。傳統的植物催生術,妳需要一次性消耗五十點魔力,催生一小片土地,對吧?但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五的魔力,都變成了無用的光和熱,消散在空氣中了。」

他打了個響指,骨頭湯姆立刻遞上來一塊用木板製成的巨大試算表,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地畫著各種曲線與公式。

「妳看,這是妳的魔力消耗曲線,峰值過高,持續時間過短,對植物根系的刺激非常粗暴,就像是用大鎚去敲雞蛋。而我們的溫室恆溫法陣,是將火球術拆解後,以每小時零點五魔焦耳的功率,持續、均勻地釋放。這就好比……」羅素頓了頓,找到了一個德魯伊能聽懂的比喻,「好比妳用最溫柔的春雨去滋潤種子,而不是用洪水去沖刷它。」

薇薇安下意識地接過那塊試算表,原本的怒火被好奇心所取代。她看著上面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精準到可怕的微積分公式與能量轉化圖,越看,眼睛睜得越大。作為一名卡在三階中期許久、無論如何冥想都無法突破的德魯伊,她太清楚自己魔力利用率低下的痛苦了。每一次施法後那種空虛與灼熱感,都在提醒著她效率的低下。

「所以……所以如果按照這個迴路來重構我的催生術……」薇薇安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描摹著公式。

「沒錯。」羅素趁熱打鐵,變出另一張更加詳細的表格,「我已經為妳量身打造了一套『四班三輪制農業魔力排程表』。妳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一次性耗盡所有魔力然後休息一整天。妳看,妳每天恢復三百點魔力,我們將其分為四個班次,每班施法六小時,間隔兩小時用來冥想與進食。這樣,妳的魔力會像溫室裡的溫度一樣,始終保持在最活躍、最有效率的區間。」

「根據我的計算,按照這套排程,妳的魔力利用效率能從百分之三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一百零五……」

「百分之一百零五?!這不可能!能量怎麼會憑空多出來!」薇薇安尖叫道。

「當然不是憑空多出來。」羅素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多出來的那百分之七十,是妳以前浪費掉的、被植物根系重新吸收的自然逸散能量。我們只是透過更精準的排程與更溫和的輸出,讓自然本身來幫妳完成剩下的工作。這不僅能讓妳的催生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更重要的是,這種持續而穩定的魔力流動,極有可能幫妳衝破那層困擾妳已久的瓶頸,看到四階的風景。」

「四階……」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狠狠劈中了薇薇安。她流浪多年,吃盡苦頭,為的就是尋求突破。她拜訪過無數隱居的大德魯伊,得到的答案永遠是「去感受風,去聆聽樹」,可那些玄之又玄的教義對她這個半精靈而言,根本毫無作用。而眼前這個男人,卻用一堆冰冷的數字與表格,為她指明了一條通往力量的、清晰可見的道路。

她的抗拒,在「百分之三百效率」與「突破瓶頸」這兩個詞面前,瞬間土崩瓦解。什麼褻瀆自然,什麼順應天道,在絕對的效率與力量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沉迷技術的學者之魂,在此刻熊熊燃燒起來。

「我……我需要驗證!」薇薇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給我一塊地!一小塊地就好!我要立刻按照這個排程試試!」

「當然可以。」羅素優雅地一伸手,骨頭湯姆已經非常懂事地遞上了一份散發著淡淡墨香的契約,「不過,在驗證之前,為了保障妳的研究成果與本領地的商業機密,我們需要簽訂一份小小的《高階農業技術人才聘僱合約》。妳看,條款很簡單,每日工作時長、績效獎金、職業傷害保險……哦,對了,違約金稍微有點高,但我想,以薇薇安小姐妳對技術的專注,肯定是不會違約的,對吧?」

薇薇安看都沒看合約的細則,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經被那張排程表給吸走了。她胡亂地在契約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靈魂契約的光芒一閃而逝。

下一秒,她已經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旁邊那座剛剛收割完畢、準備種植第二期高產馬鈴薯的溫室。淡綠色的自然魔力從她身上湧出,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光柱,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密的光點,如同春雨般均勻地灑落在翻好的土地上。原本需要數日才能發芽的馬鈴薯種塊,竟然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冒出了嫩綠的芽尖!

「天啊!真的有效!魔力消耗降低了!持續性增強了!」薇薇安發出了狂熱的尖叫,她徹底淪陷了,甚至開始主動催促起旁邊目瞪口呆的骷髏們,「你們幾個!動作快一點!按照排程,下一輪的魔力灌注應該在三十分鐘後!不要讓土地空轉!時間就是產量!產量就是力量!」

羅素站在溫室外,看著裡面那個已經完全進入工作狂模式、甚至開始嫌棄骷髏們動作太慢的半精靈德魯伊,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頭對身邊的雪倫和骨頭湯姆說道:「看見了嗎?這就叫專業人才的自我驅動。給她足夠的挑戰和清晰的晉升通道,她會比任何監工都更努力地壓榨自己。」

雪倫已經徹底麻木了。她看著溫室裡那個前一秒還在痛斥褻瀆自然、下一秒就已經為了多催生一顆馬鈴薯而瘋狂加班的德魯伊,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被反覆碾壓、重塑。

然而,就在冷冽堡上下都沉浸在又收穫一名頂級人才的喜悅中時,負責在瞭望塔上放哨的幽靈,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充滿恐慌的警報。

羅素皺起眉頭,快步走上城牆。只見在哀嚎荒原的南方,那條通往帝國腹地的唯一官道上,一面代表著貪婪與稅收的、令人作嘔的旗幟正在風雪中緩緩靠近。旗幟上繡著一隻肥碩的、抓著金幣的禿鷲,那是鄰近最富裕的領地——磐石堡的領主,巴隆·龐德的徽記。而在旗幟下方,一輛由四匹健馬拉著的、裝飾得極盡奢華的黑色馬車,正碾過積雪,不緊不慢地朝著冷冽堡駛來。馬車的車廂上,用金漆刷著一行大字:「帝國稅務稽查特使」。

幽靈哨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傳來:「領主大人!是……是磐石堡的稅務官!聽說那個傢伙號稱『吸血算盤』,經他手的領地,就沒有不被扒掉三層皮的!」

羅素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微積分魔眼中,關於那輛馬車的數據已經開始瘋狂跳動。而溫室裡,剛剛還在狂熱工作的薇薇安,似乎因為過度興奮,一不小心將一股過於濃郁的自然魔力,注入了溫室最深處那片從未被開墾過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凍土之中。那片凍土,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真正的考驗,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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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第一位惡客與稅務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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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從來不會溫柔。

它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日夜不停地刮擦著冷冽堡灰黑色的城牆,將每一塊石頭的稜角都磨得發亮,也將人的希望磨得一點不剩。但今天,這把銼刀刮出來的聲音,卻多了一絲令人牙酸的虛偽與油膩。

那輛象徵著帝國稅務稽查特使的黑色馬車,終於在距離城門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像是肥老鼠啃噬木板的聲響。四匹毛色油亮的健馬噴著白氣,馬蹄上的精鋼馬掌與銅鈴叮噹作響,光是這四匹馬每日消耗的燕麥,就足夠冷冽堡三百名領民吃上一週。

車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猩紅色天鵝絨長袍、圓滾滾如同一顆發酵過度麵糰的男人,在兩名全副武裝的扈從攙扶下,費力地挪下馬車。他的十根手指上戴滿了鑲嵌各色寶石的金戒指,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與金鍊子便一同顫動,活像一座會移動的金庫。

他就是磐石堡稅務總管,凱吉爾·金指。外號「吸血算盤」,帝國北境所有破產領主的惡夢。

「哎呀呀……」凱吉爾用一塊繡著金線的手帕掩住口鼻,彷彿冷冽堡的空氣都帶著窮酸的臭味,他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貪婪地掃過城頭,「這就是那個傳說中,一年有八個月被凍土覆蓋,連老鼠進來都要含淚離開的冷冽堡?嘖嘖,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窮得很有特色嘛。」

城牆上,羅素·柯林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寒風捲起他的黑色領主大衣,獵獵作響。他的微積分魔眼早已在凱吉爾出現的第一秒便自動開啟,冰藍色的數據流在他視網膜上瘋狂刷動。

【目標:凱吉爾·金指】

【體重:約一百一十二公斤,其中三十公斤為純脂肪與虛榮心】

【服飾總價值:約四百二十金幣,等同冷冽堡全體領民半年的糧食預算】

【馬車綜合造價:約八百金幣,維護費每日兩金幣,投資報酬率為負無限大,評價:典型的貴族式資源浪費】

【威脅等級:低。但其攜帶的《帝國稅務法典》附錄七與《邊境防衛特別稅徵收條例》組合技,具備法理上的領地兼併風險】

「領主大人……」一旁的雪倫·晨星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騎士長劍,她銀色的鎧甲在風雪中依舊耀眼,但臉色卻有些蒼白,「他身後那兩個扈從,是磐石堡的精銳稅務騎士,至少是中階戰士……還有那份法典,聽說裡面的條文比迷霧森林的藤蔓還要纏人。」

這位因為揭露貴族走私黑幕而被追殺至此的騎士少女,自從簽下那份「包吃包住、年終分紅、附帶工傷保險」的聘僱合約後,已經迅速代入了安保主管的角色。她的正義感讓她對這種欺壓弱小的行為本能地感到憤怒,但貴族院那套繁複的法規,確實是她最不擅長應付的戰場。

「別緊張,雪倫。」羅素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溫室的濕度,「對付流氓要用劍,對付強盜要用魔法,對付這種……」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黑色幽默的弧度,「對付這種穿著法袍的強盜,就要用更流氓、更不講道理的魔法。它的名字,叫做精算。」

此時,幽靈薇薇安正飄在城牆的垛口後方,她半透明的臉上寫滿了八卦與興奮,一邊飄一邊用只有羅素能聽見的尖嘯頻道進行實況轉播:「來了來了!那個胖子腳上的靴子是小牛皮的,一雙就要十五金幣!他手帕上噴了從王都進口的鳶尾香水,一瓶三十金幣!哇,他頭頂的油光可以煎蛋了!」

而在城牆下方,剛剛還在溫室裡因為過度興奮而魔力外洩的薇薇安——那位半精靈德魯伊,此刻正一臉茫然地站在馬鈴薯田邊,看著自己不小心灌注過量自然魔力的那塊凍土。那塊從未被開墾過、顏色呈現不祥暗紅色的凍土,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輕輕脈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薇薇安撓了撓頭,以為是自己眼花,便又轉頭狂熱地投入到她的四班三輪排程表中去了。

城門,緩緩打開。

這不是迎接,而是羅素精算後的結果——讓對方在戶外吹冷風,每多一分鐘,對方的耐心與體力就會多消耗一點,而己方的室內暖氣成本是固定的。此消彼長,都是利潤。

凱吉爾·金指在一陣誇張的咳嗽聲中,被迎進了冷冽堡那間唯一能稱之為「大廳」的石屋。所謂大廳,其實就是原本的倉庫收拾出來,四面牆壁還透著寒氣,中央生著一盆勉強能讓人不至於凍僵的炭火。與他那輛奢華馬車形成了極為諷刺的對比。

「柯林斯領主,久仰久仰。」凱吉爾一屁股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椅上,肥厚的嘴唇翻開,從懷中掏出一卷厚達半尺、用羊皮紙裝訂而成的《帝國稅務法典》,重重地砸在桌上,濺起一片灰塵,「鄙人奉磐石堡巴隆·龐德大人之命,兼領帝國貴族院北境稅務巡查之職,特來向冷冽堡徵收本年度的『邊境防衛特別稅』。」

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詠嘆調般的、令人作嘔的腔調念道:「根據帝國曆三百七十二年修訂之《邊境防衛特別稅徵收條例》第三條、第七條及其附錄細則,凡位於哀嚎荒原邊境之領地,皆有義務為帝國南方的安寧,承擔額外的防衛捐輸。經鄙人精算,冷冽堡應繳納——」

他伸出戴滿戒指的手指,故作高深地撥弄了一下隨身攜帶的黃銅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卻貪婪的聲響。

「本金八百金幣,滯納金按月利五分計算,追溯至您繼承爵位之日,共計九個月,利滾利之後,總額為一千兩百四十七金幣又三十三銀幣。看在同為帝國貴族的份上,零頭我便給您抹去了,就算一千兩百四十七金幣吧。」

一千兩百四十七金幣。

這個數字一出,連站在門口負責端水的老兵,手都抖了一下。冷冽堡現在全部的流動資產,加起來也不過才三十幾枚金幣,還是靠著第一期耐寒麥變賣後攢下的。這筆稅金,足以讓整個領地再餓死三次。

雪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低聲怒道:「你們這是敲詐!冷冽堡去年人口銳減三成,田地顆粒無收,按照帝國《災荒豁免法》,本就該免稅三年!」

「豁免?」凱吉爾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肥胖的肩膀聳動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晨星家的小姐,您還真是天真。您說的《災荒豁免法》,需要領主親自前往王都貴族院,提交由三位以上主教簽字的災情報告,並繳納二十金幣的行政審核費。請問,柯林斯領主,您去過嗎?您繳過嗎?」

他攤開手,一副公事公辦的無賴模樣:「沒有走完流程,就沒有豁免。法理如此,神聖不可侵犯。若是逾期不繳,根據條例第十五條,磐石堡將有權對冷冽堡的土地與資產進行『臨時託管』,直至稅款繳清為止。當然,託管期間的產出,自然也歸磐石堡所有。」

臨時託管。說得好聽,實則就是赤裸裸的兼併。那三十座剛剛長出翠綠麥苗的半地下溫室,那些骷髏與食屍鬼沒日沒夜搭建起來的希望,就要這樣被一張羊皮紙奪走。

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只有羅素,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凱吉爾表演,眼中那抹冰藍色的數據流,轉動得越來越快。他沒有去看那本法典,而是從自己身後,那個由骷髏文書官骨頭湯姆抱著的、足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箱裡,緩緩抽出了一疊更厚、更重、用最劣質的再生紙裝訂而成的帳冊。

紙張摩擦的聲音,沙沙作響。

「凱吉爾先生,您的算盤打得很響。」羅素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對方營造的威壓氛圍,「月利五分,九個月利滾利,計算得很正確。如果只看小學程度的複利公式的話。」

他將那疊帳冊的第一頁,輕輕推到凱吉爾面前。

「但是,您似乎忘了一個最基本的精算前提——『不可抗力免責條款』與『權責發生制』。」

凱吉爾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羅素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眼中的魔眼光芒大盛,一連串的公式與數據,在他身後的空氣中,以淡藍色的魔力投影具現化出來,「根據《帝國稅務法典》總則第一章第五條:『凡因天災、戰亂、魔潮等不可抗力因素導致領地生產力下降超過五成者,其相關稅賦應按實際生產力比例進行減免,並可追溯既往。』」

「而根據我這份《冷冽堡近十年氣象與生產力關聯分析報告》,」他翻開帳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與圖表,「過去十年,哀嚎荒原的年均氣溫為零下十二度,凍土期長達兩百四十天,年均降雪量超出帝國平均值三倍。這導致本領地的理論糧食產量,僅為帝國平原領地的百分之十一點三。換句話說,我們的生產力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八點七,遠超五成的免責門檻。」

凱吉爾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引用的法條,比他手中的那本附錄還要根本。

「所以,」羅素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數字的壓迫感,「您那一千兩百四十七金幣的計稅基礎,本身就是非法的。按照權責發生制,您應該以我們實際的生產力為基礎計稅,也就是八百金幣的百分之十一點三,即九十點四金幣。再考慮到不可抗力應予全額減免,事實上,過去九個月,我們應繳的邊境防衛特別稅為——零。」

「零……零?」凱吉爾的算盤掉在了地上。

「還沒完呢,凱吉爾先生。」羅素的黑色幽默,此刻才剛剛露出獠牙。他又翻開了帳冊的第二部分,那是一個更加複雜、由無數曲線與公式構成的圖表,「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既然我們已經證明了冷冽堡處於絕對的不可抗力狀態,那麼根據《帝國邊境救濟條例》第八條:『凡邊境領地因不可抗力陷入糧荒,鄰近富裕領地有義務提供無償救濟,救濟糧款由帝國財政統一調撥,若鄰近領地截留、侵吞救濟款物,一經查實,需以十倍金額返還,並處以等額罰金。』」

羅素的指尖,在投影上輕輕一點。一條代表著磐石堡歷年上報的「已發放救濟糧」曲線,與另一條代表著冷冽堡實際接收量的曲線,清晰地對比出來。兩條曲線之間的巨大陰影面積,被標註上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我利用微積分魔眼,對帝國近五年調撥至北境的救濟糧總量、磐石堡的上報數據、以及冷冽堡周邊所有村莊的實際人口與死亡率,進行了交叉驗證與積分運算。結論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中,如同最終的審判。

「過去五年,磐石堡以冷冽堡的名義,向帝國申請並領取了總計價值約一千五百金幣的救濟糧與過冬物資,但實際發放到冷冽堡的,不足五十金幣。中間的差額,一千四百五十金幣,被貴領地以『運輸損耗』、『管理費』等名目,合法地侵吞了。」

「根據十倍返還與等額罰金的規定,磐石堡應向冷冽堡支付的賠償總額為——兩萬九千金幣。」

「當然,」羅素合上帳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棺材蓋合上的聲音,「考慮到貴我兩領地睦鄰友好的關係,以及您今日舟車勞頓的辛苦,我個人做主,給您打個折。零頭抹去,您只需要代表巴隆·龐德大人,當場向冷冽堡支付——三千金幣的預付賠償款即可。剩下的,我們可以分期付款,年利率就按您剛才說的,月利五分,如何?」

三千金幣。

這個數字,像一道九天落雷,精準地劈在了凱吉爾·金指的天靈蓋上。

他肥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引用某條法令來反駁,卻發現羅素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帝國法典最堅實的基石上,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法理」作為武器,反過來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他帶來的那兩名扈從,更是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領主大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像是最惡毒的詛咒。

「你……你這是……這是詭辯!是對法典的褻瀆!」凱吉爾尖叫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細,「我……我要向貴族院控告你!」

「歡迎之至。」羅素微笑著,從那堆帳冊的最下方,抽出了一張早已蓋好領主印璽、格式無比正規的《法務索賠清單》,輕輕放在凱吉爾面前,「這是正式的法律文書,一式三份。您可以在上面簽字確認,也可以選擇拒簽。不過,根據《帝國民事訴訟法》,拒簽將被視為默認,我將直接向王都提交強制執行申請。屆時,滯納金可就不只是月利五分了。」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刀,毒舌而優雅。

「對了,提醒您一下。您那輛馬車和四匹馬,根據《債務抵押臨時條例》,在債務糾紛期間,我有權進行臨時扣押,以防止債務人轉移資產。當然,您可以選擇步行返回磐石堡,哀嚎荒原的風景,還是不錯的。就是路上那些因為沒有救濟糧而餓死的怨靈,可能會對您身上的香水味比較感興趣。」

凱吉爾·金指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眼前那張索賠清單,看著羅素那雙冰冷的、彷彿能看透一切數字的眼睛,再想起門外那呼嘯的風雪與傳說中吃人的不死生物,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腦門。

「不……不!我簽!我簽!」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支金筆,卻因為手抖得太厲害,墨水甩得到處都是。他胡亂地在清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隨身的錢袋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張由帝國金行發行的、面額為一百金幣的匯票,以及身上所有的零散金幣與珠寶,總共湊了約一百三十金幣,一股腦地推到羅素面前。

「大……大人,這是……這是定金!剩下的……剩下的我回去一定稟報龐德大人!一定如數奉上!求您……求您讓我離開這裡!」

羅素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散發著銅臭味的財物,又看了一眼凱吉爾那副涕泗橫流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骨頭湯姆。」他輕聲喚道。

「在!領主大人!」早已等候在門外的骷髏文書官,捧著一本《KPI靈魂契約》衝了進來,他空洞的眼窩中,靈魂之火興奮地跳動著,「需要簽訂加班協議嗎?」

「不,」羅素將那張簽好的索賠清單遞給他,「將這份文件歸檔,列為本領地第一筆『應收帳款』。年化收益率,按月利五分計算。另外,幫這位凱吉爾先生,叫一輛……嗯,城裡最破的板車,送他出境。記住,按帝國驛站標準,收取他五枚銀幣的運輸費。」

「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凱吉爾·金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廳。當他看到自己那輛奢華的馬車真的被一群骷髏以「債務抵押物」的名義,用粗大的鐵鍊鎖起來時,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卻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在寒風中,坐上那輛嘎吱作響、鋪著稻草的破板車,在兩名同樣狼狽的扈從攙扶下,朝著南方官道的方向,倉皇而去。他的背影,看起來像是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禿鷲。

大廳內,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雪倫·晨星看著羅素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警惕與好奇,徹底轉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她喃喃自語:「原來……法律與數字,還可以這樣用……」

「記住,雪倫,」羅素將那張一百金幣的匯票收進懷中,淡淡地說道,「在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劍,不是精鋼打造的,而是由條文與數字鑄成的。尤其是當你的敵人,比你更貪婪、更不講道理的時候。」

他走到窗邊,望向南方官道上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又回頭看了一眼溫室的方向。

勝利的喜悅,並沒有讓他的微積分魔眼關閉。恰恰相反,視野中,關於那片暗紅色凍土的數據,正在發出極其微弱的、卻不容忽視的警報。

【檢測到異常魔力富集點】

【來源:溫室最深處未開墾凍土】

【能量等級:持續攀升中,當前估值:約三千魔焦耳,且結構極不穩定】

【備註:該能量波動與已知的自然魔力、亡靈魔力均不匹配,疑似為古代封印鬆動】

羅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剛剛用一場完美的資本反向操作,擊退了第一位惡客,為領地賺來了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賠償收入」。但他很清楚,像巴隆·龐德那種睚眥必報的貪婪領主,絕不會善罷甘休。狼狽逃竄的凱吉爾,帶回去的將不只是失敗的消息,更會是點燃更大衝突的火種。

而腳下這片土地,似乎也正因為薇薇安那無心的一次魔力過載,悄然揭開了某個被冰封已久的秘密。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那片微微脈動的凍土之下,究竟埋藏著什麼?是足以讓冷冽堡一飛沖天的古代遺產,還是一頭足以將一切吞噬的遠古凶獸?

寒風依舊呼嘯,但冷冽堡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震動,正從大地深處,緩緩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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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無塵骨頭紡織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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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魔焦耳。

這個數字安靜地懸浮在羅素的視網膜上,像是一張尚未兌現的支票,又像是一顆被埋在帳本底下的未爆彈。

窗外的風依舊在哀嚎荒原上橫衝直撞,把剛剛碾過官道的稅務官馬車輪印一點點抹平。凱吉爾那輛抵押在冷冽堡門口的破舊馬車還停在雪地裡,車轅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像是某種戰利品的展示。領民們圍在溫室門口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骨頭湯姆正舉著那張價值三千金幣的索賠清單來回踱步,空洞的眼窩裡魂火跳動得比爐火還旺,嘴裡喀喀作響地重複著「三千金幣、三千金幣」的發音,像是剛學會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小學生。

但羅素沒有笑。

他的微積分魔眼沒有關閉。恰恰相反,在歡呼聲的背景噪音中,那片位於溫室最深處、暗紅色的未開墾凍土,在他的視野裡正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頻率脈動著。淡藍色的數據流像是心電圖一樣上下震盪。

【異常魔力富集點:能量持續攀升中,當前估值 3,142 魔焦耳】

【波動類型:非自然系、非亡靈系,疑似高密度封印結構鬆動外洩】

【風險評估:若無干預,七至十日內可能發生結構性坍塌或定向噴發】

【建議處置:立即進行能量疏導或加固封印,預估成本:800至1,200魔焦耳】

羅素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剛剛才用一本比辭海還厚的假帳把磐石堡的稅務官活活氣到胃食道逆流,轉頭就發現自家後院底下埋了個不定時炸彈。人生就是這樣,當你以為資產負債表終於要轉正的時候,總會從附註裡跳出一個或有負債。

「領主大人!」薇薇安的聲音從溫室深處傳來,帶著德魯伊特有的、對自然魔力過於敏感的顫抖。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藤蔓編成的斗篷上還沾著泥土,臉色比荒原的雪還白,「底下的東西……底下的東西在呼吸!我剛剛只是想催生第三批馬鈴薯,多注入了大概五魔焦耳的自然魔力,結果那塊凍土就像被針刺到一樣,回了我一股……一股很老、很冷的味道。它在不爽!」

「我知道。」羅素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馬鈴薯的批發價,「妳那五魔焦耳,相當於往一個高壓瓦斯鋼瓶上又多打了一點氣。瓶子本來就快炸了,妳還幫它加壓。」

薇薇安瞬間僵住,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那、那怎麼辦?我是不是要被扣績效了?我這個月的自然魔力配額會不會被沒收?」

「扣什麼績效。」羅素擺了擺手,順手從懷裡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空白的一頁,魔導試算表的淡金色光芒在紙面上流轉,「恐慌是最低效率的情緒。根據我的精算,這個封印暫時還處於可控的臨界點。與其現在花一千魔焦耳去跟它硬碰硬,不如先讓它繼續悶著。我們現在有更優先的資源配置要處理。」

他走到窗邊,指著城堡西側那座已經廢棄了快十年的石造建築。那裡原本是冷冽堡的第二兵器庫,自從上一任領主把裡面的長矛都拿去換黑麵包後,就只剩下四面漏風的牆和滿地碎石。寒風從破掉的窗框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

「在那東西爆炸……我是說,在那個『地底資產活化專案』啟動之前,我們得先解決一個更致命的問題。」羅素的聲音透過魔力輕輕放大,確保溫室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具骷髏都能聽見,「各位,我們有糧食了,不會餓死了。但我們會凍死。」

歡呼聲像被一盆冰水澆熄。

農民們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補丁疊著補丁、薄得像紙一樣的亞麻外套。骨頭湯姆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肋骨,雖然他沒有冷熱的感覺,但他看過太多前任同事在寒冬裡因為失溫而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雪倫·晨星一瘸一拐地從醫療帳篷裡走出來,銀色的鎧甲已經被擦拭得發亮,但底下的襯衣依舊單薄。她的傷口在薇薇安的治療下已經癒合了大半,正義感讓她立刻接話:「羅素領主說得對!根據帝國軍需條例,士兵在零下二十度的環境作戰,必須配發雙層羊毛內襯與防水斗篷!我們現在的禦寒物資,連條例的三成都不到!」

「不愧是安保主管,一開口就是合規。」羅素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然後話鋒一轉,露出了那種讓稅務官做惡夢的、資本家的微笑,「所以,我決定投資。把那座廢棄兵器庫,改建成冷冽堡第一座現代化、無塵化、高效率的——骨頭紡織廠。」

全場安靜了三秒鐘,然後被骨頭湯姆用顫抖的聲音打破。

「紡……紡織廠?」湯姆的下顎骨喀喀作響,魂火都快從眼窩裡噴出來了,「領主大人!我們只有骨頭!我們沒有羊毛!沒有亞麻!連最便宜的棉線都買不起!」

「誰說我們沒有原料?」羅素打了個響指,薇薇安雖然還在害怕地底下的東西,但出於打工人的本能,立刻會意地抬起手。一株灰白色的、看起來像是雜草的植物被藤蔓從牆角捲了過來。

它的外表毫不起眼,葉片細長,頂端結著一團團髒兮兮的、灰撲撲的絨毛,被風一吹就四散飛揚。在哀嚎荒原上,這種東西遍地都是,農民們通常叫它「霜毛草」,認為是跟石頭一樣毫無用處的垃圾。

但在羅素的魔眼裡,這株草的數據截然不同。

【哀嚎長絨草:極寒適應性纖維植物】

【纖維長度:平均 38mm,優於帝國特級羊毛(32mm)】

【中空纖維結構:保暖係數為羊毛的 1.7 倍,重量僅為 0.6 倍】

【年產量預估:全領地野生儲量約四十噸,且無需耕種,收割後七日內自然再生】

【缺點:纖維表面帶有微量鹽鹼與詛咒殘留,需經特殊工序脫敏,否則會引起皮膚瘙癢】

「這東西,」羅素捻起一撮絨毛,在指尖揉開。絨毛出乎意料地柔軟,帶著一種乾燥的、類似曬過太陽的被單的氣味,觸感輕盈卻異常堅韌,「是被整個帝國紡織公會集體誤判的戰略級物資。他們嫌它髒、嫌它帶詛咒,卻沒想過,只要把詛咒洗掉,它就是最好的禦寒材料。而我們,恰好有全大陸最不怕詛咒的員工。」

他看向了骨頭湯姆,以及他身後那整整齊齊站成兩排、共計四十二具的骷髏紡織預備役。

骷髏們不會呼吸,不會掉皮屑,不會流汗,更不會因為詛咒殘留而長疹子。他們的手指骨骼精細且不知疲倦,是天生的紡織工。

三天後,兵器庫的改造工程在「績效分紅」的刺激下,以一種讓帝國工程師看了會當場辭職的速度完工了。

薇薇安貢獻了她的德魯伊法術,用活化的藤蔓將四面漏風的牆壁徹底封死,又催生出一層厚厚的、類似菌毯的隔離層,確保內外空氣不流通。幽靈們則被羅素抓來當了臨時的「空氣清淨機」,牠們飄浮在半空中,用靈體的負能量場吸附空氣中所有的灰塵與微粒。

最後,羅素親自在工廠的四個角落,用魔導試算表刻下了四個小型的恆溫恆濕法陣。每個法陣的維持消耗僅為每小時零點二魔焦耳,總計零點八魔焦耳,卻能讓 entire 廠房內部保持在最適合纖維處理的溫度與濕度。

當第一批骷髏員工踏進這座被命名為「冷冽堡第一無塵骨頭紡織廠」的建築時,連見多識廣的雪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這裡太乾淨了。

乾淨到不像異世界。地面是用回收的碎石與骨粉壓製成的平整地坪,光可鑑人。數十台用廢棄長矛的木柄與骷髏腿骨改裝而成的簡易紡車與織布機整齊排列,每一台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被靈體淨化後的清冽味道,還有一絲長絨草本身帶有的、類似青草的清香。沒有傳統紡織作坊裡那種嗆人的棉絮飛揚,沒有汗味,沒有油燈的煙味。因為骷髏不需要照明,整個工廠的照明僅靠牆壁上幾顆低功率的螢光苔蘚,光線柔和而均勻。

「這……這是給我們工作的?」骨頭湯姆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生前是個農奴,一輩子都在泥濘和牛糞裡打滾,從沒想過自己死後還能站在這麼乾淨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指骨,輕輕觸碰了一下紡車的紗錠,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摸聖物。

「當然。」羅素站在工廠門口,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羊皮紙合約,臉上掛著標準的資方笑容,「而且,為了激勵各位的勞動熱情,本廠將全面推行『計件績效獎勵制度』。」

他將合約分發給每一具骷髅。合約上的條款在魂火的照耀下清晰可見:

【基礎薪資:每日提供一次高級骨粉保養油擦拭服務,確保關節潤滑度】

【計件獎勵:每超額完成一匹標準布料(長四公尺、寬一點五公尺),額外獲得一次「精油拋光打蠟」服務,並在每週績優員工榜單上公示】

【年度大獎:季度產量第一名,將獲得由領主親自頒發的「勞模金骨徽章」一枚,並可優先選擇下一季度的排班時段】

「骨油……拋光……」湯姆的眼窩裡,魂火瞬間從淡藍色變成了熾熱的金紅色。那是高級骨油啊!那種用深山魔獸的脊髓提煉、再混合了薇薇安特調植物精華的骨油!擦上去之後,骨頭會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走起路來連關節的喀喀聲都會變成悅耳的風鈴聲!這對於一具骷髏來說,就等同於人類貴族拿到了限量版的魔法保養品!

「嗷——!!!」湯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第一個衝向了紡車。他的十根指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開始旋轉、牽引、纏繞。灰白色的長絨草在他手中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迅速被梳理、紡成了均勻細膩的紗線。他的頭頂,甚至因為過於專注和激動,浮現出了一個小小的、只有羅素能看見的虛擬圖示:【勞動滿意度:95/100,觸發增益: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

其他的骷髏見狀,哪裡還忍得住?四十二具骷髏同時開動,整個無塵工廠瞬間充滿了紡車轉動的、整齊而富有節奏的嗡嗡聲,像是一場精密的交響樂。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摸魚,只有指骨與紗線摩擦的細微聲響。

雪倫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安保工作會很忙,結果現在治安全靠幽靈,生產全靠骷髏,她這個安保主管最大的工作,居然是站在工廠門口,防止過於興奮的農民衝進去打擾骷髏們工作。

「這……這不合常理……」她喃喃自語,「帝國內陸的皇家紡織公會,一個熟練女工一天最多織出半匹布,還要休息、要吃飯、要抱怨光線不好。他們……他們這樣都不停的嗎?」

「他們不需要休息。」羅素站在一旁,用魔導試算表即時監控著每一台紡車的產出數據,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性,「根據我的計算,一具標準骷髏的持續工作時間為無限,單位時間產出是人類女工的4.2倍。而無塵環境讓布料的瑕疵率從傳統的15%降低到了0.3%。綜合計算,我們的生產效率,是皇家紡織公會的……二十八點六倍。」

薇薇安也看得入迷,她作為德魯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長絨草纖維在骷髏手中被馴服、被賦予新生的過程。原本帶有微弱詛咒的絨毛,在經過幽靈的淨化與骷髏無雜質的紡織後,變得純淨而溫暖。她忍不住伸手接過一匹剛剛織好的布料。

那是一匹呈現出淡淡極光色彩的厚呢布料。在螢光苔蘚的照耀下,布料的表面流動著如同北極光一般的、夢幻的淡紫與淡藍色光暈。那是長絨草纖維在無塵環境下高度密實排列後產生的結構色。布料入手沉甸甸的,卻又異常柔軟,輕輕貼在臉頰上,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意迅速傳來,驅散了荒原的寒氣。觸感像是被雲朵包裹,又像是被最溫柔的陽光擁抱。

「好……好漂亮……」薇薇安的臉頰有點發紅,「而且好暖和!比我的藤蔓斗篷暖和一百倍!」

「命名為『極光厚呢』。」羅素當場拍板,「第一批,五十匹。三十匹留作領地內部分配,讓每一個領民、每一具骷髏都能在入冬前穿上新斗篷。剩下的二十匹……」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向了南方官道的方向,「我想,磐石堡的巴隆領主,還有那些帝國內陸養尊處優的貴族老爺們,應該會很樂意為這種『來自極北荒原的神秘奢侈品』,付出一點小小的金幣。」

就在第一匹極光厚呢斗篷被裁剪、縫製完成,由骨頭湯姆親自捧到羅素面前時,整個工廠爆發出了骷髏們特有的、牙齒碰撞的喀喀歡呼聲。湯姆那身被拋光得鋥亮的骨架,在極光布料的映襯下,竟然顯得有幾分神聖。

然而,就在這歡慶的時刻,羅素腳下的地面,傳來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震動。

嗡——

不是透過空氣,而是直接透過骨骼、透過大地,傳遞到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工廠牆壁上的螢光苔蘚同時黯淡了一下,恆溫法陣的光芒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紊亂。

所有骷髏的魂火都不由自主地晃動了一下,幽靈們發出了不安的低鳴。

羅素的魔眼瞬間彈出猩紅的警告。

【警告:地底異常魔力富集點能量等級已突破 4,500 魔焦耳】

【封印完整度:87% -> 82%】

【檢測到新的伴生波動:高頻、類生命體徵,疑似……孵化或甦醒前兆】

薇薇安臉色煞白地抓住了羅素的衣袖:「領主大人……它……它好像要醒了……」

羅素低頭看著手中那件溫暖而華美的極光厚呢斗篷,又感受著腳下那愈發不耐煩的脈動。他知道,用長絨草和骷髏建立起的現金流,僅僅是為冷冽堡續了一口氣。而腳下這個被薇薇安意外喚醒的東西,才是決定領地是就此一飛沖天,還是被炸上天的關鍵。

他將斗篷披在了瑟瑟發抖的薇薇安身上,輕聲說道:「別怕。加班費會照算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工廠外那片依舊被迷霧籠罩的荒原。就在剛才震動傳來的同時,他的餘光瞥見,南方官道的盡頭,似乎又出現了幾個比稅務官馬車要大得多的黑點,正緩緩朝著冷冽堡的方向移動。

而與此同時,在領地另一頭負責夜間巡邏的幽靈隊長,正用牠那虛無縹緲的聲音,透過靈魂網路向羅素發來了一條最新的、帶著幾分興奮的報告。

「領主大人……我們發現……那些野生的怨靈……好像……可以溝通……牠們說……只要給牠們一點點魔力……牠們願意……幫我們送信……」

紡織廠的成功,僅僅是個開始。更龐大的物流網路,與更深邃的地底秘密,已經同時敲響了冷冽堡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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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 8 章:幽靈物流與夜間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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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夜色從來沒有這麼忙碌過。

紡織廠那台由骷髏動力驅動的飛梭機仍在無聲地運轉,經由薇薇安施加的恆溫藤蔓所散發的微光,將整座由廢棄兵器庫改建而成的廠房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長絨草纖維被高溫定型後的淡淡草木清香,混雜著骨粉保養油那種類似檸檬與機油調和後的奇特氣味。腳下的震動在那一聲沉悶的脈動之後,便像是某個被吵醒後又翻身睡去的巨人,暫時歸於沉寂,但魔導試算表上那個始終懸浮著的紅色警告視窗,卻沒有消失。

【警告:地底未知能量源活躍度 82% → 84% 持續上升中】

【附帶效應:自然魔力濃度超標 317%,凍土層結構鬆動】

【建議處置:立即追加預算進行地質探勘,或將其打包成觀光資源進行變現】

羅素面無表情地伸手將那個建議變現的彈窗關掉。他的微積分魔眼微微發亮,視線穿透了紡織廠的石板地面,直抵數十公尺深的凍土層。在他的視域中,整片大地的魔力流動被拆解成無數條淡藍色的向量與等高線,而就在冷冽堡溫室的正下方,一團如同心臟般搏動的暗綠色光暈正緩慢地收縮、膨脹。每一次搏動,都會向外釋放出一圈肉眼不可見的自然魔力漣漪,也正是這股漣漪,讓薇薇安催生的馬鈴薯田在一夜之間產量暴增了三成。

「領主大人……」薇薇安死死抓著羅素剛披在她身上的極光厚呢斗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件由骷髏紡織工以每分鐘三百轉的驚人手速織就的斗篷,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內層的長絨纖維在恆溫魔法的加持下正源源不絕地釋放著熱量,卻怎麼也驅不散她心頭那股源自德魯伊本能的寒意。「那、那個東西……它不是單純的魔力結晶。我剛剛用自然感知去碰觸它,感覺到……感覺到它在做夢。一個非常古老、非常飢餓的夢。」

「做夢好啊。」羅素將手從試算表上移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會做夢就代表有需求,有需求就代表可以談判。只要是能溝通的智慧體,我們就有機會跟它簽契約。現在的問題不是它會不會醒,而是它醒來之後,我們該用哪一種分期付款方案讓它為我們打工。」

他一邊說,一邊切換了靈魂網路的頻道。在他的腦海中,一個怯生生卻又帶著幾分邀功意味的虛無聲音再次響起,正是負責夜間巡邏的幽靈隊長,那位生前是冷冽堡圖書管理員、死後因為執念太深而滯留至今的半透明女士。

「領主大人,您聽見了嗎?牠們答應了!牠們真的答應了!」幽靈隊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產生了些微的波紋震盪,「我按照您教我的《友善鄰里與外部勞動力招募話術》去跟荒原上那些野生的怨靈溝通了。我跟牠們說,我們這裡包吃包住……喔不,是包魔力供給,還提供完整的勞工保險與夜間津貼,牠們只要幫忙送信跟巡邏,就能獲得穩定的魔力配額,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在迷霧森林裡漫無目的地遊蕩、靠吸食過路旅人那一點點恐懼為生。」

羅素挑了挑眉。他當初只是隨口讓幽靈隊長試試看,沒想到還真的成了。這群野生的怨靈,本質上就是一團團因為凍死、餓死而殘留的負面情緒集合體,沒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徘徊本能。在帝國的教科書裡,牠們是必須被神官淨化的不潔之物,但在羅素的資產負債表裡,牠們是未被開發的、零成本的天然人力資源。

「很好。」羅素在心中回覆,「先讓牠們派三個代表過來面試。記得,讓牠們填寫《非實體勞工入職申請表》,並告知牠們試用期三天,表現優異者可提前轉正,享有優先挑選墓地風水……喔不,是優先挑選巡邏路線的權利。」

就在此時,紡織廠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陣夾雜著風雪的寒風灌了進來,卻被室內溫暖的空氣瞬間中和。

一名身姿挺拔的銀髮少女逆著光走了進來。她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身上的輕甲擦拭得一塵不染,腰間的長劍也重新掛回了最順手的位置。正是已經臥床休養了近半個月的雪倫·晨星。

「羅素!薇薇安!」雪倫的聲音中帶著久違的活力,但更多的卻是困惑。「我痊癒了,所以第一時間就去城牆和市集巡邏,結果……結果我發現我好像失業了?」

她快步走到兩人面前,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我從南門走到北門,一路上連一個醉酒鬧事的人都沒有。市集的攤販收攤後,貨物就那麼直接堆在原地,居然沒有人看守也不會被偷。我去城牆的哨塔,發現哨兵的位置上……飄著兩團半透明的東西,牠們還很有禮貌地跟我打招呼,說『夜間治安已由幽靈保全公司承包,請閒雜人等不要妨礙公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我養傷的這段時間,冷冽堡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身了嗎?」

薇薇安看著雪倫那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隨即又因為想起地底的脈動而收斂了笑容。羅素則是露出了那種標準的、資本家看到優秀員工主動返崗時的欣慰笑容。

「雪倫,歡迎歸隊。」羅素從一旁的成品架上拿起另一件嶄新的極光厚呢斗篷,遞給了她。「妳沒有失業,妳只是升職了。以前妳是基層的巡邏隊長,需要親自處理每一件雞毛蒜皮的糾紛,現在妳是整個領地維安系統的總監。」

他打了個響指,幽靈隊長立刻心領神會,原本空無一物的廠房半空中,驟然浮現出一張由淡淡幽光構成的、覆蓋全城的立體地圖。地圖上,數十個代表幽靈巡邏員的光點正以一種極其規律、高效的路徑在城內外移動,每一個光點的頭頂,都還懸浮著一個小小的、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編號。

「這是我在妳養傷期間推行的《夜間治安外包與績效考核暫行辦法》。」羅素的聲音透過魔導試算表的擴音術,清晰地在廠房內迴盪。「我們將城內所有的夜間巡邏、定點守衛、甚至是下水道疏通預警工作,全部外包給了幽靈勞工。牠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薪水,不會被賄賂,也不會因為天氣寒冷而打瞌睡。更重要的是,牠們自帶『恐懼光環』,任何心懷不軌的蟊賊在看到牠們的第一眼,就會因為理智檢定失敗而落荒而逃。根據過去七天的數據統計,城內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四,居民的夜間外出滿意度卻上升了百分之六十。」

雪倫張大了嘴,看著那張如同星圖般規律運轉的巡邏網路,半天說不出話來。她一直以為,幽靈這種不死生物是陰森、恐怖、需要被騎士的長劍所驅散的邪惡存在。可眼前這些幽靈,卻一個個像是盡忠職守的公務員,頭頂頂著「幽靈保全 007」、「幽靈巡邏 013」的編號,甚至還有一個幽靈正飄在紡織廠的屋樑上,手裡拿著一本由魔力構成的《夜間巡邏日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透過靈魂網路向羅素匯報:「報告領主大人,東三街區一切正常,未發現可疑人士。有一隻野貓試圖偷吃麵包舖的魚乾,已被我用眼神勸退。」

「可、可是……牠們不會攻擊居民嗎?」雪倫艱難地問道,這是她作為騎士最後的堅持。

「當然不會。」羅素理所當然地回答,「所有上崗的幽靈都簽訂了KPI靈魂契約。契約第一條就是『不得無故驚嚇、攻擊領地內合法納稅居民』,違者將扣除當月全部的魔力津貼,並強制參加由薇薇安主講的《如何做一個受人尊敬的幽靈》再教育課程。妳知道的,對於幽靈來說,穩定的魔力供給比什麼都重要,牠們比任何人類員工都更遵守規章制度。」

彷彿是為了印證羅素的話,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只見三團比幽靈隊長更加淡薄、形態也更加不穩定的野生怨靈,正怯生生地飄在門口,不敢進來。牠們的形態模糊,只能勉強看出人形,發出的聲音也只是無意義的嗚咽。但在幽靈隊長的翻譯下,那嗚咽聲被轉化成了清晰的求職意向。

「牠們說……牠們想應徵『夜間物流員』。」幽靈隊長飄到羅素身邊,小聲地充當翻譯。「牠們聽說,只要幫忙送信,就能得到魔力。」

羅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比他看到稅務官抵押馬車時還要熾熱。他等的就是這個。

紡織廠的成功,解決了現金流的問題,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嚴重的內部物流瓶頸。從碎石場開採的石料要運到建築工地,從溫室採摘的新鮮馬鈴薯要送到中央廚房,從紡織廠織好的布料要送到裁縫鋪。在這個沒有卡車、沒有捷運、甚至連像樣的馬車都沒有幾輛的荒原領地,一切運輸都得靠人力與畜力。在泥濘與風雪中,一袋馬鈴薯從溫室到廚房,可能需要半個小時,而羅素的目標,是將這個時間壓縮到零。

而幽靈,正是這個問題的完美答案。

牠們無視地形,可以穿牆,可以飛行,可以無視風雪與泥濘。對於牠們來說,從城東到城西的距離,和從桌子這頭到那頭沒有任何區別。

「面試現在開始。」羅素清了清嗓子,瞬間進入了那種綜藝節目導師般的狀態。他面前浮現出一張全新的試算表,標題是《幽靈極速物流網路可行性分析與成本精算》。

「首先,請問三位,你們最快的速度是多少?能否在一分鐘內完成從領主城堡到北門哨塔的往返?」

三團怨靈茫然地互相看了看,然後其中一團猛地向前一竄,下一秒就出現在了廠房的另一頭,然後又瞬間飄了回來,速度快得連雪倫都只看到了一道殘影。

「很好,速度測試通過。符合我們『極速達』的標準。」羅素在試算表上打了個勾。「第二個問題,你們能否做到在不驚擾居民的前提下,將一份重量為五公斤的包裹,精準地投遞到指定的收件人手中?」

另一團怨靈立刻捲起了一旁的一塊用來擦拭機器的抹布,用自身那虛無的能量將其托起,穩穩地飄到了薇薇安面前,然後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上,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完美的無聲投遞。」羅素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你們是否願意接受以魔力作為薪資,並遵守我們的排班制度?每一趟成功的投遞,你們將獲得零點一個單位的標準魔力作為報酬,這相當於你們在荒野中遊蕩一個月才能吸收到的量。而我們,僅僅需要你們每晚工作八小時。」

零點一個單位的魔力!對於這些飢餓了數十上百年的野生怨靈來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的巨款。牠們甚至不需要羅素再多做解釋,便瘋狂地上下飄動起來,發出急切的嗚咽聲,表示願意接受任何條件。

「那麼,歡迎加入冷冽堡物流。」羅素微笑著,伸出了手。他的掌心浮現出三份由純粹魔力構成的契約文書。「簽下它,你們就是我們『幽靈夜間極速物流網』的第一批正式員工,編號分別是速遞001、002、003。」

三團怨靈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那虛無的核心印在了契約上。契約成立的瞬間,牠們那原本淡薄、混亂的形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了幾分,頭頂也浮現出了清晰的編號。牠們發出的不再是嗚咽,而是一種充滿幹勁的、輕微的嗡鳴聲。

雪倫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堪稱魔幻的招募會。就在幾分鐘前,她還將這些怨靈視為需要被淨化的怪物,而現在,牠們已經穿上了……好吧,雖然沒有實體的制服,但牠們已經戴上了象徵著物流員身份的、由羅素臨時用魔力凝聚的黃色小帽,並且正排著隊,等待領取自己的第一個配送任務。

「雪倫,妳看到了嗎?」羅素轉過頭,對著這位陷入沉思的騎士少女說道。「管理的本質,從來不是消滅問題,而是轉化問題。帝國的騎士們耗費巨大的魔力與生命去驅散、去淨化這些怨靈,成本高昂且治標不治本。而我們,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魔力作為工資,就能將牠們轉化為我們最忠誠、最高效的員工。這就是生產力轉化,這就是資產報酬率。」

他走到那張幽光地圖前,手指輕輕一點。一條由溫室通往中央廚房的虛線,瞬間被點亮。

「薇薇安,溫室的第三區,今晚預計會有一百公斤的馬鈴薯成熟,需要連夜採摘並送往廚房進行醃製,否則會因為自然魔力過剩而腐爛。」

薇薇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召喚藤蔓去搬運,卻被羅素制止了。

「不用那麼麻煩。」羅素對著新入職的三名幽靈速遞員下達了指令,「速遞001、002、003,聽令。目標,溫室三區,貨物,一百公斤新鮮馬鈴薯。目的地,中央廚房一號醃製池。要求,十分鐘內完成,不得有任何顛簸與損耗。」

三名幽靈速遞員發出一聲整齊的嗡鳴,瞬間化作三道流光,穿透了牆壁,消失在夜色之中。

雪倫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僅僅過了不到兩分鐘,她就看到中央廚房的方向,幾袋裝得滿滿的馬鈴薯正憑空出現,整齊地碼放在門口,而那三名幽靈則已經飄了回來,頭頂的編號微微閃爍,似乎在等待下一個任務。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高效得令人髮指。

如果說之前的幽靈巡邏隊只是讓雪倫感到驚訝,那麼眼前的幽靈物流網,則讓她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在她養傷的這段時間,領地的運轉不僅沒有停滯,反而變得更加流暢。那些原本需要數十個農夫耗費一整天才能完成的物料調配,如今只需要幾個幽靈在幾分鐘內就能搞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魔法,這是一種全新的、她聞所未聞的戰爭與經營哲學。

畏懼、偏見,在絕對的效率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雪倫深吸了一口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迷茫與懷疑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她單膝跪地,向羅素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但這一次,她的效忠對象,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領主,更是他腦海中那套神乎其技的管理體系。

「領主大人,我明白了。」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過去的我,一直將力量局限於個人的劍術與鎧甲,卻忽略了體系的力量。從今天起,我請求您,允許我重新訓練領地的民兵與骷髏守衛。我將不再僅僅教導他們如何揮劍,我要教導他們,如何像這些幽靈一樣,成為這個高效體系中最精準、最可靠的一環!」

羅素看著眼前這位眼神徹底改變的騎士少女,嘴角勾起了一抹讚許的弧度。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雪倫·晨星這把最鋒利的劍,終於找到了最適合她的劍鞘。

「准了。」羅素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給了她,標題赫然是《冷冽堡現代化民兵三三制戰術與交叉火力配置綱要(骷髏特化版)》。「從明天開始,所有的民兵與骷髏守衛,都將接受妳的現代化戰術訓練。我要求妳,在一個月內,將他們打造成一支令行禁止、能夠與幽靈物流網無縫協同的快速反應部隊。」

雪倫鄭重地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如同接過了聖旨。她甚至沒有去看地底那愈發活躍的脈動,也沒有去在意南方官道上那幾個愈發清晰的黑點。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將這份全新的戰術綱要,刻入每一個士兵的骨髓之中。

然而,羅素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兩個方向。

南方官道上的黑點,在幽靈那超遠距離的視野共享下,已經清晰可見。那並非他預想中巴隆·龐德領主派來的強盜,而是一支懸掛著磐石堡紋章、但規模卻遠超稅務官的正規商隊。商隊的馬車上,堆滿了用防水油布嚴密包裹的貨物,而在商隊的最中央,一輛格外華麗的馬車正被重重護衛著。根據幽靈傳回的模糊情報,那輛馬車裡坐著的,似乎是一位來自帝國內陸的、大腹便便的紡織公會代表。

而與此同時,他腳下的那股脈動,活躍度已經悄然攀升至88%。這一次,脈動中不再僅僅是單純的能量釋放,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心跳驟停後又重新恢復的……咔嚓聲。

就像是……某個堅硬的外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羅素的魔導試算表,自動彈出了一條全新的、以往從未出現過的金色提示。

【檢測到高價值伴生資產即將破殼,預計孵化時間:72小時】

【資產類型:未知(高概率為古代守護獸/元素精靈)】

【風險評估:極高。若孵化失敗或安撫不當,可能引發方圓十公里內自然魔力暴走】

【收益評估:極高。若成功簽訂共生契約,領地農業產值預計提升500%,並解鎖全新魔導科技樹】

高風險,高收益。這永遠是資本擴張中最迷人的部分。

羅素關掉了試算表,看著窗外那支正緩緩駛來的商隊,又感受著腳下那即將破殼而出的未知生命,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這個好不容易才安穩了幾天的冷冽堡,又要開始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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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 9 章:巴隆領主的武裝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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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夜,從來就不是用來睡覺的。

風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凍土與碎石之間來回刮動,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冷冽堡上空的雲層厚得像是發霉的棉被,連月光都被過濾得只剩下慘淡的灰白。城堡主樓的露臺上,羅素·柯林斯裹著一件由骨頭湯姆連夜趕工出來的極光厚呢披風,手裡捧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甜菜根茶,低頭俯瞰著腳下這片他親手盤活的領地。

他的視網膜深處,那枚只有他能看見的微積分魔眼正微微發燙,淡藍色的半透明試算表懸浮在眼前,像是一張永遠算不完的資產負債表。

【檢測到高價值伴生資產即將破殼,預計孵化時間:71小時42分】

【地底封印脈動活躍度:88.7% → 89.1%(持續上升中)】

【風險備註:若孵化期間領地出現大規模魔力擾動或人員傷亡,可能導致契約失敗率提升37%】

羅素抿了一口甜菜根茶,舌尖傳來微甜帶土味的暖意,眉頭卻沒有鬆開。

「加班。」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嘀咕,「我最討厭的兩個字,就是加班跟虧損,結果現在兩個一起來了。」

在他身後,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帶進一陣更為刺骨的寒風。雪倫·晨星穿著一身改良過的輕型板甲走了進來,甲冑內襯竟然還縫著一層灰白色的極光厚呢,顯然是無塵骨頭紡織廠的第一批內供福利。她的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紅,手卻穩穩地按在劍柄上,眼神比荒原的風還要銳利。

「領主大人,幽靈物流的夜班小隊回報了。」雪倫的聲音依舊一板一眼,帶著騎士特有的嚴謹,「南方十公里外的舊商道上,發現了一支規模約兩百人的武裝隊伍。沒有旗幟,沒有徽記,馬匹未掛鈴鐺,武器用油布包裹。他們關閉了一切光源,正以強行軍的速度朝冷冽堡接近。薇薇安說,他們身上的味道……很臭,是那種很久沒洗澡、混雜著劣質麥酒跟血腥味的臭。」

羅素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兩百人?這個數字很微妙啊,雪倫。」他淡淡地說,試算表的數字在他眼前飛快跳動,「根據帝國《邊境治安管理條例》第三附則,超過五十人的武裝團體未經通報越境,視為盜匪,可就地剿滅,不需上報。超過三百人,則會被判定為叛軍,需要向帝都申請討伐令。兩百人,不多不少,剛好卡在『就算是被全滅了,也不會有人替他們出頭』的最佳區間。」

雪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色一沉:「您是說……這是巴隆·龐德的手筆?那個在稅務官凱吉爾之後,又想來咬一口的磐石堡領主?」

「除了他那個腦袋裡只裝著金幣跟脂肪的傢伙,還有誰會這麼精打細算地挑選炮灰人數?」羅素終於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堪稱溫柔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怎麼看都讓人背脊發涼,「凱吉爾回去之後,大概把『冷冽堡是一塊會反過來向帝國要錢的硬骨頭』這件事,添油加醋地報告給了他的主子。巴隆領主惱羞成怒,又不敢明著派正規軍,畢竟上次那張三千金幣的索賠清單還在他桌上壓著呢。所以,他花點小錢,去荒原上僱一群最便宜的強盜,想趁夜把我們的紡織廠一把火燒了。只要廠房沒了,極光厚呢的獨家供應斷了,他就能繼續壟斷北境的布料定價。」

雪倫聞言,握劍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指節發白:「骯髒的手段!我現在就去敲響警鐘,集合所有民兵!」

「不需要敲鐘,那東西太耗費人力了,而且會驚擾到地底那位正在做胎教的房客。」羅素抬手制止了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而且,讓我們的寶貴勞力半夜起床加班,是要付三倍夜班津貼的。這筆帳不划算。」

他打了個響指,懸浮在空中的魔導試算表瞬間展開成一張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冷冽堡平面的立體地圖。地圖上,無數條淡綠色的細線如同血管般蔓延在凍土之下,每一條細線的節點上,都標註著極其精確的魔力消耗數值。

「這是我上週讓薇薇安配合幽靈們一起佈下的,『邊際成本防禦網』。」羅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技術人員炫耀新產品時的得意,「原理很簡單,就是把傳統需要一百點魔力才能釋放一次的『警戒結界』,拆解、重構成無數個只需要零點零三點魔力就能維持的『被動感應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是一株經過特殊催生的哀嚎長絨草的根系,加上薇薇安的一縷髮絲作為信號增幅器。單個節點的偵測範圍只有五公尺,但當兩百個節點串聯起來,它的邊際成本,就趨近於零。」

雪倫看著那張複雜到讓人頭暈的地圖,艱難地理解著:「所以……只要有人踩進來,我們就會立刻知道?」

「不只是知道。」羅素輕笑一聲,對著空氣喊道,「薇薇安,匯報一下客人的位置,記得用妳最溫柔的聲音,別把客人嚇跑了。」

話音剛落,露臺的陰影處,一團半透明的、帶著淡淡幽藍色的霧氣緩緩凝聚。薇薇安的形體浮現出來,她依舊是那副幽怨森冷的模樣,只是頭上戴著一頂羅素強行要求她戴上的、用來區分職級的毛線帽,看起來有些滑稽。她飄在半空中,聲音像是風吹過空瓶口,卻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報告……老闆……」薇薇安的語氣帶著一種上夜班的厭世感,卻又隱隱透著八卦的興奮,「東北方向,枯骨林外圍,第三十七號絨草節點被觸發了……有兩百零三個活人,其中有十七個人的腳臭特別嚴重,透過根系都能聞到……他們分成了三隊,想從紡織廠後方的排水渠摸進來……還有一個大鬍子,好像是頭目,正在罵他的手下,說什麼『巴隆老爺說了,燒掉一台織布機賞一枚銀幣』……小氣鬼……」

羅素滿意地點點頭,魔眼中的數據流再次刷新。

【入侵者數量:203人】【平均裝備水準:劣質皮甲+生鏽鐵刀】【平均戰鬥意志:42/100(烏合之眾)】【預計戰鬥力:相當於35名正規民兵】

「很好,連敵人的薪酬結構都摸清楚了。」羅素轉向雪倫,遞給她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羊皮紙,「雪倫隊長,接下來是妳的績效考核時間。作戰計畫很簡單,我稱之為『精準定點清倉大拍賣』。」

雪倫接過羊皮紙,上面用清晰的字跡寫著作戰指令,每一條指令後面都標註著成本。

「第一階段,由幽靈物流小隊擔任即時通訊員。薇薇安,妳讓妳的小妹們,每三秒更新一次敵人的坐標,直接用尖叫聲傳遞給骨頭湯姆的紡織廠自衛隊。記住,尖叫的頻率要控制好,別超過八十分貝,不然會被投訴噪音擾民,扣績效的。」

「收到……老闆……我會讓她們小聲點尖叫的……」薇薇安有氣無力地應道,隨即身形一散,化作十幾道幽藍色的流光,朝著城外的方向飄去。

「第二階段,」羅素繼續說道,目光投向城堡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建築,「紡織廠後方的那片空地,我讓人在入冬前就撒下了大量的碎石跟碎骨粉,現在被凍得硬邦邦的。湯姆已經帶著他的『二十四小時無休勞模先鋒隊』在那裡等著了。他們不需要吃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呼吸,所以他們可以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裡,一動不動地埋伏三個小時,而成本,僅僅是每人每小時零點一滴骨粉保養油。」

雪倫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那些骷髏員工有多麼熱愛工作,但沒想到羅素已經把他們的特性運用到了這種地步。

「第三階段,也是最關鍵的階段。」羅素的指尖在試算表上輕輕一點,一排數據彈了出來,「雪倫,妳將率領十名最精銳的人類民兵,作為機動收割組。妳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而是……補刀跟喊話。記住,我們的目標是『全殲並俘虜』,不是『全殲並掩埋』。每一個活著的強盜,都是一份會自己走路的勞動力資產,死了,就只能當堆肥,價值瞬間蒸發百分之九十。」

雪倫用力點頭,眼中燃起了火焰:「我明白了!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收益!」

「孺子可教。」羅素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重新坐回了那張鋪著厚呢的躺椅上,翹起了二郎腿,「那麼,開始吧。記住,弩箭是管制品,每射出一支,就要在我的試算表上記一筆折舊費。湯姆,聽到沒有?我可盯著你的箭袋呢!」

……

與此同時,紡織廠後方的雪地裡,兩百多名強盜正像一群受凍的老鼠,哆哆嗦嗦地匍匐前進。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斷了一隻耳朵的獨耳老大,他是荒原上赫赫有名的「血狼」克魯,手下這兩百號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巴隆領主給的價錢很不錯,足足五十枚金幣的定金,事成之後還有另一半。對於他們來說,洗劫一個只有三百多農夫的破爛領地,簡直跟去麵包店偷麵包一樣簡單。

「都給老子小聲點!」克魯壓低聲音,用刀鞘敲了一下身邊一個摔倒的手下的腦袋,「看到前面那個亮著燈的大房子沒有?那就是紡織廠!巴隆老爺說了,裡面全是值錢的布料跟機器,燒掉有賞,能搶出來一件,就夠我們喝一個月的酒!」

強盜們的眼中露出了貪婪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財寶。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紡織廠還有不到五十公尺時,異變突生。

最前排的一個強盜,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踩到的不是雪地,而是一片被薄雪覆蓋的、極其光滑的碎骨粉末。還沒等他發出慘叫,雪地之下,猛然伸出了無數隻慘白的骨手!

「什麼鬼東西!」

強盜們瞬間炸開了鍋。他們看到,原本空無一物的雪地裡,一具具骷髏如同雨後春筍般站了起來。這些骷髏沒有像傳說中那樣發出咔咔的聲響,它們的關節處都塗抹著羅素特供的鯨油,行動起來悄無聲息,甚至還戴著統一配發的、用來防塵的口罩跟護目鏡,看起來既詭異又專業。

「為了骨粉保養油!為了績效獎金!」為首的骨頭湯姆發出一聲無聲的吶喊——當然,在強盜們聽來,那只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它舉起手中的骨製弩弓,扣下了扳機。

咻——

一支弩箭精準地射穿了獨耳老大克魯的小腿。力道不大,剛好讓他失去行動能力,卻又不會致命。這是羅素經過精確計算後的結果:致殘不致死,後續醫療成本最低,勞動力保留最完整。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每一支箭都像是長了眼睛,專門瞄準關節跟武器,強盜們手中的鐵刀紛紛落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埋伏!快跑!」

有強盜試圖轉身逃跑,卻發現來時的路上,不知何時也站滿了骷髏。它們排成整齊的隊列,手裡拿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張張巨大的、用漁網改造成的捕捉網。

而在更遠處,十幾道幽藍色的身影在空中高速穿梭,發出只有骷髏跟雪倫能聽懂的尖嘯。

「三點鐘方向,有三個想翻牆的!」

「七點鐘方向,頭目想騎馬跑!快攔住他!那匹馬也是資產!」

雪倫·晨星的身影如同銀色的閃電,從側翼切入戰場。她沒有大開殺戒,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道銀光,精準地挑飛強盜們的武器,劍背敲在他們的後頸上,將一個個還想反抗的傢伙敲暈過去。她的動作高效而優雅,每一次出手,都嚴格遵循著羅素「最小必要武力原則」。

整個戰鬥過程,持續了不到十五分鐘。

當最後一個試圖鑽進排水渠的強盜,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幽靈用頭髮纏住腳踝倒吊起來時,這場由巴隆領主精心策劃的武裝試探,已經徹底宣告失敗。

雪地上,兩百零三名強盜橫七豎八地躺著,大部分都只是受了輕傷,被骷髏們用一種極其熟練的、像是捆紮布匹一樣的手法,用繩子捆成了粽子。獨耳老大克魯捂著流血的小腿,被兩個骷髏一左一右地架著,臉上滿是恐懼與不可思議。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傳聞中快要餓死人的領地,會有這麼多詭異的骷髏跟幽靈?為什麼這些怪物會像軍隊一樣紀律嚴明?為什麼他們的攻擊會如此……節省?

露臺上,羅素面前的試算表彈出了最終的結算報告。

【作戰結束】【敵方俘虜:203人(輕傷187人,重傷0人,死亡0人)】【我方消耗:弩箭47支(可回收41支)、骨粉保養油0.8公升、幽靈加班津貼(魔力)12點】【總成本核算:8金幣42銀幣】【戰損比:0:203】【本次防禦行動資產報酬率(ROA):+3400%】

羅素看著那個金光閃閃的ROA數值,滿意地將杯中最後一口甜菜根茶一飲而盡。

「幹得不錯,成本控制在十金幣以內。」他站起身,對著下方正在打掃戰場的雪倫跟湯姆喊道,「雪倫,把俘虜們都押到廣場去!湯姆,記得把能回收的弩箭都撿回來,每少一支,就從你的年終獎金裡扣!」

雪倫抬起頭,臉上沾著些許血跡,卻笑得無比燦爛:「是!領主大人!」

而就在這時,羅素腳下的地面,那股已經持續了數日的心跳般的脈動,忽然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那聲細微的「咔嚓」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連露臺上的雪倫都隱約聽見了。

羅素的笑容微微一斂,魔眼中的金色提示再次閃爍。

【警告:高價值伴生資產孵化進程受到外部恐懼情緒滋養,加速0.5%】

【檢測到俘虜群體中,有強烈的「恐懼」與「絕望」情緒外洩,正在被地底資產吸收】

羅素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廣場上那群被捆成一團、正瑟瑟發抖的強盜身上。他忽然意識到,巴隆領主送來的這份「大禮」,似乎……不只是兩百個免費的勞動力那麼簡單。

而在更遠的南方地平線上,一縷與寒夜格格不入的、溫暖的橘黃色燈火,正緩緩亮起。那支白天就被幽靈發現的、屬於紡織公會代表的華麗商隊,似乎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騷動,而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真正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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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 10 章:戰俘的剩餘價值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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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夜風從來不懂得什麼叫溫柔,它像是成群的野狼,順著冷冽堡斑駁的城牆縫隙往裡頭鑽,捲起廣場上尚未乾涸的血跡與碎石的粉塵。

羅素站在北側露臺的欄杆後,指尖輕輕叩著冰冷的石面。就在剛才,那股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脈動,毫無預警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咔嚓。

細微卻清晰,那不是錯覺。連下方正在清點戰利品的雪倫·晨星都猛地抬起頭,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警惕,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長劍劍柄。

羅素的眼前,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淡金色試算表介面正瘋狂刷動數據。

【警告:高價值伴生資產孵化進程受到外部恐懼情緒滋養,加速0.5%】

【當前孵化進度:67.8% → 68.3%】

【檢測到地表半徑三百公尺內,存在高濃度恐懼、絕望、悔恨等負面情緒逸散,能量轉化率:11.2魔焦耳/單位情緒】

【建議操作:維持情緒來源穩定供應,或立即進行情緒隔離以延緩孵化】

羅素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城堡中央廣場上。那裡,兩百名被扒掉武器、雙手反綁的荒原強盜正像一堆被雨淋濕的牧草般擠在一起。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轍——因極度恐懼而扭曲,因失血與寒冷而發青,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眼窩深陷,渾身散發著汗水、血腥與尿騷味混合的刺鼻氣味。

薇薇安化作的半透明幽靈正飄浮在他們頭頂上方三公尺處,原本只是負責監視,但在羅素的魔眼視角裡,她周身蒼白色的靈體邊緣,正有絲絲縷縷肉眼不可見的灰黑色霧氣被抽離,向著地底更深處滲去。

「原來如此。」羅素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恐懼是飼料嗎?巴隆·龐德啊巴隆·龐德,你這次可真是送了一份加量不加價的豪華配套。」

他轉身,對著下方的雪倫與正帶領骷髏小隊回收弩箭的骨頭湯姆喊道:「所有人,把俘虜集中到中央廣場的風乾台前!湯姆,弩箭回收率給我做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少一根就從你的骨粉保養油配額裡扣!薇薇安,別讓他們的恐懼散得太快,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濃度。」

骨頭湯姆那顆光滑的顱骨咔嗒轉了過來,眼窩中的魂火猛地竄高,發出鏗鏘有力的回應:「遵命!領主大人!保證完成任務!為了領地的資產報酬率!」

雪倫雖然不明白什麼叫資產報酬率,但她還是立刻執行命令,手中長劍一揮,指揮著十幾名身披簡易皮甲、手持長矛的民兵將俘虜們像趕羊一樣驅趕到廣場中央。

廣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而壓抑。兩百雙眼睛充滿怨毒與恐懼地盯著露臺上的那個黑髮青年。而廣場周圍,三百多名原本還在歡慶紡織廠勝利的領民們,此刻也紛紛圍了過來,手裡還拿著木棍與草叉,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在哀嚎荒原,對於強盜的處置從來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領主大人!」雪倫踏前一步,銀白色的長髮在寒風中飄揚,聲音清亮卻帶著冰冷的殺意,「根據帝國邊境開拓法第七條,凡持械劫掠領地者,一律絞死,屍體懸掛於城牆示眾三日!這些人渣手上都沾滿了無辜者的血,絕對不能放過!」

她的話立刻引起了領民們的共鳴。

「對!絞死他們!」

「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

「讓這些雜碎知道冷冽堡不是好惹的!」

群情激憤,咒罵聲與吐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被捆在最前方的強盜頭目,一個臉上有一道橫貫鼻樑刀疤的壯漢,雖然嚇得臉色慘白,卻還是硬著頭皮啐了一口,惡狠狠地吼道:「要殺就殺!老子在荒原上混了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你們敢動老子一根寒毛,巴隆老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雪倫柳眉倒豎,就要拔劍。

「住手。」

羅素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廣場上所有沸騰的聲浪。他慢條斯理地從露臺的階梯走下,每一步都踩在由碎石鋪成的路面上,發出穩定的篤、篤聲。他的黑色大衣在風中翻飛,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反而帶著一種會計師核對帳本時的極致冷靜。

他走到雪倫身邊,先是輕輕按下了她握劍的手,然後才將目光投向那群俘虜,眼神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堆待估價的貨物。

「雪倫,妳的提議,從情感上我完全理解,從法律上也完全正確。」羅素的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讚許,「但是,從經營管理的角度來看,這是極其嚴重的資源浪費。是重罪。」

雪倫愣住了:「浪費?」

「當然是浪費。」羅素打了個響指,薇薇安立刻心領神會,從城堡的書房裡捲出了一張足足有兩公尺長、蓋滿了領主印章與魔法契約紋路的厚重羊皮紙,穩穩地懸浮在所有俘虜面前。紙張在寒風中嘩嘩作響,上頭用清晰的通用語寫著一行大字——《冷冽堡勞動改造與債務減免契約(第一版)》

「各位親愛的……前強盜先生們。」羅素雙手插在口袋裡,繞著俘虜群踱步,聲音透過薇薇安的音波擴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容我為各位做一個簡單的成本效益分析。」

「按照雪倫小姐的方案,絞死你們,我需要消耗:絞刑架的木料與人工折舊約三金幣,兩百人的屍體處理與防疫消毒費用約五金幣,後續三天懸掛示眾導致的城門口空氣污染與觀感下降,對領地招商引資造成的無形損失更是無法估量。總計,我將淨虧損超過十金幣,還得額外支付劊子手的加班費。更重要的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我還會永遠失去兩百名正值壯年、肌肉發達、除了腦子不太好使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缺點的重度勞動力。」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領民們張大了嘴,強盜們也忘了發抖,所有人都被這套聞所未聞的邏輯給震懾住了。絞死人居然還要算錢?

羅素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繼續用一種推銷保險的語氣說道:「而按照我的方案,你們將獲得一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寶貴機會。」

他指著那張巨大的契約。

「第一條,你們因夜間非法入侵、企圖搶劫、破壞領地基礎設施,對冷冽堡造成了包含但不限於:弩箭損耗、城牆刮痕清潔費、民兵精神撫慰金、領主本人受到驚嚇的心理諮商費,總計一千兩百金幣的經濟損失。這筆債務,將由你們全體共同承擔。」

強盜頭目聽到一千兩百金幣這個天文數字,差點沒昏過去:「你他媽放屁!老子們什麼都還沒搶到!」

「所以是未遂,已經給你們打了八折。」羅素面不改色地回答,魔眼中的數字瘋狂跳動,「第二條,為了償還債務,你們將在冷冽堡西側的『碎石採石場』進行為期不定的勞動改造。你們的工作內容很簡單——掄起十字鎬,把那座該死的、長滿了鹹味石頭的荒山給我一塊一塊地敲下來。我們會按照每人每日開採的石材方數,給予相應的債務減免點數。」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羅素的聲音忽然變得充滿誘惑力,「本領主一向秉持人道主義精神。只要你們每日完成基礎定額,就能獲得:熱騰騰的馬鈴薯濃湯無限量供應、每週一次的熱水澡、以及最重要的——」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由領地為你們集體投保的『人身意外險』。在服役期間,因工受傷、凍傷、被石頭砸傷,一切醫療費用由領地全額負擔。若不幸因公殉職,你們的家人還能收到一筆豐厚的撫卹金,足以讓他們在哀嚎荒原上體面地生活三個月。」

熱湯?熱水澡?保險?

這些詞彙對於常年在荒原上過著有一餐沒一餐、受傷就只能等死的強盜們來說,簡直比任何神術的吟唱都要動聽。不少強盜的眼中已經露出了動搖與渴望的光芒。

「當然,」羅素的語氣瞬間轉冷,幽靈薇薇安也十分配合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讓氣溫又下降了幾度,「若有人消極怠工、企圖逃跑或煽動叛亂,將觸發KPI靈魂契約的懲罰條款。第一次警告,頭頂浮現骷髏頭標誌並扣除當日口糧;第二次,罰抄《冷冽堡員工守則》五十遍並扣除全部魔力配給;第三次……」

羅素沒有說下去,只是笑瞇瞇地看了一眼旁邊整齊列隊的骷髏守衛。

那支由骨頭湯姆率領的骷髏小隊,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廣場邊緣。月光照在他們慘白的骨骼上,反射出森冷的光。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紀律——整整十二具骷髏,每一個站姿都如複製貼上般標準,骨手握著長矛的角度分毫不差,甚至連眼窩中魂火跳動的頻率都保持著詭異的一致。當負責巡邏的幽靈飄過時,其中兩具骷髏精準地在同一秒內完成了換班交接,動作流暢得像是最精密的機械,連一絲多餘的骨骼摩擦聲都沒有發出。

強盜頭目原本還想鼓動大家一起反抗,可當他看到這一幕時,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在荒原上見過骷髏,見過殭屍,那些不死生物雖然可怕,但大多行動遲緩、混亂無序。可眼前的這些骷髏,卻比帝國最精銳的皇家禁衛軍還要可怕——他們沒有恐懼,沒有疲憊,沒有任何人類的弱點,只有絕對的服從與效率。

跟這種東西作對?那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我……我簽!」一個瘦小的強盜率先崩潰了,哭喊著向前爬了兩步,「大人!我願意幹活!我會掄鎬頭!給我一口熱湯喝吧!」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求生的慾望壓倒了最後的尊嚴,兩百名強盜紛紛哀求起來。

強盜頭目看著手下們潰散的模樣,又看了看羅素那雙彷彿能看穿靈魂的平靜眼眸,以及那群沉默的骷髏守衛,最後所有的凶悍與不甘都化作了一聲絕望的嘆息。他頹然地低下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們簽。」

「非常明智的選擇。」羅素滿意地點點頭,示意薇薇安將契約降低到他們面前,「請用你們的拇指按上手印,契約即刻生效。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強盜,而是冷冽堡基建處第一批光榮的重體力勞動改造員工。恭喜各位,成功實現了從負資產到優質人力資本的轉型。」

當兩百個帶血的指印一個個按在羊皮紙上時,奇異的魔法光芒從契約上升起,分別沒入每個強盜的眉心。他們頓時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約束纏繞上了靈魂,同時,頭頂也浮現出一個只有羅素能看見的、代表勞動滿意度的小小進度條。

「雪倫,帶他們去西側的臨時工棚,每人先發一碗熱湯和一條毯子。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採石場的第一批石料入庫。」羅素轉身,對著雪倫吩咐道,「另外,告訴食堂,從今天起,我們的食譜上要增加一個項目,叫做『高碳水重體力勞動者特供餐』,卡路里給我拉到最高。吃得越多,幹得越猛,這筆帳很划算。」

雪倫看著眼前這群從凶神惡煞的強盜,轉眼間變成排著隊領熱湯、眼中甚至帶著一絲感激的工人的魔幻場景,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再次深深地看向羅素,那個男人的背影在她眼中,已經不僅僅是領主,更像是一位操縱著人心與規則的魔神。

「是!領主大人!」她挺直腰桿,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信服。

骨頭湯姆則興奮地揮舞著骨手,指揮著骷髏們上前,一人一個地將還有些茫然的強盜們編入隊伍:「都排好隊!跟上!不要掉隊!記住,我們冷冽堡的口號是——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

廣場上很快便響起了久違的、充滿活力的喧鬧聲。領民們看著這些免費的勞動力,眼中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碎石採石場一旦運轉,困擾冷冽堡許久的建材問題將迎刃而解,新房舍、新的紡織廠擴建,都將不再是夢想。

羅素卻沒有加入這份喜悅。他獨自一人再次走上露臺,寒風吹動他的髮梢。他的魔眼再次看向南方。

那縷橘黃色的燈火,已經近在咫尺。透過薇薇安傳回的視覺共享,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支由三輛覆蓋著華麗絨布的馬車組成的商隊,車身上烙印著帝國紡織公會的金線徽章。為首的一輛馬車上,一個穿著貂皮大衣、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探出頭,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打量著燈火通明的冷冽堡,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倨傲。

而與此同時,腳下地底的脈動,在吸收了大量恐懼情緒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變得更加有力、更加急促。那聲咔嚓聲,已經隱隱帶上了一種蛋殼碎裂般的清脆感。

【警告:伴生資產孵化進度已達71.5%,預計將在12小時內進入最終破殼階段】

【檢測到南方高階生命體接近,情緒特徵:貪婪、傲慢、輕蔑。是否將其納入情緒收集範圍?】

羅素揉了揉眉心,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道:「真是的,剛解決完兩百個體力活,就又來了一個腦力活。看來今晚的試算表,又得多開一個分頁了。」

遠方的商隊緩緩停在了冷冽堡的關卡前,而地底的裂縫,也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又悄然擴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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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 11 章:霜巨人的飢荒通牒

本章登場

凜冽的寒風像是一把鈍掉的剃刀,刮過冷冽堡斑駁的城牆,發出嗚嗚的低鳴。

羅素·柯林斯站在露臺的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懸浮在身前的半透明魔導試算表。試算表的幽藍色光幕上,兩條刺眼的紅色警示曲線正以完全相反的方向瘋狂跳動。

一條來自南方。

【檢測對象:帝國紡織公會南方商隊】

【情緒讀數:貪婪 92 / 輕蔑 88 / 投機慾望 95】

【建議處置:啟動反向吸血精算法,預估可反向索賠天災補助款 1200 金幣】

另一條則來自腳下,更深、更沉,也更急促。

【伴生資產孵化進度:73.8%】

【地底脈動頻率:每分鐘一百一十七次】

【警告:恐懼情緒吸收效率提升 40%,破殼時間提前至 9 小時 42 分鐘後】

而現在,第三條曲線,以一種蠻不講理的方式,硬生生撞進了他的視野。

咚。

咚。

咚。

那不是試算表的提示音,而是大地本身在震動。

羅素微微抬起頭,琥珀色的魔眼瞬間穿透了夜色與風雪。哀嚎荒原的北方,那片終年被暴風雪覆蓋的永凍苔原上,數十個巨大的黑影正踏著齊膝深的積雪,以一種近乎絕望的速度朝著冷冽堡推進。每踏出一步,地面積雪便會炸開,露出底下凍結得發青的黑色岩石。

即便隔著將近兩公里,羅素依然能清晰地看見為首那個傢伙的輪廓。身高超過五公尺,肩寬足以並排躺下三個成年男人,裸露在獸皮之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岩石般的灰藍色,呼吸之間噴出的白霧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霜,覆蓋在他糾結如鋼針的鬍鬚上。

「布爾·碎骨。」羅素輕聲念出那個名字,語氣沒有絲毫驚訝,反而像是在報表上看到一個預期中的赤字。

幾乎就在同時,淒厲的警鐘聲撕裂了冷冽堡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夜空。

「敵襲!北方!是巨人!是霜巨人!」瞭望塔上的民兵發出了變調的尖叫,聲音透過薇薇安臨時構築的音波增幅法陣,傳遍了每一條剛鋪好水泥的街道。

原本因為俘虜了兩百名強盜、即將獲得大量免費勞動力而陷入狂喜的領民們,瞬間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恐慌。剛剛還在幻想著新房舍的農夫們,手中的工具噹啷落地;正在給骷髏勞工們分發骨粉保養油的骨頭湯姆,空洞的眼窩中靈魂之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霜巨人……是霜巨人部落!他們怎麼會在這個季節離開永凍高地!」一名年老的退役老兵面無血色,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他們一定是餓瘋了!聽說霜巨人一旦餓到極限,就會進入狂暴狀態,連自己的族人都吃!」

城牆上,雪倫·晨星的反應最快。她幾乎是在警鐘響起的下一秒,就已經拔出了腰間那把經過羅素重新附魔、劍身上還刻著「固定資產編號 007」的長劍,一個箭步擋在了羅素的身前。少女的金髮在狂風中飛舞,湛藍的眼眸中充滿了決絕,儘管她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羅素!退後!讓民兵上城牆!所有戰鬥人員準備接敵!」雪倫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銳,她死死盯著那群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腦海中已經開始計算起雙方懸殊的戰力對比,「他們有至少三十個!每一個都能徒手撕裂城門!我們不能讓他們靠近!」

「冷靜點,我的首席營運官。」羅素卻只是輕輕拍了拍雪倫的肩膀,示意她把劍放低一點,「你擋住我的試算表光線了。」

他的魔眼此刻已經完全展開,瞳孔中無數細密的淡金色公式與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下。與雪倫眼中只有「巨大、危險、不可戰勝」的怪物不同,在羅素的眼中,每一個霜巨人都是一個行走的、極度失衡的能量帳本。

【目標:霜巨人部落成年個體,平均身高 5.2 公尺,體重 2.8 噸】

【基礎代謝需求:每日 18,000 至 22,000 大卡】

【當前狀態:重度飢餓 / 輕度凍傷 / 腎上腺素過量分泌】

【檢測到特殊生理反應:狂暴化前兆】

【狂暴化增益:力量 +80% / 痛覺屏蔽 +100% / 防禦力 +30%】

【狂暴化代價:卡路里消耗速率 x 3.2 / 內臟負荷 +250% / 狂暴結束後將進入 72 小時虛弱期,死亡率提升 60%】

「原來如此。」羅素低聲笑了起來,那笑容讓擋在他身前的雪倫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就說嘛,按照正常的能量守恆,霜巨人這種大體積生物,根本不可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裡進行長距離奔襲,這不符合熱力學。他們現在的每一步,都是在燃燒自己最後的生命存款。」

試算表上,一個鮮紅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預估:若此刻開戰,霜巨人部落將在 45 分鐘內耗盡全部脂肪儲備,戰鬥力將斷崖式下跌 70%。但若成功開啟狂暴並掠奪本城糧倉,可續命 7 至 10 天。】

【結論:對方並非戰術進攻,而是自殺式資產清算。】

就在羅素進行精算的短短十幾秒內,霜巨人們已經抵達了冷冽堡北側的關卡之外,距離城牆不到三百公尺。為首的布爾·碎骨停下了腳步,他那顆如同小山丘般的頭顱緩緩抬起,用一雙燃燒著血絲與飢餓的眼睛,死死盯著城牆上燈火通明、甚至還飄散著馬鈴薯濃湯香氣的冷冽堡。

「人類!」布爾的聲音如同兩塊巨石在互相摩擦,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把你們的食物!全部交出來!」

他身後的數十名霜巨人齊齊發出了飢餓的咆哮,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音浪,連天空盤旋的烏鴉都被震得墜落下來。幾個膽小的農婦當場癱坐在地,孩子們的哭聲被死死捂在母親的懷裡。

「永凍高地……雪崩了!」布爾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痛苦與憤怒,「我們的獵場被埋了!儲存的肉乾全沒了! cubs……我的孩子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你們這些住在石頭房子裡的人類,一定有很多吃的!交出來!不然我們就踏平這裡!自己拿!」

他的宣言充滿了最原始的掠奪邏輯,簡單、直接、不容置疑。在他看來,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弱小的種族就應該向強大的種族進貢食物,就像霜狼向霜巨人進貢一樣。

雪倫的劍握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這些巨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瀕死野獸的瘋狂氣息。那不是戰士的鬥志,而是餓到極點的求生本能,這種敵人最為可怕。

「羅素,我們怎麼辦?城內的糧食剛好只夠我們自己過冬,如果交給他們,我們所有人都會餓死!」雪倫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寒風中瞬間結成了冰晶,「必須戰鬥!趁他們還沒有完全狂暴!」

「戰鬥?」羅素終於將視線從試算表上移開,看向城牆下那群龐然大物,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著不良資產的惋惜,「雪倫,你算過這場戰鬥的投入產出比嗎?」

他隨手一揮,魔導試算表瞬間放大,投影在所有人的面前。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一排數據。

【方案 A:正面武力對抗】

【我方投入:民兵 50 人 / 骷髏勞工 100 具 / 幽靈哨兵 20 隻 / 魔導弩砲彈藥 30 發 / 預估傷亡率 40%】

【敵方投入:狂暴化霜巨人 x 32】

【預估戰損:城牆損毀度 85% / 粮倉損毀風險 60% / 勞動滿意度指標暴跌至 30 以下,觸發集體恐慌與逃亡】

【資產報酬率(ROA):-287%】

【結論:典型的虧本買賣,就算贏了,我們也破產了。】

所有看到這份報表的人都愣住了。連城牆下的布爾·碎骨,都因為那突然出現的巨大發光表格而愣了一下,飢餓的大腦無法理解那是什麼魔法。

「那……那不打,難道把糧食給他們嗎?」一名民兵隊長結結巴巴地問道。

「給?為什麼要給?」羅素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無償贈與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效率的資源配置方式,會嚴重擾亂市場價格,並培養受贈方的依賴性惰性。我們是正經的企業,不是慈善機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因為連日熬夜而有些皺褶的領主外套,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獨自一人,推開了城牆的小側門,緩緩地走了出去。

「羅素!」雪倫驚呼一聲,想要伸手去拉他,卻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寒風捲著雪粒,拍打在羅素單薄的身影上,與他面前那群平均身高是他三倍的巨人形成了極其荒謬而又極具衝擊力的對比。城牆上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骨頭湯姆甚至已經悄悄地讓骷髏勞工們拿起了碎石,準備隨時衝出去救人。

布爾·碎骨低下頭,用一種看著螻蟻的眼神看著這個敢於獨自走到自己面前的人類小不點。他聞到了羅素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上位者的、與飢餓毫不相干的氣息,這讓他更加憤怒。

「人類的小領主,你是來投降的嗎?把你們的糧倉打開!」布爾咆哮道,腥臭的熱氣噴在羅素的臉上,足以讓普通人當場暈厥。

羅素卻只是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後舉起了手中的魔導試算表,試算表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張過分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職業微笑的臉。

「布爾·碎骨酋長,對吧?」羅素的聲音不大,卻透過薇薇安不知何時悄悄佈下的擴音風場,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霜巨人和城牆上每一個人類的耳朵裡,「首先,我對貴部落遭遇的雪崩與飢荒深表同情。作為鄰居,冷冽堡一直非常關注永凍高地的可持續發展問題。」

這番開場白讓所有人都傻眼了。霜巨人們面面相覷,他們聽不懂什麼叫可持續發展,他們只聽懂了同情。

「但是,」羅素話鋒一轉,試算表上的數據瞬間切換,「根據我的精算,你們現在的狀態非常糟糕。你們的體脂率已經跌破了 8% 的警戒線,肌肉正在被分解供能。如果我沒猜錯,酋長你本人,已經至少有 48 小時沒有攝入超過 5000 大卡的食物了,對嗎?你身後的戰士們,很多人的手指和腳趾已經出現了二級凍傷,再這樣下去,不用我們動手,你們自己就會在兩天內倒下一半。」

布爾·碎骨的瞳孔猛地一縮。羅素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中了他們最隱秘、也最恐懼的現狀。這個渺小的人類,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數學不會騙人,酋長。」羅素微笑著,那笑容在布爾看來,比最狡猾的雪狐還要讓人不安,「而你們現在準備做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狂暴化』,在我的專業領域裡,有一個更準確的名字——叫做『飲鴆止渴式資產透支』。它能讓你們在短時間內獲得強大的力量,但代價是燃燒你們未來七十二小時的全部生命潛力。就算你們真的攻破了我們的城牆,搶到了糧食,你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也會因為內臟衰竭而死在回家的路上。這筆帳,你們算過嗎?」

死一般的寂靜。

城牆上的雪倫張大了嘴巴,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戰爭還可以這樣計算。而城下的霜巨人們,那股原本一往無前的狂暴氣勢,竟然真的因為羅素這番冷冰冰的數據分析而出現了一絲動搖。因為他們無法反駁,那正是他們身體正在承受的痛苦。

「所以,酋長,」羅素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布爾那根如同攻城槌般的巨大狼牙棒只有不到五公尺,「與其進行一場註定兩敗俱傷、資產報酬率為負兩百八十七趴的掠奪戰爭,不如聽聽我的第二個方案。」

他將試算表翻到了下一頁,一個全新的、散發著誘人金色光芒的標題跳了出來。

【方案 B:大宗物資置換與冷鏈物流戰略合作協議】

「我,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願意向霜巨人部落,提供足以讓全族度過整個寒冬的高熱量特製馬鈴薯泥。」羅素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充滿了誘惑力,「不是那種摻了沙子的黑麵包,也不是發霉的肉乾。是經過精確配比,添加了足量動物油脂與鹽分,每一百公克就能提供四百大卡熱量,並且還熱騰騰、香噴噴的馬鈴薯泥。你們的孩子,可以吃到飽。」

咕嚕。

不知道是哪個霜巨人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巨大的、響徹荒原的悲鳴。這聲悲鳴像是一個開關,瞬間點燃了所有霜巨人眼中那團名為渴望的火焰。連布爾·碎骨那張堅硬如岩石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絲無法抑制的動搖。熱騰騰的食物……對於已經啃了三天冰雪的他們來說,這四個字的誘惑力,超過了世間任何財寶。

「你……你想要什麼?」布爾的聲音沙啞了,他不再咆哮,反而帶上了一絲警惕。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道理連霜巨人都懂。

「很簡單,」羅素打了個響指,試算表上立刻列出了交換條件,「我需要你們簽署一份為期三年的《冰寒魔力租借與重載物流協議》。」

「第一,你們霜巨人天生就擁有操控冰霜魔力的血脈。我需要你們每天派遣十名族人,到冷冽堡指定的地點,釋放你們的冰寒吐息。我們會用特殊的魔導容器將這些寒氣收集起來,用於建造全大陸第一座大型冷鏈倉儲中心。你們的每一次呼吸,都將按照魔焦耳計費,成為你們換取馬鈴薯泥的薪水。」

「第二,你們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與耐力。我需要你們部落中最強壯的戰士,組成一支重載物流運輸隊。未來我們冷冽堡生產的精紡斗篷、水泥、甚至是馬鈴薯泥本身,都需要你們幫忙運輸到帝國各地。你們的運載量是普通馬車的二十倍,而且不需要修路,不懼風雪。這份工作的報酬,將額外計算。」

羅素每說一句,布爾的眼睛就亮一分。釋放寒氣?那不是跟呼吸一樣簡單嗎?搬東西?那更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事!用這些他們根本不在乎的東西,去換取能救活全族的食物?

「這……這是真的嗎?」布爾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你真的會給我們吃到飽的……熱的馬鈴薯泥?」

「當然。」羅素微笑著,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用上等羊皮紙書寫的契約,契約的末尾還蓋著冷冽堡領主的徽章,「白紙黑字,童叟無欺。而且,為了表示誠意,我可以先讓你們預支今晚的晚餐。」

他朝著城牆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下一秒,城門緩緩打開。在雪倫和所有領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骨頭湯姆和幾名骷髏勞工,推著三個巨大的、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木桶走了出來。木桶裡盛滿的,正是今天晚餐剩下的、還保持著溫度的馬鈴薯泥,濃郁的奶香與油脂香氣,在寒風中飄散開來,狠狠地鑽進了每一個霜巨人的鼻腔。

那一瞬間,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狂暴,都被這股香氣擊得粉碎。

「嗷——!」一個最年輕的霜巨人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混合著哭腔的嚎叫,龐大的身軀竟然因為渴望而微微顫抖起來。

布爾·碎骨再也沒有任何猶豫。他那顆巨大的頭顱猛地低下,看著羅素手中那份契約,看著那三桶救命的食物,渾濁的淚水竟然從他那雙兇悍的眼睛裡湧了出來,順著他結霜的鬍鬚滴落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冰珠。

「簽!我簽!」他用那隻足以捏碎人類頭顱的大手,一把抓過那張對他而言比手掌還小的羊皮紙,毫不猶豫地用自己尖銳的指甲劃破指尖,將帶著藍色血液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契約的最下方。

【KPI 靈魂契約已簽署】

【簽署方:霜巨人部落酋長 布爾·碎骨】

【契約內容:冰寒魔力租借與重載物流協議,為期三年】

【違約金:三百萬金幣,或等價的靈魂精華】

嗡——!

契約發出了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化作兩道流光,分別沒入了羅素與布爾的眉心。

城牆之上,雪倫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少女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她看著城下那個一手拿著契約、一手指揮著骷髏勞工給霜巨人們分發馬鈴薯泥的男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徹底重塑。

一場足以滅城的危機,就這樣,被一頓熱騰騰的馬鈴薯泥和一張羊皮紙,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甚至還為領地拐來了三十多個免費的、會噴冷氣的超級搬運工?

而羅素,只是站在風雪中,看著狼吞虎嚥、甚至因為吃得太急而被燙得直哈氣、卻又捨不得吐出來的霜巨人們,露出了資本家看到優質資產入帳時才有的、滿意的微笑。

然而,就在這片詭異的、充滿了呼嚕呼嚕喝湯聲的和諧景象中,羅素懸浮在身側的魔導試算表,卻再次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這一次,警報聲同時來自兩個方向。

南方,那支被晾在關卡外許久的紡織公會商隊,那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推開車門,罵罵咧咧地朝著這邊走來,臉上的貪婪與倨傲在看到霜巨人與人類和諧共餐的詭異場景時,瞬間轉化為了驚恐與扭曲的憤怒。

而腳下,那股來自地底的脈動,在吸收了霜巨人們由極度飢餓轉為極度滿足與狂喜的劇烈情緒波動後,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波動!

【警告!伴生資產孵化進度:89.4% → 94.1%!】

【檢測到高純度情緒能量注入,破殼程序進入不可逆階段!】

【預計破殼時間:2 小時 17 分鐘後!】

羅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南方那個正氣勢洶洶走來的商人,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微微震顫的凍土。

「看來,」他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身邊正抱著木桶、用舌頭把桶壁都舔得乾乾淨淨的布爾·碎骨說道,「我們的迎新晚宴,恐怕得和下一場商業談判一起開了。而且,今晚的主菜,可能還會自己從地底下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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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 12 章:冷鏈巨人的首度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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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掠過冷冽堡殘破的城牆,卻捲不散廣場上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馬鈴薯泥香氣。

那是一種混雜了豬油、鹽,以及一點點微焦蒜末的、極其世俗卻又極其致命的香氣。對於已經在哀嚎荒原的凍土與雪崩中掙扎了整整半個月的霜巨人們而言,這股味道比任何龍族的寶藏都更具備神性。

數十名身高超過五公尺的巨人,此刻正以一種與他們體型完全不相稱的、近乎虔誠的姿態,蹲坐在冷冽堡緊急用碎石與木板鋪設的露天食堂裡。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足以讓成年男子拿去當浴缸的巨大木桶,木桶裡盛滿了冒著騰騰熱氣、金黃濃稠的馬鈴薯泥。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嚕呼嚕的吞嚥聲,以及木勺刮過桶壁時發出的刺耳聲響。布爾·碎骨那張被風霜刻出深壑的臉,此刻埋在桶裡,鬍子上沾滿了泥狀的食物,那雙原本因為飢餓與狂暴而赤紅的眼睛,現在卻因為突如其來的飽足感而微微發紅,氤氳著一層水氣。

然而,就在這片詭異的、充滿了人類與巨人共餐和諧景象的中心,羅素·柯林斯懸浮在身側的那面半透明魔導試算表,正以一種極其不和諧的頻率,瘋狂地閃爍著血紅色的警報。

【警告!伴生資產孵化進度:89.4% → 94.1%!】

【檢測到高純度情緒能量注入,破殼程序進入不可逆階段!】

【預計破殼時間:2小時17分鐘後!】

【警告!偵測到外部商業實體高速逼近!識別:南方紡織公會區域經銷商——費南·霍格!威脅等級:資本禿鷹級!】

兩道截然不同的警報,一道來自腳下深處那顆因為吞噬了霜巨人們從絕望到狂喜的劇烈情緒波動而加速跳動的心臟,一道來自南方關卡外那個挺著啤酒肚、臉色由貪婪轉為驚恐再轉為暴怒的中年男人。

羅素臉上那副標準的、屬於資本家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滿意微笑,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隨即被寒風吹散。

「看來,」他轉過頭,對著正用舌頭把木桶內壁舔得比剛出廠時還要乾淨的布爾·碎骨說道,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黑色幽默,「我們的迎新晚宴,恐怕得和下一場商業談判一起開了。而且,今晚的主菜,可能還會自己從地底下鑽出來。」

布爾·碎骨茫然地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點金黃色的泥漿。他還沉浸在胃部被溫暖填滿的巨大幸福感中,完全無法理解羅素話語中的深意。

一旁的雪倫·晨星卻已經握緊了腰間的長劍,她那張正直而略顯死板的臉上寫滿了警惕。她死死盯著那個正罵罵咧咧、甩著手臂朝廣場走來的商人,又不安地看了一眼腳下傳來輕微震顫的凍土。「羅素,南方那個人……還有地底的東西……」

「不用擔心,雪倫。」羅素打斷了她,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能夠穿透寒風與恐懼的力量。「這叫多線程任務處理,是每個優秀管理者必備的基本素養。至於腳下的那位新同事,牠還有兩個多小時才到打卡時間,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完成入職前的最後一道手續。」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了右手。他的瞳孔深處,無數細微的金色符文與數字洪流一閃而過——微積分魔眼,全開。

在他的視野中,整個廣場的景象都變了。蹲在地上的不再是一個個霜巨人,而是一個個由「卡路里缺口」、「基礎代謝率」、「維持體溫所需魔焦耳」等數據構成的、巨大的紅色虧損模型。布爾·碎骨的頭頂,懸浮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數據標籤:【個體日均熱量缺口:47,000大卡】【狂暴化狀態額外消耗:+210%】【預計部落整體崩潰時間:11天後】。

而另一邊,那個名叫費南·霍格的紡織公會商人,在羅素眼中則是一個由「貪婪指數」、「議價空間」、「可被壓榨剩餘價值」構成的綠色待收割模型。他的頭頂同樣飄著標籤:【預估攜帶現金:800金幣】【心理預期收購價:市價三成】【抗壓能力:極低,建議施壓方向:資訊不對稱與供應鏈壟斷】。

羅素的嘴角重新勾起那個讓雪倫感到既安心又有些害怕的笑容。

他沒有去理會那個越來越近的商人,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巨人酋長身上。他打了個響指,懸浮在空中的魔導試算表立刻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幕,光幕上不再是複雜的警報,而是一份圖文並茂、數據詳盡的企劃書。

「布爾酋長,」羅素的聲音透過薇薇安悄然佈置在廣場周圍的幽靈傳聲網路,清晰地傳入每一位霜巨人的耳中,「首先,恭喜你們。剛剛你們吃下去的,是冷冽堡食品實驗室最新研發的『極地高能一號馬鈴薯泥』。每標準桶,熱量為八萬大卡,脂肪含量百分之三十五,添加了足量的鹽分與微量礦物質,能夠在最短時間內修復你們因為長期飢餓而受損的胃黏膜,並提供維持你們那身肌肉在極寒中活動的全部能量。」

布爾·碎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發出滿足咕嚕聲的肚子,憨厚地點了點頭。

「很好吃!比……比我們以前在雪山裡挖到的、最肥的雪蟲還要好吃!」

「好吃是基本要求,」羅素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語氣轉為一種專業的、循循善誘的顧問口吻,「但好吃不能當飯吃……哦,不對,好吃就是要當飯吃。我的意思是,好吃背後,是成本。布爾酋長,你知道為了熬煮這一桶馬鈴薯泥,需要消耗多少資源嗎?」

光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

「以你們部落目前的人口計算,成年巨人三十七名,幼年巨人二十一名,想要安穩度過接下來長達五個月的封凍期,你們總共需要消耗大約九百噸馬鈴薯、七十噸豬油,以及兩百噸經過發酵處理的醃菜。按照目前帝國北境的糧食期貨價格,這批物資的總價值,超過四千枚金幣。」

四千枚金幣!

這個數字讓周圍那些聽得懂通用語的領民們倒吸一口涼氣,也讓布爾·碎骨那張巨大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剛剛因為飽餐一頓而湧起的喜悅,瞬間被更深的絕望所取代。四千金幣,把他們整個部落拆開來論斤賣,都湊不出一個零頭。

「我……我們沒有錢。」布爾·碎骨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那是一種屬於部族領袖的、無法庇護族人的巨大羞愧。「我們只有……只有力氣和……和身上的寒氣。羅素大人,如果你願意再施捨一點食物,我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去和迷霧森林裡的骨頭架子拚命!」

「不不不,」羅素搖了搖手指,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打打殺殺是效率最低下的資源配置方式,我從來不做那種虧本生意。我說過,我這裡不搞施捨,只談合作。力氣和寒氣?很好,這正是我需要的。而且,它的價值,遠遠超過四千金幣。」

他話鋒一轉,光幕上的內容瞬間切換。

原本的成本核算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標題為《冰寒魔力租借與重載物流戰略合作協議(三年期)》的契約書。契約的條款密密麻麻,但在最上方,用加粗的通用語寫著幾行最核心的摘要。

【甲方: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

【乙方:霜巨人部落全體】

【合作內容一:魔力租借。乙方每日需向甲方指定的『大型地熱溫室與冷鏈倉儲中心』提供總計不低於五十萬魔焦耳的冰寒魔力,用於維持倉儲低溫與調節溫室氣候。作為回報,甲方保證乙方全體成員在合約期內,每日獲得足額高熱量食物配給。】

【合作內容二:重載物流。乙方需組建一支不少於二十人的重載運輸隊,承擔冷冽堡對外大宗貨物的運輸任務。甲方將按照帝國物流公會標準運費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支付報酬,並提供全套防寒制服與足額意外保險。】

「看明白了嗎?」羅素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你們不需要付錢,你們只需要付出你們與生俱來、最不值錢的東西——你們呼吸間就會自然散發的寒氣,以及你們搬動石頭的力氣。而我,將用這些寒氣,為你們換來整個冬天都吃不完的熱騰騰的馬鈴薯泥。」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具殺傷力的誘餌。

「而且,從今天起,你們的孩子,不用再跟著你們在冰天雪地裡啃發霉的苔蘚。他們可以在溫暖的溫室裡,幫忙照看那些會自己發光的絨草藤蔓,我會按照童工保護法……哦不,是按照實習生培訓計畫,給他們發放額外的麥芽糖補貼。」

轟!

如果說之前的馬鈴薯泥是溫暖了他們的胃,那麼羅素的這番話,就是徹底點燃了他們靈魂中對於「活下去」這件事最原始、也最熾熱的渴望。

布爾·碎骨再也忍不住了。這個在雪崩中沒有流過一滴淚、在飢餓中沒有彎過一次腰的七尺巨漢,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巨大的淚珠順著他滿是泥漿的臉頰滾落,砸在凍土上,瞬間凝結成一顆顆渾濁的冰珠。

「簽!我們簽!」他用那雙足以捏碎巨熊頭顱的大手,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然後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比羅素整個人還要大,「羅素大人!不,羅素兄弟!從今天起,我們霜巨人部落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你讓我們搬山,我們絕不填海!」

羅素微笑著,操控著魔導試算表,將那份契約放大到足以讓巨人看清的尺寸,並引導著一股微弱的魔力在契約的落款處凝聚成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手印框。

「那麼,請吧。」

布爾·碎骨沒有絲毫猶豫,他將自己巨大的手掌,狠狠地按了上去。

嗡——!

當巨人的手掌與契約接觸的瞬間,整份契約爆發出耀眼的光芒。一道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金色鎖鏈,自契約中延伸而出,一端連接著羅素的指尖,一端則沒入了布爾·碎骨以及他身後所有霜巨人的眉心。

【KPI靈魂契約簽訂成功!】

【契約對象:霜巨人部落(57人)】

【契約年限:三年】

【違約條款:若乙方單方面終止魔力供應或物流服務,需賠付甲方預期收益損失共計:1,200,000金幣。備註:此金額已由微積分魔眼進行複利計算,巨龍看了也會落淚。】

【增益效果已觸發:勞動滿意度指標 95/100!獲得增益——「士氣高昂的雪地巨人」:負重能力+30%,寒氣輸出效率+20%,解鎖主動技能「冰霜護甲」!】

契約簽訂完成的剎那,所有霜巨人只覺得一股溫暖而又充滿秩序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他們因為飢餓而變得遲鈍的頭腦瞬間清醒,甚至連原本因為寒冷而乾裂的皮膚,都似乎變得堅韌了幾分。而羅素這邊,他的試算表上,代表著「能源」與「物流」的那兩個原本灰暗的圖示,瞬間被點亮,並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攀升。

成了。

羅素在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成功地將一場足以讓冷冽堡滅頂的飢荒與軍事危機,轉化為了領地未來三年內最穩定、也最廉價的能源與運力供應。他不僅解決了糧食的銷路,更獲得了天然的、零成本的冷凍源。有了霜巨人們源源不絕的冰寒魔力,他的溫室可以實現更精準的溫度分區,他的紡織品與醃製食品可以實現長距離的冷鏈運輸,那條通往南方富庶之地的、被迷霧與盜賊所阻斷的貿易航線,此刻已經有了一支最強大的、無人敢惹的護衛隊與運輸隊。

這,就是資本的降維打擊。在封建領主們還在思考如何用刀劍去搶奪糧食的時候,他已經在用契約去整合整個荒原的資源。

然而,還沒等他享受這份勝利的喜悅,一個極其不和諧的、尖銳的叫罵聲,便刺破了廣場上剛剛建立起來的、充滿希望的氛圍。

「你們這群北境的蠻子!野人!你們在搞什麼鬼把戲!」

費南·霍格,這位來自南方紡織公會的區域經銷商,終於氣喘吁吁地衝到了廣場的邊緣。他挺著那個被上等絲綢包裹的啤酒肚,臉上因為憤怒與疾走而漲得通紅。他指著那些正準備起身、眼神已經從茫然變得堅定的霜巨人們,又指著站在高處、一臉從容的羅素,唾沫橫飛地咆哮道:

「羅素·柯林斯!你這個被帝國流放的破落戶!我奉公會之命,前來與你洽談收購你那點可憐的紡織品,你居然敢把老子晾在關卡外整整兩天!現在,你居然還和這些吃人的怪物混在一起!你想幹什麼?你想造反嗎!」

他的身後,幾名穿著公會制服的護衛也跟了上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臉上滿是倨傲與不屑。在他們看來,冷冽堡不過是一個隨時會在寒風中倒閉的破產領地,而眼前的這個年輕領主,不過是一個走了狗屎運、僥倖織出幾匹像樣布料的鄉巴佬。他們這次來,就是要以一個極低的價格,將這個領地未來幾年的產出全部壟斷。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從溫馨的簽約現場,降至了冰點。所有的領民與剛剛簽下契約的霜巨人們,都將充滿敵意的目光投向了這個不速之客。布爾·碎骨更是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巨大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雪倫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被羅素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羅素緩緩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跳腳的商人,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變得更加燦爛、更加……危險。

「哦?」他輕聲說道,那聲音不大,卻讓費南·霍格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原來是紡織公會的貴客。失敬,失敬。關卡外的風,想必一定很凜冽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一揮手。

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的骨頭湯姆,立刻心領神會。它那副骷髏身軀發出一陣輕快的咔噠聲,然後以一種極其專業的、屬於金牌員工的姿態,捧著一本厚厚的、用上好羊皮紙裝訂的帳本,快步走到了費南·霍格的面前,並極其恭敬地將帳本遞了過去。

費南·霍格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帳本,翻開。

下一秒,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了一種像是吃了蒼蠅般的、極其精彩的豬肝色。

帳本的扉頁上,用燙金的大字寫著——《冷冽堡領地近三年財政赤字與基礎設施災後重建預算總覽(附天災補助申請表)》。

而就在費南·霍格被這本天書般的帳本弄得頭暈目眩之時,羅素腳下的凍土,再一次,也是迄今為止最劇烈的一次,猛地震動起來!

【警告!伴生資產孵化進度:97.8%!】

【檢測到契約簽訂產生的大規模「希望」情緒,孵化能量已達臨界點!】

【預計破殼時間:47分鐘後!破殼地點:領主城堡地窖正下方!】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快要被帳本逼瘋的商人,輕輕地笑了。

「費南先生,別急著看帳,」他溫和地說道,彷彿一個最體貼的合作夥伴,「在談收購之前,我們或許應該先談談,關於貴公會商隊,為何會在沒有通行許可的情況下,長時間滯留於我國防要塞關卡之外,並對我國防人員進行言語威脅一事。按照帝國邊境法,這可是……要罰款的。」

而此時,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城堡地窖最深處的黑暗中,一顆跳動了許久的、由無數怨念與希望交織而成的巨卵,其表面的裂紋,正在無聲地、迅速地蔓延開來。一縷縷幽藍色的光芒,正從裂縫中滲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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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 13 章:地精商會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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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依舊像個討債的惡鬼,嗚嗚地颳過冷冽堡殘破的城牆。

會客廳外的空地上,南方紡織公會的特使費南·霍格,正捧著那本厚達千頁的《冷冽堡領地近三年財政赤字與基礎設施災後重建預算總覽》,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成一種像是生吞了三隻蒼蠅般的豬肝色。

他的手指在顫抖,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修繕明細,第二頁,是凍土災損評估,第三頁,竟然是一張用紅墨水標註的城牆裂縫分佈圖,每一道裂縫旁邊都附上了估價單。翻到第十頁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開始抽筋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費南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羅素領主,我是來談收購的,不是來聽你哭窮的!你們那些精紡斗篷,成本絕對不可能這麼低!」

羅素·柯林斯站在他面前,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讓所有稅務官都想打人的溫和微笑。他的左眼深處,一排淡藍色的數字正如瀑布般刷過,那是他的微積分魔眼在即時運算。

【警告!伴生資產孵化進度:九十七點八%!】

【檢測到大規模希望情緒,能量已達臨界點!預計破殼:四十七分鐘後!地點:領主城堡地窖正下方!】

腳下的凍土,又傳來一陣低沉的悶響,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龐然大物翻了個身。費南帶來的護衛們臉色發白,握劍的手都在發抖,只有冷冽堡的士兵們面不改色,甚至還有人打了個哈欠。

「地震?不不不,費南先生,這是我們冷冽堡特有的地熱活動。」羅素面不改色地說謊,順手把一杯熱騰騰的馬鈴薯濃湯塞進對方手裡,「別急著看帳。在談收購之前,我們或許應該先談談,關於貴公會商隊,為何在沒有通行許可的情況下,長時間滯留於帝國要塞關卡之外,並對我國防人員進行言語威脅一事。」

「什麼?」費南愣住了。

「按照帝國邊境法第三十七條,非法滯留,每輛貨車每日罰款兩枚金幣。你們一共滯留了六天,十二輛車。嗯,讓我算算……」羅素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再加上言語威脅,情節重大,加罰五成。一共是二百一十六枚金幣。請問是付現,還是記帳?」

費南·霍格差點把濃湯噴出來。「你這是敲詐!是勒索!」

「不,這叫反向吸血精算法。」羅素糾正道,語氣依舊溫柔,「我們冷冽堡窮啊,窮到只能靠罰款來修城牆了。你看,這道裂縫,就是上次被你們商隊的馬車震出來的,維修費剛好二百一十六枚金幣。真是巧啊。」

一旁的雪倫·晨星騎士抱著長劍,表情嚴肅地點頭。她原本是個腦筋死板的正義騎士,如今卻已經被羅素徹底洗腦,滿腦子都是勞動合規與績效催收。她甚至還很認真地補了一句:「費南先生,欠繳罰款是要加計利息的,年利率百分之十八,利滾利。」

費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縱橫商場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貴族。傳統貴族都是直接搶,這傢伙卻是拿著計算尺搶,還搶得有法有據。

而就在同一時間,距離冷冽堡南方三百里外的黑石鎮市集上,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帝國最大的地精商會,區域總管瑪琳達·金幣,正用她那雙比鷹還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攤位上的一件斗篷。

那是一件灰白色的精紡斗篷,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針腳均勻到像是被尺量過,防風的內襯裡還縫了一層薄薄的絨毛。在寒風刺骨的北境,這樣的斗篷至少能賣出五枚銀幣的高價。

可是攤主喊出的價格,卻是兩枚銀幣。

「兩枚?」瑪琳達尖銳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她身高不到一米四,耳朵尖長,皮膚帶著地精特有的橄欖綠,鼻頭上架著一副水晶單片眼鏡,「你確定你沒有標錯價格?還是你的腦袋被霜巨人踩過了?」

攤主是個憨厚的中年人,搓著手笑道:「金幣夫人,小的哪敢亂標啊。這是從冷冽堡流出來的貨,人家那邊產量大,價格就是這麼便宜。聽說他們用骷髏紡線,日夜不停,成本低得很。」

「冷冽堡?那個被帝國地圖標註為不可回收的財政黑洞?」瑪琳達的瞳孔微微收縮。作為一個唯利是圖、見風轉舵的標準商人,她奉行金幣沒有陣營的原則,只要利潤超過三成,她就敢鋌而走險。而現在,她嗅到了足以讓她心臟狂跳的利潤味道。

品質極高,價格卻低得不可思議。這背後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傾銷陷阱,二是顛覆性的生產力革命。而她的直覺告訴她,是後者。

「備車!帶上護衛隊,我要親自去一趟那個死地!」瑪琳達當機立斷,耳墜上的金幣叮噹作響,「如果真有這種貨源,我要大肆壓價,全部吃下來!」

三天後,瑪琳達的豪華貨車隊,頂著哀嚎荒原呼嘯的寒風,抵達了冷冽堡的南城門。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看到飢餓的難民、倒塌的房屋、滿地的泥濘與絕望的眼神。畢竟在她的印象中,極北邊陲就該是那副鬼樣子。

可是,當城門緩緩開啟的瞬間,她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水晶單片眼鏡差點掉下來。

首先撲面而來的,不是惡臭,而是一股混合著熱馬鈴薯泥、 свеже出爐的黑麵包,以及淡淡石灰的味道。眼前是一條筆直、平整、灰白色的水泥街道,寬敞得足以讓四輛貨車並行。街道兩旁,排水溝挖得整整齊齊,上面還蓋著鏤空的石板。

「水……水泥?」瑪琳達喃喃自語,「這種軍用級的材料,他們拿來鋪路?這得花多少錢?」

更讓她震撼的還在後面。街道左側,是一排開放式的紡織工坊。沒有屋頂的遮擋,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流水線:一具具白森森的骷髏,正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搖動紡車,它們的骨指靈活得令人髮指,紡出的線細而韌。在它們身邊,幾名人類婦女負責檢驗品質與打包,雙方配合無間,甚至還有說有笑。

一名人類小孩跑過,不小心撞到了一具骷髏。那骷髏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很紳士地彎腰,把小孩扶起來,頭頂還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綠色笑臉符號。那是羅素的傑作,勞動滿意度指標高於八十的獎勵特效。

「骨頭與人類,和諧共處?」瑪琳達的聲調都變了。

街道右側,物流區更是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一隊霜巨人正邁著沉重的步伐,將一捆捆壓縮好的斗篷搬上雪橇。為首的巨人布爾·碎骨一邊搬,一邊大口灌著大麥啤酒,嘴裡還哼著走調的歌。每搬完一趟,就有幽靈信使飄過來,在木板上記錄時間,精準到秒。

「下一班雪橇,三、二、一,出發!誤差零點三秒,滿意度加一!」負責調度的薇薇安懸浮在半空中,她外表幽怨森冷,聲音卻充滿了八卦與狂熱,「布爾先生,你的搬運速度又提升了,今晚加發一桶啤酒!」

「喔喔喔!為了啤酒!」布爾發出歡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狂熱而有序的氣氛。食屍鬼們戴著口罩與手套,在嚴格消毒下認真地進行垃圾分類與堆肥,骷髏守衛骨頭湯姆正帶著新來的強盜戰俘們開採碎石,一邊開採一邊高喊:「熱愛加班!榮譽至上!鄙視摸魚!」那些原本窮凶極惡的強盜,如今眼神清澈,掄鎬頭的動作比誰都賣力,因為他們知道,多幹一小時,就能多減免一分債務,還能喝到熱湯。

瑪琳達只覺得自己的三觀被按在地上摩擦。她見過奢靡的帝都,見過繁華的港口,卻從沒見過這樣一座城市。這裡沒有貴族的鞭子,卻有著比鞭子更可怕的東西,那是一種名為效率與希望的狂熱。

「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她喃喃道。

貨車在領主城堡前的廣場停下。羅素·柯林斯早已等候多時。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深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依舊是那副毒舌實用主義者的淡定表情。在他身後,雪倫抱劍而立,骨頭湯姆擦拭著自己發亮的肋骨,薇薇安則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地精客人。

「歡迎來到冷冽堡,瑪琳達夫人。」羅素微微躬身,「聽說您對我們的斗篷很感興趣?請到會客室一敘,我準備了頂級花草茶。」

會客室裡溫暖如春,這本身就是個奇蹟。要知道,外面可是零下二十度的凍土。羅素將其解釋為溫室地熱恆溫魔法,以零點五點魔力維持一整季,而傳統貴族施展一次火球術就要一百點魔力。這就是魔導精算的降維打擊。

瑪琳達捧著那杯熱茶,茶水呈現出淡淡的琥珀色,飄著荒原薄荷與雪松針葉的清香。喝一口,暖流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驅散了多日的疲憊。她不得不承認,這待客之道無可挑剔。

可是商人就是商人,茶再好喝,也抵不過金幣的誘惑。她放下茶杯,眼中閃過精明的光。

「羅素領主,明人不說暗話。」瑪琳達開門見山,手指敲著桌面,「你的斗篷,成本是多少?我要全部吃下來。當然,以你這種小地方的產能,我給的價格嘛……每件一枚銀幣,不能再多了。這已經是看在你可憐的分上了。」

這是典型的地精式壓價,先把對方貶得一文不值,再用施捨般的價格壟斷貨源。她原本以為,這個年輕的落魄貴族會感激涕零,或者憤怒拍桌,無論哪種,她都有後手。

然而羅素只是輕輕笑了。他打了個響指,半空中浮現出一道淡藍色的光幕,那是他的魔導試算表。無數數字與曲線在上面跳動,看得瑪琳達眼花撩亂。

「瑪琳達夫人,在談價格之前,我們先來算一筆帳。」羅素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刀鋒,「一件精紡斗篷,需要羊毛一點二公斤,紡線工時四小時,織布工時六小時,染整兩小時。若按照帝國平均工資,每件成本至少四枚銀幣。而我只賣兩枚,您不好奇我是怎麼做到的嗎?」

瑪琳達的耳朵抖了抖。她當然好奇,這正是她來的目的。

「因為我的紡織工,不用吃喝,不用睡覺,可以二十四小時工作。」羅素指了指窗外那些骷髏,「他們的勞動滿意度高達八十五,觸發了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增益。我的能源,來自霜巨人租借的冰寒魔力與地熱,成本趨近於零。我的物流,來自幽靈極速送信與巨人重載運輸,損耗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頓了頓,毒舌的本性開始展露:「所以,您用一枚銀幣的價格來收購,是覺得我數學不好,還是覺得您自己的腦袋被凍土糊住了?」

瑪琳達的臉綠了。她想反駁,卻發現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有數據支撐。她想發怒,卻看到窗外那群眼神狂熱的骷髏與人類。這是一場老牌商業資本與現代精算師的博弈,而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資訊不對稱,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那……那你想怎麼樣?」她咬牙問道。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就在剛才,地窖深處又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震動,連茶杯裡的水面都泛起了漣漪。他的魔眼中,數字已經跳到了九十八點六%,幽藍色的光芒,正從地底的裂縫中滲透而出。

四十七分鐘的倒數,現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了。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地精總管,又看了看門外那個還在為罰款跳腳的費南·霍格,嘴角勾起一抹黑色幽默的弧度。

「瑪琳達夫人,收購就不必了。」他緩緩說道,「不過,我倒是有另一筆生意,想跟您談談。關於冷冽堡未來三年的全部紡織品與糧食產能的……期貨合約。您敢玩嗎?」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城堡地窖最深處的黑暗中,那顆由無數怨念與希望交織而成的巨卵,表面猛地迸發出刺眼的幽藍色強光,伴隨著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清脆碎裂聲。

破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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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 14 章:期貨合約反殺地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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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深處傳來的碎裂聲,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過結凍的玻璃窗,細微,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椎都竄起一股寒意。

茶杯裡的花草茶泛起細碎的漣漪,熱氣被震得歪向一邊。羅素·柯林斯卻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抬眼看著對面那位臉色發綠的地精總管。

「瑪琳達夫人,您聽見了嗎?」他微笑著說,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們冷冽堡地底的暖氣管線又老化了。八個月的凍土期,管線爆裂也是很合理的,對吧?」

瑪琳達·金幣乾笑兩聲,尖長的耳朵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她是地精商會南境分會的總管,見過龍穴裡的金山,也見過貴族院裡吃人不吐骨頭的笑臉,卻從沒見過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的笑容。那笑容背後,全是數字。

窗外,費南·霍格還在跳腳。南方紡織公會的這位採購代表剛剛被羅素用一本厚達千頁的《領地負債與修繕明細表》砸得頭昏眼花,又被告知要繳納什麼「邊境道路揚塵補償費」與「骷髏勞工精神撫慰附加稅」,整個人氣到鬍子都在顫抖。

「羅素領主!你這是敲詐!赤裸裸的敲詐!」費南隔著窗戶大吼,「一件斗篷的成本怎麼可能只有三枚銅幣?你們一定用了黑魔法!」

羅素連頭都懶得轉,只是對著身後的幽靈秘書打了個響指。

薇薇安立刻飄了出來。她外表幽怨森冷,半透明的長髮無風自動,聲音卻帶著掩不住的八卦興奮:「費南先生,根據《冷冽堡魔物人權法案》第三條附則,大聲喧嘩會嚇到正在紡線的骷髏寶寶們,導致生產力下降零點七個百分點。這部分損失,將會記在您的帳上哦。」

她說著,還配合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音波控場瞬間讓走廊上的灰塵都安靜了下來,費南的吼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打嗝。

瑪琳達看在眼裡,心裡直打鼓。她原本的計畫很簡單:趁著冷冽堡被霜巨人威脅、被南方公會施壓的混亂時機,用資訊不對稱狠狠壓價。她帶來了地精商會最擅長的武器——期貨合約。

在她的算盤裡,哀嚎荒原的冬天還有五個月,糧食價格必漲,羊毛產量必跌。只要用超低定價鎖定冷冽堡未來三年的全部紡織品與糧食產能,她就能轉手賺取至少四倍的利潤。這是地精商會百年來的傳統藝能:低買高賣,空手套白狼。

「羅素領主。」瑪琳達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誠意,從懷裡掏出一卷鑲著金邊的羊皮紙,「收購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談。但我這裡有一份更適合您現況的方案。您現在缺錢、缺糧、缺時間,對不對?我們商會願意預付一筆定金,買斷您未來三年的產能。這是雪中送炭啊。」

她將羊皮紙推到桌上,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每年以市價七成的固定價格,收購冷冽堡全部斗篷與馬鈴薯粉,違約金為定金的十倍。

站在羅素身後的雪倫·晨星皺起眉頭。這位富有正義感的騎士小姐對數字遲鈍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但她直覺這份合約有問題。她俯身在羅素耳邊小聲說:「領主大人,七成……聽起來好像被佔便宜了?」

羅素差點把茶噴出來。他拍了拍雪倫的肩膀,低聲說:「親愛的騎士長,妳的數學直覺終於上線了。值得嘉獎,今天晚餐給妳加一顆水煮蛋。」

雪倫眼睛一亮,隨即又板起臉:「請不要用雞蛋收買我的正義感!」

羅素沒有再理會她,而是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點。

嗡——

一抹幽藍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處亮起。微積分魔眼,全開。

在他的視野裡,世界瞬間被拆解成無數跳動的數字與曲線。空氣中呼嘯的寒風不再是風,而是每秒三點二魔焦耳的免費動能;窗外堆積的碎石不再是垃圾,而是可以燒製水泥的碳酸鈣原料;而眼前這份期貨合約,則變成了一條充滿漏洞的破漁網。

「瑪琳達夫人。」羅素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度理性,帶著一種毒舌的愉悅,「您這份合約,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舊氣候模型吧?您假設未來三年都是暖冬,羊毛豐收,糧價平穩,所以敢用七成市價鎖定。可是,您有沒有算過哀嚎荒原的凍土週期?」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伸手一揮。魔導試算表在空中展開,像是一片由光線編織成的巨大蜘蛛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圖表。

「這是全大陸近五十年來的氣候週期與羊毛產量波動數據。」羅素指著一條劇烈起伏的曲線,「每隔十一年,極北寒流就會南侵一次,導致南方牧場減產四成,羊毛價格暴漲兩點三倍。上一次是十一年前,也就是說,明年開春,就是下一個峰值。」

瑪琳達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算盤珠子下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發出喀啦聲。

「再來,我們看糧食。」羅素又點開另一張圖,「帝國南方連續三年豐收,糧價已經跌到谷底。貴族院那群老爺為了維持排場,正在大量拋售存糧換金幣。按照我的模型,最多再過八個月,糧價就會觸底反彈。您現在用固定價買斷我的馬鈴薯粉,表面上是我佔了預付款的便宜,實際上,您是想等糧價暴漲時,用我的低價糧去衝擊市場,對吧?」

地窖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比剛才更劇烈。整個城堡輕輕晃動了一下,吊燈上的冰晶叮噹作響。瑪琳達的茶杯差點翻倒,她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

「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些?這些數據連王都的財政大臣都沒有!」

「因為他們把魔力拿去放煙火,而我把魔力拿去算數學。」羅素聳聳肩,黑色幽默全開,「施展一次火球術要一百點魔力,夠無聊的貴族燒掉一座假山。但我把一百點魔力拆成兩千份,用零點五點維持溫室恆溫,剩下的拿來跑試算表。一年下來,我的算力比整個帝國加起來還高。這就叫生產力轉化,懂嗎?」

他話音未落,城堡走廊外傳來一陣骨頭碰撞的喀啦喀啦聲。骨頭湯姆興沖沖地衝了進來,這具骷髏勞模頭上戴著安全帽,肋骨上掛著「本月最佳員工」的紅布條,手裡還抱著一大疊剛印好的報表。

「領主大人!紡織廠本季度的勞動滿意度指標突破八十五啦!」湯姆的下巴骨頭興奮地上下開合,「大家觸發了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增益!產能又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還有,霜巨人送來的第一批冰寒魔力已經入庫,冷凍倉庫的能耗下降了六成!」

他說完,還不忘鄙視地瞥了一眼窗外的費南:「哼,那個人類居然說我們的成本是黑魔法。我們可是拿了骨粉保養油分紅的正規員工!摸魚才是重罪!」

瑪琳達聽得冷汗直流。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破產小領主,而是一座精密運轉的血汗工廠。不,是多種族共榮血汗工廠。骷髏二十四小時紡織,幽靈極速送信,食屍鬼在消毒後負責堆肥,連霜巨人這種一根筋的戰鬥種族,都被忽悠成了冷鏈物流騎手。

這傢伙的資產報酬率,到底有多恐怖?

「所以,瑪琳達夫人。」羅素重新坐下,將那份羊皮紙合約推了回去,「您想用資訊不對稱壓榨我,恐怕是找錯對象了。不過,我這個人一向樂於助人。既然您喜歡期貨,那我們就來玩大一點的。」

他在魔導試算表上飛快地書寫,一條條全新的條款浮現出來,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多空對沖複合期貨合約。」羅素一字一句地說,「第一,斗篷價格與羊毛期貨掛鉤,隨行就市,每季度結算一次。第二,馬鈴薯粉價格與帝國糧價指數反向掛鉤,糧價漲,我的售價跟著漲,保證我的利潤。第三,您預付的定金,視為無息貸款,利息用未來的倉儲折扣抵扣。」

瑪琳達的算盤掉在了地上。她顫抖著撿起來,撥了兩下,卻發現怎麼算都是自己虧。對方的公式裡嵌套了微積分、機率論,還有她看不懂的希臘字母。

「這……這不公平!你這是把風險全轉嫁給我們商會!」她尖叫道。

「公平?」羅素挑眉,毒舌模式全開,「您剛才拿著七成市價的買斷合約來找我的時候,有想過公平兩個字怎麼寫嗎?地精語裡有這個詞嗎?需要我用通用語幫您拼一遍嗎?」

雪倫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笑,隨即又趕緊板起臉,擺出騎士的威嚴:「咳咳,領主大人說得對。勞動合規,人人有責。」她雖然聽不懂那些公式,但她聽懂了正義。這段時間被羅素洗腦後,她已經從死板的騎士,進化成了績效催收狂魔。

就在瑪琳達進退兩難之際,轟隆——!

一聲巨響從腳下傳來,整個會議室的地板都裂開了一道縫隙。幽藍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滲透而出,伴隨著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絕望與希望的奇異氣味。那是飢荒者的怨念,也是吃飽飯的人們散發出的感激。

九十八點六%,九十九點一%,一百%。

羅素魔眼中的數字,終於跳到了終點。

破殼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瑪琳達嚇得跳到了椅子上,費南在窗外嚇得跌坐在雪地裡,就連一向淡定的薇薇安都飄到了天花板上,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來了來了!地窖裡的那顆蛋!我早就說它每天半夜都會吸收大家的夢話!」

裂縫中,一隻小小的、半透明的手伸了出來,扒住地板邊緣。接著,是一個圓滾滾的腦袋,頭上頂著一枚碎裂的蛋殼,像戴了一頂歪掉的帽子。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三歲人類幼童大小的靈體,身體由幽藍與暖金兩種光芒交織而成。左半邊散發著淡淡的哀傷,右半邊卻暖洋洋的。它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打了個嗝,吐出一串細小的數字泡泡。

「這……這是什麼?」瑪琳達結結巴巴地問。

羅素的魔眼飛速掃描,隨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他蹲下身,對著小傢伙伸出手,語氣竟然難得地溫柔:「別怕。你是這片荒原上無數怨靈與新生的希望交織而成的吧?你以契約與帳本為食,以人心為殼……從今天起,你就叫小帳。」

小帳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歡呼一聲,撲進他懷裡,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他手中的那份複合期貨合約裡。羊皮紙瞬間亮了起來,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靈紋。

「伴生契靈。」羅素站起身,彈了彈手中的合約,發出清脆的聲響,「以領地眾生的信念為養分孵化,天生就能公證並強制執行任何契約。違約的話,可不是賠錢那麼簡單,是會被抽走靈魂精華的哦。連巨龍看了都會落淚的那種違約金,您要試試嗎?」

他將合約再次推到瑪琳達面前,這一次,合約末尾多了一條附加條款:地精商會將以全通路為冷冽堡代銷所有紡織品與糧食加工品,抽成僅為利潤的一成,且不得銷售競品,獨家代理三年。

瑪琳達徹底崩潰了。她看著那份散發著靈魂威壓的合約,又看了看窗外那群眼神狂熱、似乎隨時準備為領主大人加班到死的骷髏與人類,再想想自己商會囤積的大量羊毛期貨——如果明年羊毛真的暴漲,而她沒有拿到冷冽堡的低成本斗篷,她將會被董事會撕成碎片。

簽,還是不簽?

她的算盤珠子撥得飛起,汗水順著綠色的額頭滑落,滴在羊皮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算來算去,她發現簽了雖然被套牢,但至少還能跟著喝湯;不簽,明年就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陽謀。極限管理法的陽謀。

「我……我簽!」瑪琳達咬牙切齒地抓起羽毛筆,在小帳歡快的泡泡聲中,顫抖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瑪琳達·金幣,以地精商會的名義……」

筆尖落下的瞬間,契約成立。一道金藍交織的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哀嚎荒原的夜空。遠處迷霧森林裡的遊蕩骷髏們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齊齊停下腳步,朝著冷冽堡的方向,緩緩鞠了一躬。

費南·霍格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罰款單掉了一地。他喃喃自語:「完了……公會這次……踢到鐵板了……」

羅素滿意地收起合約,拍了拍小帳的腦袋,後者打著飽嗝,心滿意足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他轉頭看向瑪琳達,露出了商人式的和善笑容:「合作愉快,瑪琳達夫人。對了,既然您現在是我們的獨家代理,那麼關於下一階段的計畫,您一定會很感興趣。」

他走到窗邊,望著南方那條坑坑窪窪、連接著帝國要塞的商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冷冽堡要修路,要建廠,要擴大溫室。這需要一大筆錢。」他緩緩說道,「所以,我決定發行全異世界第一批……冷冽堡市政基礎建設公債。年化保底收益百分之八,歡迎您和您的商會,優先認購。」

瑪琳達剛剛止住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她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忽然有一種預感: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在南方的巴隆領地裡,那位貪婪的領主,正盯著冷冽堡日進斗金的報告,把手中的酒杯,狠狠捏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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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 15 章:發行冷冽堡建設公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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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夜風依舊淒厲,呼嘯著捲過冷冽堡殘破的城垛,發出如同老獸低鳴般的嗚咽。然而今夜,領主書房裡的氣氛卻熱得發燙,壁爐裡的泥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將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掛滿試算表羊皮紙的牆面上。

瑪琳達·金幣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橡木椅上,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就在半刻鐘之前,她才用那支鑲著綠寶石的羽毛筆,在羅素遞來的獨家代銷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金藍交織的契約之光還殘留在她的視網膜上,伴生契靈小帳那圓滾滾、散發著奶香與墨水味的身軀,此刻正趴在羅素的肩頭,打著細小的呼嚕,鼻尖還冒出一個透明的小泡泡。

「合作愉快,瑪琳達夫人。」羅素·柯林斯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廢棄水晶鏡片磨製的眼鏡,鏡片後方的瞳孔深處,一道淡藍色的微積分符文一閃而逝。那是他的微積分魔眼正在高速運轉的證明。在他的視野裡,眼前這位地精總管頭頂的數字標籤已經從「潛在對手,威脅值七十二」轉變為「獨家代理商,可壓榨剩餘價值百分之九十三」。

瑪琳達勉強擠出一絲商人式的微笑,耳朵尖還在冒汗:「羅素大人,您剛才提到的……冷冽堡市政基礎建設公債,究竟是什麼東西?恕我直言,我在南方行商三十年,見過王國戰爭債券,見過教廷贖罪券分期,從來沒聽過領地也能發債的。」

「問得好。」羅素打了一個響指,牆角待命的幽靈秘書薇薇安立刻飄了過來。她今日難得沒有發出那種能震碎玻璃的尖叫,反而穿著一件用紡織廠下腳料改製的深灰色窄裙制服,手裡捧著一疊厚達半尺的羊皮紙,臉上帶著一種八卦即將得逞的興奮潮紅。「薇薇安,把三號方案投影出來。記得用夜光墨水版,省魔力。」

「遵命,我親愛的領主大人。」薇薇安森冷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她慘白的手指輕輕一彈,數十點幽藍色的磷火便在半空中組成了一幅巨大的立體圖表。那是整個哀嚎荒原的地形圖,從冷冽堡到南方帝國要塞之間,一條坑坑窪窪、被商隊詛咒了上百年的爛泥商道,被標註成刺眼的血紅色。「各位請看,這條路,就是我們貧窮的根源。」

羅素站起身,拿起一根燒黑的木炭條,敲了敲那條紅線:「從冷冽堡運一車防寒斗篷到要塞,正常需要九天,損耗率高達三成。雨季一來,車輪陷進泥裡,骷髏馬都拔不出腿。我們的紡織廠產能已經拉滿,霜巨人的冷鏈運輸隊也談妥了,產能有了,物流卻卡住了。這就像一個人血管裡都是高濃度的營養,卻得了嚴重的血栓,不疏通,遲早中風。」

雪倫·晨星抱著她的騎士長劍站在門口,金色的馬尾在火光下微微晃動。她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開口:「所以……我們要修路?可是羅素,國庫裡只剩下四百二十枚銀幣,連下個月的黑麵包配給都不夠了。修路需要石材、人工、糧食,我們哪來的錢?」

「問到核心了,我親愛的騎士長。」羅素轉頭,對她露出那種專屬於資本家的、溫柔而危險的笑容。「沒錢,就去借。用未來的錢,修現在的路。這就是公債。」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在寒風中搖曳的溫室大棚。那裡面,翠綠的馬鈴薯苗正在地熱恆溫魔法的呵護下茁壯成長,每一片葉子都代表著零點五點魔力的極致利用。「傳統貴族缺錢怎麼辦?加稅,徵收呼吸稅、磨坊稅、連放屁都要收空氣震動稅。結果呢?領民跑光,稅基崩潰,越收越窮。這是封建掠奪體制的死循環。」

「而我,要反其道而行。」羅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傳教士般的狂熱,「我要向全荒原、全要塞、甚至全帝國所有手裡有閒錢的人借錢!發行冷冽堡第一期建設公債,總額五十萬枚金幣,年化保底收益百分之八,按季分紅,以紡織廠未來三年的利潤與溫室馬鈴薯收成作為雙重質押,由地精商會背書承銷!」

「百分之八?!」瑪琳達尖銳的叫聲差點掀翻屋頂,她肥短的身軀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瘋了嗎?帝國皇家銀行給貴族的年利也不過百分之三,南方那些高利貸也不敢開到百分之八!你拿什麼兌付?萬一擠兌,你會被吊死的!」

羅素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肩頭的小帳。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嗝,吐出一個金色的小光球。光球在空中展開,化作一張密密麻麻的魔導試算表。上面用通用語與地精密文雙語標註著:紡織廠月產斗篷一萬兩千件,單件淨利兩枚銀幣;溫室馬鈴薯畝產八百公斤,霜巨人冷鏈開通後運輸成本下降六成;幽靈夜間防盜降低損耗百分之九十。最終在右下角,一個鮮紅的數字閃閃發光:資產報酬率預估百分之三十七點五。

「看見了嗎?百分之八的利息,對我而言只是九牛一毛。」羅素的毒舌模式全開,「瑪琳達夫人,您與其擔心我還不起,不如擔心您能搶到多少額度。畢竟,這批公債我只拿出七成對外發售,剩下的三成,是留給我們內部員工認購的福利。骨頭湯姆昨天已經把他攢了半年的骨粉保養油配額全押上了,說要為領地建設添磚加瓦。」

話音剛落,書房的木門被「砰」地撞開。骷髏工頭骨頭湯姆頂著一身石粉衝了進來,他那光潔的頭蓋骨上,此刻用紅漆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肋骨縫裡還夾著一把捲尺。「領主大人!您說的碎石大道,俺老湯姆已經帶兄弟們勘測完了!從北城門到黑水谷,全長六十二公里,全是鹽鹼凍土,硬得像巨人的腳皮!但您放心,只要霜巨人兄弟肯幫忙壓路,俺保證三個月通車!俺還要再認購一百枚銀幣的公債!誰不讓俺買,俺就跟誰急!」

瑪琳達看著這個眼眶裡燃燒著狂熱靈魂之火的骷髏,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即便在深夜仍在紡織廠裡二十四小時輪班、頭頂還飄著「勞動滿意度九十一」金色標籤的骷髏紡織工,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她行商多年,見過被皮鞭驅趕的奴隸,見過為金幣賣命的傭兵,卻從未見過這種主動要求加班、主動掏錢給老闆修路的勞工。這已經不是經濟學,這是邪教,是資本的邪教!

「好……好吧。」瑪琳達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商人的本能讓她聞到了血腥味背後的巨大商機,「地精商會可以為你們背書,利用我們的商路網路幫你們宣傳。但是,我要百分之二的承銷手續費,而且,我個人要優先認購五萬枚金幣的額度!」

「成交。」羅素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不過手續費只有百分之一點五,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五,要折算成你們商會的水泥與鋼筋,以市價八折供應。這叫實物入股,雙贏。」

三天後,冷冽堡中央廣場,人山人海。

這是哀嚎荒原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景。來自南方要塞的零散商人、破產的手工業主、甚至幾個穿著體面的中產市民,冒著刺骨的寒風,將領主府門口圍得水洩不通。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掛著一條用染料布拼成的巨大橫幅,上面寫著:「要致富,先修路!冷冽堡公債,年年分紅吃到飽!」

費南·霍格,那位先前被罰款單逼得差點跳河的南方紡織公會商人,此刻也混在人群裡,臉色複雜。他原本是來打探敵情的,結果聽到百分之八的保底收益,手指就不聽使喚地摸向了錢袋。

高台上,羅素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領主長袍,身後站著雪倫與薇薇安,肩頭趴著小帳,腳邊還擺著一筐剛出土的、個頭大如拳頭的黃金馬鈴薯。他拿起一個用擴音魔法改造的鐵皮喇叭,清了清喉嚨。

「各位鄉親,各位老闆!」他的聲音透過魔力傳遍全場,「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冷冽堡?那個鳥不生蛋的財政黑洞,也敢發債?是不是龐氏騙局?是不是要捲款潛逃?」

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默默點頭。

「來,看看這個!」羅素一揮手,薇薇安立刻操控數十隻幽靈,在空中展開了一幅長達二十公尺的巨型帳本投影。上面詳細列出了紡織廠的日產量、溫室的收成預測、霜巨人物流協議的副本,甚至還有帝國稅務官親筆簽名的「嚴重虧損,天災補助」證明——當然,是反向利用的那種。「我們的每一枚銅幣,都花在刀口上!你們買的不是紙,是冷霜碎石大道的每一顆石子,是紡織廠的每一根紗線!」

他抓起一顆馬鈴薯,狠狠咬了一口,生脆的汁水四濺:「修路需要錢,修完路,運費省下來的錢,紡織品多賣出去的錢,統統拿來給你們分紅!年化百分之八,寫進靈魂契約!若敢違約,讓巨龍來追殺我!KPI靈魂契約,童叟無欺!」

「我認購!我認購兩千枚金幣!」一個來自要塞的香料商人率先紅著眼睛衝了出來。他算得很清楚,把錢存在帝國銀行,一年才三個點的利息,還要被貴族巧立名目扣掉一半。這裡有地精商會背書,有靈魂契約公證,傻子才不買!

「我三千!」「我五百銀幣!這是我女兒的嫁妝!」「別擠!讓我先簽!」

現場瞬間失控。骨頭湯姆率領的骷髏維持秩序隊,手拉著手組成骨牆,才勉強維持住隊形。雪倫看著那些瘋狂揮舞著錢袋的人群,悄悄湊到羅素耳邊:「羅素……我們一下子借這麼多錢,萬一……」

「沒有萬一。」羅素低聲回答,眼中的微積分符文瘋狂閃爍,「妳看,他們的勞動滿意度與投資信心指數已經突破八十五了。根據我的模型,只要道路通車,物流成本下降帶來的利潤,足以覆蓋兩倍的利息。這叫槓桿,這叫用別人的錢,生自己的崽。」

短短七天,五十萬枚金幣的公債被搶購一空,甚至超額認購了三成。瑪琳達看著金庫裡堆積如山的金幣與銀票,數錢數到手抽筋,第一次對這個年輕領主產生了發自骨髓的敬畏。

資金到位,工程立刻啟動。代號「動脈」的冷霜碎石大道鋪設工程,正式打響。

清晨的哀嚎荒原,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度,呵氣成冰。但黑水谷的工地上,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數百具骷髏工兵,在骨頭湯姆的指揮下,排成整齊的流水線:前排負責用附魔鎬頭碎裂凍土,中排負責搬運碎石,後排則推著攪拌好的火山灰水泥,動作整齊劃一,宛如一台精密的機器。

「一二一!一二一!注意節拍!偷懶者頭頂會亮黃燈,累積三次罰抄員工守則!」骨頭湯姆舉著小旗,聲嘶力竭地吶喊。他們甚至發明了「號子碎岩法」,用整齊的吼聲震鬆凍土,節省了百分之十五的魔力消耗。

而最壯觀的,莫過於霜巨人重型壓路隊。酋長布爾·碎骨親自帶隊,十餘名高達四公尺的霜巨人,赤著腳踩在剛鋪好的碎石路基上。他們每一腳落下,都伴隨著寒冰魔力與重力的雙重壓實,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碎石瞬間被壓得平整如鏡。布爾一邊踩,一邊灌著羅素用馬鈴薯釀造的高度烈酒,滿臉通紅地大笑:「哈哈哈!這比打仗有意思多了!羅素兄弟管酒管飽,俺們就管路管平!」

幽靈們則負責高空測量與夜間施工照明。薇薇安帶著她的姐妹們飄浮在半空,用尖嘯聲指揮方向:「左偏三寸!右邊那個骷髏,你的水泥倒歪了!扣你今晚的月光浴福利!」在她的行政施壓下,工程精度達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南方要塞派來考察的帝國工部技師,看著眼前這條以每天兩公里速度向前延伸的灰白色大道,手中的測量儀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他喃喃自語:「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沒有上千名熟練石匠,沒有皇家法師團的化石為泥魔法,怎麼可能……他們用的還是骷髏和巨人……」

羅素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塔上,披著雪倫為他趕製的斗篷,俯瞰著這條逐漸成形的交通大動脈。寒風吹起他的黑髮,他的微積分魔眼中,無數數據流正在匯聚:運輸時間縮短百分之七十,貿易量預估提升四倍,領地資產報酬率曲線陡峭上揚。

「領主大人,」雪倫走上瞭望塔,遞給他一杯熱騰騰的花草茶,眼神裡滿是崇拜與一絲擔憂,「路快通了,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可是……巴隆領那邊,最近好像不太對勁。我們的幽靈斥候說,他的私兵團在集結,還高薪聘請了三名血脈魔法師。」

羅素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望向南方,那裡的天空陰沉沉的,彷彿有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他輕輕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讓他來吧。」他淡淡地說,「路修好了,正好方便他把軍隊開過來——然後,把命和錢包一起留下。畢竟,我們的滅火凝膠彈和模組化鋼盾,早就飢渴難耐了。」

話音未落,遠方的地平線上,忽然揚起一陣詭異的黑煙。那不是荒原的風沙,而是帶著濃烈硫磺與血腥味的魔法波動。負責警戒的幽靈發出了淒厲的預警尖嘯,整個工地瞬間安靜下來。

戰爭的陰影,已經悄然籠罩在這條充滿希望的大道上空。而在南方的巴隆城堡裡,那位貪婪的領主,正將一枚代表著全面進攻的血紅色令箭,狠狠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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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 16 章:巴隆領主的最後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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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在那個午後忽然變了調。

原本只是呼嘯著捲過碎石與凍土的寒風,此刻卻夾雜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硫磺氣味,還有血脈魔法過載時特有的鐵鏽腥甜。羅素·柯林斯站在冷霜碎石大道的瞭望塔上,披著雪倫為他趕製的厚斗篷,指尖輕輕轉動著黃銅懷錶的錶蓋,喀嚓一聲脆響,在驟然死寂的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微積分魔眼已經全開。淡藍色的數據流在瞳孔深處瘋狂刷動,將遠方地平線上那道詭異黑煙拆解成無數參數:風速每秒十一公尺,煙柱溫度攝氏四百度以上,魔力殘留波動三處,強度約莫是標準血脈魔法師的二點七倍,還有一大群混亂無序的生命熱源,數量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之間,正以每小時六公里的速度朝著大道工地逼近。

「領主大人!」負責警戒的幽靈斥候尖嘯著從半空俯衝而下,半透明的臉孔因為恐懼而扭曲,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南邊!南邊來了好多人!巴隆的旗幟!還有三個穿紅袍的魔法師,腳下踩著火圈,走過的地方雪都燒起來了!」

工地上,原本還在哼著號子夯實路面的骷髏工兵隊瞬間停下動作,數百顆慘白的頭骨齊刷刷轉向南方,空洞的眼窩裡魂火搖曳。霜巨人布爾·碎骨扛著比門板還大的石壓輥,鼻孔噴出兩道白氣,甕聲甕氣地吼道:「羅素老弟!那是打仗的味道!俺聞過!上次聞到還是俺們部落搶酒喝的時候!」

雪倫·晨星提著裙甲快步衝上瞭望塔,銀白色的長髮被狂風吹得凌亂,臉頰凍得通紅,卻掩不住眼底的銳利。她將一杯熱騰騰的花草茶塞進羅素手中,語速又快又穩:「大人,薇薇安已經回報,迷霧森林外圍的防禦荊棘出現大規模魔力擾動。骨頭湯姆正在收攏工兵隊,民兵已經敲響警鐘。這不是小股盜賊,這是軍隊。」

羅素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路暖到心口。他輕輕抿了一口,甘菊與薄荷的香氣在舌尖化開,驅散了硫磺帶來的噁心感。他望向南方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帶著幾分興奮的弧度。

「終於來了。」他淡淡地說,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瞭望塔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還以為巴隆·龐德那個老吝嗇鬼,還要再縮在他的城堡裡數三天發霉的銅幣呢。」

時間往回倒三天,巴隆領,龐德城堡。

曾經金碧輝煌的領主大廳,此刻瀰漫著一股酸敗的絕望氣息。巴隆·龐德癱坐在鑲著天鵝絨的高背椅上,雙眼布滿血絲,肥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彷彿短短半個月就老了十歲。他面前攤著厚厚一疊羊皮紙帳本,每一頁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插在他的心臟上。

「走了……又走了三家……」他的稅務官用顫抖的聲音唸著報告,冷汗沿著額頭滑進衣領,「城東的鐵匠鋪,城西的布莊,還有那個賣香料的……他們全都繳了違約金,連夜搬去冷冽堡了。大人,我們這個月的商業稅,連上個月的三成都不到。」

「什麼?」巴隆猛地拍桌,桌上的銀酒杯跳起來,灑出的紅酒像血一樣染紅了帳本,「那些賤民!那些吃裡扒外的賤民!我養他們,他們居然敢跑?衛兵!把城門封了!誰敢出城就給我吊死!」

「大人……封不得啊……」稅務官快哭出來了,「商人們說,冷冽堡那邊鋪了水泥路,運貨的馬車一天就能跑個來回,還有幽靈送信,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瑪琳達·金幣的地精商會還在那邊設了代銷點,誰還願意留在我們這爛泥路上交呼吸稅啊?再封城,連最後的糧商都要跑光了。」

巴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想起前幾天派去冷冽堡打探的探子回報的畫面:筆直平坦的灰色大道,二十四小時不停工的紡織廠,骷髏和人類並肩喝著熱湯談笑,還有那個叫羅素的小子,居然發行了什麼該死的建設公債,年息百分之八,周邊領地的商人捧著錢袋排隊去送錢。那本該是他的錢!那些財富、那些勞力、那些會下金蛋的骷髏,全都該是他的!

嫉妒像毒藤一樣纏緊了他的心臟,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啪地斷了。

「私通不死族……異端……」巴隆喃喃自語,眼中閃過瘋狂的光,「對!他羅素就是異端!勾結亡靈,褻瀆神明!我要以聖戰的名義,討伐他!把他吊死在城門上,把紡織廠搶過來,把他的金庫全搬空!」

他猛地站起身,肥肉亂顫,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氣勢,一把抓起桌上那枚代表全面進攻的血紅色令箭,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傳我命令!私兵團全體集結!把倉庫裡最後的金幣都拿出來,去請那三位血脈魔法師大人!告訴他們,事成之後,冷冽堡的財寶分他們三成!不,五成!」

副官嚇得臉色慘白:「大人,那三位大人開價極高,一天就要五百金幣,還要純血處女的鮮血做施法材料……我們的庫房……」

「閉嘴!」巴隆一腳踹翻椅子,口水噴了副官滿臉,「只要拿下冷冽堡,多少錢賺不回來?那小子的紡織廠一天就能賺上千金幣!快去!誰敢耽誤,我先吊死他!」

於是,在金幣與瘋狂的驅使下,八百名裝備參差不齊的私兵,混雜著被強徵來的農夫,簇擁著三名鼻孔朝天、身穿猩紅法袍的血脈魔法師,浩浩蕩蕩離開了巴隆領。他們打著「清剿異端」的旗號,實際上每個人心裡都裝著同一個念頭:搶錢,搶糧,搶那傳說中溫暖如春的工廠。

而此刻,站在瞭望塔上的羅素,早已將這一切算得清清楚楚。

「薇薇安。」羅素對著空氣輕聲喚道。

一陣陰冷的風捲過,半透明的幽靈少女悄然浮現。她外表依舊森冷幽怨,慘白的臉蛋上卻閃爍著八卦與興奮的光芒,尖細的聲音裡滿是躍躍欲試:「領主大人!我在呢!要我去嚇死那幾個紅袍老頭嗎?我保證讓他們尿褲子,順便把他們的施法咒語都偷聽回來!」

「不,先不用。」羅素搖了搖手指,懷錶的指針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光,「啟動防禦荊棘第一階段,把大道兩側的緩衝林地全部封鎖。記住,不要全堵死,留一條寬三公尺的口子,正對著碎骨峽谷的方向。」

雪倫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湛藍的眼眸驟然發亮:「大人,您是要……把他們趕進峽谷?那裡地形狹窄,他們的兵力優勢根本展不開!」

「正確。」羅素打了個響指,魔導試算表的光幕在他面前展開,無數公式飛速演算,「根據我的計算,敵軍八百人,每人每天消耗口糧一點二公斤,飲水三公升,馬匹另計。從巴隆領到這裡,全程泥濘爛路,補給線長達七十公里。他們每前進一哩,補給成本就上升百分之四點三,士氣下降百分之二點一。等他們走到碎骨峽谷,體力只剩下六成,而我們的骷髏工兵,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覺。」

他頓了頓,毒舌的本性開始展露,語氣裡滿是黑色幽默:「至於那三個血脈魔法師……嘖嘖,一天五百金幣的出場費,巴隆那個窮鬼居然請得起。看來是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傳統貴族的血脈魔法,施展一次高階烈焰風暴需要消耗一百點魔力,其中至少六十點都浪費在聲光效果和無意義的吟唱上了。典型的低效率、高耗能、愛面子工程。」

骨頭湯姆在這時拄著一面嶄新的模組化鋼盾爬上瞭望塔,骨架上還沾著水泥灰,卻挺得筆直,胸口掛著一枚閃亮的「本月勞模」徽章。他用拳頭狠狠捶了捶盾面,發出鐺的一聲巨響,語氣狂熱:「領主大人!骷髏第一紡織兼工兵大隊集合完畢!三百二十具骷髏,全員配備鋼盾與滅火凝膠彈!骨粉保養油已經提前發放,弟兄們士氣高昂,保證讓那些人類老爺見識見識,什麼叫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的覺悟!」

「很好。」羅素拍了拍他光滑的頭骨,順手替他擦掉一點灰,「記住,湯姆,這次不是比誰力氣大,是比誰更省錢。盾牆推進,每一步都要踩在我的計算節點上。滅火凝膠彈很貴,一顆要三銀幣,不許浪費,聽到幽靈引導的哨音再投擲。」

「遵命!為冷冽堡的資產報酬率而戰!」湯姆高舉盾牌,魂火熊熊燃燒,轉身就咔噠咔噠衝下塔去整隊,嘴裡還喊著,「都聽好了!誰敢摸魚,頭頂的警告標誌亮三次,就扣發保養油,罰抄員工守則一百遍!」

雪倫看著下方迅速行動起來的領地,心臟砰砰直跳。她曾是個只懂騎士精神的死板貴族小姐,對數字遲鈍到連帳本都看不懂,可自從被羅素洗腦……不,是培訓之後,她已經能熟練地調度民兵、計算包抄角度。此刻她握緊長劍,聲音堅定:「大人,民兵與騎兵隊已經就位。我親自率領三十名輕騎,埋伏在峽谷側翼的針葉林裡。只要您的信號一到,我們就切斷他們的退路。」

羅素看著她,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又很快收斂,恢復成那個精算一切的資本家:「記住,雪倫,我們的目標不是殺光他們。殺人沒有利潤,俘虜才有。每一個俘虜,都是一個未來的冷鏈物流騎手,或者是礦場的潛在員工。盡量活捉,特別是那三個魔法師,他們的血脈回路很有研究價值。」

「是!合法合規的俘虜,合情合理的招募!」雪倫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眼神狂熱得像被點燃的火炬,轉身大步離去,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寒風愈發刺骨,黑煙愈發逼近,空氣中已經能聽到遠方傳來的雜亂腳步聲、馬嘶聲,以及血脈魔法師那故作高深的吟唱聲。整個冷冽堡卻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幽靈們在空中穿梭傳遞訊息,尖嘯聲此起彼伏卻節奏分明;食屍鬼堆肥班迅速將工地上的易燃物資轉移;連農民們都拿著草叉和自製的燃燒瓶,自發地守住了村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守護家園與年終分紅的決心。

羅素獨自站在瞭望塔頂,懷錶的秒針滴答滴答走動。他俯瞰著下方那條尚未完工卻已初具規模的大道,俯瞰著那些為他而戰的骷髏、人類、幽靈與巨人,心中一片澄澈。

「巴隆啊巴隆。」他在心裡冷笑著,魔眼中的數據流最終匯聚成一個猩紅的數字,「你帶著八百張嘴,每天燒掉六百金幣的軍費,跑來打我這個每天淨賺兩千金幣的領地。你以為你是來搶劫的?不,你是來送溫暖的。你的人頭、你的軍隊、你的領地契約,都將成為我下一季財報上最漂亮的一筆呆帳轉收益。」

他合上懷錶,喀嚓一聲,對著下方高高舉起右手。

「全員注意。」他的聲音透過薇薇安的音波擴增,清晰地傳遍整個戰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與一絲戲謔,「敵軍已進入三公里警戒線。按照財務最優解方案,開始收網。記住我們的口號——」

數百道聲音,無論是人類的喉嚨、骷髏的下顎骨摩擦,還是幽靈的尖嘯,同時響起,震得荒原的積雪簌簌落下:

「浪費可恥!效率萬歲!為了尾牙摸彩的大獎——衝啊!」

遠方,巴隆騎在一匹肥胖的戰馬上,裹著貂皮大衣,臉色漲紅地揮舞著彎刀,聲嘶力竭地吼道:「給我衝!第一個衝進冷冽堡的,賞金幣一百!把羅素那小雜種給我吊死在城門上!」

在他身後,三名血脈魔法師緩緩舉起法杖,杖頂的紅寶石亮起刺眼的光芒,空氣中的溫度驟然升高,無數火元素開始狂暴匯聚,一場高階烈焰風暴正在成形,誓要將眼前這條灰色的道路連同那座該死的城堡,一起燒成灰燼。

戰爭,在這一刻正式打響。而羅素只是低頭看了看懷錶,輕聲倒數:「三、二、一……起風了。」

話音剛落,哀嚎荒原呼嘯的寒風,忽然打著旋兒灌進了碎骨峽谷,捲起漫天冰晶與碎石。幽靈引導員的哨音,尖銳地劃破長空。":"summary":"巴隆領主因商戶出走徹底瘋狂,調動八百私兵與三名血脈魔法師,以異端為名進攻冷冽堡。羅素以微積分魔眼精算敵軍補給成本,佈下碎骨峽谷口袋陣,雪倫率騎兵包抄,薇薇安啟動荊棘,骨頭湯姆領鋼盾骷髏方陣迎戰,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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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 17 章:財務最優解防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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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從來不講情面。它像是一頭飢餓了三百年的巨狼,張開滿是冰牙的大嘴,沿著碎骨峽谷那條狹長的石縫一路狂奔,捲起漫天細碎的冰晶與灰白色的碎石粉末,打在人的臉上生疼,打在骷髏光溜溜的頭蓋骨上則會發出清脆的喀啦聲響,彷彿是戰爭開場前不怎麼悅耳的迎賓鈴聲。羅素·柯林斯站在冷霜碎石大道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上,雙手插在那件由食屍鬼皮匠精心鞣製、內襯霜巨人絨毛的防寒大衣口袋裡,微微瞇起眼睛,任由寒風將他額前的黑髮吹得凌亂。他的左眼深處,淡藍色的微積分魔眼已經全速運轉,無數細密的金色公式與曲線在他視野中交錯、崩解、重組,將風速、風向、濕度、峽谷橫截面積、敵軍陣形的密度分佈,甚至那三名血脈魔法師杖頂紅寶石裡火元素聚集的速率,全部轉化為冰冷而精確的數字洪流。他的右手邊,一本懸浮在半空中的魔導試算表正自動翻頁,發出羊皮紙摩擦的沙沙聲,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成本核算與彈道修正參數。在他的身後,薇薇安半透明的身軀隨著狂風微微晃動,發出幽怨卻又帶著一絲興奮的尖嘯,長髮如倒豎的黑色藻類般飄揚。她一邊緊盯著山谷入口處黑壓壓的敵軍,一邊忍不住低聲八卦道,領主大人,您看巴隆那一身貂皮大衣,毛色都打結了,肯定是去年沒保養,今年又捨不得花錢送去咱們新開的骷髏乾洗店,這種男人活該破產。羅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毒舌實用主義者特有的冷笑,淡淡地回應道,親愛的薇薇安,妳的觀察非常精準,但請把妳的八卦雷達暫時切換到戰術頻道,通知霜巨人投擲組,風速已經達到每秒十七點三公尺,偏北風夾角十二度,正是我們預演過第七號方案的最佳窗口,告訴布爾·碎骨,可以丟酒瓶……不,是丟凝膠彈了。話音未落,峽谷入口處,巴隆·龐德騎在一匹肥得幾乎看不見脖子的戰馬上,整個人被裹在一件臃腫的貂皮大衣裡,臉頰因為亢奮與寒冷而漲成豬肝色。他揮舞著一把鑲滿假寶石的彎刀,唾沫橫飛地嘶吼著,給我衝!第一個衝進冷冽堡的賞金幣一百!把羅素那個小雜種吊死在城門上,把那些骷髏拆了當柴燒!在他身後,八百名衣衫襤褸卻眼神兇狠的私兵,扛著生鏽的長矛與缺口的彎刀,在軍官皮鞭的驅趕下發出參差不齊的吶喊,硬著頭皮朝峽谷深處湧來。而在隊伍最核心的位置,三名身穿猩紅法袍的血脈魔法師緩緩舉起手中鑲嵌著鴿蛋大小紅寶石的法杖,杖頂亮起刺眼的赤紅光芒,空氣中的溫度驟然升高,肉眼可見的火元素如漩渦般瘋狂匯聚,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一頭即將甦醒的炎魔。為首的魔法師用傲慢到近乎詠嘆調的語氣高聲吟唱,偉大的烈焰之主啊,請聆聽奧古斯都血脈的呼喚,降下淨化異端的風暴吧!高階烈焰風暴!那一瞬間,整個峽谷入口的積雪開始融化,蒸騰起大片白霧,私兵們臉上露出狂熱而殘忍的笑容,彷彿已經看見冷冽堡在火海中哀嚎的模樣。然而,站在高台上的羅素只是低頭看了看懷錶,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音量冷靜倒數,三、二、一,起風了。幾乎就在他尾音落下的同一秒,異變陡生。原本就呼嘯的寒風忽然打著旋兒灌進峽谷,風力陡然增強了三成,捲起的冰晶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帷幕。與此同時,數十道半透明的幽靈身影自峽谷兩側的峭壁上悄然浮現,她們是薇薇安親自訓練的夜間防盜兼極速送信大隊,此刻客串空中引導員。她們發出尖銳卻極富節奏感的哨音,那哨音並非亂叫,而是經過羅素親自調音的音波座標系統,每一個轉音都代表著一個精確的射擊諸元。下一刻,峽谷兩側高聳的臨時投擲平台上,傳來布爾·碎骨那雷鳴般的狂笑,哈哈哈!崽子們,看俺老布爾給你們加點料!只見這位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霜巨人首領,赤裸著佈滿青色紋路的上身,肌肉賁張,毫不畏懼嚴寒,他雙手各抓起一顆直徑超過半公尺、用史萊姆黏液與寒霜苔蘚混合製成的淡藍色凝膠彈,腰部一擰,手臂一掄,便將那沉重的彈體狠狠擲出。在他身後,二十名同樣強壯的霜巨人齊聲怒吼,數十顆滅火凝膠彈劃破長空,帶著呼呼的風聲,精準無比地朝著那三名魔法師頭頂的火元素漩渦砸去。這些凝膠彈的飛行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在幽靈哨音的微調與峽谷旋風的裹挾下,劃出一道道詭異而優雅的弧線,完美避開了私兵的頭頂,直取魔法核心。為首的血脈魔法師臉上的傲慢還未褪去,便驚恐地看見一顆散發著寒氣的藍色圓球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他本能地想要撐起護盾,卻已經來不及了。噗嗤、噗嗤、噗嗤!接連不斷的悶響在峽谷入口炸開,淡藍色的凝膠如天女散花般爆裂,瞬間將高溫的火元素漩渦包裹、冷卻、凝固。極熱與極寒的劇烈對沖,產生了大量嗆人的白色蒸氣與刺耳的滋滋聲。那三名魔法師正在全力引導的高階烈焰風暴,咒語被硬生生打斷,龐大的魔力失去了宣洩口,開始在他們體內瘋狂亂竄。他們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七竅同時噴出鮮血,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赤紅裂紋,隨即由內而外燃起詭異的藍色火焰。那是典型的魔力反噬,而且是經過羅素精算過的、效率最高的反噬模式。為首的魔法師在倒下之前,用最後一絲力氣難以置信地呢喃,不可能……我們的血脈魔法……怎麼會被……泥巴球……打斷……話還沒說完,他整個人便如燒紅的瓷器般碎裂開來,化作一地閃爍著微光的灰燼,連靈魂都被凍結成了細小的冰晶。峽谷入口處,八百私兵親眼目睹了自家最強大的倚仗在不到十秒鐘內變成三堆垃圾,士氣瞬間崩潰了一半。有人嚇得丟下武器轉身就跑,卻發現來時的退路已經被不知何時蔓延開來的紫黑色荊棘徹底封死。那是薇薇安提前三天佈下的怨靈荊棘種子,此刻在充足的怨氣與魔力催動下瘋狂生長,尖刺上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散發出腐爛與鐵鏽混合的氣味。薇薇安懸浮在半空中,雙手叉腰,發出得意而尖銳的大笑,哎呀呀,這就想跑啦?我們冷冽堡的迎賓荊棘可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全年無休的喔,進來容易出去難,除非你們先填寫離場申請表並經過三層審批!她的尖嘯聲經過峽谷的放大,形成了實質性的音波控場,震得私兵們耳膜生疼、頭暈目眩。就在敵軍陷入混亂之際,峽谷深處傳來整齊劃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骨頭湯姆身披嶄新的、由矮人工坊代工打磨的模組化鋼盾,手持一柄用霜巨人淘汰的指甲磨製而成的骨質戰刀,昂首挺胸地走在方陣最前方。他那顆光潔的頭蓋骨上,用金漆寫著勞模先鋒四個大字,身後披著一條鮮紅的披風,威風凜凜。他頭頂的勞動滿意度指標早已突破九十五,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進入了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的狂熱狀態。他揮舞著戰刀,用下顎骨摩擦出鏗鏘有力的吼聲,弟兄們!領主大人說了,這一仗的彈藥預算有限,咱們能用盾牌拍死的,就絕不浪費一顆凝膠彈!為了骨粉保養油的分紅!為了永不生鏽的金屬關節!給我頂上去!在他身後,三百具裝備了統一制式模組化鋼盾的骷髏工兵,迅速從築路模式切換為戰鬥模式。她們……他們動作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將一人高的方形鋼盾重重頓在碎石路面上,發出轟然巨響,瞬間組成一道綿延數十公尺、閃爍著寒光的鋼鐵城牆。盾牌與盾牌之間的縫隙嚴絲合縫,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骷髏方陣穩步向前推進,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整齊的踏步聲與盾牌撞擊聲,地面上的碎石被碾得粉碎,揚起細密的灰塵。那股沉默而堅定的壓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絕望。私兵們試圖用長矛捅刺,用彎刀劈砍,然而生鏽的武器砍在精鋼盾牌上,只迸出幾點火星,留下幾道白痕,反而震得自己虎口發麻。有幾個不怕死的想要翻越盾牆,卻被盾牆後方伸出的、綁著鐵蒺藜的白骨長矛精準地捅了下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骨頭湯姆一馬當先,他用盾牌狠狠拍飛一名衝上來的私兵隊長,那名隊長像斷線的風箏般飛出五公尺遠,撞在岩壁上暈了過去。湯姆低頭看了看盾牌上微不足道的凹痕,心疼地用骨指輕輕撫摸,嘴裡嘟囔著,哎喲喂,我的寶貝盾牌,這可是要扣資產折舊的,回去得找後勤處報修,可不能算我的績效扣分。與此同時,戰場的側翼,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而來。雪倫·晨星身穿銀白色的騎士鎧甲,外罩冷冽堡特製的深藍色披風,金色長髮在寒風中如旗幟般飛揚。她手持一柄閃爍著聖光與電弧的長劍,雙眼燃燒著正義的怒火,卻又嚴格遵守著羅素制定的勞動合規手冊。她身後跟著五十名由退役老兵與年輕農民組成的輕騎兵,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為了尾牙摸彩大獎拚命的狂熱神情,戰馬的鼻孔噴出灼熱的白氣。雪倫高舉長劍,用清亮而堅定的聲音高喊,為了冷冽堡的契約精神!為了不被拖欠的年終分紅!非法入侵者,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則將依法處以戰爭賠款與強制勞動改造!她的喊話充滿了被羅素洗腦後的特色,將正義與績效完美結合。回答她的,是巴隆私兵慌亂射來的幾支軟弱無力的箭矢。雪倫眼神一冷,策馬揚蹄,率先衝入敵陣。她劍鋒所指,電光四射,並不取人性命,而是精準地挑斷敵軍的武器、馬鐙與腰帶,讓敵人在極度的羞恥與寒冷中失去戰鬥力。她的騎兵們緊隨其後,如同一把燒紅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輕鬆將敵軍本就混亂的陣形從側面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名私兵嚇得跪地抱頭,大喊饒命,雪倫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認真地說,很好,你選擇了最具成本效益的解決方案。請到那邊的幽靈小姐處領取戰俘登記表,如實填寫你的姓名、年齡與專長,我們會根據你的技能安排挖礦或堆肥工作,包吃包住,表現良好還能減免賠款。那名私兵愣住了,隨即痛哭流涕,大喊早知道投降待遇這麼好,我還打什麼仗啊!整場戰鬥,從第一顆凝膠彈爆炸到最後一名私兵丟下武器抱頭蹲防,總共耗時一小時四十七分鐘,比羅素預算中的兩小時還節省了十三分鐘。峽谷中瀰漫著硝煙、汗臭、血腥與凝膠融化後的薄荷清香混合而成的古怪氣味,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哀嚎的傷兵與斷裂的武器,卻幾乎看不到冷冽堡方面的傷亡。骷髏們甚至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將敵軍丟棄的鐵器分類回收,準備回爐重造,將傷員拖到臨時醫療帳篷進行包紮,動作熟練得像是流水線工人。羅素站在高台上,看著魔導試算表上自動生成的戰損報告,滿意地點了點頭。報告上清晰地顯示,本次防衛戰共消耗滅火凝膠彈四十七枚,怨靈荊棘種子十二顆,騎兵馬料八十公斤,骷髏關節潤滑油三公升,總成本控制在預算的百分之八十九以內,資產損耗率接近於零,繳獲的敵軍武器與鎧甲預估可回爐獲利兩千金幣,俘虜的勞動力折算價值更是高達上萬金幣。這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財務最優解防禦戰。他合上手中的懷錶,轉頭對身邊早已看傻眼的瑪琳達·金幣微笑道,瑪琳達女士,妳看到了嗎?戰爭的本質就是燒錢,誰的現金流先斷裂,誰就先倒下。巴隆那個蠢貨,連最基本的補給成本都沒算清楚,就敢帶著八百張嘴跑到我的峽谷裡送死。瑪琳達穿著貂皮短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她顫抖著撥弄著算盤,喃喃自語,我的天啊……三個高階血脈魔法師,就這麼被幾顆泥巴球砸死了?這……這簡直比地精的期貨合約還離譜!羅素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午餐,用一百點魔力搓火球,和用零點五點魔力維持一整季的溫室溫度,哪個划算?這些貴族老爺永遠不懂,效率才是最高的魔法。好了,打掃戰場,準備收尾。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名骷髏士兵用繩索捆著一個肥胖的身影,將他拖到了高台之下。正是企圖趁亂逃跑,卻因為戰馬太胖跑不動而被活捉的巴隆·龐德。他此刻貂皮大衣上沾滿泥漿與凝膠,假髮歪到一邊,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正聲嘶力竭地哭喊,羅素!你不能殺我!我是帝國冊封的貴族!殺了我,貴族院不會放過你的!羅素緩緩走下高台,蹲在他面前,直視著他驚恐的眼睛,露出一個標準的、讓所有欠債人心驚膽戰的催收式微笑,殺你?不不不,巴隆大人,您誤會了。我們冷冽堡是合法合規的模範領地,從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殺人多浪費啊,還要付掩埋費與精神損失費。我們要做的,是請您喝茶,然後……好好算一算帳。說著,他輕輕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幽靈書記官立刻捧上一疊厚達半公尺的帳本,封面上用燙金大字寫著,巴隆領地戰爭侵權賠償與商業信譽損失清算明細表。巴隆看著那疊帳本,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而在峽谷出口的方向,一面繡著帝國天秤徽記的旗幟,正伴隨著滾滾煙塵緩緩接近,帝國巡迴法官的馬車,在戰鬥結束後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分鐘,準時抵達了現場。羅素抬起頭,望著那面旗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真正的收割,才剛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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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 18 章:合法合規的破產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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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峽谷的風,還帶著硝煙與凝膠的甜膩氣味。

戰鬥結束得太快,快到連哀嚎荒原上終年不散的迷霧都還來不及重新聚攏。谷地中央,八百名巴隆私兵丟盔棄甲,像是被霜打過的麥稈一樣東倒西歪地癱坐在碎石地上,雙手抱頭,眼神空洞。他們身上的皮甲沾滿了淡藍色的滅火凝膠,那種黏稠冰涼的觸感順著脖頸滑進衣領,讓每個人都忍不住打哆嗦。更讓他們膽寒的,是四周那一圈沉默的鋼盾骷髏方陣。

那些骷髏士兵身高將近兩公尺,肋骨縫隙間鑲嵌著統一規格的符文鋼板,手中的塔盾反射著陰沉的天光,盾面上還用白漆噴塗了編號:冷冽堡第一營建工程大隊,第三小隊,盾牌折舊率百分之三。他們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一步,骨骼摩擦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整齊得像是經過無數次排練的儀隊。為首的骨頭湯姆站在盾牆之前,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腿骨拐杖,頭頂那顆光滑的顱骨上,戴著一頂象徵勞模的紅色安全帽,帽簷上還貼著一張紙條:本月零摸魚。

羅素·柯林斯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披著一件沾了些許泥點的黑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冷靜地掃過整個戰場。他的左眼深處,淡金色的微積分魔眼正緩緩轉動,無數細小的數字與曲線在他視野中流淌。那是魔導試算表的即時結算介面:滅火凝膠彈消耗四十二枚,每枚成本三點二金幣,霜巨人投擲勞務費折算啤酒六桶,骷髏方陣關節磨損率百分之零點七,幽靈引導加班費以靈魂精華支付,總計本次防衛戰支出為兩百一十四金幣又六十銅幣,遠低於預算上限三百金幣。完美。

他滿意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毒舌而優雅的弧度。浪費資源是重罪,而精算,就是美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名骷髏士兵用粗麻繩捆著一個肥胖的身影,將他拖到了高台之下。正是企圖趁亂逃跑,卻因為戰馬太胖跑不動而被活捉的巴隆·龐德。他此刻貂皮大衣上沾滿泥漿與凝膠,假髮歪到一邊,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正聲嘶力竭地哭喊,羅素!你不能殺我!我是帝國冊封的貴族!殺了我,貴族院不會放過你的!

羅素緩緩走下高台,蹲在他面前,直視著他驚恐的眼睛,露出一個標準的、讓所有欠債人心驚膽戰的催收式微笑。殺你?不不不,巴隆大人,您誤會了。我們冷冽堡是合法合規的模範領地,從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殺人多浪費啊,還要付掩埋費與精神損失費。我們要做的,是請您喝茶,然後,好好算一算帳。

說著,他輕輕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幽靈書記官立刻捧上一疊厚達半公尺的帳本,封面上用燙金大字寫著,巴隆領地戰爭侵權賠償與商業信譽損失清算明細表。巴隆看著那疊帳本,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

而在峽谷出口的方向,一面繡著帝國天秤徽記的旗幟,正伴隨著滾滾煙塵緩緩接近。帝國巡迴法官的馬車,在戰鬥結束後不多不少剛好三十分鐘,準時抵達了現場。羅素抬起頭,望著那面旗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真正的收割,才剛剛要開始。

馬車停穩,車門打開,一位身穿深灰色法袍、戴著單片眼鏡的老者緩步走下。他是帝國巡迴法庭的艾德蒙·鐵秤法官,以鐵面無私與極度怕麻煩聞名於世。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書記官,懷裡抱著帝國法典,臉上寫滿了被迫加班的不悅。空氣中瀰漫著寒風捲起的碎石粉塵,混雜著馬匹的汗臭與遠處傷兵的呻吟,艾德蒙皺了皺眉,用手帕掩住口鼻。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艾德蒙環顧四周,聲音沙啞而威嚴。根據邊境要塞的通報,這裡有貴族私自調兵,涉嫌叛亂與異端勾結。本庭必須依法調查。

巴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向法官的靴子,涕淚橫流地大喊,法官大人!救命啊!羅素這個惡魔,他勾結亡靈,殘害貴族私兵,還想侵吞我的領地!您一定要主持公道,把他送上絞刑架!

羅素卻不慌不忙,優雅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紳士禮,從懷中掏出一份蓋著冷冽堡印章的文件,雙手奉上。法官大人,歡迎蒞臨指導。我們冷冽堡一向奉公守法,這次完全是正當防衛。這裡有完整的證據鏈:巴隆大人未經宣戰,擅自率領八百私兵與三名未登記的血脈魔法師,越境襲擊我方正在施工中的冷霜碎石大道工地,造成工程延誤兩天,骷髏工人心理創傷三起,霜巨人壓路隊誤餐費損失若干。這是現場影像水晶,這是幽靈證人的口供,這是敵軍遺留的軍旗與調兵令。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薇薇安上前。半透明的幽靈女士飄浮在半空中,臉色森冷,語氣卻帶著掩不住的八卦興奮。法官大人,我以夜班巡邏隊長的身分發誓,昨晚三點十四分,我親眼看到巴隆大人的軍隊在峽谷外宰殺軍馬充飢,還聽到他們的魔法師在吟唱違禁的烈焰風暴,音準還跑調了,真是丟魔法師的臉。

艾德蒙接過文件,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證據實在太齊全了,齊全到像是有人提前三天就準備好要請他來喝茶。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求償金額上,手指微微顫抖:冷霜碎石大道延誤損失,每日折算未來通行費收益一萬兩千金幣,兩日共兩萬四千金幣;商業信譽損失,因戰爭導致建設公債殖利率波動零點五個百分點,折算十五萬金幣;精神撫慰金,骷髏工人夜間作惡夢,需骨粉保養油三桶,折算九百金幣;環境清潔費,戰場凝膠與血漬清理,折算三千金幣。合計十八萬三千九百金幣。

巴隆聽到數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肥胖的身體劇烈顫抖,不可能!這是敲詐!赤裸裸的敲詐!我整個領地一年的稅收也不過兩萬金幣!

羅素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專業感。巴隆大人,話不能這麼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主動發起戰爭,就要承擔戰爭的外部成本。這是市場經濟的基本常識。要是您覺得數字有問題,我們可以請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重新核帳,不過核帳費要由敗訴方承擔,一天一千金幣。

這時,一直站在羅素身後的瑪琳達·金幣笑吟吟地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商人長裙,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空氣中頓時多了一股濃郁的香水與金幣的氣味。她是南方商會的代表,也是冷冽堡建設公債的最大持有者。她優雅地向法官行禮,法官大人,作為受害工程的投資人,我必須補充一點。由於巴隆大人的魯莽行為,我們商會對邊境安全的信心指數下跌了十二點,導致公債在黑市的價格一度波動。這筆信譽損失若不賠償,恐怕整個帝國北境的融資環境都會惡化。到時候,貴族院恐怕也要承擔連帶責任喔。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艾德蒙的痛處。他最怕的就是麻煩,尤其是會牽連到貴族院的麻煩。他推了推單片眼鏡,沉聲問道,那麼,羅素領主,你的主張是什麼?

很簡單。羅素打了個響指,身後的雪倫·晨星立刻率領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上前,將巴隆的城堡地契與稅收帳冊呈上。雪倫身穿銀白色的騎士鎧甲,金色長髮在寒風中飛揚,眼神堅定而帶著一絲對數字的茫然,但她背誦台詞的語氣卻無比正直。根據帝國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條,貴族領主若無力償還因非法行為導致的債務,債權人有權申請強制破產清算!我們要求對巴隆領地實施全面接管!

巴隆發出殺豬般的嚎叫,不!你們不能這樣!我的城堡!我的酒窖!我的稅收!那都是我的!

羅素蹲下身,直視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巴隆大人,您有兩個選擇。第一,我們走正式訴訟程序,您將被送往帝都受審,罪名是勾結未登記魔法師發動內戰,最高可判處剝奪爵位並沒收全部財產,您的家人也將流放荒原。第二,您主動簽署這份債務重組與領地託管協議書,將領地的行政權與稅收權暫時讓渡給冷冽堡,用未來三十年的財政盈餘來償還債務,期間您保留貴族頭銜與城堡三樓的居住權,每月還能領取生活津貼五十金幣,外加免費的胃藥。您選哪一個?

巴隆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五十金幣?那夠買什麼?我一頓晚餐就要兩百金幣!

羅素聳聳肩,露出惡魔般的微笑。那您也可以選擇絞刑架,那裡連晚餐都不用吃,最省錢。

在壓倒性的武力、鐵證如山的帳本,以及瑪琳達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艾德蒙·鐵秤法官不得不當場宣判。經過本庭初步審理,巴隆·龐德領主非法調兵,證據確鑿,債務關係明確。依帝國法律,裁定巴隆領地進入實質破產程序,由債權人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依法實施強制清算與託管。限三日內完成資產盤點,不得有誤。

法槌落下的聲音在峽谷中迴盪,清脆而冰冷。巴隆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肥胖的身體像一袋馬鈴薯一樣癱在地上。

三天後,冷冽堡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巴隆領地的中心城堡。與想像中的富麗堂皇不同,這座城堡外表華麗,內裡卻早已腐朽。城牆上的磚石剝落,護城河散發著惡臭,街道兩旁擠滿了面黃肌瘦的飢民,他們穿著破爛的亞麻衣,赤腳站在寒風中,眼神麻木地望著這支奇怪的隊伍:走在最前面的是舉著算盤的骷髏會計師,後面是扛著測量儀器的霜巨人工程師,天空中還飄著負責航拍記錄的幽靈文書。

城堡大廳裡,水晶吊燈上結著蜘蛛網,長桌上還殘留著昨夜宴會的殘羹冷炙,油膩的烤雞腿與發酸的葡萄酒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巴隆的管家與稅務官們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發霉的稅收帳冊。羅素戴著白手套,逐頁翻閱,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將帳冊重重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觸目驚心啊。羅素環顧四周,聲音冰冷。呼吸稅、磨坊稅、進城稅、磨刀稅,連乞丐討飯都要抽三成?你們這不是在治理領地,是在涸澤而漁。難怪資產報酬率是負的,難怪人民的勞動滿意度指標連四十都不到,長期處於集體摸魚與逃亡邊緣。這樣的管理層,全部開除,一個不留。

他轉身下令,骨頭湯姆,帶人打開巴隆的私人倉庫,把裡面的存糧全部搬出來,當眾盤點。雪倫,率領騎兵維持秩序,凡有搶糧者,先警告,警告三次無效者,罰抄員工守則。薇薇安,負責登記所有領民的人口與技能資料,建立新的人力資源資料庫。瑪琳達小姐,麻煩妳評估一下城堡裡那些鍍金的馬桶與水晶雕像,看看能折價多少,優先償還我們的工程款。

命令一下,整個城堡頓時變成了一個高效運轉的工廠。骷髏士兵們不知疲倦地搬運著一袋袋發霉的小麥,霜巨人們用巨大的手掌輕輕托起飢餓的孩童,將他們安置在臨時搭建的暖棚裡。暖棚中燃燒著由溫室地熱恆溫魔法維持的爐火,僅僅消耗零點五點魔力,卻能讓整座帳篷溫暖如春。濃稠的燕麥粥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那是飢民們三年來第一次聞到的飽足氣味。許多老人捧著熱粥,渾濁的眼淚滴進碗裡,顫抖著跪倒在地。

羅素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拿著一個用擴音魔法放大的鐵皮喇叭,向黑壓壓的人群宣布。從今天起,巴隆領地由冷冽堡託管!廢除一切苛捐雜稅!實行績效分紅制!凡參與道路修建、農田開墾、垃圾分類者,每日發放足額口糧,外加績效點數,點數可兌換白米、臘肉、保暖衣物!骷髏與人類同工同酬,幽靈夜班另有津貼!我們不養閒人,但也絕不虧待每一個劳动者,不,每一位奮鬥者!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歡呼聲中,羅素視野中的勞動滿意度指標像是坐了火箭一樣,從三十五一路飆升到六十八,還在持續上漲。他滿意地點點頭,對身旁的雪倫低聲說道,看到了嗎?飢餓是最好的管理顧問,而麵包,就是最強的契約魔法。

雪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騎士劍,眼神卻比以往更加明亮。她原本死板的正義感,在這些天的耳濡目染下,正逐漸被羅素洗腦成另一種形狀:勞動合規即是正義,績效催收即是慈悲。

夜幕降臨,巴隆城堡的書房裡燈火通明。羅素、瑪琳達與艾德蒙法官圍坐在巨大的橡木桌旁,進行最後的資產交割。窗外寒風呼嘯,室內卻溫暖如春,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經過核算,瑪琳達撥弄著算盤,語氣輕快。巴隆領地的動產、不動產加總,扣除發霉糧食的減值準備後,約值十二萬金幣,距離十八萬的賠償還差六萬。這部分將轉為三十年期的領地債券,由冷冽堡承銷,年息百分之五。換句話說,羅素大人,您用一場防衛戰的兩百金幣成本,槓桿收購了三倍於己的領土,還讓對方倒欠您六萬。這筆生意,連我這個商人都要甘拜下風。

艾德蒙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在文件上蓋下最後一個印章,苦笑道。羅素大人,老夫巡迴審判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合法合規、卻又讓人胃痛的收購案。您這厚達千頁的明細表,恐怕送到貴族院,也挑不出一絲毛病。只是,雷蒙德公爵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您吞併了巴隆,等於在他的棋盤上狠狠咬了一口。

羅素接過文件,優雅地吹乾墨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公爵大人若想下場,我隨時歡迎。不過下一次,入場費可就不止十八萬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城堡下方燈火點點的街道。原本人心惶惶的飢民們,此刻正圍著暖棚載歌載舞,骷髏工兵們則連夜開始測量新的道路,準備將冷霜碎石大道向南延伸。冷冽堡的版圖,在地圖上瞬間擴大了三倍,像是一頭甦醒的巨獸,悄然張開了獠牙。

然而,就在眾人舉杯慶祝之際,一名幽靈信使穿牆而入,臉色慘白地呈上一封信。信封上蓋著帝國貴族院的黑蠟印章,散發著淡淡的血腥與薰衣草氣味。羅素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信紙上只有一行用血紅色墨水寫成的花體字:羅素·柯林斯,限你於冬月之前,親自前往帝都述職,解釋亡靈資本主義之異端嫌疑。落款是,雷蒙德·馮·奧古斯都。

寒風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室內陷入一片短暫的黑暗。羅素將信紙緩緩摺起,嘴角卻勾起一抹比寒風更冷的笑意。看來,帝都的那些老爺們,終於坐不住了。真正的牌局,現在才要開始。

而在城堡地牢的最深處,甦醒過來的巴隆·龐德,正抱著膝蓋縮在稻草堆裡,聽著頭頂傳來的歡呼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傳訊水晶,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主教大人,計畫失敗了,但我還有最後的底牌,冷冽堡的糧倉位置,我知道,求您,救救我……水晶的另一端,傳來一陣低沉而狂熱的禱告聲,彷彿來自深淵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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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 19 章:員工尾牙與制度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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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熄滅的瞬間,整個領主大廳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黑暗。

只有那封蓋著黑蠟印章的信紙,還在羅素的指尖泛著淡淡的血光。薰衣草的香氣混雜著某種陳舊羊皮紙的霉味,甜膩得讓人想打噴嚏,卻又帶著一股屬於帝都貴族院特有的、傲慢到骨子裡的冰冷。

「冬月之前,親自前往帝都述職,解釋亡靈資本主義之異端嫌疑。」羅素將那行血紅色的花體字輕聲念了出來,語調平淡得像是在朗讀一份過期的庫存報表,「落款,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嘖,字寫得倒是挺漂亮,每一個字母的轉折都精準地浪費了零點三毫升的墨水。」

一旁的雪倫·晨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那張向來正直而略顯死板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安。「羅素,這是貴族院的最高傳喚令!雷蒙德公爵……他是帝國實質上的宰相,晨星家族當年就是被他以『血脈不純』的理由放逐的。他這次點名要你去帝都,絕對不是什麼述職,這是鴻門宴!」

「我知道。」羅素將信紙對摺,再對摺,然後精準地塞進了壁爐旁那個標示著「待處理公文/可燃垃圾」的木箱裡,動作行雲流水,「按照帝國行政流程,這種等級的傳喚令,從發出到強制執行,中間至少有四十天的文書往返期與十五天的申訴期。再扣掉哀嚎荒原大雪封路的不可抗力因素,我們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可以合法地已讀不回。」

他抬起頭,微積分魔眼在黑暗中悄然亮起,淡藍色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他瞳孔中刷過。「更何況,雷蒙德想用『異端』這個罪名來動我,前提是教廷願意配合。但尤金主教那個老頑固,現在應該正忙著跟地牢裡的巴隆·龐德討論糧倉的座標,沒空來幫他背書。」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地牢深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水晶嗡鳴聲,卻被大廳外忽然爆發出的歡呼聲徹底蓋過。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一名人類農夫打扮的青年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臉上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外面的舞台搭好了!薇薇安小姐說燈光已經測試完畢,骨頭湯姆隊長問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頒獎!大家……大家都等不及了!」

羅素臉上那抹冰冷的笑意,瞬間切換成了屬於資本家的、和煦而充滿效率的微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雪倫伸出手。

「走吧,我的軍事長官。帝都的老爺們想看我們怎麼恐懼,但我們偏要讓他們聽聽,什麼叫做勞動人民的歡呼。」

……

冷冽堡建城以來,從未如此喧鬧過。

為了這場首屆年終尾牙大會,羅素直接下令將中央廣場改造成了一個巨型露天舞台。舞台的背景板是用霜巨人從高山上鑿下來的整塊白色岩板磨製而成,上面用最鮮豔的紅色顏料寫著八個大字——「冷冽堡第一屆績效表彰大會」。字體的下方,還用小字標註了一行註解:本活動經費由巴隆領地破產清算所得全額贊助,感謝巴隆·龐德先生的無私奉獻。

舞台的兩側,架起了兩座高達五公尺的魔導聚光燈。這是羅素用「溫室地熱恆溫魔法」的變體改良而成的,原本需要一百點魔力才能釋放的強光術,被他拆解重組成僅需三點魔力就能持續一整晚的照明系統。暖黃色的光柱刺破了哀嚎荒原永恆的灰暗,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食物香氣,那是從新接管的巴隆領地糧倉裡搬來的白米飯、正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的臘肉,以及霜巨人釀造廠連夜趕工出來的大麥啤酒。

廣場上,涇渭分明卻又和諧共處地站著兩群截然不同的員工。

左邊是三百多名人類領民,外加從巴隆領地新收編的近千名飢民。他們穿上了領地紡織廠用骷髏工人二十四小時輪班織出的新棉衣,雖然款式統一得像制服,卻乾淨而溫暖。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那是吃飽穿暖之後,對未來產生具體盼望的眼神。

右邊則是冷冽堡的特殊勞工階層。最前排是整整齊齊、如同閱兵方陣般站立的鋼盾骷髏軍團,為首的骨頭湯姆今天特地將自己的每一根肋骨都擦得發亮,頭頂還戴了一頂用紅布條做成的「優秀員工」小帽子,看起來滑稽又莊重。牠們的身後,飄浮著數十名半透明的幽靈,薇薇安作為代表,幽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卻不再像過去那樣散發著怨毒的寒氣,反而因為充足的魔力精華供給而顯得光澤瑩潤。最後排則是幾名經過嚴格消毒、穿著特製圍裙與口罩的食屍鬼,牠們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對於即將到來的頒獎顯得既期待又自卑。

羅素走上舞台的瞬間,全場的喧鬧達到了頂點。

「各位冷冽堡的同仁、夥伴、以及親愛的股東們!」羅素的聲音透過薇薇安用尖叫聲原理改良的「音波擴散術」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清晰而富有穿透力,「過去的一年,是艱辛的一年,也是豐收的一年!我們用數據證明了,哀嚎荒原不是財政黑洞,而是尚未開發的藍海市場!」

台下的人類農夫們雖然聽不懂什麼叫藍海市場,但他們聽懂了「豐收」兩個字,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骷髏們則整齊劃一地用骨手敲擊著盾牌,發出鏗鏘有力的節奏聲。

「按照本領地的績效考核制度,我們將對所有為領地創造價值的員工,進行最公平、最公開的獎勵!」羅素打了個響指,雪倫立刻會意,推著一輛堆滿物資的木板車走上了舞台。

「首先,是人類模範勞工獎!」羅素拿起一份名單,念道,「老約翰,本年度開墾鹽鹼地十二畝,超額完成KPI百分之兩百,且主動加班協助骷髏工兵隊鋪設碎石大道,經評定,勞動滿意度九十八分!獎勵——精磨白米五十斤、特級臘肉十斤、年終分紅金幣三枚!」

被念到名字的老農夫顫顫巍巍地走上台,當他從雪倫手中接過那袋沉甸甸的白米時,渾濁的雙眼瞬間湧出了淚水。他捧著米袋,像是捧著什麼聖物,轉身對著台下大喊:「領主大人萬歲!我老約翰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白的米!明年我還要開二十畝地!不,三十畝!」

台下的歡呼聲更加熱烈。接下來的幾名人類勞工,也分別領到了屬於自己的獎勵。每一份獎勵的背後,都對應著一串精確到個位數的貢獻數據,這種將付出與回報完全掛鉤的制度,讓所有領民都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公平與被尊重。

人類的獎勵發放完畢,羅素的目光轉向了右側的特殊勞工方陣。

「接下來,是特殊貢獻獎!」他的語氣多了一絲鄭重,「我們冷冽堡能有今天,離不開每一位不死族同仁的日夜辛勞。你們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食物,卻將全部的熱情投入到了生產建設之中。這種精神,值得所有人類學習!」

他走到骨頭湯姆面前,從一名侍從手中的托盤裡,拿起了一個用精鋼打造、還在反射著燈光的嶄新關節零件。

「骨頭湯姆,率領鋼盾骷髏方陣,在碎骨峽谷防衛戰中完美執行防禦指令,戰損率為零,且在戰後三天內完成了新領地道路的初步測量工作。經評定,勞動滿意度滿分一百!特此頒發——永不生鏽金屬關節一套,以及骨粉保養油一年無限量供應!」

骨頭湯姆那顆骷髏頭上的下顎骨,因為激動而咔咔作響。牠用顫抖的骨手接過那套關節,聲音因為靈魂之火的劇烈跳動而變得尖銳:「為……為領主大人效勞!湯姆保證,明年鋪路的速度還能再快三成!誰敢摸魚,湯姆第一個把牠的腿骨卸下來!」

牠身後的骷髏方陣,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盾牌,發出了整齊的咆哮,雖然沒有聲帶,卻用靈魂共鳴震得人耳膜發麻。

羅素又飄到了薇薇安面前。薇薇安今天顯得有些扭捏,半透明的臉頰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粉色。

「薇薇安,幽靈信使與夜間防衛隊的總負責人。本年度成功攔截敵方信使十七次,夜間巡邏覆蓋率百分之百,且在尾牙會場的燈光與音響佈置中提供了核心技術支援。」羅素微笑著,將一枚用純淨魔力水晶雕刻而成的徽章別在了她虛幻的衣襟上,「特頒發——最佳行政支援獎,以及特供魔力精華十瓶。希望妳以後尖叫的時候,小聲一點,別再把新來的食屍鬼嚇到去做惡夢了。」

薇薇安發出一聲又羞又喜的尖嘯,整個廣場的燈光都隨著她的情緒波動而閃爍了一下,引得台下一陣善意的鬨笑。

最後,羅素走到了那幾名最不起眼的食屍鬼面前。牠們看到領主走來,立刻緊張地低下了頭,身上那股經過無數次消毒卻依然若有若無的氣味,讓牠們自慚形穢。

然而,羅素卻沒有絲毫嫌棄。他從托盤裡拿起了最後幾枚勳章,那是用香草與花瓣壓製而成的、散發著清新香氣的圓形徽章。

「你們,是領地最容易被忽視,卻也最重要的英雄。」羅素的聲音透過擴音術,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在過去的一個月裡,你們處理了領地百分之九十的生活垃圾,將其轉化為肥沃的堆肥,讓來年的糧食產量預計提升兩成。你們用最髒的工作,換來了整個領地的清潔與豐收。這份榮譽,你們當之無愧!」

他親手將那枚「最高榮譽香水勳章」掛在了為首的食屍鬼那破爛的圍裙上。

那名食屍鬼愣住了,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亮。牠將那枚香水勳章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了一聲嗚咽般的低吼。牠身後的同伴們,也紛紛將勳章捧在手心,如同捧著神賜的珍寶。

就在這一刻,羅素的微積分魔眼中,數據流瘋狂地跳動起來。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金色的光芒,以舞台為中心,如同漣漪般向著整個冷冽堡擴散開來。光芒所過之處,每一個人類、每一具骷髏、每一個幽靈、每一隻食屍鬼的頭頂,都浮現出了一個不斷攀升的數字。

【全體領民勞動滿意度:96……97……98……99……100!】

【檢測到全域滿意度突破臨界值,觸發領地增益——「狂熱生產」!】

【增益效果:未來三十天內,所有生產單位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創造力提升百分之三十,自動觸發「為愛發電」被動,疲勞累積速度降低百分之八十!】

羅素能感覺到,整個領地的魔力脈絡都在歡呼。廣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眼神變得更加熾熱,連呼吸都變得有力起來。原本還有些疲憊的農夫,此刻恨不得立刻衝回田裡再翻三畝地;骷髏們的骨骼發出了更加清脆的摩擦聲,彷彿隨時準備再鋪設十公里的道路。

這就是數據化管理的力量。當忠誠度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口號,而是可以被精確計算、被公平回報的指標時,所爆發出的生產力,足以讓任何封建領主瞠目結舌。

舞台的側面,雪倫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台上那個神采飛揚、談笑間便將人心與數據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他的毒舌、他的理性、他那將一切都視為資源與公式的冷酷,在此刻卻奇異地轉化為了一種溫暖而強大的力量。他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用鞭子與飢餓來驅使人民,而是用白米、臘肉與一枚小小的勳章,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為他、為這片土地而狂熱。

她的心中,泛起了一陣從未有過的漣漪。那漣漪起初很輕,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但很快便化作了劇烈的心跳,讓她的臉頰在寒風中悄然染上了一層紅暈。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正在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卻又無比有效的方式,改變著這個殘酷的世界。而她,想要一直站在他的身邊,親眼看著這個世界被他一點點地、用數字與合約重塑。

「雪倫,發什麼呆呢?」羅素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來,跟大家說兩句。作為軍事長官,妳也該給我們的員工們一點精神鼓舞。」

雪倫慌亂地抬起頭,正對上羅素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數據流已經隱去,只剩下純粹的、帶著一絲戲謔的溫暖。

「我……我……」她支支吾吾,腦中一片空白,往日裡背得滾瓜爛熟的騎士宣言此刻一句也想不起來,最後只能漲紅著臉,大聲喊道,「大家……大家明年繼續努力!為了領主大人!為了加班……不,為了冷冽堡!」

台下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熱烈的、善意的鬨笑與掌聲。

羅素也笑了,他笑著搖了搖頭,正想再調侃兩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廣場的邊緣,一名負責監視地牢的幽靈信使正焦急地朝他揮手,臉色比之前更加慘白。

幽靈信使的手中,握著一枚已經黯淡無光、卻還在微微發燙的傳訊水晶。那是從地牢深處截獲的,巴隆·龐德與外界聯絡的最後訊號。

而水晶中殘留的最後一句話,經過薇薇安的緊急破譯,正斷斷續續地顯示在羅素的魔導試算表上:

【……尤金主教已答應……三日後……以淨化異端之名……對冷冽堡糧倉……發動……聖焰審判……】

廣場上的歌舞依舊熱烈,暖黃色的燈光下,每一張臉都洋溢著幸福與希望。但羅素嘴角的笑意,卻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凝固。

帝都的述職令還未生效,教廷的屠刀,卻已經先一步舉了起來。

這場溫暖的尾牙,或許將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場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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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 20 章:帝國貴族院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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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牙的篝火還在廣場中央劈啪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烤全羊的香氣混雜著麥酒的酸甜,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硬是烘出了一股近乎奢侈的暖意。

廣場上的領民們還沉浸在分紅與摸彩的狂熱裡,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農夫正抱著剛分到的臘肉又哭又笑,骷髏員工們則小心翼翼地用骨指摩挲著嶄新的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喀喀聲,像是在確認這份榮譽是否真實。食屍鬼們噴上了羅素特調的「薰衣草除臭香水」,一個個昂首挺胸,竟也顯得有幾分紳士的體面。

沒有人注意到,在舞台側面的陰影裡,羅素臉上的笑容已經淡了下去。

他不動聲色地對著台上還在結巴的雪倫比了個「繼續」的手勢,隨即側身滑入陰影,幽靈信使薇薇安的副官——那個生前是郵差、死後依舊保持著送信強迫症的半透明青年,正飄在那裡,渾身的霧氣因為焦慮而劇烈翻騰。

「大人,截獲的。」郵差幽靈的聲音像是被風吹散的紙頁,顫抖著將那枚黯淡的水晶遞了過來,「從地牢最底層的排水口,用老鼠骨頭刻的共鳴法陣傳出去的。我們攔截到的時候,已經只剩下殘響了。」

羅素接過水晶,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感。那不是普通的魔力殘留,而是教廷獨有的、帶著強烈排他性的聖光烙印,摸上去就像摸到一塊剛從教堂壁爐裡拿出來的烙鐵,刺得皮膚發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在空中一劃。

嗡——

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魔導試算表在眼前展開,淡藍色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下。微積分魔眼自動啟動,將水晶中殘留的魔力波動拆解、微分、再積分重構。

【訊號源:冷冽堡地牢B-7區/巴隆·龐德】

【接收端:聖光頻段·加密等級:主教級】

【破譯進度:87%……】

【關鍵詞擷取:尤金主教/已答應/三日後/淨化異端/聖焰審判/糧倉】

最後一行字,在試算表的最下方,以刺眼的血紅色字體不斷閃爍。

羅素的眼神沒有波動,但心裡已經瞬間拉出了一張損益表。

聖焰審判,那是教廷對付異端領地的最終手段。名義上是淨化,實際上就是從天而降的超大範圍神術火雨,專燒糧食、房屋與一切被判定為「不潔」的財產。被燒過的地方,三年寸草不生,還會被教廷順理成章地宣布為「神罰之地」,任何商隊都不得進入。這一招,比直接派騎士團屠城還要陰毒,因為它燒掉的是領地活下去的根基。

「三天。」羅素在心裡默算,「剛好是尾牙狂熱生產增益結束,領民們的勞動滿意度從九十五回落到八十五的疲勞期。選在這個時間點,尤金那個老神棍倒是很懂KPI管理嘛。」

他將水晶不著痕跡地收進大衣內袋,臉上重新掛回那副屬於領主大人的、帶著幾分慵懶的笑容,轉身走回舞台。台上的雪倫還在努力地想為自己的結巴收尾,看到羅素回來,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起來。

「說得很好,雪倫軍事長官。」羅素自然地接過話頭,聲音透過薇薇安提前佈置好的擴音幽靈,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大家明年繼續努力,為了冷冽堡,也為了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吃得更飽、穿得更暖、加班……咳,工作得更有尊嚴!」

他巧妙地把雪倫那句差點說出口的「為了加班」給圓了回來,引得台下又是一陣會心的哄笑。雪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卻沒發現羅素的目光已經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廣場邊緣那幾個正端著酒杯、看似與民同樂的陌生商人身上。那是瑪琳達·金幣留在冷冽堡的情報眼線,他們的臉色,此刻也有些不自然的緊繃。

尾牙在午夜前結束。人群散去後,冷冽堡的城主書房卻燈火通明。

書房裡的壁爐燒得正旺,但氣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

骨頭湯姆正用他那雙新裝的、還在發出輕微機油味的金屬關節,笨拙地擦拭著自己的頭骨,薇薇安則飄在半空中,長髮無風自動,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雪倫抱著她的騎士長劍,眉頭緊鎖,瑪琳達的侄子——那個被派來常駐冷冽堡的年輕地精會計,正滿頭大汗地翻著帳本。

「所以,我們現在是腹背受敵?」雪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地牢裡的巴隆那個蛀蟲還沒絞死,就已經把教廷的瘋狗招來了?」

「不只。」羅素將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一樣是那枚已經徹底黯淡的水晶,另一樣,則是一封剛剛由獅鷲信使送達、還帶著帝都薰香與火漆的羊皮卷軸。

卷軸上的火漆印,是一隻展翅的金色雄鷹,雄鷹的利爪下踩著七枚代表七大行省的星辰。那是帝國貴族院最高議長的印璽。

薇薇安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指尖劃過卷軸,幽藍色的靈體火焰便自動解開了上面的防窺探封印。卷軸自行展開,低沉而傲慢的魔法嗓音從中傳出,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幣砸在桌上。

「茲查邊境男爵羅素·柯林斯,於哀嚎荒原私設苛捐、豢養亡靈、蠱惑霜巨人、擾亂帝國封建秩序,經貴族院聯席審議,現頒布《帝國物資封鎖令與貴族禁運條例》。」

「即日起,帝國全境七大行省、所有隸屬於貴族院之商會、礦場、鹽場,不得向冷冽堡及其附屬之碎骨峽谷領地,輸出任何鹽、鐵、精金、魔導水晶及糧食。違者以叛國論處,剝奪爵位,沒收領地。」

「另,查獲晨星家族餘孽雪倫·晨星藏匿於冷冽堡,擔任偽職。晨星家族因通敵叛國已被褫奪一切榮譽,其後裔當押解回帝都受審。限羅素男爵於接令後七日內,將人犯送至南方要塞,否則視為同罪。」

「——帝國貴族院議長,雷蒙德·馮·奧古斯都。」

聲音結束,卷軸無火自燃,在桌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跡。

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嗶剝聲。

「雷蒙德……」雪倫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劍鞘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是他!當年就是他帶頭在貴族院投票,說我父親私通獸人,害得我們全家……」她的聲音哽住了,那雙一向堅定的藍色眼眸裡,第一次翻湧起如此濃烈的、近乎實質的殺意與恐懼。

羅素沒有立刻安慰她。他的微積分魔眼已經再次展開,瘋狂地計算著這封禁運令背後的每一個數字。

鹽,冷冽堡的鹽完全依賴南方行省的岩鹽礦,庫存只夠全城支撐二十天。沒有鹽,醃製不了過冬的肉,牲畜會生病,人會浮腫無力,勞動滿意度會斷崖式下跌。

鐵,霜巨人的礦脈雖然豐富,但冶煉需要大量的焦炭與助熔劑,那些東西同樣被封鎖了。沒有鐵,就無法製造新的農具、紡織機零件,更別提武裝骷髏方陣的武器。整個領地的生產力轉化鏈條,會被從中間硬生生斬斷。

這不是簡單的打壓,這是一次精準的、旨在讓冷冽堡的經濟體系徹底窒息的絞殺。

「好大的手筆。」羅素忽然輕笑了一聲,打破了寂靜,「為了對付我們這個在地圖上被標註為財政黑洞的小地方,居然動用了貴族院的最高禁運條例。雷蒙德公爵還真是看得起我這個鄉下男爵啊。」

他的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被重視的、荒謬的榮幸感。

「大人!這還笑得出來嗎!」地精會計快哭了,他的算盤珠子都快被撥出火星了,「鹽價明天就會飆升十倍!不,今天晚上黑市就已經漲了!我們的金庫……我們的金庫雖然剛從巴隆那裡抄了一筆,但要維持全城三千多張嘴,還要應付教廷三天後的聖焰……我們……」

「慌什麼。」羅素敲了敲桌子,試算表上已經自動生成了一條新的曲線,「恐慌,才是封鎖最想達成的效果。雷蒙德以為切斷了供給,我們就會像其他被封鎖的領地一樣,陷入內亂、物價飛漲,然後跪著去求他開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哀嚎荒原的風雪依舊呼嘯,但遠處的工坊區,即便在深夜,依舊有骷髏工人在不知疲倦地搬運著碎石,幽靈們提著微光燈籠在巡邏。那是屬於冷冽堡的、永不熄滅的生產之火。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羅素的聲音很輕,卻讓書房裡的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他以為我們的力量來自於帝國的施捨,來自於那條被他控制的供應鏈。但我們的力量,從一開始就來自於這片被他視為垃圾的荒原本身。」

他轉過身,眼中的數據流已經變成了某種更加銳利、更加冰冷的東西。

「薇薇安,巴隆的水晶訊號,能反向追蹤到尤金主教的具體位置嗎?不需要精確,只要知道他的聖焰部隊現在駐紮在哪個教堂。」

「可以,但需要一點時間,大人。」薇薇安立刻回答,「他的聖光有很強的干擾性,大概需要……六個小時。」

「夠了。」羅素點頭,又看向骨頭湯姆,「湯姆,你的骷髏工程隊,現在能在一夜之間,在糧倉頂部加蓋一層防火隔離層嗎?用碎石和黏土混合的那種,最便宜的。」

骨頭湯姆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發出鏗鏘的聲響:「大人放心!只要有骨粉保養油,兄弟們可以幹到天亮!保證比城牆還結實!」

「很好。」羅素最後看向雪倫,眼神溫和了些許,「雪倫,晨星家族的事情,我會處理。雷蒙德想要你,除非他先從我的資產負債表上把你的名字劃掉。而我的帳本,從來不允許別人亂改。」

雪倫怔怔地看著他,鼻尖有些發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至於禁運……」羅素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試算表上輕輕一點,一份全新的、標題為《冷冽堡自由貿易特區與內循環緊急預案(草案)》的文件,憑空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不讓我們買,那我們就自己造。他不讓貴族商會來,那我們就歡迎所有不屬於貴族院的商隊。地精、矮人、甚至……獸人。只要他們願意用金幣或者以物易物,我們就給他們最優惠的稅率。」

「他想用封建的牆把我們困死,那我們就用資本的風,把牆給吹倒。」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陣寒風捲著雪花灌了進來。負責城門守衛的骷髏隊長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封用粗糙獸皮包裹的信,骨頭都在打顫。

「大人……大人!南方要塞……南方要塞的關卡……」

「關卡怎麼了?是雷蒙德的軍隊提前到了嗎?」雪倫立刻按住了劍柄。

「不……不是軍隊!」骷髏隊長的下顎骨咔咔作響,「是……是商隊!好多商隊!被我們的禁運令……不,被帝國的禁運令堵在關卡外面,進不來也回不去!他們……他們派了代表,說想見您!他們說……他們寧願繞遠路穿過迷霧森林,也想把貨賣給我們!」

羅素與薇薇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貴族院的封鎖令,封得住那些聽話的貴族商會,卻封不住那些真正唯利是圖、信奉「金幣沒有陣營」的自由商人。帝國的牆,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而裂縫的另一邊,是洶湧的、渴望著利潤的暗流。

羅素站起身,拿起大衣。

「走吧,去會會我們的……第一批走私犯。」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屬於資本家的、愉悅的殘忍,「順便,讓雷蒙德公爵好好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市場經濟。」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但在風雪的深處,一點微弱的、屬於商隊篝火的光芒,正艱難卻堅定地朝著冷冽堡的方向移動。

三天後的聖焰,與七天後的押解令。兩把懸在頭頂的鍘刀,已經開始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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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 21 章:內循環與自貿特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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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堡的議事廳從來沒有這麼擁擠過。

窗外的風雪像是發了狂的野獸,用爪子不停刮著黑曜石砌成的牆面,發出嗚嗚的哀鳴。廳內的壁爐燒得正旺,松木燃燒的焦香與融雪後帶進來的濕冷泥土味混雜在一起,卻驅不散空氣裡那股緊繃的焦躁。

骷髏隊長撞進來的那扇門還在吱呀晃動,羅素·柯林斯已經披上了那件洗得發白、卻永遠燙得筆挺的灰色大衣。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還順手將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黑麥茶一飲而盡,彷彿接下來要去見的不是一群冒著被帝國絞死風險的走私犯,而是一群預約好的求職者。

「雪倫,妳留下。」羅素扣上大衣的最後一顆骨釦,頭也不回地說道,「把薇薇安叫來,還有骨頭湯姆。讓瑪琳達的傳訊水晶保持連線,布爾如果還在酒窖裡抱著酒桶睡覺,就把他用冷水潑醒。」

「是。」雪倫·晨星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羅素那張在爐火映照下顯得過於平靜的臉,心裡那點因為禁運令而產生的不安,竟也莫名地被壓下去了一半。這個男人總是這樣,越是天要塌下來,他的語氣就越像是正在討論明天早餐要吃幾顆蛋。

「大人,那些商人……他們看起來很慘。」骷髏隊長的顎骨還在輕輕打顫,空洞的眼窩裡魂火不安地跳動著,「我帶他們進來的時候,他們的駝獸都快凍死了,貨車的輪軸也結了冰。有個地精商人一直抱著他的帳本在哭,說再不把那批精煉鹽賣掉,他就要被帝國的錢莊收走房子了。」

「哭是正常的。」羅素推開議事廳沉重的大門,寒風立刻灌了進來,捲起他大衣的下襬,「不哭才不正常。走吧,讓我們去聽聽,市場的哭聲到底有多大聲。」

南方要塞的關卡外,景象比骷髏隊長形容的還要荒涼。

帝國新砌的崗哨像是一道醜陋的疤,橫亙在通往冷冽堡唯一的商道上。崗哨後方,數十輛大小不一的貨車歪七扭八地擠在一起,車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拉車的犛牛與地行龍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呼出的白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中瞬間結成白霜。商人們裹著各式各樣破舊的皮襖,圍在幾簇快要熄滅的篝火旁,眼神麻木而絕望。帝國士兵抱著長槍,站在崗哨上冷漠地俯視著他們,就像在看一群等待處理的垃圾。

當羅素一行人出現在風雪中時,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身材圓滾滾的中年地精,身上那件鑲著金線的商人外套已經被風雪浸得濕透,卻還是死死抱著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箱子。他一見到羅素,立刻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聲音帶著哭腔。

「柯林斯大人!柯林斯大人您可算來了!」地精商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是『銅鬚商會』的代表,我們……我們不是帝國的走狗啊!我們只是想活下去!雷蒙德公爵那道禁運令一下,我們這些沒有貴族靠山的中小商會,全都完了!鹽賣不出去,鐵礦爛在倉庫,錢莊的催繳單比雪片還多!」

他身後,幾個來自不同種族的商人也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訴苦。有人說他的香料再不賣掉就要發霉,有人說他的布匹被關卡扣押了半個月,連本錢都賠光了。恐慌與憤怒的情緒在寒風中發酵,幾乎要凝成實質。

羅素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雪地裡,任由風雪落在他的肩頭,那雙據說能看見世界本質的「微積分魔眼」在兜帽的陰影下,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如同數據流般的藍光。

在他的視野裡,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的商人不再是人,而是一連串跳動的數字與曲線。恐慌指數:八十七。資金斷裂風險:九十二。對利潤的渴望:九十九。而在他們身後,那道帝國的關卡,則是一個巨大的、效率低下的紅色負數標籤——行政成本過高,執行效率低下,存在百分之七十三的尋租空間。

「各位。」羅素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我明白你們的困境。帝國的禁運令,就像是一道用紙糊起來的堤防,看起來很嚇人,但只要水流夠大,它自己就會垮。」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屬於資本家的、精準而殘忍的微笑。

「所以,我決定,幫你們把這道堤防,徹底沖垮。」

當天夜裡,冷冽堡緊急召開了全體管理層會議。

議事廳的長桌旁,坐滿了這座城市最核心、也最古怪的成員。雪倫·晨星一臉嚴肅地抱著筆記本,薇薇安化作的半透明幽靈漂浮在半空中,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剛統計出來的物價波動報表,骨頭湯姆的骨架被擦得鋥亮,胸前還掛著那枚剛剛在尾牙上得到的「年度勞模勳章」,布爾·碎骨則是一邊打著酒嗝,一邊用他那蒲扇大的手掌拍著桌子。透過傳訊水晶,遠在南方商港的瑪琳達·金幣的虛影也出現在桌角,她正一邊數著金幣,一邊對著這邊翻白眼。

「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薇薇安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帶著幽靈特有的空靈回音,卻掩不住焦慮,「禁運令發布才三天,城裡的鹽價已經上漲了四成,鐵價更是翻了一倍。雖然我們的糧倉還很充足,但恐慌情緒已經開始蔓延。今天下午,市場上甚至出現了搶購潮,有幾個老太太為了半袋鹽差點打起來。勞動滿意度指標從九十五掉到了八十一,再掉下去,就要觸發『集體摸魚』的負面狀態了。」

「那些該死的貴族!」布爾·碎骨怒吼一聲,震得桌上的杯子都在跳動,「讓我帶著我的族人去把那個什麼狗屁關卡砸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封鎖我們!」

「砸了關卡,然後呢?」羅素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我們就從被經濟封鎖,變成被帝國以叛亂罪名全面圍剿。布爾,我欣賞你的直率,但暴力是成本最高的解決方案,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考慮。」

他站起身,走到議事廳中央那幅巨大的哀嚎荒原地圖前。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不可回收財政黑洞」的區域,最後,停在了冷冽堡三個字的上面。

「帝國想用封鎖困死我們,這是典型的封建思維。他們以為,切斷了外部供給,我們就會像一座孤島一樣,慢慢枯死。」羅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傳教般的狂熱,「但他們錯了。他們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內循環』的東西。」

「內循環?」雪倫茫然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對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

「對,內循環,自給自足。」羅素的眼中藍光大盛,無數細密的公式與圖表在他身後憑空浮現,那是他的「魔導試算表」正在全功率運轉,「從今天起,冷冽堡不再是帝國的一個邊陲領地。我們要成為一個獨立的經濟體。第一步,就是建立我們自己的生產線。」

他看向布爾·碎骨。

「布爾,你們霜巨人部落後山的那條廢棄礦脈,我記得你說過,裡面全是伴生著大量雜質、帝國冶煉廠看不上的低品位鐵礦?」

「是啊,那種礦石煉出來的鐵又脆又軟,根本沒人要。」布爾甕聲甕氣地回答。

「在帝國的冶煉技術下,它是廢礦。但在我的公式裡,它是寶藏。」羅素打了個響指,一張複雜的熱力學與魔導符文結合的設計圖憑空出現在半空中,「我會用『溫室地熱恆溫魔法』的變種,為你們建造一座全新的魔導高爐。只需要零點七個魔焦耳的持續供能,就能將爐溫穩定在一千五百度,配合我重新計算的催化配比,那些廢礦的出鐵率能提升三倍。從此以後,我們的鐵,我們自己煉。」

接著,他又看向了角落裡幾個正因為被允許參加會議而顯得受寵若驚的食屍鬼代表。

「還有你們。我知道,你們最擅長的就是處理垃圾。」羅素的語氣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一種發現人才的欣賞,「哀嚎荒原的凍土之下,埋藏著大量的天然鹵水與鹽鹼結晶。過去,我們沒有技術提純。但現在,我需要你們。」

他又是一揮手,另一張圖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個個巨大的、由骷髏與食屍鬼協作運作的堆肥與蒸餾池。

「利用你們堆肥發酵產生的生物熱能與酸性物質,結合幽靈們可以精準控制溫度的特性,我們可以建立一套全新的『生物法製鹽工廠』。成本,只有帝國海鹽曬製法的十分之一。從此以後,我們的鹽,我們自己產。」

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羅素這套天馬行空、卻又在數據上無懈可擊的計畫給震住了。將廢礦變成精鐵,將垃圾變成食鹽,這在過去,簡直是神蹟。

「這就是內循環。」羅素做出了總結,「當我們能自己解決最基礎的生存物資時,帝國的封鎖,就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大人,」瑪琳達的虛影忍不住插嘴道,「就算我們能自給自足,那些商人呢?他們手裡的貨怎麼辦?沒有貿易,我們還是賺不到錢啊。」

「問得好,瑪琳達。」羅素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所以,這就是第二步。我宣布,從即刻起,冷冽堡全域,正式成為『自由貿易特區』。」

「自由貿易特區?」

「對。」羅素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凜冽的寒風湧入,卻也將遠處關卡外那點點篝火的光芒,帶進了溫暖的室內,「在這個特區裡,我們實行一條全大陸最瘋狂的法律——零關稅。」

「零……零關稅?!」瑪琳達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水晶,「大人您瘋了嗎?關稅可是領地最重要的收入之一!您這樣做,我們會虧死的!」

「虧?不,我們會賺得更多。」羅素的笑容愈發燦爛,「瑪琳達,妳是商人,妳應該最清楚。帝國對中小商人徵收的關稅與過路費,高達貨物價值的三成到五成。這筆錢,養肥了無數的貴族與官僚,卻逼死了無數像外面那些商人一樣的實幹家。現在,我告訴他們,來冷冽堡,一毛錢的稅都不用交。妳猜,他們會怎麼選?」

瑪琳達愣住了,隨即,她那雙屬於地精的、對金幣極度敏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她瞬間就算明白了這筆帳。

「他們……他們會瘋了一樣湧進來!」她喃喃自語,「就算要穿過迷霧森林,就算要冒著被當成走私犯的風險,他們也一定會來!因為這裡的利潤,是帝國境內的兩倍!不,三倍!」

「沒錯。」羅素點了點頭,「帝國用高牆與稅收築起壁壘,我們就用零關稅將它徹底瓦解。我們不需要去求著別人來貿易,我們只需要把門打開,讓利潤自己長腳跑進來。當全大陸被重稅逼得走投無路的中小商人都聚集到冷冽堡時,這裡,就不再是荒原上的孤城,而是全大陸新的商業心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知道,這個計畫很大膽,也充滿了風險。但我想問各位,你們是想在帝國的封鎖下,慢慢等死,還是想跟著我,親手建立一個讓帝國貴族們都不得不低頭求我們做生意的新世界?」

短暫的沉默後,骨頭湯姆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副骨架因為激動而咔咔作響。

「大人!湯姆願意加班!二十四小時不休息!只要能讓領地賺錢,讓我做什麼都行!」

「算我一個!」薇薇安也尖叫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興奮,「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些貴族老爺們,發現自己的錢莊裡全是我們冷冽堡發行的債券時的表情了!」

「為了大麥啤酒!」布爾·碎骨舉起了他的酒桶。

雪倫看著眼前這群眼神狂熱的同伴,又看了看那個站在風口、卻彷彿能掌控風向的男人,終於,她也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了名為信仰的火焰。

「我明白了,羅素。這就去執行。」

接下來的一個月,冷冽堡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霜巨人們在羅素的魔導高爐前,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工業的力量」。赤紅的鐵水如同河流般奔湧而出,被骷髏工人們用精準到毫米的模具,澆築成一塊塊標準的鐵錠。食屍鬼們的堆肥工廠日夜不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混合著發酵與海鹽的味道,雪白的工業鹽如同小山般堆積起來。

而那道曾經令人絕望的帝國關卡,此刻卻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起初,只有零星的幾個膽大的商隊,試探性地繞過關卡,穿過迷霧森林,來到冷冽堡。當他們發現這裡真的不收一分錢的稅,而且還能用極低的價格買到高品質的精鐵與工業鹽時,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個大陸。

越來越多的商隊開始湧來。他們有的是被貴族重稅逼得破產的小商人,有的是專門從事灰色交易的走私販子,甚至還有一些喬裝打扮的、來自帝國腹地的大商會的代理人。冷冽堡那條原本冷清的街道,一夜之間變得車水馬龍,操著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羅素甚至還在城門口設立了一個簡易的「自由貿易大廳」,由薇薇安率領的幽靈團隊負責登記與公證,並提供標準化的「KPI靈魂契約」範本,確保每一筆交易都受到契約的保護,違約者將面臨高到讓巨龍都落淚的賠償。

短短一個月,冷冽堡的商貿繁榮度非但沒有因為封鎖而下降,反而呈現出一種爆炸式的增長。帝國的禁運令,反而成了冷冽堡最好的廣告。

這一日,羅素正站在新建的冶煉廠高塔上,俯瞰著下方熱火朝天的景象。雪倫走到他的身邊,遞上了一份最新的財政報表,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

「羅素,我們成功了!」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上個月的貿易額,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年的總和!而且,因為零關稅的吸引,我們的自產鹽與鐵,已經開始反向輸出到帝國南方,好幾個被封鎖逼得缺鹽的城鎮,都在高價從走私商人手裡買我們的貨!」

羅素接過報表,微積分魔眼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資產報酬率,正在以一個恐怖的曲線向上攀升。

「做得不錯,雪倫。」他輕聲說道,「看來,雷蒙德公爵送給我們的第一份禮物,我們已經笑納了。」

然而,就在這時,薇薇安卻驚慌失措地穿牆而入,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封剛剛截獲的、帶有帝國糧商公會火漆印的密信。

「大人!不好了!」她的聲音尖銳而急促,「瑪琳達傳來緊急情報!雷蒙德公爵見經濟封鎖對我們無效,已經啟動了第二步計畫!他……他聯合了帝國最大的三家糧商,正在南方瘋狂囤積小麥!現在南方市場上的糧價,已經在三天內暴漲了兩倍!」

雪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囤積糧食……他想幹什麼?」

「他想製造一場大飢荒。」羅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眼中的藍光急速閃爍,無數關於糧食產量、人口流動與財政壓力的模型瞬間建立,「然後,將數以萬計的飢民,像洪水一樣,全部驅趕到我們冷冽堡來。」

他看著遠方那片看似繁榮的集市,聲音冰冷得如同荒原上的寒風。

「他想用飢餓,來壓垮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內循環。這一招,可比單純的禁運,要毒辣得多啊。」

而與此同時,在帝國南方的一座金碧輝煌的莊園裡,雷蒙德·馮·奧古斯都正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看著窗外那些因為糧價暴漲而面露菜色的農夫,發出了一聲冰冷而得意的輕笑。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關於糧食的金融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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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 22 章:糧食期貨狙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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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穿牆而入的瞬間,整個領主大廳的溫度彷彿都跟著她的尖叫聲驟降了五度。

這位平時最愛躲在檔案櫃後面偷聽八卦、順便用幽靈冷氣幫大家省下冰塊錢的首席信使,此刻那張半透明的臉上寫滿了驚慌。她手裡死死攥著一封還帶著體溫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是帝國糧商公會那顆飽滿到令人作嘔的金色麥穗,紅色的蠟油甚至還沒完全凝固,顯然是剛從南方用最快的獅鷲快遞送來。

「大人!不好了!」薇薇安的聲音因為高速穿梭而帶著顫抖的殘響,她甚至來不及行禮,就直接將信拍在了羅素面前的橡木長桌上,「瑪琳達傳來緊急情報!雷蒙德公爵見經濟封鎖對我們無效,已經啟動了第二步計畫!他……他聯合了帝國最大的三家糧商,正在南方瘋狂囤積小麥!現在南方市場上的糧價,已經在三天內暴漲了兩倍!」

原本還因為自由貿易特區人潮洶湧而掛著微笑的雪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囤積糧食……他想幹什麼?」雪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雖然對數字遲鈍,但對於飢餓的記憶卻無比清晰,「南方現在正值青黃不接的時候,這樣哄抬糧價,會餓死很多人的!」

「他想製造一場大飢荒。」

羅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破了大廳裡原本溫暖的空氣。

他沒有立刻去拆那封信,而是緩緩抬起了頭。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眸子,此刻已經被幽藍色的微光徹底覆蓋。微積分魔眼,全開。

在他的視野中,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由無數跳動的數字與曲線構成的試算表。南方糧價的K線圖像是一條發瘋的毒蛇,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竄升;帝國糧商公會的倉庫存量、南方三個行省的人口密度、未來兩個月的降雨預測、以及冷冽堡目前地下溫室的馬鈴薯產量,所有數據都在他的腦海中自動建模、擬合、推演。

「然後,將數以萬計的飢民,像洪水一樣,全部驅趕到我們冷冽堡來。」羅素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每一次敲擊,都有一道淡藍色的魔法公式在空氣中一閃而逝,「他想用飢餓,來壓垮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內循環。這一招,可比單純的禁運,要毒辣得多啊。」

他看著遠方那片看似繁榮的集市,聲音冰冷得如同荒原上的寒風。集市上,來自各地的商隊正討價還價,霜巨人扛著巨大的礦石,骷髏勞工們正不知疲倦地搬運著貨物,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但羅素知道,一旦數萬張嗷嗷待哺的嘴湧入,這份脆弱的繁榮會在瞬間被吞噬殆盡。糧食缺口、治安崩潰、疫病蔓延,任何一項都足以讓冷冽堡這個剛剛止血的病人再次失血而亡。

而與此同時,在帝國南方那座金碧輝煌、連馬廄都鋪著大理石的莊園裡,雷蒙德·馮·奧古斯都正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看著窗外那些因為糧價暴漲而面露菜色的農夫,發出了一聲冰冷而得意的輕笑。

「羅素·柯林斯,一個靠著骷髏和幽靈種馬鈴薯的鄉巴佬,也想跟我玩經濟?」他對著身邊那位肥得像一袋麵粉的糧商公會會長舉杯,「我倒要看看,當十萬飢民敲開他那座破城堡的大門時,他那可笑的試算表,還能不能算出足夠的麵包來。」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關於糧食的金融戰爭,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

冷冽堡領主大廳,緊急戰時會議。

長桌旁坐滿了人,但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雪倫眉頭緊鎖,骨頭湯姆那顆光溜溜的骷髏頭因為焦慮而發出喀啦喀啦的摩擦聲,薇薇安則飄在半空中,不安地繞著圈子。

只有羅素,依舊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悠閒模樣。他甚至還讓廚房端來了一盤剛烤好的、用溫室馬鈴薯製成的薯條,沾著番茄醬,一根一根慢條斯理地吃著。

「大人!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情吃東西!」雪倫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鎧甲發出鏗鏘的聲響,「南方糧價已經漲到每斗三枚銀幣了!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月,南方就會出現大規模的逃荒潮!我們必須立刻開倉放糧,去南方平抑糧價啊!」

「平抑糧價?用什麼平?」羅素將一根薯條精準地拋進嘴裡,發出清脆的喀滋聲,「用我們地下溫室裡那點可憐的存糧?雪倫,妳算過沒有,我們的儲備糧就算全部運到南方,也不過是往大海裡倒了一杯水。雷蒙德手裡握著帝國三年的糧食儲備,他巴不得我們去跟他拼消耗,那樣我們會死得更快。」

雪倫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飢民趕過來吧!」

「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羅素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薇薇安都感到背脊發涼的精明,「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當救世主,而是去當……做空者。」

他打了個響指,空氣中瞬間展開了一張巨大的、由純粹魔力構成的半透明試算表。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曲線,讓雪倫看得頭暈目眩。

「各位,請看。」羅素像一個最優雅的教授,拿起一根由魔力凝聚而成的教鞭,指著表格上那條瘋狂上揚的紅線,「這是南方小麥的期貨價格。雷蒙德和他的糧商同盟,為了製造恐慌,已經用極高的槓桿,建立了巨額的多頭部位。簡單來說,他們借了一大筆錢,賭糧價會繼續漲。只要糧價一直漲,他們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那如果……糧價跌了呢?」骨頭湯姆好奇地問道,他那空洞的眼窩裡,靈魂之火好奇地跳動著。

「問得好,湯姆。」羅素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教鞭重重地敲在了那條紅線的頂端,「如果糧價跌了,他們就會接到一張叫做『斷頭通知書』的東西。因為是借錢來賭,所以一旦虧損超過保證金,他們的倉位就會被強制平倉,也就是俗稱的『爆倉』。到時候,他們不僅會把之前賺的全吐出來,還會倒欠錢莊一大筆錢,連底褲都會被扒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我們的計畫很簡單。第一步,讓他們以為糧價還會漲得更高,讓他們借更多的錢,開更大的倉位。第二步,然後,我們再親手把糧價,砸到地獄裡去。」

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雪倫和骨頭湯姆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羅素在說什麼。只有一直透過水晶球旁聽的瑪琳達·金幣,那位唯利是圖的商人小姐,發出了一聲倒吸涼氣的驚呼。

「我的天啊……羅素大人,您是想……做空整個帝國的糧食市場?!」瑪琳達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尖銳,「這……這太瘋狂了!這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和……和神一般的時機!」

「資金?我們沒有。」羅素聳了聳肩,「但我們有比資金更可怕的東西——資訊不對稱,以及……一百萬噸的馬鈴薯乾。」

他轉頭看向薇薇安,露出了資本家最和善的微笑。

「薇薇安,交給妳一個任務。從今天起,讓妳手下所有的幽靈信使,全部給我『不小心』地把情報洩漏出去。」

「洩漏什麼情報?」薇薇安愣了一下。

「就洩漏……我們冷冽堡的地下溫室,因為地熱魔法陣過載,已經大面積枯萎了。今年的馬鈴薯,絕收了。我們的糧倉,現在空得能跑老鼠,領主大人我,已經急得三天三夜沒睡好覺了。」羅素的語氣充滿了悲愴,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記住,要演得像一點,最好讓那些幽靈在送信的時候,再『不經意』地抱怨一下,說我們已經開始限制骷髏工人的骨粉配給了。」

薇薇安那張幽怨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屬於八卦工作狂的興奮光芒。

「我明白了!大人您是要製造恐慌,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要完蛋了,這樣他們就會更瘋狂地做多糧價!」

「聰明。」羅素打了個響指,「去吧,我的首席資訊戰指揮官。記住,這是一場比誰更會演戲的戰爭。」

幽靈信使們的演技,顯然是影后級別的。

在接下來的五天裡,一封封經過精心偽造、充滿了絕望與無助氣息的「內部信件」,透過各種「意外」管道,流向了南方。有的信是從一個喝醉的骷髏勞工懷裡掉出來的,信上寫著「這個月的骨粉又減半了,再這樣下去我的肋骨都要散架了」;有的則是薇薇安親自「失手」讓帝國的間諜截獲的領地政務報告,上面用紅筆觸目驚心地標註著「糧食缺口:百分之七十,預計支撐時間:不足二十天」。

這些假情報,像病毒一樣在南方的貴族與糧商之間蔓延。

雷蒙德的莊園裡,那位糧商公會的會長正興奮得滿臉通紅。

「公爵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揮舞著一封剛截獲的信件,肥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冷冽堡真的要完蛋了!他們的溫室全毀了!現在整個南方都在傳,冷冽堡連下個月的口糧都發不出來了!」

雷蒙德接過信件,仔細地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很好。看來我們的飢民攻勢,還沒開始就已經贏了一半。」他將信件丟進壁爐,看著它化為灰燼,「傳我的命令,讓三家糧商,再向帝國錢莊借貸三百萬金幣!把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小麥,全部給我掃光!我要讓糧價,再漲三倍!我要讓羅素那個雜種,跪著來求我施捨一口麵包!」

貪婪,已經徹底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在他們看來,冷冽堡的崩潰已經是定局,現在投入的每一枚金幣,未來都會變成十倍、百倍的回報。他們瘋狂地加槓桿,將自己的全部身家,甚至是抵押了莊園與爵位換來的貸款,全部投入了這個看似必勝的賭局。南方的糧價,在這種瘋狂的追捧下,已經飆升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天價——每斗小麥,十枚銀幣!這已經是平時的十倍!

而就在他們舉杯慶祝,夢想著如何瓜分冷冽堡的土地與骷髏勞工時,羅素正在冷冽堡的地下倉庫裡,進行著最後的清點。

巨大的地下空間裡,堆滿了一袋又一袋經過脫水處理的速生馬鈴薯乾。這些馬鈴薯,是羅素利用魔導試算表精準調控地熱與光照,在短短一個月內催生出來的奇蹟。每一顆都飽滿紮實,經過處理後,不僅重量輕、易於保存,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熱量與飽腹感,絲毫不亞於小麥。

一百萬噸。這就是羅素手中的王牌,一張足以掀翻整個帝國糧食市場的王炸。

「大人,所有的馬鈴薯乾都已經打包完畢,隨時可以透過瑪琳達的黑市管道出貨。」骨頭湯姆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為了這批貨,所有的骷髏工人已經連續加班了七天七夜,但他們的靈魂之火卻燃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旺盛,因為羅素承諾,事成之後,每個骷髏都能分到一整罐最高品質的骨粉保養油。

羅素站在如山般的糧堆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澱粉的、踏實的香氣。

他緩緩閉上眼睛,微積分魔眼再次亮起。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曲線,而是一條清晰的、通往勝利的拋物線。

「時機,到了。」

他睜開眼,對著身旁的水晶球輕聲說道:

「瑪琳達,動手吧。記住,不要一次性拋售,要像……擠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南方黑市上放貨。價格,就定在……每斗小麥,兩枚銀幣的等價馬鈴薯乾。我們要讓那些飢餓的人,先吃飽肚子。」

「然後,再讓那些貪婪的人,傾家蕩產。」

——

南方,最大的糧食現貨交易市場。

這裡原本是貴族與糧商們的天堂,每一天都有天文數字的金幣在這裡流動。但今天,氣氛卻詭異得可怕。

一個穿著破爛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商人,推著一車又一車散發著奇異香味的淡黃色粉末,出現在了市場的角落。他的攤位前立著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寫著:「速食馬鈴薯乾,一斗僅售兩枚銀幣,開水沖泡即可食用,管飽。」

起初,沒有人在意這個不起眼的攤位。畢竟,在小麥已經漲到十枚銀幣一斗的現在,兩枚銀幣的東西,能是什麼好貨色?

直到第一個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流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用僅剩的兩枚銅板換了一小袋馬鈴薯乾,並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熱水沖泡開來。

一股濃郁的、食物特有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市場。

那個流民狼吞虎嚥地吃著,臉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神情。

「好吃!管飽!真的管飽!」

像是被投入湖面的第一顆石子,漣漪瞬間擴散開來。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越來越多的飢民湧向了那個小小的攤位。而更讓糧商們感到恐懼的是,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小商人,也開始成群結隊地湧了過來。

「給我來一百斗!」

「我要五百斗!有多少要多少!」

恐慌,開始以另一種形式蔓延。不是因為沒糧食而恐慌,而是因為……糧食突然變得不值錢了而恐慌!

那些手裡握著天價小麥的糧商們,突然發現,自己手裡的貨,賣不出去了。沒有人會願意花十枚銀幣去買一斗小麥,當旁邊就有兩枚銀幣就能管飽的馬鈴薯乾時。

糧價,那條已經瘋狂上揚了半個月的紅線,在這一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摁了下去。

雪崩,開始了。

起初只是小幅下跌,從十枚銀幣跌到九枚,然後是八枚。糧商們還在試圖護盤,用僅剩的資金去收購。但很快,隨著第二批、第三批,足足上百車的馬鈴薯乾源源不絕地湧入黑市,跌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七枚……五枚……三枚……

僅僅一個下午,南方小麥的價格,就從雲端直接跌入了谷底,甚至比暴漲之前還要低!

而那些加了十倍、二十倍槓桿的糧商們,他們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帝國錢莊的催繳通知,像雪片一樣飛向了雷蒙德的莊園。每一封信上,都蓋著鮮紅的、代表著強制平倉的印章。

「爆倉了!會長!我們爆倉了!」糧商公會的會長連滾帶爬地衝進雷蒙德的書房,手裡攥著一疊已經被汗水浸濕的單據,聲音淒厲得像被宰殺的豬,「錢莊要求我們立刻補足保證金,不然就要沒收我們所有的抵押物!我們……我們完了!」

雷蒙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紅酒杯早已滑落,猩紅的酒液灑在昂貴的地毯上,像一灘血。

他看著窗外,那些原本面露菜色的農夫,此刻正捧著熱氣騰騰的馬鈴薯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而遠方的天際,一隻幽靈信使正發出得意的尖笑,消失在雲層之中。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羅素那張試算表上的一個數字,一個被精準計算、註定要被收割的、愚蠢的多頭部位。

「羅素·柯林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中充滿了怨毒與難以置信的恐懼,「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冷冽堡領主大廳,羅素看著水晶球中傳來的、南方市場一片哀嚎的即時影像,以及試算表上那條代表著敵方資產的曲線正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墜入深淵,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拿起一根薯條,對著水晶球另一端的瑪琳達舉了舉。

「瑪琳達,準備好妳的錢袋。現在,整個南方最優質的資產,都將以廢鐵的價格,向我們敞開大門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達下一步收購指令時,大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雪倫去而復返,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絕。她的手中,捧著一枚古樸的、刻著晨星家族徽章的銀色徽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羅素,我有話要對你說。關於……晨星家族真正的秘密,以及……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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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 23 章:金融海嘯席捲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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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倫·晨星推開門的瞬間,帶進來的不是北境慣有的寒風,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帶著淡淡松木與舊羊皮紙氣味的沉默。

領主大廳裡,魔導試算表的淡藍色光幕還懸浮在半空中,上頭那條代表南方糧商聯合資產的曲線,正以一個讓任何精算師都會心臟病發的角度垂直下墜。薇薇安飄在半空中,發出興奮到破音的尖笑,骨頭湯姆則用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抱著一桶剛從南方傳送回來的、象徵勝利的馬鈴薯乾,喀嚓喀嚓地啃得津津有味。

然而,所有的喧鬧,都在雪倫手中的那枚銀色徽章亮起微光時,安靜了下來。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徽章,造型是一顆被荊棘環繞的晨星,材質非金非玉,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流轉著一種內斂而古老的魔力光暈。羅素認得這個紋章,在帝國圖書館最角落、積滿灰塵的《古老家族譜系考》中曾驚鴻一瞥——晨星家族,據說是三百年前帝國魔導核心的設計者之一,後來因理念不合被排擠至邊陲,逐漸沒落。

「羅素。」雪倫的聲音有些沙啞,她那雙一向清澈堅定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卻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我……」

羅素抬起手,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話。他的微積分魔眼微微亮起,瞳孔深處有無數細小的公式與曲線在飛速流轉。他看了一眼雪倫,又看了一眼試算表上那條已經跌破發行價的曲線,嘴角勾起一抹屬於資本家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微笑。

「雪倫,妳的心意,還有晨星家族的秘密,都非常珍貴。」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毒舌卻讓人安心的調調,「但現在,有一件更珍貴的東西正在以每秒鐘蒸發三萬金幣的速度向我們招手。如果我們現在停下來談心,那損失的就不是金幣,而是整個帝國南方的未來資產負債表。」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懸浮在空中的試算表瞬間放大,化作一幅巨大的、涵蓋整個帝國南方的立體地圖。地圖上,無數代表著錢莊、糧倉、工廠與礦山的紅色光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黯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著恐慌與拋售的、刺眼的血紅色。

「看見了嗎?」羅素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愉悅,「這就是金融海嘯。我們親手引發的,第一場,也是最完美的一場。」

雪倫愣住了,她手中的徽章微微顫抖。她原本鼓足了勇氣,準備將家族最後的榮耀與自己的全部交付出去,卻沒想到迎接她的,是一堂如此生動、如此血淋淋的資本實戰教學。

而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帝國南方,名為「金穗平原」的富庶之地,正上演著一場比最慘烈的戰爭還要令人絕望的景象。

三天前,這裡還是帝國的糧倉,麥浪翻滾,金幣的香氣瀰漫在每一座城市的交易所裡。雷蒙德·馮·奧古斯都議長與他麾下的糧商集團,聯手囤積了超過七成的市面流通小麥,將糧價硬生生炒到了平時的三倍。他們坐在鑲金的議事廳裡,品著來自南洋的紅茶,嘲笑著北方那座叫冷冽堡的鬼城,等待著飢餓的難民潮將那座不自量力的領地徹底淹沒。

然後,馬鈴薯乾來了。

不是一袋,也不是一車,而是透過瑪琳達·金幣那張遍布全大陸的走私網路,在一夜之間,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南方每一個黑市、每一個港口、每一個原本被高價小麥壟斷的市集。價格,只有小麥的五分之一。熱量,卻是小麥的一點五倍。更可怕的是,薇薇安麾下的幽靈信使們,還在每一個城市的公告欄上,用最聳動的標題散布著消息——「震驚!冷冽堡溫室大豐收,百萬噸儲備糧即將傾銷,糧價將跌至白菜價!」

恐慌,就像瘟疫一樣蔓延。

最先崩潰的是期貨市場。那些加了五倍、十倍槓桿做多小麥的投機客,眼睜睜看著小麥的價格在短短六個小時內,從每蒲式耳三枚金幣,暴跌至八十枚銅幣。保證金追繳的通知像雪片一樣飛來,來不及補倉的人,直接被交易所強制平倉,畢生的積蓄在瞬間化為烏有。有人當場昏厥,有人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哀嚎聲響徹了整個交易大廳。

緊接著,是現貨市場。糧商們囤積在倉庫裡、原本價值連城的小麥,此刻成了燙手的山芋。沒有人願意再以高價接手,所有人都想拋售。糧價的雪崩,引發了更可怕的連鎖反應——以糧食作為抵押品,向錢莊借貸的貴族與商人們,抵押物的價值一夜之間蒸發了七成。

「還錢!立刻還錢!」

帝國南方最大的三家錢莊——「金獅錢莊」、「聯合儲蓄」與「皇家匯兌」,門口在一夜之間排起了長達數條街的隊伍。恐慌的儲戶們,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瘋狂地要求提取自己的存款。錢莊的金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掏空,帳房先生們的手抖得連算盤都打不響,額頭上的汗水滴落在帳本上,暈開了那些觸目驚心的赤字。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的莊園裡,那張昂貴的地毯上,已經被他砸碎了第三個水晶酒杯。

他面前的水晶球中,正即時播放著南方各大城市的混亂景象。他的臉色鐵青,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凌亂不堪,眼中佈滿了血絲。他引以為傲的血統、他精妙的囤積計畫、他對平民如牲畜般的蔑視,在絕對的、降維打擊的資本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冷冽堡那種鬼地方,怎麼可能變出這麼多糧食?他們的土地不是鹽鹼地嗎?他們的人口不是只有三百個快餓死的農夫嗎?」

他身旁的幕僚,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的老貴族,顫抖著遞上一份剛剛透過魔法傳訊收到的報告:「議長大人……我們……我們抵押給金獅錢莊的……那三座精煉工廠和兩座鐵礦……錢莊說……由於抵押物價值不足,要求我們在明日正午前補足差額,否則……否則將強制拍賣……」

「拍賣?」雷蒙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誰敢買?現在誰還有錢買?」

就在此時,冷冽堡領主大廳,羅素已經完成了他的戰前部署。

「聽好了,各位。」羅素站在地圖前,身後的試算表光幕將他的身影襯托得如同掌控一切的神祇,「金融海嘯的第一階段——『資產價格崩盤』已經完成。接下來,是第二階段,也是最肥美的階段——『恐慌性拋售與資產抄底』。」

他看向雪倫與剛剛透過傳送陣風塵僕僕趕回來的瑪琳達·金幣。瑪琳達依舊是那副唯利是圖的笑容,但眼中卻閃爍著對羅素近乎狂熱的崇拜。她身後的空間戒指裡,裝滿了羅素透過做空糧食期貨賺來的、堆積如山的現金——足足兩百萬枚帝國金幣,以及等值的、由冷冽堡信用背書的魔導金圓券。

「雪倫,瑪琳達。」羅素將兩份厚厚的、蓋著冷冽堡領主印章的授權書遞給她們,「妳們將作為冷冽堡皇家資產管理公司的首席執行官與首席財務官,立刻啟程前往南方。妳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買。」

「買?」雪倫有些不解。

「對,買。」羅素的笑容愈發燦爛,「去買那些被恐慌的貴族們當成廢鐵拋售的遠洋貨船,去買那些因為資金斷裂而停工的精煉工廠,去買那些被錢莊強制拍賣的優質礦山。記住,我們的出價,要比市場價再低三成。因為,我們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的買家。」

瑪琳達·金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舔了舔嘴唇,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哦,我親愛的領主大人,您真是……您真是把『趁火打劫』這四個字,詮釋成了藝術。我喜歡這個任務,非常喜歡。」

雪倫握緊了手中的授權書,她看著羅素那雙彷彿能看透未來的眼睛,終於明白了他那句話的含義。她將那枚晨星徽章,鄭重地別在了自己的胸前,然後對著羅素,深深地行了一個騎士禮。

「遵命,我的領主。我將為您,帶回整個南方。」

接下來的七天,對於帝國南方的貴族們而言,是比地獄還要漫長的七天。

雪倫與瑪琳達所到之處,無不伴隨著絕望的哀嚎與難以置信的震驚。

在波濤洶湧的白沙港,帝國最大的遠洋貿易商人、擁有十二艘武裝商船的侯爵,正跪在地上,抱著瑪琳達的大腿痛哭流涕。他的船隊因為糧價崩盤導致的貿易信貸凍結而無法出航,每停泊一天,就要虧損上千金幣。瑪琳達只是優雅地喝著紅茶,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侯爵大人,您看,現在的市場就是這樣。您的船,在別人眼中是負擔,但在我們冷冽堡眼中,卻是寶貝。這樣吧,我出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金幣,十二艘船,連同您在港口的倉庫和碼頭,一併打包。您要知道,這已經是很有誠意的價格了,畢竟……除了我們,沒人會在這個時候買船,不是嗎?」

侯爵看著那個價格,幾乎要暈過去——那僅僅是他船隊真實價值的四分之一。但他沒有選擇,錢莊的催繳令就在門外,他若不賣,明天就會破產,成為街頭的乞丐。他顫抖著手,在那份用最上等羊皮紙製成的、條款卻苛刻到極致的轉讓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濃煙滾滾的黑石工業區,雪倫則展現了她作為晨星後裔的另一面。她面對的是一群因工廠停工而面臨失業的工人,以及一個試圖以廠房抵押金來抵債的落魄男爵。雪倫沒有像瑪琳達那樣巧舌如簧,她只是拔出了自己的長劍,劍尖直指男爵的鼻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騎士的凜然正氣說道:「男爵閣下,您的工廠,設備蒙塵,工人流離失所,這是對『生產力』的褻瀆。根據冷冽堡《勞動合規與資產活化法案》,我現在以市場公允價值的百分之三十五,對您的資產進行強制性善意收購。這筆錢,足以讓您償還債務,並體面地離開。而這些工人,將成為冷冽堡的正式員工,享有績效分紅與尾牙摸彩的權利。您,簽,還是不簽?」

男爵看著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工人們,嚥了口唾沫,最終還是簽下了名字。

類似的場景,在南方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個港口、每一座礦山中不斷上演。帝國的貴族們,直到簽下轉讓協議的那一刻,都沒想明白自己為何會輸。他們輸給的不是軍隊,不是魔法,而是一張張他們看不懂的試算表,一個個他們從未聽過的金融名詞——槓桿、做空、流動性危機、資產負債表。

他們輸給了遙遠北方那座他們曾經嘲笑為「不可回收的財政黑洞」的極寒鬼城。

七日之後,當雪倫與瑪琳達帶著厚達半人高的資產轉讓協議書,透過大型傳送陣返回冷冽堡時,整個領地都沸騰了。

羅素站在領主大廳的陽台上,看著下方歡呼的人群——有激動落淚的農民,有敲鑼打鼓的骷髏,有發出尖嘯表示慶祝的幽靈,還有那些剛剛被收編、正一臉茫然卻又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南方工人代表。

薇薇安將一份最終的統計報告,化作一道流光,呈現在羅素面前。

【資產收購總結報告】

——收購遠洋貨船:三十七艘,掌控南方百分之六十的海上運力。

——收購精煉工廠:十一座,涵蓋鋼鐵、魔導零件、紡織等核心領域。

——收購優質礦山:九座,包含兩座富魔晶礦與一座高品位鐵礦。

——總計: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七十的成本,掌控帝國南方近四成的民生工業基礎設施。

——附註:所有被收購資產的原有債務,已透過債務重組,轉化為對冷冽堡的長期低息貸款。原貴族領主們,將在未來二十年內,為我們打工還債。

羅素看著這份報告,輕輕呼出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都能聞到金幣與機油混合的、屬於工業時代的獨特香氣。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雪倫。雪倫胸前的晨星徽章,在此刻竟與他試算表上的光芒產生了共鳴,微微發燙。

「做得好,雪倫。」羅素的聲音溫和了下來,「妳為冷冽堡,帶回了一個帝國。」

雪倫的臉頰微紅,她向前一步,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想要再次提起那個關於家族與誓約的話題。

然而,就在此時,一隻負責監控帝國通訊網路的幽靈,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的尖叫聲,衝進了大廳。

「領主大人!不好了!帝國貴族院……帝國貴族院發布了最高級別的『異端資產凍結令』!」幽靈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他們宣布……宣布我們在南方收購的所有資產,都屬於『透過邪惡亡靈魔法進行的不正當交易』,一律……一律視為非法!並且……並且教廷的尤金主教,已經親自率領聖焰審判騎士團,朝著我們最新收購的、位於南方的黑石工業區去了!他們說……要對那些『被亡靈玷污的工廠』,進行……進行淨化!」

大廳內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羅素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的微積分魔眼,再次亮起了冰冷的光芒。

他知道,更兇險的戰爭,才剛剛開始。對方,已經不再跟他玩金融遊戲,而是直接掀翻了棋盤,動用了最原始、也最野蠻的力量。

而他手中的那張試算表,又該如何去計算……聖焰的溫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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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 24 章:雪倫的晨星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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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堡領主大廳的歡呼聲,像是被一盆來自極北冰海的寒水當頭澆下,瞬間凍結。

壁爐裡的松木劈啪作響,溫暖的火光映照著每一張原本因為南方捷報而漲紅的臉龐,此刻卻都染上了一層驚愕的蒼白。那隻負責監控帝國通訊網路的幽靈,半透明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波動,連帶著牠那尖銳的叫聲都在大廳的石壁間來回震盪,久久不散。

「異端資產凍結令……聖焰審判騎士團……淨化……」幾個關鍵詞彙像是詛咒的碎片,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剛剛還抱著帳本、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瑪琳達·金幣,臉上的金色笑容瞬間僵住,她下意識地摀住了自己胸前的錢袋,彷彿那裡面的金幣下一秒就會被教廷的聖火燒成灰燼。骨頭湯姆空洞的眼窩中,靈魂之火不安地跳動,手中的骨粉保養油差點灑在地上。薇薇安則是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嗚咽,長髮無風自動,顯然是被「淨化」兩個字勾起了身為亡靈最本能的恐懼。

只有羅素·柯林斯,依舊站在大廳中央的高台上。

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收斂,那雙平時總帶著幾分戲謔與精打細算的眸子,此刻亮起了冰冷而純粹的藍色光芒。微積分魔眼全開,無數細密的淡金色公式與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他眼前刷過。他的面前,那本由純粹魔力構成的魔導試算表自動翻開,紙頁無風狂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慌什麼。」羅素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鋼針,精準地刺破了大廳內瀰漫的恐慌,「資產凍結令?不正當交易?被亡靈玷污的工廠?」

他輕輕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黑色幽默的毒舌弧度。

「尤金主教那個老頑固,總算不打算跟我玩他那套連小學生都會算錯的加減法了。直接掀桌子,改玩中世紀獵巫這一套?嗯,很有創意,但創意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作會計憑證。」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在試算表上輕輕一點。

嗡——

試算表上立刻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光幕,光幕上迅速列出了一連串的數據與條文。

「根據帝國《神聖資產法典》第七條第三款,異端資產的認定,需要經過貴族院、教廷異端審判庭以及地方領主三方聯署,並且需要提供『直接且不可逆的魔力污染證據』。而根據《帝國商貿自由保障條例》第十二條,任何在帝國登記註冊的商會,其合法交易受到帝國法律保護,未經帝國最高法院裁定,任何機構無權單方面凍結其資產。」

羅素的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量過一般精準,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那群蠢貨,倒是學聰明了,知道在金融市場上玩不過我,就想用神權來壓人。可惜啊,他們忘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大廳內眾人,最後落在那隻瑟瑟發抖的幽靈身上。

「在冷冽堡,就算是神,也得先學會怎麼看懂資產負債表。」

「薇薇安。」羅素下令,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立刻啟動『夜鴞』緊急通訊協定,用最高加密頻段聯繫還在南方的雪倫……不,雪倫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那就聯繫瑪琳達留在黑石工業區的副手。告訴他們,從現在起,黑石工業區進入『戰時管制狀態』,所有帳本、契約、地契,全部封存進地下魔導保險庫。所有一線工人,無論是人類還是骷髏,全部發放三倍加班津貼,讓他們給我把機器擦得比教廷那群騎士的鎧甲還亮。」

「骨頭湯姆,你帶領你的夜班骨頭福利小隊,立刻出發,沿途護送雪倫的船隊。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戰鬥,是『物流保全』。如果遇到聖焰騎士團,不要硬碰硬,給我用你們最擅長的——」羅素看了一眼湯姆那身在月光下會發亮的骨頭,「——給我用你們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施工噪音,去騷擾他們。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亡靈資本主義的深夜施工隊。」

「至於那張所謂的凍結令……」羅素冷笑一聲,手指在試算表上快速滑動,一行行全新的、複雜到讓人眼花的法律條文與財務報表自動生成,「巴隆·龐德不是最擅長做假帳嗎?這次,讓他把我們南方所有資產的『負債明細』,給我做得比哀嚎荒原的暴風雪還厚。既然他們說我們的資產是被玷污的,那我們就證明,那些資產根本就是負資產,是需要帝國倒貼錢來拯救的財政黑洞。想凍結?可以,先把我們欠下的、足以讓帝國財政部長當場中風的債務也一起凍結過去吧。」

一連串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指令下達,原本慌亂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安定下來。薇薇安尖嘯一聲,化作一道青煙衝出了大廳;骨頭湯姆則是興奮地敲了敲自己的胸骨,發出鏗鏘的聲響,大喊著「為了加班費!為了骨粉分紅!」衝了出去。

大廳內的氣氛,雖然依舊凝重,但那種末日來臨般的絕望感已經被一種「老闆已經有對策了,我們只要照做就好」的狂熱執行力所取代。這就是冷冽堡,一座已經被KPI與績效徹底馴化的城市。

羅素看著眾人迅速離去的背影,眼中的藍光才緩緩黯淡下來。他輕輕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試算表上的光芒也隨之收斂。剛才那一瞬間的高強度運算,即使是他,也感到了一絲疲憊。聖焰的溫度,確實不是能用簡單的魔焦耳來計算的。那是一種唯心的、信仰層面的力量,是他這套唯物主義的魔導精算體系目前最大的盲區。

慶功宴,終究還是在一種有些微妙的氣氛中繼續進行了。美酒與烤肉的香氣依舊瀰漫,但每個人舉杯時,眼神中都多了一絲對未來的憂慮。

而在這片喧鬧中,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本該是今晚主角的銀髮少女,雪倫·晨星,正靜靜地站在大廳最角落的陰影裡。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因為立下大功而露出有些羞澀卻又充滿正義感的笑容。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高台上的羅素,看著他如何用三言兩語就將一場足以讓任何領地瞬間崩潰的危機,拆解成一道道可以執行的待辦事項。她的手,緊緊地握著胸前那枚已經微微發燙的晨星徽章,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枚徽章,是晨星家族傳承了三百年的榮耀,也是詛咒。

夜深了。

慶功宴的喧囂漸漸散去,領民們帶著對未來的些許不安與對領主的絕對信任,回到了各自溫暖的家中。領主城堡的塔樓頂層,卻依舊亮著燈。

那是羅素的私人書房,也是整個冷冽堡的戰略大腦。房間內沒有奢華的裝飾,只有四面牆壁上掛滿的、密密麻麻的圖表、供應鏈路線圖以及一塊巨大的、用來推演魔力流動的黑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羊皮紙與墨水味,以及從窗外飄進來的、哀嚎荒原特有的、帶著冰晶的凜冽空氣。

羅素正站在窗前,俯瞰著整座在寒夜中依舊燈火通明的城市。遠處,溫室大棚的魔導燈光如同星辰般連成一片;近處,骷髏紡織工們正不知疲倦地操作著紡織機,發出規律的喀嗒聲。這一切,都是他用無數個魔焦耳和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的計算,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秩序。

身後,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羅素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能在这个時候,不經過通報就直接來到他書房門口的,整個冷冽堡只有一個人。

門被輕輕推開,雪倫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在南方商港談判時穿的、幹練的商務套裝,重新穿回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屬於晨星家族的舊式騎士服。銀色的長髮在魔導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但她的臉色,卻比窗外的月光還要蒼白。

「還沒休息?」羅素轉過身,語氣溫和了些許,「南方的事情,妳做得非常漂亮。瑪琳達剛才傳來訊息,說妳在談判桌上,把那群南方錢莊的代表駁得啞口無言,最後是以不到市價三成的價格拿下了黑石工業區的核心股權。勞動滿意度指標顯示,妳的團隊對妳的領導力評價是滿分。」

雪倫沒有回答他的誇獎。她只是向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羅素面前,然後,在羅素有些詫異的目光中,緩緩地、鄭重地單膝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讓羅素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雪倫,妳這是做什麼?冷冽堡沒有跪拜的規矩,我們只看KPI。」羅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她。

「不,領主大人,請讓我把話說完。」雪倫抬起頭,那雙總是充滿著正直與些許固執的藍色眼眸,此刻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釋然,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不是以冷冽堡首席商務代表的身份,而是以……晨星家族最後的後裔,雪倫·晨星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積壓在胸口多年的秘密,一次性全部傾吐出來。

「您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晨星家族,一個曾經擁有帝國最精銳魔導騎士團的古老家族,會沒落到只剩下我一個人,帶著一枚毫無用處的徽章,在帝都的角落裡靠著微薄的年金度日,對嗎?」

羅素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他的微積分魔眼,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開啟,但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數據,而是一個少女靈魂深處的顫抖。

「晨星家族,從來都不是以武力著稱的。」雪倫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輕輕撫摸著胸前的徽章,那枚徽章此刻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我們家族真正的傳承,是『星辰魔導核心』。那是帝國開國之初,由第一代晨星大公與宮廷首席魔導師共同打造的、帝國最早的魔力能源中樞。它的設計圖,就封存在這枚徽章裡。」

她將徽章從胸前取下,雙手捧著,遞到羅素面前。

徽章的材質非金非玉,在燈光下流轉著如同星河般的光暈。透過羅素的魔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徽章內部有著無數細密到極致的魔導迴路,其複雜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目前所掌握的任何一個魔導公式。那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能量運用方式。

「這枚徽章,記載著如何穩定地、大規模地抽取並儲存地脈魔力的技術。擁有了它,就等於擁有了取之不盡的能源。我的祖先們,曾想用它來為整個帝國提供廉價的能源,讓每一個平民都能用上魔導燈,讓每一寸土地都能得到灌溉。」雪倫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先祖的崇敬,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悲哀所取代,「但是,帝國貴族院和教廷,拒絕了。」

「他們說,廉價的能源會讓平民變得懶惰,會動搖貴族血脈魔法的神聖性,會讓教廷『只有透過祈禱才能獲得光明』的教義成為笑話。於是,他們以『研究禁忌魔法』的罪名,剝奪了晨星家族的一切,將星辰魔導核心封存,並對外宣稱晨星家族是因為血脈詛咒而沒落。」

「我的父親,上一代晨星家主,他至死都抱著這枚徽章,告訴我,晨星的光芒,總有一天會再次照亮這個被血脈與神權所壟斷的世界。但我……我一直以為那只是父親不甘心的囈語。我甚至一度想過,要將這枚徽章交給帝都的貴族,換取一個安穩的生活。」

雪倫的聲音哽咽了,她的眼中泛起了淚光。

「直到我來到了冷冽堡,遇到了您,羅素大人。」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羅素,眼中的迷茫與愧疚,已經被一種狂熱的、近乎信仰的光芒所取代。

「我看到了您如何用零點五點魔力,去溫暖一整座溫室;如何讓被所有人唾棄的骷髏與幽靈,成為了這座城市最勤勞的建設者;如何用一張張試算表,就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像小丑一樣破產。您所做的一切,不正是我祖先們夢想中的世界嗎?一個不再以血脈論高低,不再以神權定對錯,只以效率與貢獻來衡量價值的新世界!」

「我為我曾經的遲鈍與動搖感到羞愧。我空有正義感,卻對數字一竅不通,甚至還曾質疑過您的『績效分紅制』是不是對領民太過苛刻。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苛刻,那是給予每一個人,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命運的機會!」

雪倫將手中的徽章,高高舉起,徽章的光芒與羅素試算表的光芒交相輝映,將整個書房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所以,羅素·柯林斯大人,我,雪倫·晨星,在此以我的靈魂與家族的榮耀起誓,我願將晨星家族最後的傳承,將這枚星辰徽章,以及我的一切,毫無保留地交付給您。我願成為您手中最鋒利的長劍,為您斬開一切阻礙新世界誕生的荊棘。請您……請您帶領我們,去建立那個不再被封建血脈與神權所奴役的新世界秩序吧!」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靈魂的重量。

羅素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看著她手中那枚象徵著古老傳承與全新未來的徽章。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靜。

他那極度理性的大腦,正在飛速地計算著這枚徽章的價值。星辰魔導核心……大規模地脈能源抽取技術……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冷冽堡一直以來最大的瓶頸——能源問題,將得到徹底的解決。他的魔導試算表,將不再需要精打細算地去節省每一點魔焦耳,而是可以真正地去規劃一座屬於未來的、魔導工業化的城市。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眼前這個少女的轉變。

他的魔眼清晰地看到,在雪倫說出誓言的那一刻,她頭頂那個一直以來都穩定在九十五左右的「勞動滿意度指標」,猛然間爆發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數字瘋狂跳動,瞬間突破了一百的大關。

緊接著,一行全新的、他從未見過的提示,在他的試算表上浮現出來。

【檢測到目標個體「雪倫·晨星」忠誠度突破臨界值。數據溢出,正在轉化……】

【轉化完成。忠誠度指標已進化為最高級別羈絆——「靈魂羈絆」。效果:羈絆對象將無條件共享宿主的願景,並在宿主為其規劃的道路上,爆發出超越極限的潛能。備註:此羈絆一旦形成,永不磨滅。】

靈魂羈絆……

羅素的心,輕輕顫動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因為利益而結合,又因為利益而背叛的關係。在這個冰冷的、一切都可以用數字來衡量的世界裡,他第一次看到了一種超越了數字的、純粹的情感連結。

他緩緩地蹲下身,與單膝跪地的雪倫平視。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枚徽章,而是伸出了手,溫和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握住了雪倫那雙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瞬間驅散了雪倫心中的寒意。

「雪倫,抬起頭來。」羅素的聲音,不再是那個毒舌而理性的領主,而是一個充滿了溫度與力量的引路人,「在冷冽堡,沒有人需要跪著。我們都是站著,去創造未來的夥伴。」

他輕輕將雪倫扶了起來,然後,才鄭重地從她手中接過了那枚晨星徽章。

徽章入手的瞬間,一股溫暖而龐大的資訊流,順著他的手掌,湧入了他的腦海。無數關於地脈、關於魔導迴路、關於能源轉化的古老知識,如同潮水般湧來,與他腦海中的微積分公式、熱力學定律相互碰撞、融合。他的魔導試算表,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歡快的嗡鳴聲,自動翻到了全新的一頁,開始瘋狂地演算起來。

「我接受妳的誓約,雪倫·晨星。」羅素看著手中的徽章,又看著眼前這個眼中閃爍著淚光與希望的少女,許下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為鄭重的一個承諾,「我向妳承諾,也向所有相信冷冽堡的人承諾。我會用這枚徽章,用我們共同的雙手,去建立一個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人生來就該是貴族,也沒有人生來就該是奴隸。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不再是他的血脈與出身,而是他為這個世界創造了多少價值。」

「那個世界,或許現在還很遙遠,但我保證,它一定會到來。」

雪倫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悲傷與迷茫的淚水,而是充滿了喜悅與歸屬感的、滾燙的熱淚。她用力地點著頭,緊緊地握住了羅素的手,彷彿握住了自己全新的、充滿光芒的未來。

書房內,兩人的手緊緊相握,徽章與試算表的光芒將他們的身影籠罩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了希望與力量的畫面。

然而,就在這溫馨而神聖的時刻,羅素手中的試算表,卻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刺耳的警報聲。

原本正在高速演算星辰魔導核心的試算表,頁面猛然一轉,強制切換到了一條剛剛由幽靈網路傳來的、最高優先級的緊急情報。

情報的內容,只有一行用鮮紅色字體標註的文字,以及一張由幽靈冒死傳回的、模糊的魔法影像。

【警告:黑石工業區外圍偵測到大規模高純度聖焰反應。聖焰審判騎士團已對工業區發動突襲,首波攻擊目標——一號魔導高爐!】

影像中,黑夜下的黑石工業區,原本燈火通明的巨大高爐,此刻正被一團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熾熱的乳白色聖焰所包裹。聖焰所過之處,鋼鐵扭曲,魔導迴路寸寸斷裂,無數剛剛才被冷冽堡收購、還未來得及創造價值的精密機械,在神聖而又野蠻的力量面前,發出絕望的哀鳴。

羅素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握著徽章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剛剛才因為獲得全新力量而湧起的希望,瞬間被一盆名為「現實」的冰水所澆熄。

對方,已經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殺招——直接摧毀他的生產力本身。

雪倫也看到了那條情報,她臉上的淚水還未乾涸,眼神卻已經重新被憤怒與堅定所填滿。她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長劍,靈魂羈絆讓她與羅素的心意在此刻完美相通。

羅素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彷彿能透過無盡的距離,看到那沖天而起的聖焰之光。

他的微積分魔眼,再次亮起了冰冷而憤怒的光芒。這一次,光芒中除了公式與數據,更夾雜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

「尤金……雷蒙德……」羅素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你們以為,燒掉幾座高爐,就能燒掉資本的意志嗎?」

「你們錯了。你們燒掉的,將是你們自己最後的、還能用金幣來贖罪的機會。」

他轉過身,將那枚剛剛獲得的、還帶著體溫的晨星徽章,輕輕放在了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徽章的光芒,似乎也因為主人的憤怒而變得有些躁動不安。

「看來,在發行我們自己的貨幣之前,得先讓這群神棍們明白一個道理——」

羅素的嘴角,勾起一抹比哀嚎荒原的寒風還要冰冷的笑容。

「在絕對的生產力面前,任何神權,都只是一張可以被做空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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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 25 章:魔導信用金圓券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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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冷冽堡領主書房,空氣依舊殘留著那封加急戰報被聖焰燒焦的焦糊味。

羅素·柯林斯指尖夾著那張薄薄的羊皮紙,紙張邊緣還在微微發燙,淡金色的聖焰餘燼像是活物般不甘地扭動著,試圖在他的指腹上留下烙印。他的微積分魔眼已經完全睜開,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無數條半透明的公式與曲線正以瘋狂的速度交織、崩解、重組。

「三座魔導高爐,每座造價一萬七千枚金幣,熔煉效率每小時四點二噸精鋼,預期年化報酬率百分之三十七……」羅素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跟著下降了幾度,「尤金那個神棍,一把火就燒掉了我們五萬一千枚金幣的固定資產,外加未來三個月南方四成工業訂單的履約能力。按照帝國會計準則,這叫重大資產減損。按照我的準則,這叫……不宣而戰。」

站在他身後的雪倫·晨星,鎧甲還未卸下,銀白色的長髮上沾著連夜趕路帶來的風霜。她的眼眶還有些微紅,那是方才立下靈魂誓約後的餘韻,但此刻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只剩下純粹的怒火與擔憂。她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羅素,我們必須立刻反擊!」雪倫的聲音帶著騎士特有的鏗鏘,「聖焰騎士團敢在黑石工業區動手,下一次就敢直接開進我們的自貿區。我現在就帶領晨星騎士團南下,哪怕只有三百人,我也能把那群穿著白袍的縱火犯一個個釘在十字架上!」

「然後呢?」羅素沒有回頭,魔眼中的公式洪流忽然定格,化為一張清晰無比的資產負債表,「把妳的騎士團填進去,再讓雷蒙德公爵以『平叛』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封鎖我們所有的商道?雪倫,憤怒是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情緒,它的成本通常比一場戰爭還高。」

他終於轉過身,將那張焦黑的戰報輕輕放在書桌上,旁邊就是那枚剛剛還溫熱的晨星徽章。徽章散發出的柔和星光,與戰報上殘留的聖焰光芒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們燒掉高爐,不是為了那幾萬枚金幣。」羅素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那是他每一次準備割韭菜前才會露出的笑容,「他們是想告訴所有人,冷冽堡的東西,隨時可以被神權定義為『異端資產』,然後被合法地摧毀。這是在摧毀我們的『信用』。當商人們開始害怕自己的貨物會在半路上被當成異端燒掉,他們就不敢跟我們做生意。沒有貿易,就沒有現金流,沒有現金流,我們的溫室、紡織廠、骨頭勞工的骨粉保養油,全部都會停擺。」

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裹挾著一陣寒風與濃郁的八卦氣息。薇薇安飄了進來,她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幽藍色,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領主大人!出大事啦!」薇薇安的尖叫聲讓桌上的羽毛筆都震動了一下,「南方來的商隊全堵在霜風隘口了!他們說現在金幣運輸風險太高,帝國的稅務官在關卡對每一枚金幣都要用聖水檢測是不是『異端金幣』,還要收百分之十五的『純潔稅』!有個賣香料的胖商人,光是為了運三箱金幣來付貨款,就雇了二十個傭兵,結果傭兵費用比香料本身還貴!他現在在驛站哭得像個被搶走奶嘴的巨嬰!」

跟在她身後飄進來的是骨頭湯姆,這位骷髏勞模的骨架被擦得鋥亮,胸前還掛著一枚「本月最佳員工」的銅製勳章。他用空洞的眼窩掃了一眼房間,發出喀啦喀啦的骨骼摩擦聲,語氣卻無比嚴肅。

「報告領主大人!根據後勤部的統計,上個月我們為了結算與南方十七個商會的交易,總共動用了四輛裝甲馬車,運送了兩點三噸的金銀幣。光是押運過程中的馬匹飼料、傭兵薪資、以及金幣磨損,就吃掉了百分之八的利潤。還有三枚金幣在運輸途中掉進了哀嚎荒原的裂隙裡,至今無法回收,財務部已經將其列為『壞帳損失』。」骨頭湯姆頓了頓,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補充道,「這是對勞動成果的極大浪費!是可恥的摸魚行為!」

羅素聽著兩人的報告,魔眼中的光芒反而越來越亮。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魔導試算表前,試算表由純粹的魔力光幕構成,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動著整個領地的每一筆收支、每一座工廠的產能、每一個勞工的滿意度指標。

「看見了嗎?」羅素指著試算表上那條因為金幣運輸成本而被拉得又長又紅的曲線,「我們的生產力已經像脫韁的霜狼一樣狂奔,但我們的結算工具,還停留在用牛車拉石頭的時代。沉重的金屬貨幣,正在成為絞死我們自己的繩索。」

雪倫皺起了眉頭,她對數字一向不敏感,但騎士的直覺讓她感到不安。「羅素,你的意思是……金幣不好用?可是全大陸幾千年來都是用金幣和銀幣交易的啊。沒有金幣,商人們要怎麼相信我們付得起錢?」

「問得好,雪倫。」羅素打了個響指,試算表上的金幣圖案瞬間碎裂,重組成一張張輕薄的、散發著微光的紙張,「誰說交易一定要用金屬?我們為什麼不能用……紙?」

「紙?」薇薇安和骨頭湯姆同時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就連一向沉穩的雪倫也露出了「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

「準確地說,是『魔導信用金圓券』。」羅素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他隨手一揮,一張樣品便在魔力光幕中凝聚成形。那是一張尺寸與前世鈔票相仿的淡金色紙券,紙張本身由哀嚎荒原特產的寒絨草纖維與微量魔導纖維混合製成,觸感堅韌而溫潤。紙券的正面,印著冷冽堡那座在風雪中依舊燈火通明的城堡全景,城堡上空還用極細的魔導墨水繪製了代表微積分符號的暗紋,只有在魔力激發下才會顯現。背面,則是一片豐收的溫室麥田與堆積如山的馬鈴薯,象徵著領地最堅實的兩大本位。紙券的四角,各有一個由羅素親自設計的防偽法陣,任何試圖仿造的行為,都會觸發法陣的自燃機制。

「這張紙,本身一文不值。」羅素拿起那張虛擬的紙券,語氣坦誠得讓人害怕,「但它代表的,是冷冽堡中央金庫裡一整套嚴格的承諾。每一張面額一百圓的金圓券,背後都對應著我們金庫中足額的魔力儲備——以『魔焦耳』為單位的純淨魔晶,以及糧倉中足額的糧食產能。我們會每週公開一次準備金報告,任何持有金圓券的人,都可以在冷冽堡的任何一家官方錢莊,無條件、無手續費、即時兌換成等值的金幣或糧食。」

他看向雪倫,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賣的不是紙,是『信用』。是冷冽堡這個商業實體,用我們百分之八十的民生市佔率、用我們從不違約的履約紀錄、用我們能讓骷髏二十四小時加班的生產力,所擔保的信用。當信用本身比黃金更堅挺的時候,紙,就比黃金更值錢。」

這個想法太過顛覆,以至於書房內陷入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拍打著窗櫺,像是無數個傳統商人在同時發出質疑的嘆息。

第二天清晨,冷冽堡的中央廣場上,羅素的政令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張貼了出來。巨大的公告板前,人山人海。

瑪琳達·金幣,這位唯利是圖的商人代表,被羅素特意請來當第一個「試吃螃蟹的人」。她穿著一身鑲滿金線的華麗長袍,手指上戴滿了各式各樣的寶石戒指,此刻正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公告。

「羅素領主,您……您是說,以後我們跟冷冽堡做生意,不用再用馬車拉金幣了?就用這種……紙?」瑪琳達的聲音因為荒謬而有些尖銳,她捏起一張剛剛發到她手中的、面額一千圓的金圓券,紙張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這玩意兒能買什麼?擦屁股都嫌硬!萬一你們冷冽堡明天就被聖焰燒成白地,我手裡的這堆紙不就成了廢紙?我拿去向誰兌付?向幽靈嗎?」

她的質疑,代表了在場所有商人的心聲。人群中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懷疑、不安、嘲弄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那張輕薄的紙券上。沒有人願意用沉甸甸的、看得見摸得著的金幣,去換一張前途未卜的紙。

面對洶湧的質疑,羅素沒有生氣。他只是平靜地走上前,從瑪琳達手中拿回那張一千圓的紙券,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遞給了旁邊早已等候多時的骨頭湯姆。

「湯姆,兌付。」

「是!領主大人!」骨頭湯姆發出一聲洪亮的應答,他轉身打開了廣場中央那座剛剛搭建好的、由精鋼與魔導水晶打造的「中央兌付亭」。亭子內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個大箱子,其中五個箱子裡是金光閃閃的帝國金幣,另外五個箱子裡則是飽滿的、用真空魔導術保存的馬鈴薯乾。

骨頭湯姆以一種快到出現殘影的速度,清點出十枚金幣,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了瑪琳達面前。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瑪琳達女士,這是您的一千圓兌付的十枚帝國金幣,成色百分之百,重量誤差不超過零點一克。您也可以選擇兌換成等值的一千斤馬鈴薯乾,我們提供免費送貨到府服務。」骨頭湯姆的聲音透過魔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中央兌付亭承諾,全年無休,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即時兌付,絕不拖延!」

瑪琳達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接過那十枚還帶著體溫的金幣,又看了看手中的紙券,一種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這……這就換回來了?這麼快?

羅素適時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各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你們擔心這張紙會變成廢紙,就像你們擔心帝國的稅務官會把你們的金幣定義為異端一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但是,請你們用你們最精明的商人頭腦想一想。是把兩噸重的金幣放在馬車上,穿越被聖焰騎士團和盜賊團雙重威脅的荒原更安全?還是把一張輕如鴻毛、卻可以在冷冽堡任何一個據點瞬間變成金幣或糧食的紙券,揣在懷裡更安全?」

「從今天起,冷冽堡的所有官方交易,包括糧食收購、紡織品批發、魔導器具訂單,全部只接受金圓券結算。同時,任何使用金圓券進行交易的商會,將享受百分之三的交易手續費減免,以及優先供貨權。」

百分之三的手續費減免和優先供貨權,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商人群中炸開了鍋。對於這些利潤以「分」來計算的商人而言,這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瑪琳達的眼珠飛快地轉動著,她那顆唯利是圖的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計算著。金幣運輸成本百分之八,手續費減免百分之三,一來一回就是百分之十一的利潤差!更重要的是,優先供貨權意味著在這個物資緊缺的時代,誰就能搶先拿到冷冽堡那物美價廉的商品!

「我……我換!」瑪琳達第一個舉起了手,她將自己錢袋裡所有的金幣都倒了出來,「我這裡有三千枚金幣,全部給我換成金圓券!」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就出現了。起初只是小額的試探性兌換,幾十圓、幾百圓,當他們發現兌付真的如承諾般絲滑順暢時,膽子便大了起來。廣場上的兌付亭前,很快就排起了長龍。金幣被源源不斷地送入冷冽堡的中央金庫,而一張張散發著淡淡魔力光暈的金圓券,則被商人們如獲至寶般地揣入懷中。

僅僅三天時間,冷冽堡發行的首批五十萬圓金圓券,便被搶兌一空。更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一個人選擇將紙券再兌回金幣。因為所有人都發現,用這張紙去進貨、去結算,實在是太方便了。

過去需要四輛馬車、二十個傭兵押送的交易,現在只需要一個信使揣著一封信就能完成。過去因為金幣成色、重量而產生的無休止爭吵,現在因為紙券面額清晰而徹底消失。商業的效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何級數開始爆發。

領主書房內,羅素看著魔導試算表上那條代表「貨幣流通速度」的曲線,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上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見了嗎,雪倫?」他指著那條曲線,對著身旁已經看得目瞪口呆的女騎士說道,「這就是『印鈔權』的力量。我們不再需要為了那一點點金礦的開採量而煩惱。只要我們的糧食產能和魔力儲備還在穩步增長,我們就可以根據市場的實際需求,精準地投放貨幣。當市場過熱時,我們就提高兌付準備金,回收一部分紙幣;當市場需要刺激時,我們就降低門檻,釋放流動性。這,才是真正的宏觀調控。」

雪倫看著試算表上那些複雜的曲線,雖然還是一知半解,但她已經能直觀地感受到那種掌控一切的力量。她喃喃地說道:「所以……我們現在,是在用紙……操控整個大陸的商業?」

「不,我們是在用『信用』,為整個大陸的商業,提供一個更高效、更穩定的作業系統。」羅素糾正道,他的魔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而那些還在堅持用金幣、用以物易物的傢伙,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的系統,已經落後到無法開機了。」

然而,就在冷冽堡因為金圓券的成功發行而一片歡騰之時,一封來自帝都的、蓋著教皇玉璽與皇帝印章的聯合通牒,正以最快的速度,透過帝國的獅鷲信使,朝著北方飛來。

通牒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卻讓所有看到它的貴族都感到不寒而慄——

「偽造神賜貨幣,動搖帝國根基,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即刻前往聖城接受異端審判,否則,視為叛國。」

而在冷冽堡的書房裡,羅素看著南方傳來的、關於通牒的魔法傳訊,卻只是輕輕一笑。他轉身,在魔導試算表上,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更加龐大的模型。

模型的標題是——「全大陸魔導中央清算所」。

「想審判我?」羅素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戲謔,「那就先來我的清算所裡,排隊取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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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 26 章:中央清算所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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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鷲的羽毛還帶著聖城的薰香味,就已經在哀嚎荒原的寒風中被吹得七零八落。

那封蓋著教皇玉璽與皇帝印章的聯合通牒,此刻正被羅素·柯林斯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是夾著一張過期的折價券,隨手丟在書房那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辦公桌上。

羊皮紙在魔導檯燈的暖黃光線下泛著油光,上頭用燙金的聖焰文字寫著的「即刻前往聖城接受異端審判,否則視為叛國」幾個字,威嚴得足以讓南方任何一個小領主當場腿軟下跪,然後乖乖把領地雙手奉上。

「嘖,排版真差。」羅素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來輔助魔眼計算的單片眼鏡,語氣裡沒有半點恐懼,只有一種設計師看到醜陋海報時的嫌棄,「字距太擠,行距也不對,玉璽還蓋歪了零點三公分。這種公文品質,難怪帝國的行政效率永遠是負的。」

站在他身後的雪倫·晨星,原本還因為那行「叛國」重話而渾身緊繃,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星辰長劍上。此刻聽到羅素的吐槽,她緊繃的肩線差點沒直接垮掉。

「羅素!現在不是挑剔美編的時候吧!」雪倫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銀白色的長髮因為激動而微微飄起,淡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擔憂,「這是教皇和皇帝的聯合通牒!尤金主教一定會藉著這個名義,帶著聖焰騎士團直接打過來!我們才剛在南方站穩腳步……」

「打過來?用什麼打?」羅素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已經在半空中劃出數道淡藍色的光痕,那是他的魔導試算表正在高速展開的軌跡。無數由魔力構成的數字、曲線與表格在空氣中交織、碰撞,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立體模型,模型的標題用清晰的通用語標示著——「全大陸魔導中央清算所·第一期架構圖」。

「雪倫,妳還記得我們上次發行的金圓券,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羅素一邊調整著模型參數,一邊問道。

雪倫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著羅素之前在深夜給她惡補的那些金融知識,「是……信任問題?大家怕我們亂印鈔票?」

「答對一半。」羅素打了個響指,模型中立刻浮現出冷冽堡、黑石工業區、南方三個新收購的港口,以及帝國中部數十個行省的光點,「金圓券解決了『交易媒介』的問題,但還沒有解決『交易路徑』的問題。現在的商人們,拿著我們的紙幣,還是得像以前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靠著馬車和傭兵把成箱的紙幣運來運去。這不僅慢,而且風險高,更重要的是……我看不到。」

「看不到?」

「對,看不到錢在哪裡,在做什麼。」羅素的嘴角勾起一抹讓所有貴族看了都會做惡夢的、屬於資本家的微笑,「金幣時代,每一枚金幣的流向都是黑箱。領主們可以私藏,可以偷偷交易,我無法掌握全大陸的資金脈動。但如果……我讓所有的交易,都必須透過一個地方來結算呢?」

他輕輕一點,模型中央那個代表著冷冽堡的光點,猛然放大,化作一座由純粹魔力與鋼鐵構成的宏偉建築。建築的頂端,一枚巨大的金圓券徽記正在緩緩旋轉,散發出穩定而令人安心的魔力波動。

「從今天起,冷冽堡將成立『全大陸魔導中央清算所』。」羅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感,透過書房裡的傳訊水晶,清晰地傳達到了領地內每一個核心幹部的耳中,「凡是與冷冽堡自貿區進行貿易的行省、商會、個人,都必須在清算所開立專屬帳戶。未來,所有的跨區域大宗交易,不再需要搬運實體紙幣,只需要在清算所的帳本上,劃撥一下數字就行了。」

「這……這不就是錢莊的匯兌嗎?」雪倫有些困惑,她在帝都時也見過大商會的匯票。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羅素搖了搖頭,眼中的微積分魔眼閃爍著冰冷而精準的光芒,「錢莊的匯兌是點對點的私人服務,而清算所,是基礎設施。是高速公路,是自來水管線,是所有人都繞不開的作業系統。」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雪倫更能理解的比喻:「想像一下,以前每個領地之間的交易,都像是村民們自己挑著水桶去河邊打水,效率低下,還會為了搶水源打架。而我現在,要在哀嚎荒原上,建一座全大陸最大的自來水廠和供水網路。想用水?可以,請先來我這裡接水管、裝水錶。每用一度水,我都知道,每一滴水的流向,我都一清二楚。」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骨頭湯姆抱著一大疊剛剛印好的開戶申請表衝了進來,他那身原本慘白的骨架,此刻因為興奮而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那是靈魂精華充足的表現。他頭頂的「本月最佳員工」徽章閃閃發亮。

「領主大人!第一批帳戶已經開好了!」湯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下顎骨喀喀作響,「南方三港的船務工會、黑石工業區的鋼鐵聯盟,還有……還有瑪琳達·金幣女士介紹來的十七家帝國中部的大商會!他們一聽說以後不用再冒著被盜賊搶劫的風險運送現鈔,而且當天就能完成結算,全都搶著要開戶!」

緊隨其後的薇薇安則飄了進來,她半透明的身體裡似乎還殘留著熬夜加班的黑眼圈,但眼神卻異常亢奮。她手裡拿著一份用幽靈墨水寫成的報告,聲音帶著一種發現了天大八卦的尖銳感。

「羅素大人,您絕對猜不到!」薇薇安將報告投影在半空中,上頭是密密麻麻的資金流向圖,「雷蒙德公爵的領地,『霜狼堡』,他們的財務官今天早上偷偷派人來了!」

雪倫一驚:「雷蒙德?那個最仇視我們的雷蒙德·馮·奧古斯都?他派人來做什麼?難道是想刺探情報?」

「不,他是來開戶的。」薇薇安發出一聲幽幽的、充滿嘲諷的笑聲,尖銳的指甲劃過那條代表霜狼堡的資金線,「而且一開就是最高等級的『機構法人帳戶』。我稍微……『關心』了一下他的帳戶流水,您猜怎麼著?他上個月從我們這裡進口的五百噸過冬糧食、兩百套附魔農具,還有給他私兵換裝的三千套保暖軍大衣,全部都是用金圓券結算的!」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隨即被羅素的一聲輕笑打破。

「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羅素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的清算所大樓。無數骷髏工人正不知疲倦地搬運著建材,幽靈工程師們則在半空中校準著魔導迴路,整座工地充滿了一種高效而詭異的活力,「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嘛。」

這就是中央清算所的第一步威力——滲透。

它不像軍隊那樣用刀劍去征服,而是用「便利」去誘惑。當帝國的商人們發現,透過清算所結算,不僅手續費比僱用傭兵押運低了九成,而且資金到帳速度從半個月縮短到三秒鐘時,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是一種陽謀,一種建立在絕對效率優勢上的降維打擊。

而當越來越多的領地將自己的經濟命脈接入這個網路時,羅素的魔導試算表上,就點亮了越來越多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帳戶,每一條光線,都代表著一筆交易。整個帝國的經濟血脈,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現在他的眼前。

他能看到南方哪個港口的漁獲正在滯銷,能看到中部哪個礦山的產量正在下滑,甚至能看到某個伯爵領地因為超支購買奢侈品而導致的帳面赤字。

資訊,就是力量。而壟斷了資訊清算的羅素,此刻就是全大陸最有力量的人。

然而,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三天後,霜狼堡,領主城堡的財務室內。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正一臉陰沉地看著眼前的羊皮紙,華麗的貂皮大衣也無法掩蓋他此刻的焦躁。他面前站著的,是他最信任的財務官,一個頭髮已經掉光了的老頭,此刻正滿頭大汗,渾身發抖。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雷蒙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貴族特有的傲慢與即將爆發的怒火。

「公……公爵大人,下個月的軍餉……發不出來了……」財務官的聲音細若蚊蚋,「金庫裡的金幣,上個月已經全部拿去跟冷冽堡換成金圓券,去買過冬的糧食和武器了。現在士兵們只認金圓券,因為拿著金幣去城裡的商店,根本買不到東西……所有的商店都只收金圓券,他們說金幣太重、太麻煩,而且還要去清算所兌換……」

「廢物!那就去清算所換啊!」雷蒙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換……換不了……」財務官快要哭出來了,「清算所說,我們領地的信用評級在上個季度被下調了,因為我們的『資產報酬率』太低,『負債比』過高。所以……所以我們的貼現率被調高了,手續費也漲了三成。現在要把金幣換成足夠發軍餉的金圓券,我們還要額外支付一大筆手續費,可是金庫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金幣了……」

雷蒙德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猛然意識到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

他,這個帝國最強大的公爵之一,麾下擁有兩萬精銳私兵的實權領主,此刻,竟然連給自己士兵發薪水的能力都沒有了。他的軍隊,他的權力基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個遠在哀嚎荒原的、他一直視為笑柄的破產小領主,用一張張輕飄飄的紙,給牢牢地套住了。

他憤怒地抓起桌上的金圓券,那張印著冷冽堡雪山與麥穗圖案的紙幣,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張催命符。

「羅素·柯林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驚恐與怨毒,「你到底做了什麼……」

與此同時,冷冽堡的清算所頂樓,羅素正悠閒地喝著由骷髏女僕現磨的咖啡,聽著薇薇安用她那特有的、帶著回音的聲線進行即時播報。

「報告領主大人,霜狼堡的貼現率上調後,他們的財務官已經在清算所大廳急得團團轉了。」薇薇安的語氣裡充滿了幸災樂禍,「另外,根據我們的數據模型顯示,如果他們下個月還不能按時發放軍餉,其領地內的『勞動滿意度指標』將會從目前的六十五,暴跌至四十以下,觸發『集體摸魚』甚至『譁變』的臨界點。」

「嗯,很好。」羅素放下咖啡杯,杯底與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麼,就再幫他們一把吧。對外發布一則公告,就說……鑑於近期帝國北部氣候異常,為了保障民生供應穩定,中央清算所將對所有糧食相關交易的結算手續費,進行臨時性的……上浮百分之五十。當然,對於信用評級為『優良』的客戶,可以給予減免。」

雪倫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她雖然對數字不敏感,但也聽懂了這其中的險惡用心。這根本就是在溫水煮青蛙,不,應該說是用手續費這根無形的繩索,慢慢勒緊雷蒙德的脖子。

「可是……這樣會不會逼得雷蒙德狗急跳牆,直接出兵來搶?」雪倫有些擔憂地問。

「他敢嗎?」羅素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算無遺策的自信,「他現在出兵,軍餉怎麼算?糧草怎麼算?撫卹金怎麼算?難道要讓他的士兵們扛著一箱箱沉重的金幣上戰場,然後在戰場上再找個錢莊去兌換嗎?只要他的軍隊還在我的清算網路裡一天,他就連開戰的資格,都需要我來審批。」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大陸地圖前,地圖上,代表著清算網路的光芒已經如同蛛網般,蔓延到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而那支由尤金主教和雷蒙德公爵組建的、號稱三萬人的聖殿聯軍,其行軍路線、後勤補給線,也清晰地顯示在地圖上。

「通知巴隆·龐德那個老狐狸,」羅素的指尖輕輕點在聯軍的後勤節點上,「就說有一筆大生意要跟他談。關於……聖殿騎士團的軍糧期貨,做空。」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監控帝都資訊的幽靈信使,驚慌失措地穿牆而入,帶來了一個最新的、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領主大人!帝都急報!」信使的聲音因為高速飛行而有些失真,「教皇國的聖庫……聖庫宣布,因為近期信徒們大量使用金圓券進行奉獻,聖庫收到的金幣銳減,已經……已經無法按時向聖殿騎士團支付下個月的聖餉了!尤金主教正在聖城大發雷霆,要求所有教區立刻禁止使用金圓券!」

羅素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黑色幽默。

「哈哈哈哈……禁止?他拿什麼禁止?」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難道要讓虔誠的信徒們,扛著一袋袋發霉的麥子去教堂繳納什一稅嗎?尤金主教啊尤金主教,你終於也嚐到,發不出薪水的滋味了嗎?」

雪倫看著眼前這個談笑間便讓兩大巨頭陷入經濟困境的男人,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她終於明白,羅素所建立的,究竟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怪物。它沒有城牆,沒有軍隊,卻比任何堅城利炮都要堅不可摧。

因為它綁架的,是所有人的日常生活。

而在地圖的另一端,那支氣勢洶洶的聖殿聯軍,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他們腳下的大地,早已變成了一片由紙幣構成的流沙。每向前一步,都需要向冷冽堡支付過路費。

一場兵不血刃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而戰爭的勝負,早在第一張金圓券被印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羅素收斂了笑容,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他看著試算表上那條代表著聯軍後勤補給的資金流,輕輕地,將代表著「結算手續費」的那個參數,向上撥動了一格。

「那麼,就讓我看看,神的軍隊,在斷餉三天後,還能剩下多少信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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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第 27 章:光明教廷的異端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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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堡,中央清算所頂樓的魔導試算表大廳內,空氣中還殘留著羅素那陣暢快大笑後的餘韻。

那張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光幕,正以每秒數十次的頻率刷新著數據。無數條代表著金流、物流與魔力流動的淡金色光線,在哀嚎荒原的地圖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而其中最粗壯、最刺眼的一條,正是從帝國南方一路延伸至聖城的光明教廷聖庫專線。此刻,這條線的數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變紅,最終在「可用餘額」那一欄,跳出了一個讓任何會計都會心肌梗塞的數字——赤字。

「哈哈哈哈……禁止?」羅素靠在那張由骷髏工匠用廢棄砲管與極北松木拼湊而成的老闆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魔導試算表的光芒映得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毒舌笑意的臉龐忽明忽暗,「尤金主教那顆被聖光醃入味的腦袋,終於也開始理解什麼叫做現金流斷裂了嗎?」

他身旁的雪倫·晨星依舊維持著立正的姿勢,只是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中,震撼已經多到快要滿溢出來。她手裡緊緊抱著那枚剛剛才與羅素完成靈魂羈絆的晨星徽章,徽章微溫,像是一顆小小的恆星。

「羅素,這樣真的好嗎?」雪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並非質疑羅素的決策,而是被這種無形的力量所震懾,「我們只是……只是調高了一格手續費,就讓整個教廷發不出薪水?那些聖殿騎士,那些主教,他們可是大陸上最虔誠、也最強大的戰士。」

「最虔誠?」羅素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標準的、屬於資本家的黑色幽默,「親愛的雪倫,妳要明白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信仰的純度,往往與薪水入帳的準時程度成正比。當一個聖殿騎士發現他的月俸從足額的金幣變成了一張教會打的白條,而白條還不能在冷冽堡的合作商店買到半條黑麥麵包時,他的信仰就會開始動搖。這不是褻瀆,這是人性,更是經濟學。」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與聖城截然不同的景象。哀嚎荒原的寒風依舊呼嘯,但風中不再只有絕望的嗚咽。取而代之的是魔導高爐低沉而穩定的嗡鳴,是骷髏紡織工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機杼聲,是幽靈快遞員劃破夜空時留下的淡淡磷光。遠方的水泥堡壘群在風雪中如同蟄伏的巨獸,幾何狀的壕溝與交通壕將整個冷冽堡武裝成了一座精密的數學要塞。

「雪倫,妳看。」羅素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過去,貴族們用血脈與長劍來統治,他們告訴農民,飢餓是神的考驗,寒冷是命運的安排。但我們用另一套東西來統治——我們用麵包的價格、貸款的利率、還有薪水單上的數字。當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被我們的紙幣綁架時,城牆與軍隊就成了最沒有效率的裝飾品。尤金主教想禁止金圓券?可以啊,讓他試試看禁止人們呼吸好了,難度差不多。」

雪倫看著他的背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個男人明明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魔力波動,卻讓她感覺比面對一頭巨龍還要令人窒息。這就是「微積分魔眼」所看到的世界嗎?一個由無數公式與數字構成的、冰冷而高效的戰場。

而就在冷冽堡頂樓充滿著資本勝利的愉悅時,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光明聖城「艾爾蘭提斯」,氣氛卻像是被投入了聖焰的火藥庫。

聖城中央,那座由純白大理石與黃金穹頂構成的光明大教堂,其內部的空氣莊嚴、溫暖,永遠瀰漫著淡淡的薰香與聖歌的餘韻。然而今日,這份莊嚴被一陣暴怒的咆哮徹底撕碎。

「異端!墮落!褻瀆!這是對至高光明最無恥的背叛!」

尤金主教站在教皇寶座前的布道台上,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悲天憫人微笑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扭曲得通紅。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嶄新的、印著冷冽堡雪山與齒輪徽記的魔導信用金圓券,紙張在他顫抖的手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看看!看看這張輕飄飄的廢紙!」他將金圓券高高舉起,對著下方數十位身著華麗法袍的樞機主教與大主教們怒吼,「那個來自哀嚎荒原的暴發戶,那個與骷髏、幽靈為伍的魔鬼商人羅素·柯林斯!他竟敢用這種沒有經過神祝福的、充滿銅臭味的紙片,來取代神聖的金銀!他讓那些本該在田裡懺悔、在教堂祈禱的賤民,去相信一串數字!他讓那些早該被淨化的不死者,穿上工廠的制服,為他沒日沒夜地工作!這是什麼?這是亡靈資本主義!這是對神所制定的、貴賤有序的永恆秩序最惡毒的嘲弄!」

大教堂內鴉雀無聲,只有尤金主教唾沫橫飛的聲音在穹頂下迴盪。幾位年長的主教默默低下了頭,他們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

「尤金大人……」一位負責聖庫收支的財務主教硬著頭皮,聲音細若蚊蚋地開口,「但是……但是自從金圓券流通後,各教區的什一稅……確實很難再收到實體的糧食與金幣了。信徒們都說,用金圓券繳稅可以享有『早鳥優惠』,還能累積『功德點數』兌換冷冽堡的保暖毛毯……現在聖庫裡堆滿了無法變現的欠條,下個月的聖殿騎士團薪餉與聖城修繕費用,已經……已經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缺口?」尤金主教猛地轉頭,眼神如刀子般刺向那位財務主教,「那就讓那些騎士餓著肚子去祈禱!讓他們用對光明的信仰來填飽肚子!神的軍隊,豈能被區區金錢所動搖?」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信仰不能當飯吃。就在昨天,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已經私下向他抱怨,許多年輕的騎士在休假時,都會偷偷將教廷發放的補貼兌換成金圓券,然後透過幽靈快遞去訂購冷冽堡出產的、物美價廉的附魔保暖內甲。理由很簡單——教廷制式的鎧甲又貴又重,而冷冽堡的產品不僅便宜,還提供分期付款。

就在氣氛僵持到極點時,大教堂沉重的黃金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帶著北方寒意與鐵血氣息的風,吹散了室內的薰香。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走了進來。他身著帝國最精良的秘銀板甲,猩紅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那張如同大理石雕刻般英俊而冷酷的臉上,寫滿了貴族式的傲慢與不加掩飾的焦慮。

「尤金主教,咆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雷蒙德的聲音冰冷,像是兩塊金屬在摩擦,「我的軍隊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帝國中央要求我們用金圓券結算軍費,否則那些該死的商人就拒絕向我們出售糧食與武器。我的士兵們現在口袋裡裝的,全是那個鄉巴佬領主印的紙。我感覺我不是在指揮一支帝國軍隊,而是在為冷冽堡打工。」

尤金主教看著雷蒙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正是他等待的盟友。一個同樣被羅素的資本觸手勒得喘不過氣,卻又擁有足夠軍事力量的盟友。

「公爵大人,您說得對。」尤金主教的語氣瞬間變得沉痛而富有煽動力,他張開雙臂,如同要擁抱整個世界,「所以,我們不能再坐視不理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這是一場戰爭!一場信仰與異端、秩序與混亂之間的聖戰!」

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主教,高聲宣告,那聲音透過教堂的擴音法陣,傳遍了整個聖城。

「我,光明教廷樞機主教尤金·聖·克勞德,在此以至高光明的名義宣布——」

「哀嚎荒原領主,羅素·柯林斯,其推行亡靈僱傭、發行偽幣、蠱惑人心,已犯下『褻瀆神聖秩序』、『勾結黑暗生物』、『動搖帝國根基』三重異端大罪!」

「即刻起,剝奪其一切貴族頭銜與領地合法性,將其本人與其所有追隨者,列為『墮落的魔導異端』!」

「同時,我將與帝國忠誠的守護者,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共同組建『淨化十字軍』!」

尤金的聲音達到了最高潮,狂熱的聖光自他身上爆發,將整個大教堂映照得一片雪白。

「三萬名最精銳的聖殿騎士與帝國常備軍,將高舉光明的旗幟,北上哀嚎荒原!我們要將那座由骷髏與貪婪堆砌而成的罪惡之城——冷冽堡,徹底夷為平地!將所有的魔物、所有的偽幣、所有的異端思想,全部淨化成灰燼!讓光明,再一次照耀那片被詛咒的土地!」

「淨化!淨化!淨化!」

狂熱的呼喊聲在大教堂內響起,經久不息。許多主教的眼中也燃起了火焰,那是對失去財富的恐懼,以及對重拾權威的渴望交織而成的狂熱。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透過各種管道,飛向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當然,也飛向了冷冽堡。

「所以……他們真的要來了?三萬人?」

中央清算所的會議室內,氣氛卻與聖城的狂熱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加班前的興奮。

負責情報的薇薇安正飄浮在半空中,她那半透明的身體因為高速飛行而顯得有些模糊,聲音卻依舊帶著她特有的、八卦中夾雜著工作狂的尖銳感。

「千真萬確!我的幽靈小隊親眼看到的!聖城廣場上人山人海,尤金那個老禿頭喊得青筋都爆出來了,雷蒙德那個面癱男還在旁邊點頭,兩個人一唱一和,跟雙人相聲一樣!三萬大軍的調動文書已經透過帝國的驛站系統發出來了,預計半個月後就能抵達哀嚎荒原邊境!我的天,三萬人的伙食費、裝備損耗、還有那一路上要繳的過路費……羅素大人,這可是一筆超級大單啊!」

一旁的骨頭湯姆,那具原本就高大的骷髏,此刻正興奮得全身骨頭都在咔咔作響。他用他那雙燃燒著靈魂之火的眼窩,死死盯著羅素,手中的骨質大劍被他擦得鋥亮。

「大人!請務必將最艱鉅的任務交給我們骷髏第一紡織……不,第一野戰營!」湯姆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勞模的榮譽感,「我們已經完成了本季度的毛毯生產指標,現在全員勞動滿意度高達九十五!大家都渴望著能用加班來回報領主大人的恩情!聽說擊退一名聖殿騎士就能獲得雙倍的骨粉保養油配額?大人,請讓我們加班吧!我們可以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加班!」

坐在角落的布爾·碎骨,這位霜巨人部落的酋長,正抱著一大桶羅素用土豆釀造的烈酒,豪邁地灌了一大口,然後用他那破鑼般的嗓門吼道:「羅素兄弟!你就說吧,要打誰?只要酒管夠,我布爾的斧頭就為你而揮!不過……能不能先把上次說好的那批大麥啤酒的尾款,用金圓券結一下?我族裡的崽子們想去你的合作社買新出的保暖獸皮襖,說是用金圓券有折扣!」

就連一向唯利是圖的瑪琳達·金幣,這位總是穿著一身珠光寶氣的女商人,此刻也難得地收起了她那副見風轉舵的笑容,神情嚴肅地撥弄著手中的算盤。

「羅素大人,從純粹的商業角度來看,這支十字軍的到來,對我們既是危機,也是機遇。」她的算珠撥得噼啪作響,「三萬人的大軍,每天的消耗都是一個天文數字。他們的後勤補給線拉得越長,就越依賴我們的清算網路。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甚至可以在他們抵達前,就讓他們因為付不起手續費而破產。當然,前提是……我們得先活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坐在主位上的羅素身上。

出乎意料的,羅素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或凝重。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由地熱溫室種植的、還冒著熱氣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三萬人啊……」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節奏與試算表刷新的頻率一模一樣,「尤金主教和雷蒙德公爵,還真是看得起我們這個小小的『財政黑洞』呢。為了招待這三萬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我們得準備多少份『歡迎禮包』才夠呢?」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狂熱的骷髏、八卦的幽靈、豪邁的巨人、精明的商人,以及那位眼神堅定、已經將靈魂與他綁定的騎士少女。

「薇薇安,」羅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幫我發一封公開信,就用中央清算所的名義,發給全大陸所有的合作商會與領地。」

「內容呢?大人?」薇薇安立刻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幽靈速記本。

羅素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試算表的光芒映照下,顯得既優雅又殘忍。

「就寫——『鑑於近期大陸局勢動盪,為保障廣大儲戶的資金安全,本清算所將即日起,對所有涉及軍事用途的資金流動,徵收百分之五十的『戰時風險準備金』。同時,為回饋廣大客戶,本月內所有用於購買冷冽堡出產的保暖物資、壓縮軍糧及水泥建材的金圓券交易,手續費全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另外,再加一句——『冷冽堡歡迎任何形式的投資與消費,但恕不接受以刀劍進行的惡意收購。』」

會議室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混合著驚嘆與狂喜的低呼。瑪琳達·金幣的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子了,她已經算出來,這一進一出,十字軍的軍費至少有三分之一會直接流入冷冽堡的口袋,而他們自己的戰爭物資卻能以最低的成本進行流通。

「大人,您這是要……在他們的血管上,再狠狠地扎上一針,然後給我們自己輸血啊!」瑪琳達激動得滿臉通紅。

「不,」羅素糾正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方那片即將迎來戰火的荒原,眼神銳利如刀,「我只是在教他們一個最基本的商業道理——」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既然想用武力來掀桌子,那就要做好被桌子上的帳本砸死的準備。」

他輕輕地,再一次將試算表上那個代表著「結算手續費」的參數,向上撥動了一格。這一次,撥動的幅度比上一次更大。

光幕上,代表著十字軍後勤補給的那條金色光線,瞬間變得更加黯淡,甚至開始出現了斷裂的跡象。

「去吧,告訴全城的人,」羅素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最高戰時狀態,現在開始。但這不是為了讓大家去送死,而是為了讓大家……去賺錢。」

「三萬聖殿騎士?在我眼裡,那不是敵人,那是三萬個行走的、會自己繳納罰款與手續費的……優質客戶。」

窗外,寒風捲起雪塵,如同戰鼓的前奏。而在地圖的另一端,那支浩浩蕩蕩、自以為代表著神罰的十字軍,正一步步踏入這片由紙幣與數據構成的、看不見的流沙之中。他們的鎧甲依舊閃亮,他們的旗幟依舊飄揚,但他們的錢袋,卻正在以比流血更快的速度,變得空空如也。

一場決定大陸未來秩序的戰爭,即將打響。而戰爭的號角,不是由號角手吹響,而是由一台魔導試算表,清脆的「入帳」提示音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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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第 28 章:大戰前的極限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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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風,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連終年呼嘯、像是有無數怨靈在哭嚎的寒風,此刻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掐住了喉嚨,只剩下細微的、像是砂紙摩擦過骨頭的嘶嘶聲。遠方的地平線上,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將整片凍土染成一種不祥的鐵青色。

冷冽堡最高處的領主塔樓內,羅素·柯林斯的手指還停留在那面半透明的魔導試算表光幕上。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既然想用武力來掀桌子,那就要做好被桌子上的帳本砸死的準備。」

他剛才那句話的餘音還在塔樓的石壁間迴盪,而他指尖輕輕撥動的那個「結算手續費」參數,此刻已經從百分之三點五,跳到了百分之五。

光幕上,那條代表著三萬十字軍後勤補給線的金色光流,原本還算穩定,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血液的血管,劇烈地閃爍、黯淡,最後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直接斷裂成了數截。每斷裂一截,就代表著有一支運糧隊因為付不出過路清算費而被迫滯留在半路上,有一批軍械因為手續費暴漲而買不起足額的潤滑油。

站在他身後的雪倫·晨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騎士長劍。她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與一絲被顛覆三觀的震撼。

「羅素……你就這樣……撥一下手指,就能讓三萬大軍的補給線斷掉?」她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比我的劍還要……還要不講道理。」

「不講道理?」羅素終於轉過身來,他那張總是帶著一點毒舌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有些可怕。「雪倫,妳要明白,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從來就不是刀劍,而是帳單。刀劍只能砍掉一個人的腦袋,但一張付不出來的帳單,能讓三萬人連揮劍的力氣都沒有。」

他身旁的空氣微微扭曲,發出一陣像是老舊收音機雜訊般的滋滋聲,一個半透明的、頂著一頭亂髮的幽靈少女從牆壁裡飄了出來,正是薇薇安。她手裡抱著一疊比她本人還要厚的羊皮紙報表,臉上那種幽怨森冷的表情,此刻卻被一種極度亢奮的八卦與工作狂熱所取代。

「領主大人!最新情報!」薇薇安的聲音帶著一種尖銳的、像是透過劣質麥克風放大的顫音,「根據我們幽靈信使的即時回報,尤金主教的先鋒部隊已經在距離冷冽堡四十公里外的『碎顱谷』紮營了!他們的隨軍神官正在試圖用神術淨化空氣中的怨靈,結果因為我們的『空氣清淨費』還沒繳,神術直接失效,三個神官當場被自己的聖光嗆到昏倒!還有還有,雷蒙德公爵的副官正在為了要不要用金圓券支付今晚的紮營費而跟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吵起來了,聽說差點就要拔劍決鬥了!」

「很好。」羅素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記下來,這屬於『敵方內部行政成本內耗』,可以計入我方的無形資產收益。薇薇安,妳的情報績效這個月加十分。」

「感謝領主大人!」薇薇安發出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整個靈體都因為興奮而變得更加凝實了幾分,「我一定會繼續努力,為領地帶來更多高品質的八卦……不,是高品質的情報!」

就在此時,塔樓厚重的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一具穿著嶄新制服、骨頭被擦得發亮、甚至還打了蠟的骷髏衝了進來。牠的胸口掛著一枚寫著「本月最佳員工」的金色徽章,正是骨頭湯姆。牠手裡揮舞著一根像是教鞭一樣的股骨,大聲嚷嚷著。

「領主大人!不好了!不……是太好了!」骨頭湯姆的下顎骨因為激動而咔咔作響,「您發布的『最高戰時狀態』公告已經貼出去了!現在全城都炸鍋了!紡織廠的骷髏兄弟們聽說可以加班,已經自動把三班制改成了四班制,連吃飯時間都省了!堆肥廠的食屍鬼兄弟們把爪子都磨得跟餐刀一樣亮,說是要在戰場上好好表現,爭取拿到『優秀垃圾分類標兵』的稱號!」

羅素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他走到窗邊,看著下方那座在寒風中卻燈火通明的城市。

曾經死氣沉沉、如同墳場一般的冷冽堡,此刻卻像是一座被徹底激活的巨大工廠。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都亮著由魔導燈泡提供的、穩定的暖黃色光芒。遠處的城牆上,無數骷髏工兵正以一種令人眼花撩亂的效率,用水泥與碎石加固著防禦工事,牠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句抱怨,只有骨骼摩擦時發出的、富有節奏感的咔咔聲。而在城市的中央廣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顯然所有人都已經聚集在了那裡,等待著領主的下一步指示。

「看來,是時候開一場動員大會了。」羅素輕聲說道,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過,我們不搞那套虛的。」

雪倫愣了一下:「不搞虛的?那……難道不應該是慷慨激昂的演講,宣揚正義與勇氣,號召大家為了家園而戰嗎?我已經準備好了一篇長達三千字的演講稿,裡面引用了七位開國騎士的名言……」

「雪倫,」羅素轉過頭,用一種看著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她,「如果演講能當飯吃,帝國的貴族院早就靠著每天開會把自己給餵飽了,還需要來搶我們的糧食嗎?在冷冽堡,我們只相信一種動員方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就是——利益分配大會。」

十分鐘後,冷冽堡中央廣場。

這裡原本是領民們進行露天集市的地方,現在卻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會場。廣場的正中央,搭建起了一座用鋼架與木板構成的高台,高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用白布製成的投影幕布。數百個魔導擴音器被幽靈們懸掛在半空中,確保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聲音。

台下,涇渭分明地站著幾大群體。

最左邊,是三百多名人類領民。他們雖然依舊面帶菜色,但眼神卻與半年前那種麻木絕望截然不同,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名為「希望」與「績效」的火焰。他們穿著統一發放的、印有「冷冽堡建設集團」字樣的厚實工作服,手裡拿著小本子與炭筆,隨時準備記錄領主大人的重要指示。

中間,是數量最為龐大的骷髏大軍。足足有上千具骷髏,牠們整齊地排列著,空洞的眼窩中靈魂之火穩定地燃燒著。牠們大多數都穿著紡織廠或建築隊的制服,胸前別著工號牌,安靜、紀律、充滿了對加班的渴望。

最右邊,則是一群體型巨大、平均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霜巨人。牠們是布爾·碎骨帶來的部落精銳,每一個都像是移動的小山丘,身上披著簡單的獸皮,呼吸間噴出的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霜。牠們看起來有些躁動,不斷地用巨大的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而在更角落的陰影處,還有一小群食屍鬼與幽靈,牠們有些畏縮,但同樣伸長了脖子,眼中充滿了期待。

羅素在一片熱烈的、甚至有些狂熱的掌聲中走上了高台。他沒有穿華麗的貴族禮服,依舊是那身簡潔俐落的深色行政夾克,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指揮棒,身後的薇薇安則負責操作那台巨大的魔導投影機。

「各位冷冽堡的同仁、夥伴、以及……親愛的員工們,大家晚安。」羅素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我知道,大家最近都聽說了,有一群自稱是『淨化十字軍』的客人,正不遠千里地趕來,想要對我們進行所謂的『友好訪問』。」

台下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夾雜著幾聲霜巨人不屑的冷哼。

「按照帝國貴族的傳統,這個時候我應該要發表一篇感人肺腑的演講,告訴大家我們要為了榮譽而戰,為了信仰而戰。」羅素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但那是他們那套封建掠奪體制的玩法。在我們冷冽堡,我們不談虛的,我們只談錢,談福利,談未來。」

他手中的指揮棒輕輕一點,身後的巨大幕布上,瞬間亮起了一張清晰無比的圖表。圖表的標題是——《冷冽堡戰時貢獻點數兌換激勵方案(第一版)》。

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張圖表牢牢吸引。

「我長話短說,直接上乾貨。」羅素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而富有煽動力,像是一個最頂級的業務經理在進行季度總結,「這一次的防禦戰,在我眼中,不是危機,而是本季度最大的一次績效考核,也是一次全員加薪、分房、分礦脈的絕佳機會!」

「首先,是我們最勤勞、最值得信賴的骷髏同仁們!」羅素的指揮棒指向了骷髏方陣,「我宣布,戰時期間,所有參戰的骷髏員工,擊退或俘虜一名聖殿騎士,即可獲得雙倍的『靈魂精華』配額!擊毀一台敵方攻城器械,額外獎勵一罐由鍊金工坊特製的『高級骨粉保養油』!表現最優異的前十名,將獲得『榮譽勞模』稱號,並由我親自為你們的頭骨進行拋光打蠟一條龍服務!」

「咔咔咔——!!!」

骷髏方陣瞬間沸騰了!所有的骷髏都激動地敲打著自己的肋骨,發出如同潮水般的骨骼碰撞聲。牠們眼窩中的靈魂之火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起來。對於牠們而言,靈魂精華就是力量的源泉,骨粉保養油就是最高級的保養品,而領主親自拋光,更是無上的榮耀!

骨頭湯姆更是激動得直接跳了起來,牠高舉著自己的股骨教鞭,用一種破音的、充滿狂熱的聲音大喊:「聽見了嗎?兄弟們!雙倍精華!高級保養油!為了領主大人!為了加班!衝啊——!」

「安靜!」羅素滿意地壓了壓手,示意骷髏們稍安勿躁,然後將指揮棒指向了人類領民的方陣,「接下來,是我們人類的工兵與後勤同仁們。我知道,大家最關心的是什麼。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勳章,而是實實在在的房子、票子、與未來。」

他身後的圖表隨之切換,出現了一排排規劃整齊、帶著獨立小院與暖氣的新式住宅的設計圖。

「所有參與城防建設、物資運輸、傷員救護的人類員工,在戰後都將根據貢獻點數,獲得『新城區購屋無息貸款』資格!貢獻點數前一百名,直接贈送一套八十坪的獨棟小屋,附帶獨立的溫室菜園!貢獻點數前五百名,可享受長達二十年的零利率分期付款!讓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在這片曾經被詛咒的荒原上,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溫暖的家!」

人類方陣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爆發出了比骷髏方陣更加猛烈、更加撕心裂肺的歡呼聲!

「房子!是房子啊!」一個老農民激動得老淚縱橫,他緊緊抓住身邊兒子的手,「兒子啊!我們家三代人都擠在那個漏風的茅草屋裡,現在……現在我們也能有自己的房子了!還是帶院子的!」

「無息貸款!領主大人萬歲!」年輕的工匠們揮舞著拳頭,眼中充滿了血絲,「幹了!別說是修城牆,就是讓我去用牙齒啃那些聖騎士的鎧甲,我也願意啊!」

就連一向嚴肅古板的雪倫,此刻也忍不住動容。她看著那些因為一個「家」的承諾而徹底瘋狂的領民們,終於明白了羅素所說的「利益」究竟有多大的力量。這比任何關於榮譽的演講,都更能直擊人心。

羅素沒有給大家太多平復心情的時間,他的指揮棒最後指向了那群如同小山般的霜巨人。

「最後,是我們最強壯、最豪邁的盟友——霜巨人部落的兄弟們!」羅素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豪邁,「我知道,你們不喜歡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你們喜歡實在的!所以,我布爾·碎骨酋長已經談好了!」

站在巨人群最前方的布爾·碎骨,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羅素。

「此戰過後,無論勝負,冷冽堡北境那座蘊藏量最豐富的『永凍雪山礦脈』,其永久開採權的百分之三十,將無償贈予霜巨人部落!」羅素大聲宣布,「而且,戰時期間,所有參戰的霜巨人戰士,每日供應的大麥啤酒管夠!表現最勇猛的戰士,額外獎勵一整桶由我們釀酒廠最新研發的、度數高達六十度的『凜冬之怒』烈酒!」

「嗷——!!!」

霜巨人們的歡呼聲,如同雪崩一般,震得整個廣場的積雪都在簌簌抖落。對於他們而言,沒有什麼比礦脈與烈酒更具誘惑力了。布爾·碎骨更是興奮得用拳頭狠狠地砸著自己的胸膛,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羅素兄弟!夠意思!」布爾·碎骨甕聲甕氣地大吼道,他的聲音大得連擴音器都產生了回音,「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布爾·碎骨唯一的兄弟!誰敢動冷冽堡一塊石頭,我就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酒杯!兄弟們!為了礦脈!為了啤酒!把那些穿鐵罐頭的傢伙全部砸成肉餅!」

「為了礦脈!為了啤酒!」所有的霜巨人都跟著怒吼起來,聲浪滔天。

整個廣場的氣氛,已經被徹底點燃,推向了最高潮。無論是人類、骷髏、幽靈、食屍鬼還是霜巨人,每一個個體的眼中都燃燒著熊熊的戰意。這種戰意並非來自於對神明的恐懼或對領主的盲從,而是來自於對自身利益最赤裸、最直接的渴望。

羅素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這群因為「績效」而徹底狂熱起來的員工們,臉上露出了資本家看到生產線滿負荷運轉時才會有的、欣慰而又高效的笑容。

他知道,動員已經完成了。而且,是超額完成。

他抬起手,示意全場安靜。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時,他從懷中掏出了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散發著淡淡魔力光芒的羊皮紙契約。

「當然,口說無憑。」羅素的聲音帶著一絲惡魔般的誘惑,「為了保障每一位員工的合法權益,本次戰時激勵方案,將以『KPI靈魂契約』的形式進行簽訂。契約由我的魔導試算表進行公證,絕對公平、公正、公開。所有貢獻點數,都將即時顯示在你們的個人終端上,隨時可以查詢、兌現。絕不拖欠,絕不畫大餅!」

「現在,想要簽訂契約,為自己的房子、為自己的保養油、為自己的啤酒而戰的,就到薇薇安那裡排隊領取契約!」

話音剛落,整個廣場的人群便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瘋狂地湧向了薇薇安所在的位置。骷髏們邁著整齊的步伐,人類們爭先恐後,霜巨人們更是直接用身體開路,就連最膽小的食屍鬼,此刻也磨尖了爪子,發出興奮的嘶吼,渴望在戰場上刷滿自己的績效指標。

雪倫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這如同大型招聘會現場一般的混亂而又充滿活力的景象,徹底陷入了呆滯。她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這……這真的是戰前動員嗎?」她喃喃自語道,「為什麼我感覺……更像是一場全員銷售大會?」

「有什麼區別嗎?」羅素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語氣輕鬆地說道,「戰爭的本質,就是一場大型的資源爭奪與分配。只不過,帝國和教廷選擇用刀劍去搶,而我們,選擇用更高效的方式,讓每一個人都成為這場資源爭奪戰的股東。當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戰時,這支軍隊,就是無敵的。」

他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越過狂熱的人群,望向了北方那片黑暗的地平線。他的微積分魔眼微微發動,在他的視野中,遠方那支十字軍的數據流已經變得混亂不堪,而冷冽堡內部的數據流,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匯聚成了一股強大無比的洪流。

「去吧,雪倫。」羅素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檢視妳的騎士團,去擦亮妳的劍。明天,當那些聖殿騎士們還在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而爭吵時,我們會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飽暖思……加班。」

雪倫看著羅素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深不可測的側臉,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下了高台。她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廣場上的喧囂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最後一份契約也被簽訂。夜色漸深,但冷冽堡的燈火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沒有人去睡覺,所有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著最後的準備,但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對未來的期待與對績效的渴望。

羅素獨自一人回到了領主塔樓。薇薇安和骨頭湯姆都已經去各自的崗位上進行最後的部署了。塔樓內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面依舊閃爍著數據流的光幕。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方那片即將迎來戰火的荒原。寒風再次呼嘯起來,捲起漫天的雪塵,如同戰鼓的前奏。

他知道,尤金主教和雷蒙德公爵一定以為,他們面對的是一座由亡靈與難民組成的、即將崩潰的孤城。他們以為,憑藉著三萬精銳的鎧甲與聖光,就能輕易地將這裡夷為平地。

他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他們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台由無數個為了房子、為了保養油、為了啤酒而瘋狂的個體所組成的、精密而又高效的戰爭機器。這台機器的燃料不是信仰,而是最原始、最強大的慾望。

羅素伸出手,再一次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面光幕。這一次,他調出的不是手續費,而是一個全新的、被標記為「戰時特別國債」的選項。

光幕上,一行小字清晰地顯示著:「是否向全大陸所有持有金圓券的用戶,發行年利率為百分之二十的『冷冽堡勝利債券』?」

羅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充滿誘惑的笑容。

「既然你們想打仗,那我就再給你們加一點點的……金融槓桿好了。」他輕聲自語道,手指毫不猶豫地點向了「確認發行」的按鈕。

就在他按下的瞬間,遠在千里之外的帝國都城、教廷聖城,以及無數個依賴著金圓券進行貿易的城鎮中,所有人的魔導終端上,都同時彈出了一條閃爍著金光的訊息。

而在碎顱谷中,正為後勤發愁的尤金主教和雷蒙德公爵,還不知道,一張由他們親手推動的、足以將他們徹底埋葬的金融巨網,已經悄然張開。

大戰,一觸即發。但首先響起的,不是衝鋒的號角,而是無數金幣入帳的、清脆而又悅耳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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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第 29 章:精算制導防禦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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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顱谷的寒風,依舊帶著刺骨的腥味。

尤金主教裹緊了身上那件鑲著金線的猩紅主教袍,卻怎麼也裹不住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他的面前,攤開的是一張由羊皮紙繪製的作戰地圖,上面用硃砂重重地標記著冷冽堡的位置,旁邊還用教廷的古語寫著一行小字——「此地為神棄之地,當以聖火淨化」。

「主教大人,後勤官又來催了。」一名聖殿騎士半跪在帳外,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我們的軍糧只夠支撐五天,帝國那邊承諾的補給車隊,說是因為道路結冰,延誤了。」

尤金主教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猛地將手中的錫製酒杯砸在地圖上,暗紅色的葡萄酒液濺得滿地都是,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延誤?又是延誤!」他尖銳的聲音在帳篷裡迴盪,「雷蒙德那個蠢貨是怎麼跟帝國後勤部談的?三萬人的大軍,難道要我們餓著肚子去為神明作戰嗎?這是對信仰的褻瀆!」

帳簾被掀開,雷蒙德·馮·奧古斯都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的秘銀鎧甲即使在昏暗的帳篷裡也反射著冷光,但那張向來倨傲的臉上,此刻卻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

「與其在這裡咒罵,不如想想怎麼讓士兵們閉嘴。」雷蒙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的親衛隊剛剛鎮壓了一次小規模的譁變。有幾個來自南方的徵召兵,聽說冷冽堡的金圓券可以兌換成等值的黑麵包,竟然想當逃兵。」

尤金主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金圓券!又是那該死的金圓券!羅素那個異端,他用這種惡魔的把戲腐蝕人心!他以為靠著幾張印著數字的廢紙,就能對抗神的威光嗎?」

就在兩人爭執不休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叮咚」聲,同時在他們懷中響起。

那是魔導終端的提示音。

兩人幾乎是同時掏出了那枚由冷冽堡中央清算所強制發行的黑色水晶終端。即使是最虔誠的尤金主教,也不得不承認這東西在轉帳與結算上的便利性,教廷的聖庫如今有超過六成的捐獻,都是透過這個終端以金圓券的形式入帳的。

光幕彈開,一行閃爍著金光的文字,讓兩人的血液瞬間凝固。

【全域公告:為慶祝正義之師討伐異端,冷冽堡中央清算所特此發行「勝利債券」,年利率百分之二十,額度有限,售完即止。——您最忠實的對手,羅素·柯林斯敬上。】

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充滿惡意的附註:【溫馨提醒:本次債券僅接受金圓券認購,聖光金幣與帝國銀幣需先按即時匯率兌換。另,十字軍將士若以軍餉認購,可享額外百分之二的愛國加成。】

「他……他怎麼敢!」尤金主教的手指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差點將水晶終端捏碎,「在我們即將發動聖戰的時候,發行債券?他這是在向全大陸募集資金來對抗我們!他把戰爭當成了什麼?一場融資路演嗎?」

雷蒙德的眼神卻比尤金更加冰冷。他死死盯著那百分之二十的年利率,大腦飛速運轉。作為帝國最頂尖的軍事貴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簡單的挑釁,這是一場陽謀。羅素根本不在乎他們是否憤怒,他只在乎,全大陸那些手握金圓券的商人、領主、甚至是普通的富農,會不會為了這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而在心裡悄悄地希望冷冽堡贏。

「傳令下去,」雷蒙德猛地合上終端,聲音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全軍拔營,明日拂曉之前,必須抵達冷冽堡城下。我要在那個雜種把全大陸的錢都騙光之前,把他的城牆連同他的清算所,一起碾成粉末!」

第二天清晨,當三萬十字軍的先鋒騎兵翻過最後一道山丘,真正看見冷冽堡時,所有的喧囂、咒罵與狂熱,都在一瞬間被一種詭異的死寂所取代。

他們想像中的冷冽堡,應該是一座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破敗土城,城牆低矮,城門腐朽,城頭上擠滿了面黃肌瘦、拿著草叉的農民和漫無目的遊蕩的骷髏。

但眼前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沒有混亂,沒有哀嚎。

在原本應該是荒蕪凍土的平原上,一道道用灰白色水泥澆築而成的、線條筆直得如同用尺規畫出來的壕溝,如同大地上的巨大傷疤,縱橫交錯。每隔五十公尺,就有一座半埋式的堡壘,堡壘的射擊孔後,隱約可見黑洞洞的金屬管口。壕溝與堡壘之間,還拉起了數道纏繞著尖刺的鐵絲網,在晨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更遠處,冷冽堡的主城牆已經被加高加厚,外層覆蓋著一層光滑的水泥,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攀爬的著力點。

這不是一座中世紀的城堡,這是一座從噩夢中搬出來的、充滿工業美感的戰爭要塞。

「這……這是什麼妖術?」一名年輕的聖殿騎士喃喃自語,手中的騎士長槍差點掉落在地。

尤金主教的臉色鐵青,他高舉起手中的聖典,試圖用信仰驅散士兵們心中的恐懼:「不要被異端的幻象所迷惑!這些不過是脆弱的土堆!聖光會指引我們的長劍,將其徹底摧毀!為了光明神!衝鋒!」

在主教歇斯底里的咆哮與雷蒙德冰冷的軍令下,聯軍最引以為傲的重裝騎兵動了。

三千名身披全覆式板甲、連戰馬都披著鎖子甲的重裝騎兵,如同一道鋼鐵洪流,開始加速。大地在他們的鐵蹄下顫抖,沉悶的馬蹄聲匯聚成雷鳴,聖光牧師們吟唱著「堅韌祝福」與「聖光護盾」,乳白色的光芒籠罩在每一名騎兵身上,讓他們看起來如同天神下凡。這是帝國最強的矛,足以在任何戰場上鑿穿敵人的陣線。

指揮塔上,羅素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透過單片眼鏡形態的「魔導試算表」終端,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的身邊,雪倫·晨星一身戎裝,手按劍柄,眼神銳利如刀。而在他身後,薇薇安正懸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體周圍環繞著無數細小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精確的座標參數。

「薇薇安,報告重力參數。」羅素輕輕抿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天的氣溫。

薇薇安發出一聲空靈卻又帶著一絲興奮的尖嘯,那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了整個陣地:「報告領主大人!一號至七號重力陷阱區已全部充能完畢!根據您的微積分魔眼推導公式,陷阱觸發閾值設定為每平方公尺承受壓力超過八百公斤,持續時間零點五秒,剛好可以讓高速衝鋒的重裝騎兵完美觸發,又不會誤傷我們自己巡邏的骷髏犬!誤差率控制在百分之零點三以內!」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滿是八卦的快感:「而且我還貼心地在陷阱區上方,用幻術覆蓋了一層看起來跟普通凍土一模一樣的薄雪,保證他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羅素滿意地點點頭,對著通訊水晶下令:「骨頭湯姆,準備接客。記住,我們的魔力預算是有限的,每一發魔力爆彈都要花在刀口上。讓幽靈偵察兵把座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遵命!領主大人!」通訊水晶那頭,傳來骨頭湯姆鏗鏘有力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到骷髏們整齊劃一地拉動砲栓的喀喀聲,「骷髏火砲營全體都有!為了雙倍的骨粉保養油!為了年終的靈魂精華分紅!給我把座標刻進靈魂裡!」

就在此時,最前排的重裝騎兵已經衝入了距離第一道壕溝約三百公尺的開闊地。

異變,陡生。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最前排的數十名騎兵,連同他們胯下重達一噸的戰馬,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進了地裡。原本堅硬的凍土,在一瞬間變成了流沙般的深淵,強大的重力場讓他們身上的板甲重量瞬間增加了十倍。戰馬發出淒厲的嘶鳴,前腿一軟,整個身體向前翻滾,將背上的騎士重重地甩了出去。後排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頭撞上了前方突然倒下的同伴,整個衝鋒陣型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多米諾骨牌般,發生了災難性的連環追撞。

人仰馬翻,慘叫連連。乳白色的聖光護盾在這種純粹的物理法則打擊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它能抵擋刀劍與火球,卻無法抵消十倍的重力。

「是陷阱!是異端的重力妖術!」雷蒙德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他怎麼也想不到,對方竟然能將如此高階的重力魔法,以如此低廉的成本,像地雷一樣大面積佈設。這需要何等恐怖的計算能力?

還沒等聯軍從重力陷阱的混亂中回過神來,天空中,傳來了更加令人絕望的呼嘯聲。

數十隻半透明的幽靈,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掠過戰場上空。她們是薇薇安最精銳的「夜班行政組」,此刻卻化身為最致命的偵察兵。她們冰冷的眼眸中倒映著下方每一個騎兵、每一面旗幟的位置,並在瞬間將座標數據透過靈魂網路,回傳給後方的砲兵陣地。

「座標校正完畢!風速每秒三公尺,濕度百分之四十,魔力衰減係數零點零七……」薇薇安的聲音在砲兵陣地上空迴盪。

下一秒,冷冽堡的後方,數十座被水泥加固的砲位上,骷髏砲手們整齊劃一地拉動了發射繩。

「開火!」骨頭湯姆的咆哮,透過靈魂連結傳達到每一具骷髏的腦海中。

轟!轟!轟!轟!

沉悶而又密集的轟鳴聲,撕裂了荒原的寂靜。數十枚由壓縮魔力構成的爆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天空。與傳統法師需要吟唱咒語、凝聚魔力的火球術不同,這些魔力爆彈是透過羅素設計的「魔導標準化生產線」預先封裝好的,每一枚的當量、彈道、甚至爆炸後的破片分佈,都經過了精確計算。

在幽靈偵察兵提供的精準座標引導下,這些爆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無比精準地落入了陷入混亂的重裝騎兵群中。

轟隆——!

第一輪齊射,便將聯軍的驕傲徹底粉碎。劇烈的爆炸將人和馬一同掀飛,衝擊波將聖光護盾像肥皂泡一樣輕易撕碎。彈片與碎石以超音速四處飛濺,收割著生命。原本神聖而威嚴的重裝騎兵,此刻在泥濘與火光中翻滾、哀嚎,他們引以為傲的板甲在魔導爆彈面前,與紙糊的沒有任何區別。

「不!不!」尤金主教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發出了絕望的尖叫,「聖光啊,請您降下神罰,懲戒這些異端!」他瘋狂地揮舞著權杖,試圖召喚大範圍的聖光庇護,但回應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第二輪砲擊。

羅素站在指揮塔上,看著下方被硝煙與火光籠罩的戰場,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只是冷靜地看著魔導試算表上跳動的數據,輕聲對身邊的雪倫說道:「看見了嗎,雪倫?這就是生產力轉化的力量。當他們還在計算需要多少名牧師才能維持一個護盾時,我們已經在計算如何用最少的魔焦耳,換取最大的殺傷半徑。信仰或許能讓人無畏,但只有精算,才能讓人高效地活下去。」

雪倫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羅素近乎盲目的信服。她重重地點頭:「我明白了,領主大人。」

羅素將杯中最後一口咖啡飲盡,隨手將杯子放在一旁的欄杆上。他的目光,越過了正在被飽和打擊的騎兵群,投向了更遠處,那裡是聯軍的中軍大帳,是尤金與雷蒙德所在的位置。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冰冷而又充滿算計的笑容。

「好了,開胃菜結束了。」他對著通訊水晶,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說道,「骨頭湯姆,薇薇安,準備第二階段。讓我們的客人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可持續性的火力輸出。對了,記得把每一發砲彈的成本,都精確地記錄下來,戰後我們要向帝國申請戰爭賠款的,每一分錢都不能少算。」

而此時,在聯軍的中軍,雷蒙德看著前方潰不成軍的騎兵,又看了一眼懷中那枚仍在不斷閃爍著「勝利債券」認購資訊的魔導終端,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他的脊椎直衝腦門。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戰爭,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輸了。輸給了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全新的戰爭模式。

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指揮塔上的那個男人,似乎還遠遠沒有用出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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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第 30 章:雷蒙德的破產式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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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嚎荒原的寒風依舊呼嘯,但此刻風聲裡混雜的不再是怨靈的嗚咽,而是魔導火砲冷卻時發出的嘶嘶蒸氣聲,以及遠方聯軍陣地裡此起彼落的慘叫與咒罵。

指揮塔上,羅素·柯林斯端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杯緣輕輕碰觸嘴唇,溫熱的苦味在舌尖化開。他俯瞰著整片戰場,眼中淡藍色的微積分魔眼正高速運轉,無數半透明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他視網膜上刷過——風速每秒十一公尺、濕度百分之六十二、魔力殘留濃度三點七個標準單位、敵軍左翼步兵移動速率每秒一點四公尺、火砲膛溫已達臨界值的百分之八十七。

「骨頭湯姆,第三砲組的冷卻排程提前四十秒,第五砲組的裝填手換成B班的那批骷髏,他們的肱骨磨損率比較低,裝填誤差可以壓到零點三秒以內。」羅素對著通訊水晶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咖啡廳裡點餐,「另外,薇薇安,麻煩妳讓幽靈偵察兵把座標更新頻率從每五秒一次提升到每兩秒一次,魔力消耗增加的部分從後勤預算的『非必要照明』項目裡扣,反正倉庫的燈本來就不需要整天亮著。」

水晶那頭立刻傳來骨頭湯姆鏗鏘有力的回應,那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種勞模被委以重任的亢奮:「收到!領主大人!保證讓每一發砲彈都精準地落在稅務官……不,是敵人的腦門上!為了保養油分紅!」

薇薇安的聲音則帶著一絲幽怨的顫音,卻又掩不住八卦的興奮:「哎呀呀,領主大人您真是冷酷呢~人家剛剛看到雷蒙德公爵的臉都綠了,比我們幽靈還白。座標已經鎖定,保證讓他們連逃跑的路線都充滿驚喜。」

雪倫站在羅素身側,銀色的盔甲在寒風中反射著冷冽的光。她握緊長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被徹底點燃的鬥志。她低聲問道:「領主大人,第二階段是什麼?我們要主動出擊了嗎?」

羅素輕輕晃了晃咖啡杯,杯中的液體漾起細小的漩渦。「不急,雪倫。讓客人先動,我們再決定怎麼招待。」他的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讓敵人胃痛的微笑,「雷蒙德公爵是個典型的帝國貴族,虧損厭惡型人格。當正面強攻的沉沒成本已經高到讓他無法承受時,他一定會試圖用『迂迴』這種聽起來很聰明的詞彙來掩飾自己的恐慌。這是寫在《貴族決策心理學》第三章的標準反應。」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遠方聯軍的中軍大帳內,正爆發著一場瀕臨崩潰的爭吵。

「廢物!全都是廢物!」雷蒙德·馮·奧古斯都一把將手中的魔導終端砸在地圖桌上,終端螢幕上還閃爍著「勝利債券年化報酬率百分之十八,認購請洽冷冽堡財政廳」的廣告字樣,與桌上那面代表帝國榮耀的金色帥旗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他的臉色鐵青,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此刻凌亂地貼在額頭上,汗水混著泥土,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三千重裝騎兵!帝國最精銳的重裝騎兵!竟然連對方的壕溝都沒摸到就被炸成了碎片!尤金主教,你的神術呢?你的聖光護盾呢?為什麼像紙一樣一捅就破!」

尤金主教的臉色同樣難看,他手中的聖典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嘴裡不斷低聲吟誦著禱詞,試圖召喚更強大的聖光。然而,空氣中游離的魔力已經被羅素的魔導試算表精準地調度、切割、再分配,聖光的凝聚變得異常滯澀,每一次祈禱都像是想從已經被抽乾的水井裡打水。「這……這是異端!是褻瀆!他們用骯髒的亡靈魔法污染了這片土地,神的光輝被阻隔了!」他尖聲叫道,聲音裡卻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雷蒙德根本不想聽他的神學辯解。他猛地抽出指揮劍,劍尖重重地戳在地圖上冷冽堡防線的兩側。「不能再這樣正面衝鋒了!傳我命令!讓左翼的『磐石軍團』和右翼的『獵鷹軍團』立刻進行兩翼迂迴!繞過他們該死的壕溝和砲火區,從側面撕開他們的防線!只要衝進去,那些骷髏和農民組成的雜牌軍根本不堪一擊!」

副官的臉色煞白,猶豫著說道:「可是公爵大人,兩翼的凍土層更厚,而且根據斥候回報,那裡的地形……」

「沒有可是!」雷蒙德咆哮道,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只要拿下冷冽堡,裡面的金圓券、裡面的工廠、裡面的一切就都是我們的!到時候別說三萬人的損失,就算是三十萬金幣的軍費也能賺回來!執行命令!」

在雷蒙德的嚴令下,原本因為正面砲擊而士氣低落的兩翼軍團開始緩緩移動。左翼約八千名身著厚重板甲的帝國正規軍,右翼則是五千名以機動力著稱的輕裝步兵與遊騎兵,他們試圖利用哀嚎荒原邊緣相對平坦的地形,像兩把鉗子一樣夾向冷冽堡的側翼。沉重的腳步聲、盔甲的碰撞聲、軍官嘶啞的號令聲再次響起,試圖重新凝聚起一絲帝國軍隊的榮光。

然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透過薇薇安麾下無數半透明的幽靈偵察兵,實時傳回了指揮塔。

「領主大人,魚兒動了。」薇薇安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左翼八千二百人,右翼五千四百人,平均負重三十七公斤,行軍速度比烏龜快不了多少。而且……他們好像完全沒發現自己正走在一條精心計算過的『成本最優化死亡路徑』上呢。」

羅素的眼中數據流瞬間重組,他輕輕抿了一口咖啡,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很好。通知雪倫和布爾·碎骨,可以開始『迎賓』了。記住,雪倫,妳的魔導重裝騎兵不要直線衝鋒,採用四十五度角斜切,這樣可以最大化衝擊面的動能轉化率,同時減少百分之十二的坐騎膝關節磨損。布爾,你的霜巨人軍團不要一開始就用全力,先讓他們以為你們只是普通的蠻族,等他們的陣型因為輕敵而鬆散時,再啟動『狂歡模式』。」

「了解!」雪倫的眼中精光一閃,她早已按捺不住。她猛地拉下面罩,銀色的面罩下只露出一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眸。她轉身對著身後整裝待發的騎兵們高聲喝道:「冷冽堡第一魔導重裝騎兵團!為了績效!為了新城區的房子!衝鋒!」

回應她的是震耳欲聾的咆哮。這支騎兵團的成員並非傳統貴族騎士,而是由領地內最優秀的農民、退役老兵與少數通過「荒原好聲音」面試轉職的前盜賊組成。他們身上的盔甲並非華麗的家族紋章甲,而是由冷冽堡鍛造廠統一生產、經過魔導精算優化的制式板甲,每一塊鋼板的弧度都經過計算,能以最小的重量提供最大的防禦。他們胯下的戰馬也並非純血名駒,而是經過溫室苜蓿精飼、蹄鐵上刻有微型加速法陣的混血挽馬,耐力與爆發力遠超帝國的嬌貴戰馬。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頭頂都浮現著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KPI靈魂契約生效的標誌,「戰時斬獲與購屋貸款額度掛鉤」的條款讓每個人的勞動滿意度都飆破了九十。

與此同時,防線側翼的雪地猛然震動起來。

「嗚嗷——為了啤酒!」布爾·碎骨那如同雷鳴般的吼聲響徹荒原。數百名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霜巨人從隱蔽的雪壕中站起,他們身上並非傳統的獸皮,而是羅素特製的、內襯保暖絨毛的制式工裝,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個巨大的橡木酒桶,桶身上用通用語歪歪扭扭地寫著「奮戰八小時,暢飲一整晚」。他們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門,有的是巨大的冰柱,有的是拆下來的城門,甚至還有巨人直接扛著一整根原木。這些腦袋一根筋的巨人遵循著最原始的法則——誰給的酒多,誰就是老大。而羅素承諾的雪山礦脈開採權與無限量供應的大麥啤酒,讓他們的忠誠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兩翼迂迴的帝國軍團很快就發現,他們的如意算盤徹底打錯了。

當左翼的磐石軍團還在艱難地跋涉時,雪倫率領的魔導重裝騎兵已經如同銀色的洪流般從側面斜切而來。沒有華麗的衝鋒號角,只有整齊劃一的、如同機械般精準的馬蹄聲。雪倫一馬當先,她手中的長劍並非依靠鬥氣催動,而是在劍格處鑲嵌了一枚小型的魔力增幅水晶,每一次揮斬,都會精準地計算出最省力的角度與最大的切割效率。

「擋住他們!舉盾!」磐石軍團的指揮官驚恐地大喊。

然而,帝國士兵們引以為傲的盾牆,在經過精算的衝擊面前脆弱不堪。魔導騎兵們並非依靠蠻力撞擊,而是在接觸的瞬間,馬蹄上的加速法陣與盔甲上的減震法陣同時啟動,將衝擊力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傳導至盾牌的結構弱點。只聽見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排盾牆如同被精密切割的紙板般向內凹陷、崩裂。雪倫的劍芒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精準地斬斷了數名軍官的指揮旗,溫熱的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瞬間被凍成暗紅色的冰晶。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魔力過載後產生的淡淡臭氧味。

另一側,右翼的獵鷹軍團遭遇了更為絕望的打擊。他們原本以為霜巨人只是行動遲緩的靶子,卻沒想到這些巨人奔跑起來竟如同雪崩一般。布爾·碎骨一馬當先,他根本不講究任何戰術,直接將手中的巨大原木橫掃而出,數十名輕裝步兵如同保齡球瓶般被掃飛到半空中,慘叫聲還未落地就已戛然而止。其他的霜巨人則更有「創意」,他們拔起凍土中的巨大岩石,或者乾脆將腰間的空酒桶砸向敵群,每一次攻擊都伴隨著巨人們興奮的嚎叫:「再來一桶!」

帝國士兵們徹底崩潰了。他們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軍隊,而是一群被績效與酒精徹底激發了潛能的怪物。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還算整齊的迂迴陣型瞬間土崩瓦解,士兵們丟下武器,哭喊著向後逃竄,卻發現來時的路上,不知何時已經被薇薇安指揮的幽靈們用幻術標記出了一片片看似平坦、實則是深達數公尺的「精算陷坑」,無數逃兵慘叫著跌入其中。

指揮塔上,羅素依舊平靜地喝著咖啡,他的目光甚至沒有過多地停留在那兩場一面倒的屠殺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塊懸浮的魔導試算表上,上面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著各種數據。

「嗯,魔導火砲的魔力轉化率比預期高了百分之二點三,不錯,看來上次給骷髏們做的『砲管保養SOP培訓』很有效果。」他喃喃自語,指尖輕輕一點,將一組數據進行了修正,「雪倫騎兵團的衝鋒損耗比預算低了四百金圓券,布爾那邊的酒桶消耗超支了……記下來,下次要讓後勤部把酒桶改成可回收材質。總體戰損……目前為止,包含魔力、彈藥、裝備折舊與人員撫卹預備金,總支出為四萬七千八百二十一金圓券。很好,還在五萬的預算控制線以內。看來戰後向帝國申請賠款時,還能有不少結餘可以投入到新一期的下水道工程裡。」

他這種將一場決定生死的戰爭完全視為財務報表的態度,讓一旁透過通訊水晶旁聽的瑪琳達·金幣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位唯利是圖的商人此刻正躲在冷冽堡最堅固的地下金庫裡,透過水晶看著這一切,她喃喃道:「瘋了……真是瘋了……他竟然在戰場上做帳……而且還做得這麼漂亮……」

戰場的中央,雷蒙德公爵已經徹底陷入了絕望。他看著兩翼迂迴部隊的慘敗,看著中軍在持續不斷、卻又精準得令人髮指的零星砲擊下不斷減員,看著那面代表著馮·奧古斯都家族榮耀的金色帥旗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他想逃,卻發現自己的親衛隊早已被嚇破了膽,無人敢上前護衛。

就在此時,一道高大的、由森森白骨組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骨頭湯姆那顆骷髏頭的眼窩中,靈魂之火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燒著。他身上的骨骼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甚至還塗上了一層薄薄的、散發著淡淡松香味的骨粉保養油——那是他上個月的績效獎勵。他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由精鋼與魔導迴路構成的戰斧,斧刃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骨頭湯姆的聲音透過下頷骨的震動發出,帶著一種奇特的、屬於勞模的莊重感,「根據《冷冽堡戰時人員管理條例》第七條,以及您與我方領主大人之間未結清的巨額債務關係,我現在正式通知您,您被捕了。您有權保持沉默,但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並被精確地計入您的罰款金額中。」

雷蒙德看著眼前這具會說話的骷髏,恐懼與荒謬感同時湧上心頭,他雙腿一軟,癱倒在泥濘的雪地裡,手中的指揮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不……不……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帝國公爵……我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骨頭湯姆用一個標準的、如同對待不聽話包裹般的擒拿動作,乾淨俐落地按倒在地,並用一副特製的、刻有「KPI未達標人員專用」字樣的魔力鐐銬銬住了雙手。

幾乎在雷蒙德被擒的同一瞬間,遠處那面金色的帥旗,被雪倫一劍斬斷。旗桿斷裂的清脆聲響,透過寒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帥旗倒下的那一刻,聯軍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也隨之煙消雲散。三萬大軍,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巨獸,發出了震天的、混雜著哭喊與求饒的潰散聲。無數士兵丟下武器,高舉雙手,跪倒在雪地裡,向著那些曾被他們視為牲畜與亡靈的軍隊投降。尤金主教在親信的攙扶下,試圖混在潰兵中逃跑,卻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時的幽靈用冰冷的幻象困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戰鬥,結束了。

指揮塔上,羅素終於將杯中最後一口已經微涼的咖啡飲盡。他看著下方那片跪滿了俘虜的雪原,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雷蒙德與尤金,輕輕地將咖啡杯放在欄杆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薇薇安,通知後勤部,準備接收俘虜。記住,要按照《戰俘勞動力資源再利用手冊》進行分類,聖殿騎士的體能評級是A,適合去挖礦和修路;普通的帝國步兵是B,適合去溫室和紡織廠。至於兩位尊貴的領主和主教……」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面如死灰的身影上,笑容變得更加溫和,卻也更加讓人不寒而慄,「給他們安排最好的單間,好好招待。畢竟,他們可是我們向帝國貴族院申請下一筆天災補助款和戰爭賠款的最重要的……抵押品。」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對了,幫我計算一下,兩萬多名免費勞動力的加入,能讓我們領地的資產報酬率提升多少個百分點?我很期待看到帝國貴族院收到我們的帳單時,會是什麼表情。」

寒風捲起破碎的旗幟,掠過這片剛剛經歷過精算式戰爭洗禮的土地。而冷冽堡的故事,才剛剛翻開了最為諷刺與瘋狂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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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第 31 章:戰俘營裡的靈魂重塑

本章登場

寒風依舊在哀嚎荒原上肆虐,卻已經吹不散冷冽堡上空那股近乎沸騰的熱氣。

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個小時,雪原上的硝煙還未完全散去,兩萬三千七百名俘虜便已經在幽靈與骷髏組成的聯合押送隊的「溫柔護送」下,整齊地被帶往了冷冽堡東側那片原本被規劃為「第二期溫室大棚預定地」的空曠區域。

那裡,一座嶄新的營區已經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沒有傳統戰俘營那種陰森的尖木柵欄與散發著惡臭的泥濘壕溝,取而代之的是用灰白色的魔導水泥澆築而成的平整地面、四排坐北朝南、窗明几淨的組合式板房,以及在寒風中依舊飄揚著的一條巨大橫幅——上面用帝國通用語與聖光教通用語雙語寫著一行讓所有俘虜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字。

「歡迎來到冷冽堡勞動轉化營——在這裡,勞動將重塑你的靈魂,績效將決定你的未來!」

被五花大綁、嘴裡還塞著一塊由骨頭湯姆親手挑選的、據說具有「鎮定效果」的陳年骨頭的尤金主教,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了。

「異端……果然是異端!」他在心中瘋狂地尖叫著,儘管嘴巴被堵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我就知道!這個被魔鬼附身的羅素·柯林斯,終於要露出他真正的獠牙了!什麼勞動轉化營,這分明就是大型的活人獻祭法陣!他要把我們這兩萬多名虔誠的聖殿騎士,全部獻祭給那些骯髒的骷髏與幽靈,來換取更強大的亡靈魔法!神啊,請您睜開眼看看這群惡魔的暴行吧!」

他身旁同樣被捆得像隻待宰火雞的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雖然沒有尤金那麼豐富的宗教想像力,但臉色也同樣慘白。作為帝國最頂層的貴族,他太清楚戰俘的下場了。按照帝國貴族院那套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戰敗的貴族要麼被勒索一筆足以讓家族破產的贖金,要麼就會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然後對外宣稱是「染病身亡」或「畏罪自盡」。而像他這樣率領三萬大軍卻全軍覆沒的統帥,贖金恐怕會是一個天文數字,貴族院那群豺狼絕不會放過這個瓜分奧古斯都家族領地的絕佳機會。

「完了,全完了……」雷蒙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感受著繩索勒進皮肉的刺痛,以及從板房方向飄來的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著石灰的味道,那味道在他看來,無疑就是死亡的氣息。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完全超出了這兩位「尊貴俘虜」的認知範疇。

負責接收俘虜的,並非手持皮鞭、面目猙獰的監工,而是一位穿著整潔的灰色制服、戴著單片眼鏡、手裡抱著一疊厚厚表格的幽靈小姐——正是薇薇安。而她的身後,跟著的則是一隊同樣穿著制服、甚至還戴著白色口罩與橡膠手套的食屍鬼,只不過牠們手裡拿的不是屠刀,而是噴霧器與大掃把。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薇薇安飄浮到半空中,她的聲音透過一個由風系魔法驅動的簡易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區,「歡迎各位來到冷冽堡!我是你們的營區行政總監薇薇安。從現在起,請忘記你們聖殿騎士與帝國士兵的身份,你們現在的統一身份是——冷冽堡勞動轉化營第一期學員!」

她頓了頓,用一種像是百貨公司週年慶主持人般熱情洋溢的語氣繼續說道:「為了讓各位能更快地融入我們這個溫暖的大家庭,接下來的七天,你們將接受全封閉式的職前培訓!培訓期間,包吃包住,每日三餐,宵夜另計!請各位務必珍惜這次由羅素領主自掏腰包為大家提供的寶貴進修機會!」

包吃包住?職前培訓?

兩萬多名俘虜面面相覷,原本已經做好慷慨赴死準備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就連一直嗚嗚叫的尤金主教都愣住了,嘴裡的骨頭差點掉出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薇薇安便打了個響指。

「現在,進行第一項流程——資產清點與制服發放!」

只見那群戴著口罩的食屍鬼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專業與迅速,衝入了俘虜群中。牠們並沒有毆打或辱罵,而是極其熟練地將俘虜們身上那套沾滿血污與泥濘、動輒重達三十公斤的全身板甲一件件地扒了下來。每一件盔甲都被貼上了標籤,整齊地堆放到一旁由骷髏們看守的「國有資產暫管倉庫」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由灰色粗棉布製成的連身工作服,衣服的胸口還繡著一行小字——「冷冽堡基建處」。

「這……這是做什麼?」一名年輕的聖殿騎士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剛被脫下的胸甲,聲音顫抖地問道。那套盔甲是他家族傳承了三代的榮耀象徵。

一名食屍鬼抬起頭,用一種經過嚴格消毒後、竟然還帶著幾分和善的沙啞聲音回答道:「這位學員,請不要緊張。根據《戰俘勞動力資源再利用手冊》第三章第七條,所有金屬製品屬於高價值可回收戰略物資,需統一入庫進行折舊評估與再鍛造。你的盔甲我們會妥善保管的,等你結訓轉正後,如果表現優異,還可以申請用績效點數贖回,當作紀念品。當然,我們更建議你兌換成我們最新款的魔導保暖內襯,CP值更高喔。」

年輕騎士徹底傻眼了。

脫下盔甲的過程,與其說是繳械,不如說是一場大型的換裝秀。當兩萬多人全部換上那套輕便、透氣,甚至還帶著一股淡淡皂角清香的工作服時,整個營區的氣氛都變了。沒有了沉重盔甲的束縛,許多人甚至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輕鬆。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寒風吹拂在布料上的觸感,能聞到從營區中央那幾個巨大煙囪裡飄出來的、濃郁的食物香氣,也能聽見自己不再被頭盔悶住的、清晰的呼吸聲。

而尤金與雷蒙德,則被單獨請進了一間被稱為「高階人才單人研習室」的、擁有獨立衛浴與書桌的單間。房間的牆上,同樣貼著一張作息表與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勞動轉化營學員守則》。

「這一定是魔鬼的糖衣炮彈!」尤金一把抓起那本守則,像是抓著一條毒蛇般將其遠遠扔開,「想用這種小恩小惠來腐蝕我們對神的忠誠嗎?休想!我尤金·克拉倫斯,就算是餓死,死在這裡,也絕不會吃你們亡靈的一口飯!」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便極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咕嚕聲。從昨天凌晨出征到現在,他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進食了。

幾乎就在同時,門被敲響了。一名骷髏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進來,餐車上放著兩份熱氣騰騰的套餐——一大碗由溫室新鮮蔬菜與馬鈴薯燉煮的濃湯、兩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黑麥麵包、一小碟用鹽醃製的霜巨人風味燻肉,以及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加了蜂蜜的熱牛奶。

那濃郁的麥香與肉香,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骷髏用它那空洞的眼窩「看」了尤金一眼,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尤金學員,根據羅素領主的指示,高階人才享有加餐福利。這是你們的晚餐,請在三十分鐘內用餐完畢,否則將會影響你們的『服從性』平時成績。另外,領主大人讓我轉告你,絕食是違反《學員守則》第四章的行為,將會被扣除績效點數,並強制進行一對一的心理輔導。輔導老師是雪倫·晨星騎士長,她最擅長的就是用聖光與正義感來感化迷途的羔羊。」

聽到「雪倫·晨星」這個名字,尤金與雷蒙德同時打了個寒顫。那個女人在戰場上那副一板一眼、卻又能將重裝騎兵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模樣,給他們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陰影。

骷髏離開後,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那兩份套餐散發出的香氣,無時無刻不在挑戰著兩人的意志力。

最終,雷蒙德率先動了。他以一種貴族式的優雅,卻又帶著餓狼般的速度,抓起麵包就往嘴裡塞。當那溫熱、鬆軟,帶著淡淡甜味的麵包在口中化開時,這位養尊處優的公爵,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他已經多久沒有吃過這麼紮實、這麼溫暖的食物了?在帝國的軍營裡,即使是公爵,吃的也不過是夾雜著沙礫的硬麵餅與發酸的醃菜。

尤金看著雷蒙德狼吞虎嚥的模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信仰與飢餓,在他的腦海中進行著天人交戰。最終,飢餓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得了勝利。他猛地抓起那碗濃湯,像是與什麼深仇大恨的敵人搏鬥一般,仰頭灌了下去。

溫熱的濃湯滑過喉嚨,溫暖了整個胃,也讓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而這,僅僅是「靈魂重塑」的第一步。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尖銳的起床號角便響徹了整個營區。

當兩萬多名學員睡眼惺忪地被幽靈們用「溫柔的穿牆叫醒服務」喚醒,並在十五分鐘內完成洗漱、整理內務、列隊集合後,他們被帶到了一間足以容納三千人的巨大階梯教室裡。

教室的正前方,掛著一塊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幾個大字——《宏觀經濟學基礎與勞動價值論》。

講台上,站著的正是羅素·柯林斯。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衣,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學者長袍,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儼然一副大學教授的模樣。他的身後,還站著一臉嚴肅、手裡拿著點名冊的雪倫。

「各位同學,早上好。」羅素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茫然、困惑、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我是你們這門課的主講人,羅素。相信經過昨晚的初步適應,大家已經對我們冷冽堡『以人為本』的企業文化有了一定的了解。今天,我們要上的第一課,就是要從根本上回答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他轉身,用教鞭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是因為你們戰敗了嗎?不,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你們過去所信奉的那套封建剝削體系,其資產報酬率已經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羅素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魔導擴音器,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在帝國,一名聖殿騎士從受訓到能夠上戰場,需要消耗多少資源?根據我的精算,至少需要五百枚金幣的培養成本,以及每年一百枚金幣的維護費用。而你們為帝國創造了什麼?除了在閱兵式上看起來很威風,以及在向農民徵收『呼吸稅』時顯得很有威懾力之外,你們的邊際效益幾乎為零!你們是帝國財政報表上,最昂貴、也最無用的不良資產!」

台下一片譁然。許多騎士的臉上露出了憤怒的神色,他們握緊了拳頭,想要反駁,卻又發現羅素所說的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得讓人無法辯駁。

羅素沒有給他們反駁的機會,他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

「而反觀我們冷冽堡,一名骷髏勞工的培養成本是多少?零!牠們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甚至不需要發工資,只需要定期塗抹一點骨粉保養油,就能二十四小時無休地工作。牠們的勞動滿意度常年維持在九十五以上,自動觸發『任勞任怨』光環。這才是優質資產!這才是高ROA的典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你們不是戰俘,你們是被帝國這個即將破產的爛公司所拋棄的、亟待重組與再就業的失業勞工!而我,羅素·柯林斯,作為冷冽堡這家新興獨角獸企業的執行長,願意給你們一個重新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羅素用一種深入淺出、甚至帶著幾分綜藝感的方式,向這群只懂得揮舞刀劍的武夫們,灌輸了什麼叫做「剩餘價值」、什麼叫做「按勞分配」、什麼叫做「績效考核」。他甚至還現場用魔導試算表,為一名普通的帝國步兵計算了他如果在冷冽堡的溫室工作,一年能創造多少價值,又能分到多少紅利。

當那個最終的數字——「每年淨收入相當於過去在帝國當兵三年的總和,且包吃包住,還有年終獎金」——被投影到黑板上時,整個教室都安靜了。

許多底層士兵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為「希望」的光芒。他們參軍,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為了那點微薄的軍餉。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們,只要好好勞動,就能過上比以前好十倍的生活,這讓他們如何不心動?

就連一些出身貧寒的聖殿騎士,信仰也開始出現了裂痕。他們從小被教導,貧窮是神的試煉,忍耐是美德。但現在,羅素卻用最直白的數字告訴他們,貧窮不是試煉,而是帝國貴族與教廷聯手製造的一場騙局,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剝削。

「好了,理論課就上到這裡。」羅素合上了手中的教案,笑著說道,「接下來,是實踐課。光說不練假把式,真正的價值,要在勞動中創造。從今天下午起,你們將分成兩組,一組跟隨骨頭湯姆先生,前往城市下水道擴建工程現場;另一組則跟隨我們的農業顧問,前往溫室大棚,學習如何搭建全新的魔導地熱系統。記住,八小時工作制,多一分鐘都算加班,加班費另計!每週還有一天帶薪休假,以及由雪倫騎士長主持的心理輔導與職業規劃諮詢!」

八小時工作制?帶薪休假?加班費?

這些對於帝國士兵而言,如同天方夜譚般的詞彙,再一次衝擊著他們的神經。在帝國,士兵就是領主的私產,別說休假,能不被無故鞭打就已經是萬幸了。

下午,當他們真正拿起工具,投入到勞動中時,那種衝擊變得更加具體。

城市下水道的工地上,雖然氣味不算好聞,但每一名學員都配發了全新的膠鞋、手套與口罩。骨頭湯姆這位「勞模」親自示範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揮動鎬頭,並且每隔一小時,就會強制所有人停下來休息十五分鐘,喝水、吃點心。牠甚至還會用它那嘎吱作響的聲音,鼓勵那些動作慢的學員:「加油啊,小夥子!你今天的進度已經超過平均線了,再努努力,今晚就能多拿半塊燻肉當獎勵!想想那滋滋冒油的燻肉,難道不比為那些從來不把你們當人看的貴族賣命更有動力嗎?」

溫室大棚裡,則是另一番景象。溫暖的空氣、濕潤的泥土氣息,以及那一排排在魔導地熱魔法滋養下,茁壯成長的翠綠菜苗,讓許多來自南方、已經許久未見過綠色的士兵們,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感動。他們小心翼翼地按照指導,將一根根輕質的骨質支架搭建起來,雖然笨拙,但每個人都幹得格外認真。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搭建的這個大棚,將會在寒冬中,為這座城市提供新鮮的蔬菜,而他們,也將是這些蔬菜的第一批享用者。

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滑落,滴入泥土。但這一次,汗水不再是為了貴族的榮耀與教廷的虛名而流,而是為了自己,為了那頓豐盛的晚餐,為了那個可以期待的未來。

夜幕降臨,當所有學員拖著疲憊卻又充實的身體,回到營區的食堂時,他們再一次被震撼了。

食堂裡,沒有等級之分。無論是曾經高高在上的聖殿騎士,還是最普通的步兵,都排著同樣的隊伍,領取著同樣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白麵包、熱氣騰騰的燉菜、甚至還有每人一顆的、用溫室草莓製成的飯後甜點。

沒有人爭搶,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安靜地、大口地吃著,食堂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聲與滿足的嘆息聲。

角落裡,尤金主教與雷蒙德公爵看著這一切,臉色複雜到了極點。他們看到,那些曾經對聖光發誓效忠、對帝國無比忠誠的騎士們,此刻正與那些他們曾經視為螻蟻的普通士兵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今天的工作心得,甚至還在比較誰搭建的大棚更直、誰挖的下水道更深。

信仰的裂痕,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這群俘虜的心中蔓延。

就在此時,食堂的門被推開了。雪倫·晨星走了進來,她的手裡拿著一疊表格,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卻又帶著幾分鼓勵的笑容。

「各位學員,打擾大家用餐了。」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經過第一天的觀察與考核,我們發現有許多學員表現出了極高的勞動熱情與學習能力。為了激勵大家,營區決定,提前開放『轉正申請通道』。」

她舉起手中的表格,大聲說道:「凡是自願申請轉正,成為冷冽堡正式編制人員的學員,經考核合格後,將立即享受正式員工待遇——包括但不限於,分配獨立宿舍、家屬可優先申請移民資格、子女可免費入讀冷冽堡第一小學,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正式加入由我領導的、冷冽堡城市保安大隊,成為一名光榮的、按勞取酬的……保安!」

話音剛落,整個食堂先是一片寂靜,隨即,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我!我要申請!」

「我也要!我今天挖了十米下水道!」

「雪倫大人,請看看我!我溫室大棚搭得又快又好!」

一隻隻手,高高地舉了起來。那些曾經高喊著「為了聖光」衝鋒的騎士們,此刻,為了一個「保安」的職位,爭得面紅耳赤。

而在食堂的另一邊,羅素正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靜靜地看著樓下這瘋狂的一幕。他輕輕地晃動著手中的咖啡杯,對著身旁的薇薇安輕聲說道。

「看到了嗎,薇薇安?這就是生產力對生產關係的降維打擊。當一個人發現,用自己的雙手就能創造出比為領主賣命多十倍的價值時,任何虛無縹緲的信仰,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薇薇安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問道:「可是領主大人,我們這樣大規模地轉化俘虜,帝國貴族院那邊……會不會狗急跳牆?」

羅素笑了,笑容中充滿了算計。

「狗急跳牆?不,他們現在應該正在為另一件事而焦頭爛額。」他將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是帝國首都的方向,「我讓瑪琳達·金幣小姐幫我帶去的那份《關於雷蒙德公爵及其聯軍戰敗後續賠款與天災補助款項的聯合申請書》,想必已經擺在貴族院的議事桌上了。那份申請書的厚度,足以讓他們的書記官抄到手抽筋。而更妙的是……」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剛剛由幽靈信使送達的、蓋著教廷樞機主教團火漆印章的密信,信封已經被拆開,露出裡面一行用顫抖筆跡寫成的字。

「教廷那邊,似乎也已經發現,他們的金庫,好像……空了。」

窗外,寒風依舊。但冷冽堡的燈火,卻在這片荒原上,亮得愈發溫暖,也愈發……讓整個帝國都感到刺眼。

而一場更大、更諷刺的審判,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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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第 32 章:對帝國貴族院的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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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冽堡,風比往常更利。

哀嚎荒原的寒風捲著細碎的冰晶,掠過剛剛以高標號水泥重新澆築的中央廣場,發出如同哨音般的嗚咽。廣場四周,原本破敗的土坯房已經被整齊劃一的灰色職工宿舍取代,每一棟宿舍的煙囪裡都冒著穩定的白煙,那是地熱恆溫魔法陣在以每小時零點三魔焦耳的極低功耗持續運轉的證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麥粥香氣與煤煙味,還有一種更為奇特的、屬於油墨與新紙鈔的味道。

而在廣場的正中央,一座用可快速拆卸的鋼結構與魔導投影幕布搭建起來的高台,已經在骷髏工程隊連夜加班的喀啦喀啦聲中拔地而起。高台的背景板上,用燙金的大字寫著一行讓所有識字的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標語——「冷冽堡中央清算所暨領地資產重組委員會——關於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及其附庸貴族集團重大財務違規案件之公開聽證審判大會」。

標語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充滿了羅素式黑色幽默的惡趣味:「本次審判全程由幽靈通訊網路向全大陸同步直播,請各位觀眾將魔導接收水晶調整至公共頻道,收視率將計入本季度領地文化產業KPI。」

羅素·柯林斯站在指揮塔二樓的落地窗前,手裡依舊端著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黑咖啡。他的目光越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落在高台側面那個巨大的、由十二面魔導水晶拼接而成的投影巨幕上。巨幕尚未點亮,卻已經反射著天空的微光,像一隻即將睜開的、冰冷而精準的眼睛。

「領主大人,直播訊號已經接通。」薇薇安飄浮在他的身側,半透明的髮絲無風自動,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幽怨的顫音,卻難掩其中的興奮與八卦之火,「根據幽靈信使回報,目前帝國首都、王都商業聯合會、南方七城邦、甚至連聖城的光輝大教堂門口,都有我們的幽靈在舉著投影水晶進行街頭轉播。收視率……保守估計已經突破了三百萬人次,而且還在以每分鐘五萬人的速度向上攀升。瑪琳達·金幣小姐說,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賺錢的『付費圍觀』,光是轉播權的廣告植入就已經收回了本次戰爭百分之三十的成本。」

羅素輕輕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毒舌的弧度。

「很好。免費的才是最貴的,薇薇安。讓他們看,仔細看。帝國貴族院那群老爺們不是最喜歡講究『程序正義』和『貴族體面』嗎?今天,我就給他們一個最體面、也最正義的程序。」

他身後的雪倫·晨星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深灰色制服,腰間佩著的不再是騎士長劍,而是一本厚重的《冷冽堡勞動合規手冊》與一枚象徵著稽查權限的銀色徽章。她的表情依舊有些死板與緊張,低聲問道:「羅素,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不直接處決他們,而是……審計他們?我總覺得,對於雷蒙德這種人,應該用劍來審判才更符合騎士精神。」

「雪倫,劍只能砍掉一個人的腦袋,但帳本可以砍掉整個階級的合法性。」羅素轉過身,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徽章,「而且,用劍處決一個公爵,只會讓他成為貴族們口中的『殉道者』。但用帳本讓他身敗名裂,卻能讓所有底層的農民與士兵明白——他們過去所遭受的飢餓與苦難,並非什麼神的試煉或命運的安排,而是一群穿著華服的蛀蟲,在試算表上精心計算後的『必要損耗』。這比任何神術都更能動搖信仰。」

廣場上,沉悶的鼓聲響起。

骨頭湯姆穿著一套特製的、加大尺碼的黑色法警制服,胸前掛著「優秀員工」的紅色綬帶,頭骨被擦得鋥亮,甚至還噴上了一點點骨粉保養油,讓它在晨光下閃閃發亮。他邁著極為標準的正步,押解著一串垂頭喪氣的身影走上高台。為首的,正是雷蒙德·馮·奧古斯都。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北方統帥,此刻已經被扒去了華麗的貂皮披風與鑲嵌寶石的鎧甲,只穿著一身單薄的、印有「待審計人員」字樣的灰色囚服。他的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被俘時的淤青,但那雙眼睛裡依舊燃燒著屬於血統貴族的、頑固而傲慢的火焰。他被按在一張特製的、冰冷的鐵椅上,手腕上銬著的不是普通的鐐銬,而是兩枚持續散發著微光的「魔力抑制與誠實光環」手環——這是羅素為了防止被告在庭上使用精神魔法干擾審判而特製的道具,順便還能讓說謊者的頭頂冒出淡淡的綠光。

在他的身後,是十幾名同樣被俘的、來自各個封地的男爵與子爵,以及那位已經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巴隆·龐德稅務官——他本想趁亂逃跑,卻被幽靈信使在下水道裡逮個正著。

「肅靜!」骨頭湯姆用它那嘎吱作響的骨骼摩擦聲,發出了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咆哮,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寒風的呼嘯與遠處溫室裡風車的轉動聲,「現在,冷冽堡中央清算所公開聽證審判大會,正式開庭!本次審判由清算所總裁、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大人擔任首席審計官,由幽靈行政官薇薇安小姐擔任首席公訴人!所有旁聽人員請保持勞動滿意度指標在八十以上,禁止交頭接耳、禁止隨地吐痰、禁止摸魚!違者將扣除本月績效獎金!」

這番開場白讓台下那些剛剛轉化為工人的前俘虜與本地農民們忍不住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而透過直播水晶觀看的帝國各地的觀眾們,則是一臉錯愕——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充滿企業文化的審判。

羅素緩步走上高台,他沒有穿法袍,也沒有戴假髮,只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大衣,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魔導教鞭。他輕輕敲了敲身後的投影巨幕,巨幕瞬間亮起,浮現出冷冽堡那枚由齒輪與麥穗組成的徽章。

「各位冷冽堡的員工、各位透過幽靈網路收看直播的帝國公民、各位尊敬的……待審計對象們,大家早安。」羅素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到了千里之外的帝都與聖城,「今天,我們在這裡,不談血統,不談神權,只談一件事——數字。因為數字不會說謊,但人會。」

他轉向雷蒙德,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精算師特有的冷酷。

「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你被指控犯有三項重罪。第一項,侵吞帝國中央財政撥款與北方行省賑災糧款,數額巨大,情節特別惡劣。」

雷蒙德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冷笑,儘管手環讓他的頭頂微微泛綠,他依舊強硬地反駁:「胡說八道!本公爵對帝國忠心耿耿!那些撥款都用於北方要塞的修繕與軍備!你這是污衊!是嫉妒高貴血脈的卑劣手段!」

「是嗎?」羅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對著薇薇安點了點頭。

薇薇安發出一聲尖銳而興奮的尖叫,雙手猛地向前一推。只見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間浮現出一張密密麻麻、卻又條理分明的巨大試算表。試算表的左側,是帝國財政部近十年來撥給北方行省的每一筆款項的官方記錄,總額高達四百七十萬金幣;而右側,則是薇薇安率領幽靈文書團隊,連夜從雷蒙德帥帳中繳獲的、私人的秘密帳本與對應的商會流水。

兩相對比,一條觸目驚心的紅色線條被自動標註出來。

「根據我方魔導試算表的交叉比對與現金流追蹤,」薇薇安的聲音透過魔法傳遍全場,她的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充滿了行政施壓的快感,「在過去的五年內,帝國撥付的四百七十萬金幣中,有高達三百一十萬金幣,並未進入任何要塞修繕或軍備採購的帳目,而是透過您名下的三家空殼商會,以『石料採購』、『冬季被服預付款』的名義,轉入了您在帝都金薔薇銀行與南方自由港的私人帳戶。更有趣的是,就在去年冬天,北方三郡爆發大規模飢荒,您向帝國申請了二十萬金幣的緊急賑災款,但根據我們的物流追蹤,那批糧食在運抵北方後,有百分之八十被您以三倍的價格,轉賣給了荒原上的盜匪與霜巨人部落,用以換取珍貴的魔獸皮毛。這就是您所謂的『忠心耿耿』?」

廣場上一片譁然。那些來自北方行省的俘虜士兵們,更是瞪大了眼睛,發出難以置信的怒吼。他們中許多人的家人,就是在那場飢荒中死去的。

雷蒙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頭頂的綠光愈發濃郁,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投影幕布上,甚至還貼心地附上了他親筆簽名的轉帳指令與商會密信的影像,筆跡鑑定由幽靈文書官以百分之百的準確率完成。

「第二項指控,」羅素的教鞭輕輕一點,畫面切換,「惡意製造飢荒,操縱糧價,草菅人命。」

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北方行省的糧食產量與價格波動曲線圖。曲線在正常年份平穩波動,卻在雷蒙德上任後的每一個豐收年,都出現一次人為的、急劇的價格暴跌,緊接著就是來年的價格瘋漲。

「這是一份非常漂亮的『剪羊毛』模型。」羅素的語氣像是在講解一個商業案例,「豐收時,您利用領主強制收購權,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四十的價格強行收走農民手中的餘糧,導致農民無利可圖,甚至來年無種子可播。歉收時,您再將囤積的糧食以五倍、甚至十倍的價格拋售。根據我們的精算,您透過這種方式,在三年內額外獲利九十五萬金幣,而代價是……」他頓了頓,幕布上浮現出一行冰冷的數字,「北方行省非正常死亡人口,增加了一萬七千人。他們不是死於天災,是死於您的資產負債表。」

台下的哭聲已經壓抑不住。許多本地的農民也想起了過去被貴族盤剝的歲月,感同身受。

「不……不是這樣的……」雷蒙德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往日的傲慢已經被徹底擊碎。

「第三項指控,也是最有趣的一項。」羅素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譏諷,他看向了瑟瑟發抖的巴隆·龐德,「走私奴隸,並與帝國明令禁止交易的深淵教派進行違禁品交易。巴隆·龐德先生,要不要您自己來解釋一下,您帳本上那筆『特殊勞動力進口』是什麼意思?」

巴隆·龐德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涕泗橫流:「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都是雷蒙德公爵逼我的!他說……他說那些賤民反正活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賣到南方礦場還能換點金幣……那些深淵教派的貨物,也都是公爵大人要的啊!」

薇薇安適時地將最後一份證據投影出來——那是一份蓋著雷蒙德私人印章的、與深淵教派交易「純淨靈魂結晶」的契約,而靈魂結晶的來源,不言而喻。

鐵證如山。

整個廣場,乃至整個透過直播觀看的帝國,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貴族們虛偽、殘酷、貪婪的遮羞布,在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與無可辯駁的影像面前,被徹底扯下,露出底下腐爛流膿的真實。帝都的貴族院議事廳裡,透過水晶觀看直播的老貴族們,一個個面如死灰,有人當場暈厥,有人則開始瘋狂地銷毀自己家中的帳本。

羅素收回教鞭,整理了一下衣領,做出了最終的宣判。

「根據《帝國緊急狀態財政法案》第七條、《領地資產託管與清算條例》第三款,以及本次公開聽證會的全體陪審員——也就是在場的所有勞動者——的一致表決,本席宣判如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資本與規則的力量。

「一、剝奪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及其附庸貴族的一切爵位、封地與政治權利,其名下所有位於北方行省與中央行省的土地、礦山、莊園、商會股份及私人存款,共計折價約八百六十萬金幣,全部依法收歸冷冽堡中央清算所託管,用以償還其所欠帝國的債務、賠償受害農民的損失,以及……支付本次戰爭中我方合理的、經過精算的戰爭賠款與俘虜勞動轉化費用。」

「二、自即日起,冷冽堡中央清算所將正式接管帝國北方行省與中央行省的全部行政與經濟管轄權,直至上述債務清償完畢。在此期間,兩大行省將廢除一切苛捐雜稅,推行冷冽堡的績效分紅制與勞動保障法案。任何試圖阻撓清算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清算所的惡意違約,並觸發KPI靈魂契約中的最高違約金條款。」

「三、被告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判處……終身勞動改造。刑期為在冷冽堡下水道疏通大隊服役,直至其透過勞動創造的價值,足以償還其個人所欠的一百二十萬金幣精神損失費為止。考慮到其年齡與體能,預計刑期約為……三百七十年。」

宣判完畢,骨頭湯姆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已經徹底癱軟、眼神空洞的雷蒙德拖了下去。廣場上,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些曾經被雷蒙德壓迫的士兵與農民們,流著淚,呼喊著羅素的名字,呼喊著「清算所萬歲」。

而在高台的陰影處,雪倫看著這一切,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她喃喃道:「原來……審判真的可以不用流血……」

羅素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杯熱氣騰騰的麥茶,輕聲說道:「流血是最沒有效率的懲罰。讓一個罪人用餘生去為他曾經踐踏的人創造價值,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也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修復。」

然而,就在歡呼聲達到頂點時,一名幽靈信使以一種近乎恐慌的速度,穿透牆壁,衝到了羅素面前,遞上了一封加急的、帶著聖城神聖氣息的信件。信件的封口處,蓋著的不是教皇的印章,而是樞機主教團的緊急聯名印鑑。

羅素拆開信,只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挑起,露出一個比剛才更加玩味、也更加危險的笑容。

他將信遞給薇薇安,薇薇安看完後,幽藍色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驚愕。

「領主大人,教廷……教廷的特使已經在路上了。」薇薇安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說……他們願意就『永恆救贖綠色債券』的發行事宜,進行……無條件談判。而且,他們請求我們……立刻停止對聖城周邊教產的……『善意凍結』,否則,聖城的聖光大教堂,今晚可能就要因為付不起蠟燭錢而熄燈了。」

羅素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麥茶,看著廣場上歡騰的人群,又看了看南方聖城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城市,此刻正因為金庫的空虛而陷入怎樣的混亂與恐慌。

「看來,」他低聲笑道,笑聲中充滿了資本家特有的、優雅而殘忍的溫柔,「我們的下一位客戶,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來簽訂KPI靈魂契約了。通知瑪琳達·金幣,讓她把債券的利率……再上調半個百分點。畢竟,雪中送炭的利息,總是要比錦上添花的要貴一些,不是嗎?」

寒風依舊呼嘯,但冷冽堡的燈火,在這一刻,已經亮得足以讓整個帝國的舊秩序,都感到徹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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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第 33 章:教廷的經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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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堡中央廣場的歡呼聲還在夜空中迴盪,魔導投影幕上那一長串觸目驚心的貪腐數字,已經隨著中央清算所的廣播網路,同步傳向了帝國的每一座城市、每一間酒館、每一座還在點著蠟燭的教堂。

羅素手裡那封蓋著樞機主教團緊急聯名印鑑的信件,此刻正被薇薇安用兩根半透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夾著,彷彿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張已經貼上違約標籤的到期本票。信紙是聖城特供的雪絨羊皮紙,觸感細膩,散發著淡淡的乳香與聖油混合的氣味,但在薇薇安的感知裡,這股神聖的香味底下,卻透出一股濃濃的、像是金庫被搬空後才會出現的恐慌性汗酸味。

「無條件談判?」羅素將剩下的半杯麥茶一飲而盡,舌尖還殘留著焦糖與大麥的微苦回甘,「用詞很精準。薇薇安,幫我記錄一下,這叫作『債務人主動申請債務重組』,在我們的標準作業流程裡,這是要額外收取百分之一點五的『誠意諮詢費』的。」

薇薇安幽藍色的眼眸閃爍了一下,立刻從虛空中拉出一道半透明的魔導試算表,指尖輕點,一行新的報價就已經自動生成,並且透過幽靈網路即時同步給了正在南方商路上數金幣數到手抽筋的瑪琳達·金幣。

而就在羅素優雅地為教廷的下一筆債務調高利率的同時,距離冷冽堡足足一千兩百公里之外的聖城——那座被信徒們稱之為「永恆之光」的白色巨城,正迎來了一位狼狽不堪的逃亡者。

尤金主教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闔眼了。

他身上的主教華袍早已被哀嚎荒原的風雪與泥濘染成了骯髒的灰褐色,原本象徵著神聖與純潔的金線刺繡,此刻被碎石刮得支離破碎,像是一張被野狗啃過的破網。他的坐騎,那匹平時被精心飼養、日行千里的神聖獨角獸,因為連續的奔馳與缺乏來自冷冽堡供應鏈的精飼料,已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口鼻中噴出的白氣都帶著一股虛弱的腥味。

當他終於穿越聖城那扇高達三十公尺、鑲嵌著無數聖人浮雕的「救贖之門」時,他沒有感受到任何回家的溫暖。迎接他的不是信徒的歡呼與唱詩班的聖歌,而是一種詭異的、近乎死寂的安靜。

往日這個時分,聖城的中央大道上應該擠滿了前來朝聖與採買的商隊,空氣中應該瀰漫著新鮮出爐的白麵包香、烤雞的油脂香,以及神廟長明燈燃燒魔晶石時特有的、帶著一絲臭氧味的溫暖氣息。可現在,尤金只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焦慮味。大道兩旁的店鋪,有超過三分之一都拉下了鐵捲門,門口貼著手寫的告示:「因上游供貨商暫停出貨,本店今日麵粉限量供應。」「魔晶石燃料庫存見底,長明燈改為每日僅點亮四小時。」

更讓尤金感到心驚的是,他聽見了鐘聲。聖城的鐘聲本該是渾厚、悠揚、充滿力量的,可此刻從聖光大教堂頂端傳來的鐘聲,卻顯得有氣無力,敲鐘的節奏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一個餓著肚子的人在勉強敲擊。

「這……這是怎麼回事?」尤金抓住一名匆匆路過的低階神官,聲音因為乾渴而沙啞,「為什麼城裡會變成這樣?神聖軍團呢?樞機主教團呢?」

那名神官認出了尤金胸前那枚雖然骯髒卻依然代表權威的主教徽章,臉上立刻露出了像是看到救星,又像是看到瘟神的複雜表情。他壓低聲音,顫抖著說:「尤金大人……您、您還不知道嗎?三天前……三天前中央清算所突然發來了最緊急的凍結令……我們……我們在帝國七大商會、十二家錢莊裡的所有帳戶,全部……全部被凍結了!」

尤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鎚狠狠砸中。

他一把推開那名神官,踉蹌著衝向位於聖城最高處、由純白大理石與黃金穹頂構成的樞機主教議事廳。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啟動教廷最後的底牌——那支由三萬名狂信者與神聖騎士組成的神聖軍團,發動第二次聖戰,用神罰的火焰將冷冽堡那個褻瀆神靈的資本家徹底燒成灰燼。

只要聖戰一開,所有的經濟問題都將不再是問題。因為在戰爭與信仰面前,金幣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這是尤金堅信不疑的真理。

然而,當他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雕刻著創世七日浮雕的議事廳大門時,他所看到的景象,卻讓他那一點點殘存的幻想,徹底粉碎。

寬敞、莊嚴、平時總是充滿著檀香與低聲祈禱的圓形議事廳裡,此刻卻像是一個菜市場。十二名身穿猩紅色樞機主教長袍的老人,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圓桌,臉紅脖子粗地互相咆哮。他們的面前,不再是聖典與聖水,而是堆積如山的帳本、報表,以及由魔導投影呈現出來的、一片刺眼的紅色赤字曲線。

坐在最上首的,是現任教皇聖·奧古斯丁九世。這位年近八十、平時總是慈祥而威嚴的老人,此刻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來自中央清算所的羊皮紙函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尤金!」看到尤金衝進來,一名主管教廷財務的樞機主教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帳本狠狠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你還有臉回來!看看你幹的好事!看看你追隨的那個雷蒙德幹的好事!」

尤金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愣在原地:「我……我怎麼了?我是在為神而戰!雷蒙德大人的軍隊是為了淨化那片被亡靈玷污的土地!」

「淨化?」另一名主教發出尖銳的冷笑,他直接將一道魔導投影甩到了尤金的臉上,「你管這叫淨化?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尤金!這是中央清算所今天早上送來的《資產凍結與風險告知書》!」

半透明的投影在尤金面前展開,上面用最標準、最冰冷的商業字體寫著:

【致:聖城教廷樞機主教團暨教皇聖座】

【事由:因貴方關聯方(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及其北方聯軍)涉及重大債務違約(總額:8,734,922枚金圓券),且經本清算所審計,確認該違約行為與貴方存在連帶擔保責任。根據《帝國中央清算所條例》第七條及《跨領地債務清算總協定》,本所已於今日零時,對貴方於本所及下轄所有合作商會、錢莊內之全部存款、債權、貴金屬儲備及期貨頭寸,執行全額善意凍結。凍結總額:約一千一百萬枚金圓券。解凍條件:清償全部連帶債務,或由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先生出具書面解凍同意書。】

【附註:因貴方金庫流動性已低於安全線,建議貴方盡快與羅素·柯林斯先生聯繫,商討債務重組方案。本所提供年利率僅為百分之十八的緊急紓困貸款,歡迎諮詢。】

一千一百萬!

尤金的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教廷數百年積累的財富,竟然在一夜之間,被一張紙,凍得一乾二淨。這比神罰還要恐怖,因為神罰至少還會給你一個祈禱的機會,而這張告知書,連讓你祈禱的蠟燭都給你掐滅了。

「不……不可能……」尤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這一定是那個惡魔的偽造文書!神聖的教廷,怎麼會……怎麼會被一個小小的領地的清算所給……」

「偽造?」主管糧食與聖務的主教絕望地將另一份報表摔了過來,「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聖城糧倉裡的儲備,只夠全城吃七天?為什麼我們神廟裡長明燈的魔晶石,上個月開始就全部換成了冷冽堡『極光能源公司』的標籤?為什麼我們身上這件代表神聖的主教長袍,裡面的布料標籤上,寫的是『冷冽堡聯合紡織廠出品,骷髏夜班精心織造』?」

一個又一個問題,像是一記又一記的重拳,狠狠砸在尤金那顆狂熱卻空洞的大腦上。

教皇終於緩緩地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尤金……就在你離開的這一個月裡……我們才發現……我們早就已經……離不開冷冽堡了。」

他輕輕揮了揮手,議事廳中央的魔導投影切換了畫面。那不再是赤字曲線,而是一張極其複雜、卻又清晰無比的供應鏈網路圖。

圖的中心,是位於極北之地的冷冽堡。而從這個小小的黑點上,延伸出了無數條發光的線條,像是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帝國,最終,全部匯聚到了聖城這個金色的光點上。

「百分之七十三的麵粉與醃肉,來自冷冽堡的『荒原豐收溫室聯合體』。他們的溫室地熱魔法,讓我們在冬天也能吃到新鮮的蔬菜,而我們自己的農田,一年有八個月都在休耕。」

「百分之八十一的魔晶石燃料,來自冷冽堡的『風力與地熱發電廠』。他們用你口中那些『褻瀆神靈的骷髏』,日夜不停地開採與提煉,價格只有帝國礦業公會的三分之一,而且從不拖延交期。」

「百分之六十五的亞麻與羊毛布料,來自冷冽堡的『二十四小時紡織廠』。那些你視為不潔的亡靈,用它們不會疲倦的手,織出了比我們修道院修女更細密、更堅韌的布匹。」

「甚至……甚至我們用來印製贖罪券的油墨與紙張,也是冷冽堡的造紙廠以『成本價』供應的……」教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們以為我們是在用金幣施捨那個貧瘠的荒原……可實際上,是那個荒原……一直在用廉價而高效的商品……豢養著我們……」

整個議事廳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魔導投影儀發出的輕微嗡鳴聲,以及窗外那有氣無力的鐘聲。

尤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哀嚎荒原的暴風雪還要冰冷。他一直引以為傲的「信仰無價」、「神權至上」,在這張小小的供應鏈網路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終於明白,羅素那個惡魔,根本不需要什麼神聖軍團,他只需要輕輕地在他的魔導試算表上,將「聖城」那一欄的供應量,全部改成「零」,這座千年聖城,就會在七天之內,因為飢餓、寒冷與黑暗,自動崩潰。

這是一種比任何禁咒都要恐怖的力量。它不摧毀你的城牆,卻讓你的城牆因買不起修補的石料而自行倒塌;它不屠殺你的人民,卻讓你的人民因為買不起麵包而主動為它工作。

「所以……」尤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神聖軍團……第二次聖戰……」

「神聖軍團?」財務主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尤金,你告訴我,拿什麼去發動聖戰?戰馬的飼料已經斷供三天了,騎士們的鎧甲生鏽了都買不到新的保養油!就連他們每天祈禱要用的聖水,都因為上游的純淨水廠被凍結,已經限量供應了!你讓他們餓著肚子、穿著破爛的袍子去跟那些吃飽喝足、裝備著魔導步槍、還領著績效獎金的冷冽堡士兵打仗嗎?」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教皇緩緩地站起身,他那華麗的教皇法袍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黯淡,「立刻……無條件地……與冷冽堡進行談判。接受他們提出的任何……任何關於『債務重組』的要求。」

「否則,」教皇看向窗外,那座平時永遠燈火通明的聖光大教堂,此刻因為要節省魔晶石,已經有半數的窗戶陷入了黑暗,「今晚過後,聖城……就真的要熄燈了。而熄燈之後,信徒們會發現,沒有了冷冽堡的麵包與光明,神……似乎也並不能讓他們填飽肚子。」

尤金徹底癱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那顆狂熱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比地獄更深的絕望。那不是來自神罰的恐懼,而是來自資產負債表上,那個永遠無法填平的、巨大的紅色窟窿。

而在千里之外的冷冽堡,羅素正站在全玻璃幕牆的會議室裡,看著南方傳來的即時資訊流。薇薇安輕聲在他耳邊匯報:「大人,聖城的談判特使已經出發了。據幽靈信使回報,帶隊的是教皇本人。」

羅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資本家看到最肥美獵物主動走進陷阱時,才會露出的、充滿期待的微笑。

「很好。」他輕輕敲了敲桌上那份厚達數百頁的《神權世俗化與貨幣清算總協定》,對著身後的雪倫與骨頭湯姆說道,「去把會議室的燈光再調亮一點,空調溫度調到最舒適的二十五度。再讓食堂準備好最豐盛的自助餐,我要讓我們的教皇陛下,好好體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天堂』。畢竟,只有見識過天堂的溫暖,他才會明白,自己過去住的,究竟是多麼寒酸的茅草屋。」

寒風依舊呼嘯,但這一次,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已經不再是冷冽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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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第 34 章:永恆救贖綠色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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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冷冽堡的全玻璃幕牆會議室裡,暖氣正以一種近乎奢侈的恆溫,維持在二十五度。

這是羅素用零點七魔焦耳每平方公尺的「地熱恆溫矩陣」換來的奇蹟,在哀嚎荒原零下三十度的寒風中,這間會議室卻溫暖得讓人只想穿著單薄的襯衫。而在南方,聖城那座號稱永恆不滅的神聖大教堂,卻因為魔晶石供應被切斷了一半,正一點一點地陷入黑暗。

同樣是冬天,有人正在享受天堂,有人則正墜入地獄。資本主義的殘酷,就體現在這精準的溫差裡。

「大人,幽靈信使的即時資訊流已經同步完成了。」薇薇安的身影從牆壁中無聲地浮現,她今天特地換上了一套極為正式的黑色行政套裝,胸前還別著冷冽堡中央清算所的徽章,那枚徽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將一疊厚厚的羊皮紙文件輕輕放在羅素面前,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顫抖,「聖城現在的狀況,比我們預期的還要精彩。」

羅素沒有立刻翻開文件,只是端起手邊那杯由溫室現摘薄荷泡製的熱茶,輕輕吹了一口氣。他的眼前,淡藍色的魔導試算表正如瀑布般刷新著數據。

【聖城即時民生指數看板】

麵包價格:三日內上漲百分之四十七,黑市價格已突破一枚銀幣三條。

魔晶石庫存:剩餘百分之十九,預計完全熄燈倒數:十一個小時。

民眾勞動滿意度:二十一點三,已觸發「集體焦慮」與「信仰動搖」雙重負面狀態。

教廷金庫可動用現金:凍結狀態,可動用額度為零。

「嗯,擠兌的前兆已經出現了。」羅素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在雪倫看來,簡直比哀嚎荒原的暴風雪還要讓人背脊發涼。他的魔眼微微發亮,瞳孔中無數細小的公式正在飛速演算,「恐慌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資產,它的傳播速度遠比任何神術都要快。只要熄燈超過十二小時,聖城的麵包師傅就會發現,他們手裡那張由教廷發行的『贖罪券收據』,連半袋麵粉都換不回來。」

站在他身後的雪倫,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制服,手裡還抱著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勞動合規手冊》。她看著試算表上那些血紅色的數字,眉頭緊緊皺起,語氣依舊帶著那份死板的正義感。

「羅素,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聖城裡還有數十萬無辜的平民,如果真的切斷糧食供應,他們會餓死的。」

「雪倫,妳的同情心依舊是我們領地最珍貴的資產,但妳的經濟學還需要重修。」羅素放下茶杯,轉過身,耐心地像是在教導一名新進員工,「我們從來不製造飢荒,我們只是揭露飢荒。聖城的糧食缺口,是教廷過去二十年把百分之六十的耕地拿去改種『聖潔百合』這種毫無產值的觀賞植物,並向農民徵收高達七成收成的『什一稅』所造成的。我們只是停止用冷冽堡農民的血汗,去填補他們自己挖出來的財務黑洞而已。這叫做……讓市場回歸理性。」

他頓了頓,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魔導試算表立刻投射出一份全新的、封面燙著金色字樣的方案。

《關於教廷聖城債務重組與綠色能源轉型合作方案》

「而且,我們怎麼會放任平民餓死呢?我們可是最講究企業社會責任的良心企業。」羅素的聲音陡然變得慷慨激昂,充滿了一種悲天憫人的神棍感,「所以,我以冷冽堡中央清算所總裁暨哀嚎荒原永續發展委員會會長的名義,向教廷發出這份充滿善意的合作邀請。我們要拯救他們。」

骨頭湯姆在一旁興奮地用骨頭手指敲擊著自己的肋骨,發出咔咔的聲響。他最近剛剛換上了最新的「奈米骨粉保養油」,整副骨架都顯得油光水亮。「大人!是要派我們的催收大隊去拯救他們嗎?我已經讓食屍鬼弟兄們把帳本都磨利了!」

「不,湯姆,這次我們要用更文明、更優雅的方式。」羅素打了個響指,薇薇安立刻心領神會,她深吸一口氣,整個會議室的燈光彷彿都隨著她的呼吸而明滅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帶著幽藍色光芒的廣域傳訊魔法,以冷冽堡為中心,瞬間透過遍佈全大陸的「幽靈物流網路」節點,向著聖城的方向疾射而去。那不是攻擊魔法,而是一份以最高規格加密、卻又確保聖城內每一個樞機主教都能同時接收到的……商業要約。

與此同時,聖城,樞機主教議事廳。

這裡曾是全大陸最富麗堂皇的地方,穹頂上繪製著諸神創世的壁畫,黃金與寶石鑲嵌的立柱在長明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但此刻,這裡卻像是一座即將倒閉的破產公司總部。

長明燈已經熄滅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因為魔力供應不穩而忽明忽暗,將每一位主教臉上那種貪婪、恐懼與焦慮交織的表情,映照得如同小丑。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蠟燭燃燒時的嗆人煙味,以及一種名為「絕望」的、黏稠的氣味。

「這不可能!這絕對是異端邪說!」尤金主教剛剛從大理石地面上爬起來,他臉上的狂熱已經被一種歇斯底里的恐慌所取代,正指著大廳中央那份由幽靈信使送達、懸浮在半空中的魔法投影咆哮著,「什麼叫做債務重組?什麼叫做綠色債券?這是對神權的褻瀆!」

懸浮在半空的,正是羅素發出的那份方案。它的標題,用一種極為優雅、卻又充滿壓迫感的字體寫著——

《永恆救贖綠色債券發行計畫書》

教皇冕下,那位平日裡總是端坐在黃金寶座上,彷彿神明化身的老人,此刻卻像是瞬間蒼老了二十歲。他顫抖著手,點開了計畫書的附件,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與數據,直接刺入了在場每一位主教的心臟。

【條款一:債務置換】教廷目前積欠中央清算所及其關聯商會之所有債務,總計約一千兩百萬枚金幣,將全數轉換為「永恆救贖綠色債券」。該債券年利率為……零點五趴,但附帶極為優厚的「永續經營對賭條款」。

【條款二:資產抵押】為確保債券信用,教廷需將聖城周邊三個行省的「祈禱稅」徵收權、以及全大陸所有教堂的「贖罪券」獨家發行與清算權,抵押予冷冽堡中央清算所。

【條款三:核心轉型亦即綠色能源認證】這是最關鍵的一條。計畫書中寫道,鑑於傳統「跪地祈禱」式神術效率低下、魔力轉化率不足百分之三,且產生大量無效的「信仰碳排放」,冷冽堡將協助教廷進行「神術標準化與綠色轉型」。

未來,所有神職人員施展神術,都必須先透過冷冽堡核發的「標準化魔力認證指標」檢定。簡單來說,以後神父要發動一次「聖光治癒」,不再是向神祈禱,而是要像冷冽堡的溫室技師一樣,精準計算需要消耗多少魔焦耳,並向清算所申報核銷。祈禱,將從一種神聖儀式,變成一種……需要計量與審計的標準化作業流程。

「荒謬!荒謬至極!」一位紅衣主教氣得渾身發抖,鬍子都在顫動,「他想把神的恩賜,變成工廠裡的計件工資嗎?他想讓我們這些侍奉神的人,去考什麼……什麼魔力會計證照?」

「更荒謬的還在後面呢,諸位大人。」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是教廷的財務總管,一位平日裡最是唯利是圖、此刻卻臉色慘白的胖主教。他指著計畫書的最後一行附註,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最終條款:若教廷於二十四小時內未簽署本協定,冷冽堡中央清算所將基於「風險控管原則」,全面終止對聖城的一切民生供應。包括但不限於:平價麵粉、醃製肉品、保暖用魔晶石、以及……由幽靈信使提供的跨國匯兌服務。屆時,聖城將回歸最純粹的、神所喜愛的貧窮狀態。】

二十四小時。

全面斷供。

這八個字,比任何禁咒都更具毀滅性。

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主教的腦海中,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聖城外那些已經開始騷動的信徒。沒有麵包,沒有光明,沒有溫暖的神廟,甚至連他們存在外國商會裡的私房錢都領不出來。當信仰無法兌現為麵包時,信徒的鐮刀與火把,會先伸向誰?

「尤金……」教皇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神聖的光芒,只剩下一個瀕臨破產的企業主,對著搞砸一切的執行長的、冰冷的憤怒,「這一切,不都是你當初信誓旦旦向我保證的『第二次聖戰將帶來無盡財富與榮耀』的結果嗎?」

尤金主教渾身一僵,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神會保佑,想說異端必將滅亡,但在那份精準到每一個銅幣都計算得清清楚楚的資產負債表面前,任何關於信仰的言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來人。」教皇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最終判決,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將尤金主教……請下去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懺悔室一步。聖城……不需要一個只會把資產負債表搞成紅字的戰爭販子。」

兩名面無表情的聖殿騎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癱軟如泥的尤金。在被拖出大廳的那一刻,尤金透過忽明忽暗的燈光,看到的不再是諸神創世的壁畫,而是羅素那張在魔法投影中、帶著微笑的、年輕而殘酷的臉。

他終於明白,自己信仰了一輩子的神,從來都不是全知全能的。真正的神,是那個能讓麵包價格穩定、讓燈光永不熄滅、讓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精算魔王。

而他,只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連試算表都不會用的可憐舊時代遺物。

看著尤金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眼神,財務總管主教連忙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對著教皇小聲說道:「冕下,那……那份綠色債券,我們……簽嗎?」

教皇沒有回答。他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做出這個將延續千年的神權,親手打包出售的決定。議事廳外,寒風正透過熄滅的窗戶呼呼地灌進來,吹得那份懸浮在半空的《永恆救贖綠色債券發行計畫書》,輕輕搖晃。

而在千里之外的冷冽堡,羅素看著薇薇安傳回的、聖城議事廳內的即時監聽畫面,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對著身旁的雪倫與骨頭湯姆舉起了手中的熱茶。

「看來,我們的客戶已經初步理解了什麼叫做『不可抗力』。」他輕聲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溫室裡白菜的收成,「去回覆聖城,就說為了慶祝雙方即將達成的歷史性合作,冷冽堡將免費加送二十四小時的『緊急照明服務』。畢竟,談判嘛,總要在燈火通明的地方,才顯得有誠意。」

他將目光投向南方,那裡是聖城的方向,也是下一座即將被他以最溫和的方式……和平接收的城市。

「通知下去,讓魔導快車的乘務組做好準備。」羅素的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特有的、對下一個獵物的期待光芒,「我們的教皇陛下,很快就要親自來冷冽堡,學習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永續經營了。這堂課的學費,我會親自向他收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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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第 35 章:教皇的談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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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城議事廳的燭光已經徹底熄滅了。

長達三分鐘的沉默,就像一場漫長的守靈。懸浮在半空中的《永恆救贖綠色債券發行計畫書》被從窗縫灌進來的寒風吹得微微翻動,每翻動一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款,就像是一記無聲卻沉重的耳光,抽在每一位樞機主教的臉上。

「冕下……」那名離教皇最近的司鐸顫抖著又問了一次,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那……那份綠色債券,我們……簽嗎?」

教皇沒有回答。

這位在聖座之上端坐了四十年的老人,此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球裡倒映著那份發光的計畫書,也倒映著自己那座正在迅速失溫、失明、失去聲音的城市。他看見遠方聖燭廣場上,原本永恆不滅的聖火台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信徒們舉著自製的火把,像是一群迷途的螞蟻。他聽見了,聽見了整座聖城因為斷了魔晶石供應而停止運轉的抽水聲、聽見了麵包店因為沒有麵粉而被憤怒婦女敲打的門板聲、聽見了自己,那顆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神聖心臟,正在發出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

「準備……車駕。」教皇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不是馬車。是……那輛……魔導快車。」

樞機主教們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絕望轉為驚愕,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屈辱的蒼白。

魔導快車,那是冷冽堡的東西。那是羅素·柯林斯用來運送白菜和骷髏勞工的鐵皮怪物。如今,神在人間的代行者,卻要親自坐上異端的列車,去向異端俯首。

「冕下!萬萬不可啊!」尤金主教不知從哪個角落掙扎著爬了起來,他臉上的瘀青還未消退,卻依舊狂熱地嘶吼,「那是魔鬼的陷阱!是……」

「把尤金帶下去。」教皇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惱人的蒼蠅,「讓他在懺悔室裡好好想想,什麼叫做『不可抗力』。在他想明白之前,不准他再踏出懺悔室一步。」

兩名聖殿騎士面無表情地架起了癱軟的尤金。沒有人為他求情,在飢餓與寒冷面前,狂熱是最不值錢的燃料。

半小時後,當教皇披著那件象徵著神聖與純潔、卻已經無法再提供任何溫暖的白色法袍,踏上聖城月台時,他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做降維打擊。

一輛通體由霧面金屬與強化玻璃構成的流線型列車,正靜靜地停靠在原本用來停放朝聖者牛車的軌道上。它沒有馬匹,沒有車伕,只有車頭那枚巨大的、由精密齒輪與發光符文構成的徽記——那是冷冽堡清算所的標誌,一枚被天平與試算表環繞的金幣。列車周身沒有任何神聖的雕飾,沒有天使,沒有聖徒,只有光滑的、能倒映出人影的金屬與玻璃。車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溫暖乾燥、帶著淡淡檸檬與咖啡香氣的熱風,瞬間驅散了月台上的寒意。

「恭迎教皇冕下蒞臨指導。」車門口,站著一名穿著深灰色制服、笑容標準得像是尺規畫出來的年輕乘務員,他的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寫著「冷冽堡鐵道服務集團」。他用一種近乎於播報氣象的溫和語氣說道:「本次列車為直達特快車,全程由溫室地熱恆溫魔法驅動,時速兩百公里,預計三小時後抵達冷冽堡中央車站。車上提供免費的熱毛毯、薑茶與最新一期的《冷冽堡週報·財經版》,祝您旅途愉快。」

教皇身後的樞機主教們已經看傻了。他們一生中見過最豪華的交通工具,也不過是鑲嵌著寶石的黃金馬車,何曾見過這種完全由魔法與鋼鐵構成的、會自己跑的房子?而教皇只是沉默地踏上了那光潔得能倒映出他蒼老面容的車廂地板。

車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聖城寒冷的風與信徒們絕望的眼神。列車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平穩的嗡鳴,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倒退。

這是教皇八十年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短暫的三個小時。

他看見窗外原本應該一片荒蕪的哀嚎荒原,此刻竟被無數座巨大的、透明的溫室所覆蓋,溫室裡燈火通明,即便在深夜也亮如白晝,無數骷髏勞工正不知疲倦地在田壟間穿梭。

他看見被詛咒的迷霧森林被開闢出了一條筆直的鐵路,幽靈乘務員正漂浮在軌道旁,手持發光的指揮棒,為列車指引方向,那些曾經讓聖騎士聞風喪膽的怨靈,此刻竟穿著制服,在認真地……疏導交通。

他看見列車的隔壁車廂裡,幾名穿著冷冽堡工裝的霜巨人正大口喝著啤酒,用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夾雜著「績效」、「分紅」字眼的語言大聲談笑,而一名人類領班正拿著一塊發光的板子,給他們核算本月的「搬運噸數獎金」。

每一幕,都在無聲地告訴他:你所堅信的那個世界,已經結束了。

當列車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緩緩駛入冷冽堡中央車站時,教皇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不是來到了傳說中那座受詛咒的絕望之城,而是來到了另一個神國。

車站的穹頂是全透明的強化玻璃,即便在夜晚,也透過頂部的柔和魔導燈照得亮如白晝。月台上人流如織,卻秩序井然,人類、骷髏、幽靈、甚至還有幾隻身高超過三公尺、卻小心翼翼地排著隊買車票的食屍鬼。空氣中瀰漫著麵包、熱湯與機油的混合氣味,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嘈雜而溫暖的氣味。沒有乞丐,沒有哭嚎,沒有教廷宣傳畫上那種衣不蔽體的難民。只有忙碌,以及一種近乎刺眼的……富足。

「冕下,請這邊走。」那名乘務員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微笑,「羅素大人已經在會議室等候您多時了。」

穿過溫暖的車站大廳,教皇被引領著走進了一棟他從未見過的建築。

那是一棟全玻璃幕牆的建築物。在這個還在用石頭與木頭建造城堡的時代,這棟建築就像是一塊從未來掉落的水晶。巨大的落地玻璃將外界的風雪與內部的溫暖徹底隔絕,室內鋪著深色的絨毯,中央空調——薇薇安不知躲在哪個管道裡——正無聲地輸送著最舒適的二十五度恆溫空氣。

會議室的中央,是一張長達十公尺、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長桌。長桌的一端,坐著那個讓整個大陸的貴族與神官都夜不能寐的男人。

羅素·柯林斯。他沒有穿著華麗的領主長袍,只是一身剪裁俐落的深黑色西裝,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悠閒地翻閱著一份文件,聽見門響,才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資本家式的親切笑容。

「歡迎,歡迎。」他站起身,主動向教皇伸出了手,「教皇冕下,久仰大名。旅途勞頓,辛苦了。我是冷冽堡領主,羅素·柯林斯。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教皇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那是一隻年輕、修長、沒有戴任何寶石戒指的手。猶豫了片刻,他還是伸出了自己那隻戴著象徵神權的漁人權戒的手,輕輕一握。一觸即分,羅素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沒有一絲顫抖。

「羅素大人客氣了。」教皇的聲音有些乾澀。

「來,請坐。」羅素像是一名熱情的業務員,親自為教皇拉開了椅子,那是一張符合人體工學的、帶著軟墊的皮椅,坐上去的瞬間,教皇那把飽受寒風摧殘的老骨頭,竟發出了一聲舒適的嘆息。

雪倫·晨星穿著一身筆挺的警衛團制服,安靜地站在羅素身後,她的眼神依舊正直,卻在看向羅素時多了一絲無條件的信賴。角落裡,骨頭湯姆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塊麂皮擦拭著自己的頭蓋骨,並為每一位客人端上了熱茶,口中還念念有詞:「貴客臨門,必須拿出最高品質的骨粉保養油來招待……」空氣中,薇薇安的聲音透過通風口幽幽地傳來:「需要調暗燈光嗎?羅素大人,需要我把室溫再調高一度嗎?」

這根本不像是一場決定神權存亡的談判,更像是一場……高階的商務會談。

「在開始之前,請允許我為冕下介紹一下我們冷冽堡的待客之道。」羅素打了個響指,整面玻璃幕牆瞬間暗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立體投影。那是一張複雜到讓樞機主教們頭暈目眩的圖表,無數光點與線條在其中流動。

「這是我們中央清算所的即時數據儀表板。」羅素的聲音變得專業而富有磁性,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指揮棒,像是一名大學教授,「在您乘坐列車的三小時內,聖城的糧食儲備又下降了百分之零點七,魔晶石燃料還能支撐十九小時又四十二分鐘。而冷冽堡的溫室產量,在同一時間內,增加了三噸馬鈴薯與五百公升牛奶。」

教皇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張正在不斷下墜的天平上,而砝碼,全在對方手中。

「好了,客套話就到此為止。」羅素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而理性,那雙傳說中的「微積分魔眼」在鏡片後微微發光,「時間就是金幣,冕下的時間尤其寶貴。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

他輕輕一揮手,另一份厚達數百頁、封面燙著金字的檔案,穩穩地飄到了教皇面前。

《神權世俗化與貨幣清算總協定(草案)》

教皇顫抖著翻開第一頁,瞳孔瞬間緊縮。

第一條:教廷自願放棄一切世俗司法權、徵稅權與領土控制權,全面併入「泛大陸經濟共榮圈」,接受冷冽堡中央清算所的統一監管與審計。

第二條:教廷所擁有的全部祈禱、神術、聖水、聖骸布等宗教服務,將進行「標準化魔力認證」,統一定價,以「魔焦耳」為單位進行結算。例如,「初級治癒術」定價為五十魔焦耳,「虔誠祈禱(八小時)」可兌換零點三點信仰積分。

第三條:教廷過去發行的、總額高達一千兩百萬金幣的贖罪券,其發行權與兌付準備金,將全數抵押給冷冽堡清算所,由清算所進行重組與再包裝,未來發行的新版贖罪券,將標註「由冷冽堡中央清算所承兌」字樣。

……

每一條,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教廷身上那層神聖的外衣,一片片地剝下來,然後整整齊齊地疊好,貼上價籤。

「這……這是要將教廷變成……變成一間商號!」一名隨行的樞機主教終於忍不住,失聲尖叫起來,「這是對神的褻瀆!絕對不行!」

「褻瀏?」羅素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毒舌,「主教大人,請問過去一百年,教廷透過什一稅,從信徒手中拿走了多少金幣?根據我們清算所的追溯審計,大約是四千三百萬金幣。而你們用這筆錢做了什麼?修建了七座鑲金的教堂,舉辦了十二次奢華的聖典,然後……讓聖城七成的人口在冬天吃不飽飯。這在我們冷冽堡,叫做『資產報酬率為負,且管理層存在重大瀆職』。相較之下,我提出的方案,褻瀆在哪裡?」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數據投影前,指揮棒點在了一條陡峭上升的曲線上。

「冕下,請您仔細看。」羅素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就像是惡魔在展示通往天堂的契約,「這是我們精算團隊為教廷量身打造的『未來十年信仰收益預測模型』。」

「過去,你們依靠強制徵收的什一稅,每年平均收入約為四十萬金幣,而且隨著信徒的貧困化,這個數字還在逐年遞減,催收成本卻越來越高。你們需要派遣大量的神官去鄉下敲門,去和那些連黑麵包都吃不起的農夫爭吵,有時候甚至要出動聖殿騎士。這是一種效率極低、且極易引發民怨的商業模式。」

「而加入我們之後,」羅素的指揮棒劃出了一道耀眼的金色軌跡,「你們將不再需要徵稅。你們只需要做你們最擅長的事情——提供心靈服務。每一份經過認證的祈禱、每一次有效的神術治療,都會即時轉化為清算所帳戶裡的魔力點數。我們會將這些點數打包、證券化,然後透過冷冽堡遍布全大陸的供應鏈,兌換成實實在在的麵粉、布料與燃料。」

「根據我們的保守估算,僅僅是『標準化祈禱服務』一項,每年就能為教廷帶來至少一百萬金幣的穩定分潤。如果再加上『聖水量產化』、『遺跡觀光導覽』等衍生性業務,年收益將輕鬆突破兩百萬金幣。是過去什一稅的五倍以上。」

「五倍……」教皇喃喃自語,這個數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他那顆早已動搖的心上。五倍的收益,意味著不需要再看貴族的臉色,不需要再為修繕教堂的經費而發愁,甚至……可以讓聖城的每一個孩子都吃上面包。

「而且,」羅素的聲音像是帶著魔力,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教皇面前的桌子上,直視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這筆錢,是乾淨的、合規的、是信徒們自願用勞動與信仰兌換的。你們不再是騎在人民頭上的收稅官,而是……全大陸最受尊敬的心靈服務供應商。你們的神,不再需要透過恐懼來索取供奉,而是可以透過最高效的方式,去溫暖每一個需要安慰的靈魂。這,難道不是更接近你們教義的本質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發出的、微不可聞的送風聲。

教皇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一邊是延續了千年的神聖傳統與尊嚴,一邊是冰冷卻無比誘人的數字與……讓信徒吃飽飯的未來。作為教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廷的腐敗與僵化已經到了何種地步。羅素的話雖然刺耳,卻句句屬實。那五倍的利潤,不僅僅是金幣,更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顫抖著抬起頭,看向羅素身後那面巨大的玻璃幕牆。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冷冽堡的夜景。整座城市燈火通明,即便在深夜,工廠的煙囪依舊冒著白煙,溫室裡依舊人影幢幢。這是一座永不眠的城市,一座用算計與效率堆砌起來的、充滿了異樣生命力的奇蹟之城。

神權的時代,真的已經結束了嗎?

也許……也許將神權打包出售,並不是背叛信仰,而是……讓信仰以另一種更強大的形式,存續下去。

教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滴在了那份冰冷的協定上。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猶豫,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平靜的、認命般的決絕。

「拿筆來。」他用一種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雪倫立刻上前,雙手遞上了一支由魔導水晶製成的鋼筆。這支筆的筆尖,流淌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教皇接過筆,手腕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他翻到了協定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處空白,需要簽署者的「神聖真名」——那是每一任教皇在加冕時,由神親自賜予、蘊含著靈魂烙印的名字,一旦簽下,便意味著靈魂層面的契約,再無反悔的餘地。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骨頭湯姆停止了擦拭頭蓋骨,薇薇安也屏住了呼吸。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位大陸上最尊貴的老人,用盡全身的力氣,一筆一劃地,在那份將神權徹底世俗化的協定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最後一筆落下,整份協定瞬間爆發出柔和而神聖的金色光芒,光芒直衝天際,穿透了玻璃幕牆,照亮了冷冽堡的夜空。契約,成立了。

羅素看著那道沖天的金光,滿意地笑了。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教皇那隻冰冷的手,這一次,他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真誠的、對合作夥伴的欣賞。

「恭喜您,冕下。」他輕聲說道,語氣依舊輕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剛剛做了一個將被寫進經濟學教科書的、無比正確的決定。從今天起,教廷將不再有財政赤字的煩惱。畢竟,我們清算所最擅長的,就是……讓每一份信仰,都產生它應有的利息。」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道金光正在緩緩消散,而在更南方的天際線盡頭,一座更加龐大、卻早已失去光芒的城市輪廓,正隱約可見。

「好了,」羅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著身後的雪倫與骨頭湯姆說道,「聖城的業務已經完成交割。通知帝都留守的資產清算小組,讓他們把香檳準備好。下一站……」

他的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特有的、對下一個版圖的期待光芒,聲音透過會議室的擴音魔法,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該去接收我們的帝都了。我想,皇帝陛下現在,應該已經在皇宮門口,等著簽收他的……退休金帳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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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第 36 章:帝都的和平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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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契約之光沖上雲霄的那一刻,冷冽堡上空的寒風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那道從全玻璃幕牆會議室直射天際的光柱,並非傳統神術那種帶著威壓與審判感的聖光,它更像是一份被超大型印表機列印完成的確認函,穩定、柔和,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類似於「款項已入帳」提示音的嗡鳴。光芒在夜空中緩緩展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蟲,輕輕飄落在冷冽堡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工廠的屋頂上。正在夜班紡織廠輪班的骷髏工人們抬起頭,空洞的眼窩中靈魂之火微微跳動;負責夜間巡邏的幽靈信使們停下腳步,原本森冷的氣息竟多了一絲安詳。這是魔導試算表對世界最底層規則的改寫提示——一份足以撼動整座大陸神權根基的《神權世俗化與貨幣清算總協定》,正式生效。

教皇那隻戴著象徵至高神權指環的手,仍被羅素禮貌而堅定地握著。老人家的手很冰,冰得像是常年在聖城大教堂的石板地上跪著祈禱留下的後遺症,又像是剛剛簽下自己一生中最虧、卻又最賺的一筆買賣後,血液還沒回流的僵硬。他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些什麼符合教皇身分的莊嚴話語,例如「願諸神見證」之類,但最終只擠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聲嘆息裡,有不甘,有解脫,更多的是一種被精算數字徹底擊潰後,不得不承認「信仰確實需要資產負債表」的荒謬清醒。

「冕下,您不用太感傷。」羅素鬆開手,順手替教皇拉正了那件因為長途搭乘魔導快車而有些皺摺的華麗法袍,動作自然得像是一位貼心的客戶經理在服務剛辦完定存的貴賓,「這不是背叛信仰,這是信仰的資產活化。過去您把祈禱存在教堂的奉獻箱裡,一年頂多產生零點三個百分點的香火增長,還得扣掉主教們貪汙的耗損。現在您把祈禱存進我們的中央清算所,我們透過標準化的『祈禱神術魔力認證指標』,把每一句禱詞都轉化為可計量、可交易的魔焦耳,一年保底五倍的資產報酬率。這叫什麼?這叫讓神的光輝,產生複利。」

站在羅素身後的雪倫·晨星,依舊穿著那身筆挺卻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騎士制服。她看著教皇那張混合著神聖與茫然的老臉,正義感讓她想上前說兩句安慰的話,但一聽到「五倍資產報酬率」這種數字,她腦中立刻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她對數字的遲鈍是全領地皆知的,羅素曾試圖教她看懂那份長達數百頁的協定,結果她看到第三頁的「攤提折舊」就直接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此刻她只能板著臉,用最嚴肅的語氣說道:「冕下,請放心,冷冽堡的聯合警衛團會確保聖城的糧食與燃料供應鏈絕對安全。我們承諾的八小時工作制,也同樣適用於聖城的修士與修女,不會讓任何人過勞祈禱的。」

教皇抬起頭,看了看這個眼神過於清澈、一板一眼的年輕女騎士,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已經掏出懷錶開始計算「金光特效每秒耗費多少魔焦耳是否符合預算」的羅素,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神權的黃昏,竟然是以這種近乎荒謬的、充滿績效考核意味的方式降臨。

而在會議室的角落,骨頭湯姆正用它那雙打磨得發亮的指骨,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份剛剛生效的協定正本。它的靈魂之火因為興奮而噼啪作響,胸前的「卓越建設者二等勳章」隨著它的顫抖而輕輕晃動。「羅素大人!」它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狂熱根本藏不住,「這份協定的紙張是我們用哀嚎荒原的碎石纖維加上幽靈們的月光漂白技術製成的,防水防火防蟲蛀,保存期限高達三百年!而且我已經在封底蓋上了我們骷髏工兵隊的品質認證章,保證沒有任何一隻摸魚的幽靈經手!」

羅素讚許地對它點了點頭,隨即轉身,目光越過玻璃幕牆,投向了南方。那裡是帝國的心臟——帝都,奧古斯都之城。如果說聖城是信仰的保險庫,那帝都就是權力的提款機。只是現在,這台提款機的螢幕上,顯示的餘額是觸目驚心的赤字。

「薇薇安,帝都那邊的即時數據呢?」羅素頭也不回地問道。

空氣中一陣輕微的波動,半透明的幽靈少女薇薇安從陰影中浮現,她依舊頂著那張幽怨森冷的臉,但語氣卻是八卦週刊總編輯般的興奮。「報告老闆,根據我們幽靈夜間信使傳回的最新情報,帝都現在的狀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精彩。」她展開一卷由魔力凝結成的半透明報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不斷跳動,「自從我們凍結了貴族院超過七成領主的存款,並且切斷了奢侈品供應鏈後,帝都的『呼吸稅』已經連續三週收不上來了。原因很簡單——市民們發現,去我們設立在城外的『平價糧食直營點』排隊,比繳稅給貴族划算多了。」

「貴族軍隊呢?」雪倫皺眉問道,她最關心的還是會不會有流血衝突。

薇薇安發出一聲輕笑,笑聲像是指甲輕輕刮過玻璃,卻帶著十足的嘲諷。「那些老爺兵?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公爵的私人衛隊,上週就因為三個月沒領到薪水,集體去我們的『就業服務站』報名了,現在正在接受『武裝催收大隊轉職物流騎手』的職前訓練。巴隆·龐德那個胖子,聽說想變賣自己城堡裡的盔甲來發薪,結果被瑪琳達·金幣小姐用一句『現在鋼鐵價格被冷冽堡打下來了,你這批中古貨只能算廢鐵價』給氣到當場暈倒。至於皇室禁衛軍……他們的鎧甲現在都掛在帝都的當鋪裡,贖回價格每天都在跌。」

羅素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這就是資本的降維打擊,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切斷金流,再高的城牆也會從內部自己融化。他整理了一下領帶,那條領帶是冷冽堡紡織廠用霜巨人羊毛與骷髏蛛絲混紡的新產品,既保暖又挺括,是他作為聯邦未來領導人的戰袍。

「通知下去,」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冷冽堡,甚至透過魔導廣播網路,傳向了正在前往帝都途中的聯合警衛團先遣部隊,「原定計畫不變。雪倫,妳率領第一、第二聯合警衛團,和平進駐帝都。記住,我們不是去征服,是去『接收資產』。第一要務,是在四大城門設立平價糧食供應點與就業服務站。要讓每一個帝都市民聞到剛出爐的黑麥麵包香氣,要讓每一個失業的工匠看到那張寫著『月薪保底、含勞健保與年終分紅』的招募海報。」

雪倫立刻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儘管她的騎士禮現在多了幾分專案經理的俐落。「是!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讓任何一粒糧食在運輸過程中耗損,絕不讓任何一位求職者等候超過十五分鐘!」

「很好。」羅素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我會搭乘下一班魔導快車過去。等我到的時候,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座已經開始重新運轉的城市,而不是一座需要我們收拾的廢墟。對了,告訴骨頭湯姆,把皇宮大殿的地板好好檢查一下,我可不希望我宣布成立聯邦的時候,踩到哪塊鬆動的地磚,影響了歷史性一刻的儀式感。」

三天後,帝都,奧古斯都之城。

這座曾經號稱全大陸最雄偉的城市,此刻正處在一種奇異的、近乎魔幻的寧靜之中。往日那種貴族馬車橫衝直撞、稅務官呵斥小販的喧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期待的、壓抑的騷動。城牆上,原本應該飄揚著帝國金色雄鷹旗幟的旗杆空蕩蕩的,取而代之的是被市民們自發掛上的、五顏六色的布條——那是他們從冷冽堡平價商店買來的、最便宜的布料,卻被他們當成了迎接新時代的彩帶。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遠方的地平線上便傳來了整齊而沉穩的腳步聲。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一種類似於大型機械運轉時的、富有節奏的轟鳴。帝都的市民們擠在街道兩側,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他們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食物的香氣——那是混雜著麥香與肉湯的味道,從城門的方向飄來,勾得每一個飢腸轆轆的肚子都咕嚕作響。

最先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面巨大的旗幟。旗幟的底色是冷冽堡的灰藍色,象徵著哀嚎荒原的岩石與天空,旗幟中央則是一個由齒輪、麥穗與天平組成的全新徽記——那是「全大陸自由經濟聯邦」的臨時標誌。掌旗的,竟然是一名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霜巨人,布爾·碎骨的族人。他穿著特製的、印有「冷冽堡物流」字樣的加大號制服,肩上扛著旗杆,另一隻手還拎著一大桶散發著濃郁酒香的大麥啤酒,不時豪爽地往嘴裡灌一口,然後對著路邊的孩子們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緊跟在霜巨人身後的,是雪倫·晨星。她騎在一匹經過魔導改良、耐力驚人的北地戰馬上,身後是多種族聯合警衛團那令人瞠目結舌的隊伍。人類士兵與骷髏工兵並肩而行,骷髏們的骨骼被擦得雪白,甚至還打上了骨粉保養油,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半透明的幽靈們漂浮在隊伍兩側,並非為了威懾,而是手裡捧著一疊疊散發著油墨香的傳單,輕盈地分發給沿途的市民;就連幾隻原本應該在迷霧森林裡遊蕩的食屍鬼,此刻也穿上了印有「環境清潔大隊」字樣的螢光背心,推著小車,跟在隊伍最後,認真地將路邊的垃圾分類回收。

沒有預想中的燒殺擄掠,沒有貴族軍隊入城時必有的雞飛狗跳。這支軍隊的紀律嚴明到令人髮指,每一個士兵的頭頂,似乎都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只有羅素的魔導試算表才能看見的「勞動滿意度指標」,數值全都在九十以上,閃爍著「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的金色增益光芒。

「各位帝都市民!各位父老鄉親!」雪倫勒住戰馬,用她那經過擴音魔法放大的、清亮而堅定的聲音喊道。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微顫,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正義感的激昂,「我們是來自冷冽堡的聯合警衛團!奉羅素·柯林斯領主之命,和平接收帝都!從現在起,帝都將廢除一切不合理的苛捐雜稅!城門口已經設立了四個平價糧食供應點,每人每天限購兩公斤黑麥麵包,價格只有過去貴族糧店的三分之一!同時,在中央廣場的就業服務站,我們提供了超過三千個工作崗位,包含紡織、建築、物流、行政……無論你是人類、或是願意遵守聯邦法律的其他種族,只要你願意勞動,就能獲得有尊嚴的報酬!」

她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那歡呼聲起初還有些遲疑,像是乾涸的河床第一次迎來雨水,但很快便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頂的聲浪。市民們、中小商會的商人們、那些被貴族盤剝到幾乎破產的手工藝者們,喜極而泣。他們夾道歡呼,有些人甚至衝上前去,想觸摸那些骷髏士兵冰冷卻可靠的骨骼,想感謝那些遞給他們傳單的幽靈。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麵包師傅,顫抖著從幽靈手中接過傳單,他渾濁的眼睛看著傳單上那個用最樸素的字體印著的「八小時工作制」與「最低工資保障」,忽然老淚縱橫。他身後的學徒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朝著城門口那飄來麵包香氣的方向跑去。

雪倫看著眼前這歡騰的海洋,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她能感覺到,風中傳來的,不再是帝都往日那種混雜著腐敗與絕望的霉味,而是新鮮麵包的麥香、油墨的清香,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難以言喻的氣味。她的內心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羅素那個看似冷酷的資本家,其實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實踐著她一直追求的正義。

就在聯合警衛團有條不紊地接管城防、並開始分發糧食與登記就業資訊的同時,一列沒有任何華麗裝飾、只有流線型銀灰色車身的魔導快車,無聲無息地駛入了帝都的中央車站。這座車站是三個月前由冷冽堡的骷髏工程隊突擊修建的,當時還被貴族們嘲笑為「鄉下人的玩具」,現在卻成了迎接新時代的門戶。

車門滑開,羅素·柯林斯走了下來。

他沒有穿鎧甲,也沒有佩戴任何象徵貴族身分的寶劍與勳章。他穿著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長風衣,裡面是白襯衫與那條標誌性的領帶,手裡拎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黑色公事包。他的出現,沒有引起像雪倫入城時那樣的騷動,甚至許多市民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看起來像是一位普通會計師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即將改變整個大陸命運的男人。

只有早已等候在月台上的骨頭湯姆和薇薇安,以及聞訊趕來的雪倫,快步迎了上去。

「大人,皇宮那邊已經控制住了。」骨頭湯姆的聲音依舊充滿幹勁,「禁衛軍已經全部繳械,根據您的指示,我們沒有沒收他們的私人物品,只是請他們去就業服務站重新登記。他們的鎧甲我們也已經估價完成,折舊率百分之六十,可以作為他們未來三個月的薪資預付款。」

薇薇安則飄到羅素身邊,遞上了一份最新的資產負債表。「老闆,皇室的金庫我已經看過了,比想像的還要乾淨。皇帝陛下為了維持最後的體面,上個月剛把皇冠上的寶石摳下來賣了,現在那頂皇冠是鍍金的,薇薇安我用牙齒咬了一下就知道了。」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皇宮的建築本體保存得還不錯,地段也好,如果改造成『聯邦中央政務與清算中心』,資產估值還能往上提三成。」

羅素聽著,一邊往皇宮的方向走去,一邊隨手從公事包裡掏出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很薄,薄得與那份《神權世俗化與貨幣清算總協定》形成了鮮明對比,但它的份量,卻重於千鈞。

皇宮大殿,那座曾經金碧輝煌、象徵著帝國至高權力的大殿,此刻顯得有些空曠與蕭瑟。紅色的地毯因為許久沒有更換而顯得暗淡,王座上的金漆也剝落了不少。年邁的皇帝陛下穿著他那件最華麗、卻也最不合身的皇袍,坐在王座上,身邊站著幾個同樣面色慘白、瑟瑟發抖的老貴族。他們的眼神空洞,像是一群等待著最終審判的囚徒。大殿外,隱約可以聽見遠處市民們的歡呼聲,那聲音每傳來一分,就讓他們的臉色更白一分。

當羅素推開那兩扇沉重的、雕刻著雄鷹與獅子的大門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沒有軍隊,沒有護衛,只有他一個人,拎著那個黑色公事包,腳步平穩地走在那條曾經只有皇帝才能踏上的中軸線上。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一次精準的資產清算。

皇帝想站起來,維持最後的尊嚴,但他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他看著這個年輕人,那張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狂傲,只有會計師核對帳目時的平靜與專注,這反而讓他感到更加恐懼。

羅素走到王座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鞠躬,也沒有跪拜。他只是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那份薄薄的文件,以及一支看起來造價不菲的鋼筆,輕輕放在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陛下,午安。」羅素的聲音不大,卻在大殿中清晰地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卻又不容置疑的禮貌,「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羅素·柯林斯,冷冽堡的領主,也是您未來的……資產管理顧問。」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微積分魔眼在他的瞳孔深處微微一閃,無數數據流一閃而過。「這裡有兩份文件。第一份,是《帝國封建領主體制與貴族特權法案廢除公告》。從您簽字的那一刻起,全大陸所有的土地將收歸聯邦所有,再由聯邦根據勞動貢獻度進行重新分配。所有的『呼吸稅』、『磨坊稅』、『初夜權』之類的……充滿創意的稅收項目,將被永久廢除。」

皇帝的身體晃了晃,身邊的老貴族們更是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驚呼。廢除封建體制,這等於是將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根基,連根拔起。

「第二份,」羅素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只是在宣讀一份普通的財務報表,「是您的《皇室成員退休金與榮譽保障協議》。考慮到您與您的家族在過去數百年間,為帝國……呃,為帝都的觀光業所做出的貢獻,聯邦清算所經過精密計算,決定向您提供一筆一次性的退休金,以及一座位於城郊風景優美、帶有小花園的莊園。您將保留『前帝國皇帝』的榮譽頭銜,可以出席一些不涉及實權的慶典活動。當然,作為交換,您需要公開宣布退位,並承認『全大陸自由經濟聯邦』的合法性。」

他將鋼筆往前推了推,筆尖在暗淡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陛下,這不是威脅,這是一筆交易。」羅素的黑色幽默在此刻顯得格外冰冷而高效,「您可以用這支筆,換取您家族後半生的衣食無憂與體面。或者,您也可以拒絕,然後我會讓我的同事——就是門外那位非常熱愛加班的骷髏先生——來為您詳細計算一下,皇室這些年來拖欠的、包括『戰爭賠款』、『民生重建費』以及『皇宮地皮使用稅』在內的各項費用,總計是多少。當然,那個數字可能會讓您覺得,還是簽了這份退休協議比較划算。」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歡呼聲依舊隱約可聞,那是新時代的潮水,正在拍打著舊時代最後的堤壩。

皇帝顫抖著伸出手,那隻曾經戴著無數寶石戒指、簽署過無數徵稅令的手,此刻卻連一支輕巧的鋼筆都握不穩。他看著羅素那雙平靜的、彷彿能看透一切資產與負債的眼睛,終於明白,屬於他、屬於整個舊貴族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不是被刀劍終結,而是被一張張精準到令人絕望的報表所埋葬。

他閉上眼睛,筆尖落在了紙上。

就在筆尖與紙張接觸的瞬間,大殿外,帝都中央廣場的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更加熱烈的、甚至帶著哭腔的歡呼。雪倫的聲音透過廣播魔法,激動地傳遍了全城:「……聯邦成立了!《全大陸跨種族勞動保障法典》正在起草中!從今天起,每一個勞動者都將受到法律的保護!」

羅素聽著那歡呼,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帶著些許溫度的笑容。他知道,最艱難的接收已經完成,但更繁瑣、也更重要的建設,才剛剛開始。而他的公事包裡,還有一份關於「聯邦首屆模範勞工表彰大會」的預算案,正等著他去審批。尤其是那個獎項——「卓越建設者一等勳章」,他已經想好了,該頒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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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第 37 章:全大陸第一部勞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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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筆尖,終於還是落了下去。

那是一支由冷冽堡聯合精工廠量產的鋼筆,筆身是霜巨人礦坑出產的輕量化精鋼,筆舌經過地精技師的三次拋光,出墨穩定,成本不到三枚銅幣。與皇帝那支鑲滿寶石、卻因為太久沒有保養而時常斷墨的孔雀羽毛筆相比,它寒酸得可笑,卻也務實得可怕。

「嗤。」

一聲極輕的、像是舊羊皮紙被劃破的細響。淡藍色的墨水滲入《帝國皇帝退位暨封建特權全面廢止法案》最下方的簽名欄,暈開一個不規則的小點。雷蒙德·馮·奧古斯都,這個曾經在帝都的每一個廣場都刻著自己雕像的名字,此刻寫得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剛學會握筆的孩童。他的手腕抖得厲害,抖到那枚代表皇權的、重達半磅的祖傳印璽在托盤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羅素·柯林斯就站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那只黑色公事包上,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倨傲,只有會計師核對完最後一筆帳目時的平靜。

他的「微積分魔眼」在視網膜上無聲地展開。

【目標:雷蒙德·馮·奧古斯都】

【狀態:精神壓力臨界值 97.3% / 勞動滿意度指標:-42(觸發「徹底躺平」減益)】

【資產負債表:皇室私庫赤字 14,700,000 金幣,皇宮修繕待付款 3,200,000 金幣,未兌現的農民欠租 8,900,000 金幣(已列為呆帳)】

【風險評估:簽署後觸發「退休金按月發放」契約,違約機率 0.04%,建議立即歸檔並啟動清算程序】

「陛下,筆請拿穩。」羅素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大殿裡凝固的空氣,「這一筆劃下去,您未來三十年的退休金,每一枚金幣都會準時打到您在帝都清算所的個人帳戶裡。如果抖得太厲害,簽名無法通過光學辨識,財務部的骨頭湯姆可是會要求您重簽的。牠最近剛學會用印章,對重簽流程有點……過於熱衷。」

皇帝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大殿兩側,那些曾經穿著華麗禮服、手握權杖的舊貴族們,此刻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的破布娃娃,癱在椅子上,沒有人敢上去攙扶他們的君主。因為在他們身後,那扇被推開的、足有五公尺高的宮門外,正傳來如同海嘯一般的聲浪。

「……從今天起,每一個勞動者都將受到法律的保護!」

雪倫·晨星的聲音,透過佈設在帝都每一個街角的廣播水晶,帶著激動的顫抖與毫不掩飾的哭腔,傳遍了全城。羅素甚至能聞到從窗外飄進來的、混雜著剛出爐的黑麥麵包香氣、廉價麥酒酸味與無數人汗水味的風。那是活人的味道,是生產力的味道。

皇帝閉上了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完成了最後一個字母的收尾。筆尖離開紙張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癱倒在王座上,那頂沉重的皇冠歪斜著,滾落在鋪著猩紅地毯的台階下,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無人問津。

羅素上前一步,拿起那份文件,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他的動作優雅而有效率,就像是在確認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報表。

「感謝您的配合,雷蒙德先生。」他將文件收進公事包,扣上那個發出清脆「喀噠」聲的銅釦,「從現在起,您是聯邦榮譽退休人員,編號 FED-00001。您的退休金帳戶已經開通,附帶一份《退休人員再就業指南》,如果您對園藝或養鴿子有興趣,清算所可以提供小額創業貸款,年利率只要四點五個百分點。」

他轉身,朝著大殿門外走去。陽光從門外湧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門外,雪倫正抱著一疊厚厚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文件,朝他飛奔而來,她的騎士鎧甲上沾著麵包屑,臉頰因為奔跑和激動而通紅。

「羅素!簽了嗎?簽了嗎?」

「簽了。」羅素點頭,順手從她懷裡抽走最上面那份文件,「正好,皇帝陛下為我們的新法典,提供了一個完美的開場。」

那份文件的封面上,用燙金的通用語與龍語、精靈語、地精語、亡靈語五種文字,印著一行大字——

《全大陸跨種族勞動保障與績效平衡法典(第一版·草案)》

起草人:羅素·柯林斯。

三天後,聯邦臨時政務廳。

這裡原本是帝國的御前會議廳,牆上還掛著先王們騎著飛龍征戰的巨大油畫。但現在,油畫被一塊巨大的、可擦寫的黑板所覆蓋,長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試算表、各地傳來的勞動力普查報告,以及薇薇安用尖叫聲速記下來的會議紀要。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咖啡因與廉價菸草的味道——地精代表們堅持認為,沒有這兩樣東西,就無法進行高強度的腦力勞動。

「所以,我們的第一部法律,就要搞這個?」雪倫皺著眉頭,手指用力地戳著那份草案的目錄頁,她那張正義感十足的臉上寫滿了困惑,「『第八條:所有聯邦境內之雇主,不得以種族、亡靈形態、有無體溫為由,實行差別薪資』、『第十五條:標準工時為每日八小時,超時工作需支付一點五倍薪資,且需取得勞工書面同意』……羅素,我們剛剛才接收帝都,國庫裡連老鼠都快餓死了,現在頒布這種法律,會不會被那些工廠主和莊園主當場撕掉?」

在她看來,法律應該是懲罰盜賊、審判叛徒的利劍,而不是這種……這種算計到每一分鐘、每一枚銅幣的帳本。

「雪倫,妳還是沒搞懂。」羅素靠在椅背上,指尖轉著那支皇帝用過的鋼筆,語氣帶著他一貫的、毒舌而又循循善誘的味道,「劍能讓人恐懼,但不能讓人主動去搬磚。恐懼驅動的生產力,ROA(資產報酬率)永遠是負的。因為你得花更多的錢去監工、去鎮壓、去修補那些被故意破壞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刷刷幾筆,畫出了一個極其簡潔的公式。

【生產力 = 勞動意願 × 技能熟練度 × 工具效率】

「舊帝國的模式,是用皮鞭強行提升『勞動意願』,但代價是『技能熟練度』永遠為零,因為農奴根本不想學會更好的耕作技術,學會了也只會被領主搶走。而我們的模式——」他敲了敲黑板上的法典草案,「是要用法律,把『勞動意願』這個最不穩定的變數,變成一個可預期、可計算、可持續增長的常數。」

他翻開法典,聲音透過薇薇安悄悄佈設的擴音魔法,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種族代表的耳中。

「第一,同工同酬。無論是人類農民、半獸人鐵匠,還是骷髏紡織工,只要在同一個崗位上創造同等價值的商品,就必須獲得同等的報酬。過去,一個骷髏工人一天能織出三匹布,卻一枚銅幣都拿不到,只能得到一點骨粉。現在,牠們將和人類女工一樣,每織一匹布,就能得到十二枚銅幣的計件工資。妳猜會發生什麼,雪倫?」

坐在角落裡,一直安靜地用骨指輕輕摩擦著自己那套新訂製西裝袖口的骨頭湯姆,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骨骼摩擦的「喀喀」聲。牠那空洞的眼窩裡,兩點幽藍色的魂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羅素沒有等雪倫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嘴角勾起那個標誌性的、資本家看到財報時的微笑。

「會發生的是,牠們會主動要求加班。因為每一分加班,都是看得見的金幣,是可以拿去換更好的骨粉保養油、更堅固的鋼製指節的金幣。這就是『勞動滿意度指標』超過八十之後,觸發的『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啊不,是『自願加班以獲取績效獎金』增益。我們不需要監工,我們只需要一個公平的秤。」

「第二,八小時工作制與加班費。這不是對勞工的施捨,是對『工具效率』的保護。」羅素的粉筆重重地點在黑板上,「讓一個疲憊的幽靈連續送信二十四小時,牠的失誤率會上升百分之三百,撞壞一個魔導信箱的維修成本,夠付牠一個月的加班費。讓一個霜巨人連續揮鎚十六小時,牠砸壞的砧座比牠打造出來的農具還貴。八小時,是經過我用微積分魔眼精算過的,最佳邊際效益平衡點。超過這個點,每一分鐘的勞動,都是在虧錢。」

「第三,」羅素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那幾個坐立不安、由舊貴族轉型而來的新工廠主身上,他們的臉色比牆上的白灰還難看,「最低工資防線與魔物、不死者基本勞動權益。這是我們的供應鏈穩定器。巴隆·龐德那種靠著不給工資、只給餿掉的黑麵包來壓低成本的莊園,為什麼最後會破產?因為他的工人會逃亡、會暴動、會在收割前夜把他的糧倉一把火燒掉。而當我們用法律保證,即使是最卑微的地精學徒、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流浪骷髏,都能在冷冽堡的工廠裡拿到足以養活自己的工資,並且享有每週一天的『靈魂保養假』時——」

他頓了頓,享受著那種全場寂靜、所有思緒都被他牽引的快感。

「——整個大陸的流浪人口,就會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瘋狂地湧向我們。而那些還想用舊方法剝削工人的領主,將會發現,他們的田地裡再也雇不到一個人,他們的礦坑裡連一隻哥布林都不願意進去。因為沒有人會願意在一個沒有保障的地方,去賭上自己的性命。」

政務廳裡,一片死寂。隨即,是一種更加壓抑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些新工廠主們,他們原本以為這部法律是來分他們蛋糕的,現在才驚恐地發現,這部法律是要把整個做蛋糕的廚房都給掀了,重建一個他們完全看不懂的新廚房。而另一邊,農民代表、矮人代表、甚至那個被推舉為地精工會會長的、只有半個人高的小個子,都已經激動得渾身發抖。

雪倫張大了嘴,她那顆只懂得「正義」與「邪惡」二元對立的腦袋,第一次被如此赤裸裸的、將「善意」包裝成「最高效率」的邏輯給衝擊得一片空白。她隱約覺得,羅素說的似乎是對的,但又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像正義被放在了天平上,和金幣一起被稱重了。

「可是……可是那些貴族會遵守嗎?」她下意識地問道,「他們會說,這是荒誕不經的,骷髏怎麼能和人拿一樣的工資?」

「他們當然會說荒誕不經。」羅素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黑色幽默,「就像一千年前的貴族會說,讓農奴識字是荒誕不經的一樣。但他們會遵守的。因為不遵守的人,會被市場自然淘汰。薇薇安,念一下第七章的罰則。」

一直漂浮在半空中、負責擔任會議記錄的薇薇安,發出了一聲幽怨而又亢奮的尖嘯,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行政人員特有的、對規章制度的狂熱。

「——違反本法典者,第一次警告並處以違法所得十倍之罰款,第二次將吊銷營業執照並列入聯邦失信名單,其所有資產將由清算所進行『績效託管』,直至整改完成!尖嘯——而且,所有罰款的百分之三十,將直接獎勵給舉報的員工!」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每一個底層勞工的心頭。

法典頒布的當天下午,無數份由幽靈信使以創紀錄的速度投遞的、印著聯邦徽章的《告全體勞動者書》,就出現在了大陸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個礦坑、每一個骯髒的貧民窟裡。

起初,沒有人敢相信。

在帝國南方的甜菜種植園裡,一個佝僂的老農民用他那雙被凍瘡折磨得龜裂的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對著身邊同樣瘦骨嶙峋的兒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每日工作……不得超過……八小時……」他的聲音抖得比皇帝簽字時還厲害,「兒啊,他們是不是寫錯了?是十八小時吧?」

在西境的黑石礦坑裡,一群半獸人礦工圍著那張告示,面面相覷。一個年長的半獸人用粗糙的手指摸著「最低工資:每日四十銅幣」的字樣,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他的眼淚混著臉上的煤灰,流下一道道溝壑:「四十……四十銅幣……我挖了二十年礦,從來沒有一天拿到過十個銅幣……我的孩子,終於可以吃上一頓飽飯了嗎?」

而在哀嚎荒原邊緣的廢棄墓園裡,一群剛剛被羅素的「招募大會」從野外召集來、正準備接受紡織培訓的流浪骷髏們,牠們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告示上「不死者享有同等勞動權益,禁止以『不需要進食』為由剋扣工資」的條款,牠們那由魂火構成的、簡單的思維迴路,第一次因為「被承認」而產生了劇烈的波動。牠們互相碰撞著下顎骨,發出「喀喀喀」的、類似於歡呼的聲音,然後,牠們以比生前更加狂熱的姿態,衝向了紡織機。

革命,就這樣發生了。

不是刀劍的革命,是生產力的革命。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每多織一匹布、每多挖一筐礦、每多收一擔糧食,都能實實在在地換來麵包、換來新衣服、換來孩子學堂的學費時,那種被壓抑了數百年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渴望,會爆發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帝都的工廠,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骷髏工兵們不再需要監工的皮鞭,牠們自發地組成了三班倒,每一班都像是在進行神聖的儀式,牠們甚至開始自發地研究如何改良紡織機的梭子,以提升百分之零點五的效率,因為那意味著更多的獎金。

農田裡,農民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得過且過地撒下種子就聽天由命。他們主動找到聯邦派來的農業技術員,詢問如何進行更科學的輪作,如何使用由食屍鬼堆肥廠生產的新型肥料。因為《法典》規定,超出定額的收成,他們可以留下三成自由支配,或者賣給聯邦的糧食儲備庫,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就連一向被視為野蠻、只知道酗酒鬧事的霜巨人們,在聽說「按件計酬、多勞多得」後,也扛著比人還大的巨鎚,排著隊在就業服務站門口等著登記。布爾·碎骨甚至為此立下新規矩:誰在工地上喝酒鬧事,就扣掉當天的麥酒配給,換成等值的金幣——結果,巨人們為了金幣,硬生生地把酗酒的毛病都給戒了大半。

整個聯邦,像是一台被注入了全新燃料的、巨大而精密的機器,以一種讓所有舊貴族目瞪口呆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起來。

一個季度後,臨時政務廳。

羅素的面前,放著一份由清算所最新出爐的季度經濟報告。報告的封面,是薇薇安用最華麗的花體字寫的標題:《聯邦第一季度生產總值(GDP)增長白皮書》。

雪倫、骨頭湯姆、薇薇安,以及剛剛從鐵路工地上趕回來、身上還沾著碎石粉末的布爾·碎骨,都圍在桌邊,屏住了呼吸。

羅素翻開報告,只看了一眼那個用紅色加粗字體標註的數字,就連他那張一向冷靜的臉上,都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的波動。

他將報告推到眾人面前。

「自己看吧。」

雪倫一把搶過報告,當她看到那個數字時,發出了一聲堪比薇薇安尖嘯的驚呼。

「三……三倍?!」她的手指死死地掐著紙張,指節發白,「GDP……在一個季度內,翻了三倍?!這……這怎麼可能?帝國最輝煌的時候,一年也增長不到百分之五!」

骨頭湯姆的魂火瘋狂地跳動著,牠一把抓起報告,用牠那光滑的指骨反覆摩挲著那個數字,嘴裡發出「喀喀」的、激動到無法自已的聲音。牠想起了自己還在哀嚎荒原當遊魂時,那種漫無目的的遊蕩,那種被所有生者厭惡的孤獨。而現在,牠是聯邦的勞模,是即將被授予勳章的建設者。

布爾·碎骨則是直接掄起拳頭,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來:「哈!老子就知道!跟著羅素大人幹,比搶劫來錢快多了!而且還不用被通緝!」

只有薇薇安,她幽幽地飄到羅素身後,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八卦的語氣低聲說道:「大人,您猜那些躲在鄉下莊園裡、還在偷偷讓農奴一天工作十二小時的舊貴族們,現在是什麼表情?」

羅素沒有回答,只是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他的微積分魔眼中,無數條代表著物流、資金流、勞動力流動的數據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匯聚、奔騰。

《勞動法典》的成功,遠超他的預期。它不僅僅是一部法律,它是一劑最強效的興奮劑,讓整個大陸沉睡的生產力徹底甦醒。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當蛋糕以三倍的速度變大時,那些沒有分到蛋糕、或者覺得自己分得太少的人,嫉妒與恐慌也會以同樣的速度滋生。

報告的最後一頁,是一份由幽靈情報網遞交的、標註為「加急」的密報。

【監測到:帝國東部三省,十七家舊貴族聯名工廠,出現大規模「用工荒」,工人流失率達 89%。領主們正秘密串聯,擬向聯邦最高法院提起訴訟,指控《勞動法典》中的「同工同酬」條款違反「自然秩序」,要求宣告該法典無效。幕後疑似有前帝國大法官團體提供法律支持。】

羅素合上報告,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絲寒意。

「看來,我們的新法典,讓一些人急了。」他將那份密報折起,放進公事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筆挺的衣領,「他們想在法庭上,和我們打一場官司。」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個正在飛速建設、日新月異的帝都。遠處,帝都大劇院的方向,已經掛起了巨大的橫幅——「聯邦首屆全國模範勞工表彰大會」——那是他為骨頭湯姆他們準備的舞台。

「也好。」羅素的聲音,帶著一種即將開始下一場精算遊戲的愉悅,「就讓他們來吧。正好,讓全大陸的人都看看,在絕對的生產力數據面前,所謂的『自然秩序』,是多麼不堪一擊的笑話。」

他轉過頭,看向正因為即將到來的表彰大會而激動不已的骨頭湯姆,眼中閃過一絲溫和。

「湯姆,準備一下你的獲獎感言吧。下一場戰鬥,你可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

窗外,帝都的鐘聲敲響,那是為聯邦的第一部法律而鳴,也是為即將到來的、第一場屬於資本與封建的法庭對決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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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第 38 章:骨頭湯姆的榮譽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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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大劇院的穹頂,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這座過去專屬於皇室與大貴族的建築,外牆是厚重的灰白大理石,內部長年瀰漫著一種陳舊的薰香與蠟燭煙味,象徵著血統與排場。一個月前,羅素接管帝都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工程隊把整面臨向廣場的外牆給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堡特產的,三層中空保溫魔導玻璃幕牆。

清晨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穿透玻璃,像瀑布一樣砸進劇院大廳,將每一粒空氣中的粉塵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氣中不再是薰香,而是新裝的中央空調系統送出的、帶著淡淡松木與柑橘精油的暖風,以及剛拋光過的木質地板散發出的蠟油香氣。數萬個座位座無虛席,前排是穿著筆挺制服的人類工人與農民代表,中排是體型各異的半獸人、地精、矮人工匠,後排則是一整片整齊劃一、反光鋥亮的骷髏頭,以及半透明、為了在白天顯形而特地抹了顯形粉的幽靈們。所有人的胸前,都別著一枚小小的、由黃銅與秘銀壓製而成的齒輪徽章——那是聯邦成立後發行的第一枚公民徽章。

舞台正中央,一條長達二十公尺的深紅色橫幅被兩隻霜巨人用近乎虔誠的力道拉開,上頭用燙金的大字寫著——「全大陸自由經濟聯邦首屆全國模範勞工表彰大會」。橫幅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羅素堅持要加上的:「效率即榮譽,勞動即自由。」

後台的化妝間裡,氣氛卻與前台的莊嚴熱烈截然不同。

「領主大人……羅素大人……我、我真的不行……」

骨頭湯姆站在足有一人高的全身鏡前,兩排牙齒不受控制地喀喀作響。他身上穿著的,是一套為了他量身訂製的黑色三件式西裝。為了讓骷髏的骨架能撐起西裝,裁縫師傅在肩膀與胸口處加了極薄的軟墊,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領帶夾是一枚小小的黃金扳手。他的胸前,掛著三枚沉甸甸的勳章,最中央的那一枚「卓越建設者一等勳章」由純金打造,外圈鑲嵌著一圈細碎的魔晶,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他的頭骨被薇薇安強行用骨粉保養油拋光過,亮到可以當鏡子用,甚至還噴了一點點據說是從精靈王國進口的古龍水。

「放輕鬆,湯姆。」羅素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今天也穿著正裝,不過他的西裝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高階經理人的戰袍,口袋裡露出半截折疊整齊的手帕,「你的KPI靈魂契約上,『公開演講』這一項的績效權重只有百分之五,就算講砸了,最多也就是扣除下個月的骨粉保養油配額,不會被罰去抄員工守則的。」

「可是……可是我一緊張,骨頭就會散啊!」湯姆的聲音帶著哭腔,兩隻手骨緊緊抓著演講稿,那張由防水羊皮紙製成的稿子已經被他的指骨捏出了幾個洞,「萬一我在台上散架了怎麼辦?那、那可是全大陸直播!薇薇安說有三十個幽靈攝影師在拍我!」

一旁的薇薇安正飄在半空中,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檢查著自己的妝容。她的半透明長髮今天被精心地盤了起來,別上了一枚珍珠髮簪,身上也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聯邦行政制服,看起來少了幾分幽怨,多了幾分幹練的職場菁英感。聽到湯姆的話,她發出一聲輕笑,聲音依舊帶著空靈的迴音。

「放心啦,湯姆。」薇薇安飄到他身後,伸出冰涼的手指幫他把有點歪掉的領帶扶正,「我已經跟導播室的幽靈說好了,你要是真的散架了,就立刻切廣告,播一段冷冽堡紡織廠的宣傳影片。標題我都想好了——《連骷髏都在努力,你還有什麼理由摸魚?》,多勵志。」

「這根本沒有安慰到我啊!薇薇安主管!」湯姆哀嚎道。

站在另一邊的雪倫·晨星則是一臉嚴肅地按著自己的佩劍。她今天沒有穿騎士鎧甲,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聯邦警衛團總長制服,金色的長髮束成高馬尾,英氣逼人。她的正義感讓她對這種場合無比重視,但對數字的遲鈍也讓她有些跟不上羅素的節奏。

「湯姆隊長,請務必不要有壓力。」雪倫用一種像是出征前宣誓的語氣說道,「你的事蹟,是全聯邦勞工的楷模。就算你真的在台上散架,那也是為了勞動事業獻身,是光榮的工傷!我會立刻以《勞動保障法典》第三十七條『因公負傷補償條例』為你申請最高等級的撫卹金,保證你的骨粉保養油管夠!」

湯姆聽完,更想散架了。

羅素嘆了口氣,走上前,拍了拍湯姆光滑的肩胛骨。他的手掌傳來溫暖的觸感,與湯姆骨骼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聽著,湯姆。」羅素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還記得三年前,我在哀嚎荒原的迷霧森林裡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嗎?那時候你只是一個連自己的頭骨都找不齊的遊魂,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飄,偶爾嚇嚇路過的旅人,連一句完整的通用語都說不利索。」

湯姆愣了一下,眼窩中的兩團幽藍色魂火輕輕晃動起來。那段記憶對他而言,已經有些模糊了,只剩下寒冷、飢餓——一種身為不死者本不該有的、靈魂層面的飢餓——以及無盡的迷茫。

「我跟你簽下第一份KPI契約的時候,你問我,你一個骷髏,除了嚇人還能做什麼。」羅素繼續說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卻無比真誠的笑意,「我告訴你,你能做的事情,多到你想像不到。鋪路、架橋、建房子、開火車。你甚至能讓整個大陸的人,都因為你鋪下的一條鐵軌而吃飽飯。」

「現在,你做到了。」羅素指了指門外,那如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正透過門縫傳進來,「外面那數萬人,不在乎你會不會在台上散架。他們在乎的是,那個曾經和他們一樣,被貴族老爺們當成垃圾、當成消耗品的骷髏,現在正穿著西裝,戴著勳章,站在全大陸最亮的舞台上。這就夠了。」

湯姆眼窩中的魂火猛地亮了起來,不再晃動,而是穩定地、炽熱地燃燒著。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椎骨,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

「我……我明白了,領主大人!」他深吸了一口氣——儘管他沒有肺——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我不會讓您失望的!也不會讓所有信任我的工友們失望!」

大會的司儀,是瑪琳達·金幣手下最伶俐的一位半身人主管。他用一種極富煽動性的、像是拍賣會上喊價的語調,高聲宣布:「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聯邦的驕傲,榮獲『卓越建設者一等勳章』、『年度最佳工時管理者』、『零工傷模範班組』三項大獎的得主——來自冷冽堡亡靈工程兵團的隊長,骨頭湯姆先生!上台分享他的奮鬥歷程!」

聚光燈猛地打在舞台入口。

在全場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在三十個飄浮在半空中的幽靈攝影機的鏡頭前,骨頭湯姆邁著一種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卻又努力想要走得穩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每走一步,他胸前的勳章就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那聲音透過擴音魔法陣,清晰地傳遍了劇院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到演講台前,看著台下那一片由人類、半獸人、地精、骷髏和幽靈組成的、黑壓壓的人海,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看向台下的第一排,羅素正坐在那裡,對他微微點頭,眼神平靜而鼓勵。雪倫則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雙手用力地鼓掌,手掌都拍紅了。薇薇安飄在劇院的穹頂上,對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湯姆顫抖著展開了演講稿。

「各……各位工友……各位……各位領主大人……」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陣傳出,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牙齒碰撞的喀喀聲,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但很快,笑聲就消失了。

因為湯姆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下來。

「我……我叫湯姆。骨頭湯姆。」他頓了頓,眼窩中的魂火看向自己白骨森森的雙手,「三年前,我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喂,那個骷髏』,或者『滾開,別擋路』。我住在哀嚎荒原最冷的迷霧森林裡,每天的工作就是發呆。看著雪花飄下來,落在我的頭骨上,然後再化掉。我以為,我的一輩子——如果骷髏也算有一輩子的話——就會那樣過去。直到有一天,羅素大人找到了我。」

他的敘述很樸拙,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骨頭刻出來的,無比真實。

「大人問我,想不想要一份工作。我當時想,工作?骷髏能有什麼工作?難道是去給貴族老爺們當看門的骷髏嗎?大人說,不是。他給了我一份契約,上面寫著『冷冽堡亡靈工程兵團一級鋪路工』,月薪是……是十罐骨粉保養油,還有……還有每週一天的靈魂休養假。」

台下的人群中,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人類工人和半獸人勞工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在舊帝國,別說給骷髏發工資,不把骷髏直接淨化掉就已經算是仁慈了。

「我一開始,什麼都不會。鋪下的石板歪歪扭扭,被監工——也就是後來的薇薇安主管——用尖叫聲罵到魂火都快熄了。」湯姆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台下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一次是充滿共鳴的笑聲,「但是,羅素大人沒有開除我。他讓人類的老師傅手把手教我,告訴我,每一塊石板的水平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公分,因為那關係到未來行駛在上面的馬車會不會翻覆,關係到運送的糧食會不會灑掉。他讓我明白,我鋪下的不是石頭,是路。是能讓大家吃飽飯的路。」

「從那以後,我學會了看圖紙,學會了用魔導水平儀,學會了計算每一份砂漿的配比。我從一個只會發呆的遊魂,變成了一個能帶領一百個骷髏兄弟,一天鋪完一公里標準道路的隊長!」湯姆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的魂火也隨著情緒的激動而熊熊燃燒,將他整個頭骨都映成了幽藍色,「去年冬天,我們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風雪裡,搶修了通往霜巨人部落的補給線。當時很多兄弟的關節都被凍住了,但沒有一個人喊停!因為我們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是等著我們送去的糧食和藥品!是布爾先生和他的族人們期待的眼神!」

「就在上個月!」湯姆猛地挺起胸膛,讓胸前的勳章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我們工程兵團,參與了帝都中央大道的重建工程!我親手,將最後一塊刻著『聯邦元年』的基石,鋪在了皇宮前的廣場上!那一刻,我——一個曾經被所有人唾棄的骷髏——感覺到,我的骨頭,不再是冰冷的骨頭!它是聯邦的骨頭!是撐起這個新世界,最堅硬的骨頭!」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來的。魂火的光芒達到了頂點,甚至讓前排的觀眾都感到一股溫暖的熱浪。

全場陷入了短暫的、絕對的寂靜。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爆發了。

那掌聲不再是禮貌性的、稀稀拉拉的鼓掌,而是如山崩海嘯一般的、瘋狂的、歇斯底里的歡呼。人類工人們跳了起來,半獸人們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地精們尖叫著把帽子拋向空中,骷髏們則用力地敲擊著自己的肋骨,發出整齊劃一的、像是戰鼓一般的咚咚聲。幽靈們在空中高速盤旋,發出喜悅的尖嘯,無數半透明的磷光粉末從他們身上灑落,像是一場夢幻的流星雨。

雪倫已經泣不成聲,她一邊用力鼓掌,一邊不停地用手背擦拭著眼角。薇薇安的眼眶中也罕見地凝結出了兩滴冰晶般的淚珠,隨即又被她有些傲嬌地蒸發掉。

羅素坐在第一排,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站起來。他只是安靜地鼓著掌,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欣慰的笑意。但在他的視網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魔導試算表」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刷新著數據。

【全大陸社會穩定度:89% → 94% → 97%】

【勞動滿意度指標(全種族平均):91%(觸發全域增益:眾志成城——整體生產效率額外提升15%)】

【聯邦認同感(信仰轉化率):首次突破臨界點,舊有皇權、神權殘餘影響力已低於5%,判定為:不可逆轉】

【警告:檢測到外部法律訴訟風險指數上升,但已被當前高漲的民意支持度形成對沖,威脅等級:低】

羅素輕輕關掉了試算表。數據很美,但遠不如眼前這一幕來得動人。

他看著台上那個因為激動而渾身骨骼都在微微顫抖、卻努力站得筆直的骷髏,看著台下那數萬張因為希望而發光的臉龐。他知道,這個曾經被標註為「不可回收的財政黑洞」的世界,終於在這一刻,被注入了全新的、名為「尊嚴」與「希望」的燃料,駛上了有序發展的快車道。

然而,就在掌聲達到最高潮,即將漸漸平息之時,劇院緊閉的側門卻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聯邦最高法院深紅色法袍、神情嚴肅的書記官,手持一卷蓋著金色天秤印章的厚重卷軸,快步走了進來。他的出現,讓大廳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低了幾度。

書記官沒有看向舞台上的湯姆,而是徑直走到羅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用一種清晰到足以讓前排所有人都聽見的聲音,高聲宣讀道:

「羅素·柯林斯首席執政官閣下,聯邦最高法院已正式受理『北方七領地聯合自治會』提起的憲法訴訟。對方指控您頒布的《全大陸跨種族勞動保障與績效平衡法典》第一章第三條『同工同酬』及第四章『不死者勞動權益』條款,嚴重違反『帝國傳統習慣法與自然秩序』,要求最高法院宣告該法典部分條款無效,並立即停止執行。」

「根據《聯邦緊急訴訟法》,合議庭將於三日後在最高法院第一法庭開庭審理。屆時,請您或您的全權代表,準時出庭應訴。」

書記官的聲音落下,整個大劇院內歡慶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從舞台上的英雄骷髏,齊刷刷地轉向了坐在第一排的那個男人。

骨頭湯姆還站在聚光燈下,胸前的勳章依舊閃亮,但他的魂火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劇烈地搖晃起來,充滿了不安與憤怒。

羅素緩緩站起身,從書記官手中接過那卷沉甸甸的卷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憤怒,只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冰冷的愉悅。

他展開卷軸,看了一眼上面那一長串熟悉的、來自舊貴族的姓氏,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舞台上那個正為他擔憂的骷髏身上。

他舉起手中的卷軸,像是舉起了一份戰書,對著全場數萬名剛剛還沉浸在榮譽中的勞工代表們,露出了那個屬於資本家特有的、充滿算計的微笑。

「各位,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的湯姆隊長,好好享受這份榮譽啊。」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陣,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讓人血脈賁張的煽動力。

「他們想在法庭上,告訴我們,骷髏的骨頭,就該爛在森林裡。人類的農民,就該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這就是他們口中的『自然秩序』。」

「那麼,三天後——」羅素的聲音猛地提高,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就讓我們帶著這枚勳章,帶著我們鋪下的每一條路、建起的每一座房子,一起去最高法院,好好地跟他們算一算,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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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第 39 章:高山鐵路與全球冷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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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院書記官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精準地刺進了方才還沸騰如熔岩的慶典廣場。

數萬名勞工代表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原本飄揚在空中的綵帶與氣球還在緩緩落下,卻沒有人再去伸手接住。所有人的目光,從舞台上那個穿著筆挺訂製西裝、胸口勳章折射著聚光燈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骷髏身上,齊刷刷地轉向了坐在第一排的那個男人。

骨頭湯姆站在聚光燈下,魂火劇烈地搖晃著。剛才發表演說時,那團幽藍色的火焰是穩定而溫暖的,像爐火,此刻卻像是被狂風吹襲的燭火,噼啪作響,充滿了不安與被冒犯的憤怒。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前的勳章,那是他用無數個不眠之夜、用精準到公釐的測量與鋪設換來的榮譽。他的顎骨微微張開,想發出點什麼聲音,卻因為禮儀課上薇薇安反覆強調的「獲獎感言後不得當眾罵髒話」而硬生生忍住了。

羅素緩緩站起身,從書記官手中接過那卷沉甸甸的卷軸。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指尖撫過卷軸上火漆印章時,還輕輕彈了一下上面的灰塵。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憤怒,只有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愉悅。

他展開卷軸,目光掃過那一長串熟悉的、燙金壓紋的姓氏——馮·奧古斯都、龐德、艾倫伯爵……全是帝國北方最頑固的舊領主聯盟,過去三個月裡被清算所的資金流逼得只能靠變賣祖產度日的那群人。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舞台上那個正為他擔憂的骷髏身上。

他舉起手中的卷軸,像是舉起了一份戰書,對著全場數萬名剛剛還沉浸在榮譽中的勞工代表們,露出了那個屬於資本家特有的、充滿算計的微笑。

「各位,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的湯姆隊長,好好享受這份榮譽啊。」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魔法陣,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讓人血脈賁張的煽動力。

「他們想在法庭上,告訴我們,骷髏的骨頭,就該爛在森林裡。人類的農民,就該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這就是他們口中的『自然秩序』。」

廣場上響起壓抑的騷動,低沉的怒吼從人群中蔓延開來。霜巨人的鼻息變得粗重,食屍鬼的利爪不自覺地彈了出來,就連一向溫和的幽靈們,身周的寒氣都降低了幾度。

「那麼,三天後——」羅素的聲音猛地提高,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像是兩把出鞘的手術刀,「就讓我們帶著這枚勳章,帶著我們鋪下的每一條路、建起的每一座房子,一起去最高法院,好好地跟他們算一算,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

雷鳴般的咆哮回應了他。但羅素心裡想的,卻不是三天後的法庭。

他的魔導試算表視野中,早已彈出了一條鮮紅色的倒數計時——距離「極光高山重載魔導鐵路」全線通車,還有十一個小時。

而這條鐵路,才是他準備提交給最高法院的、最無可辯駁的證據。

——

清晨五點,哀嚎荒原的風依舊像刀子一樣刮過冷冽堡的城牆。但今天的風聲裡,混進了一種全新的、從未有過的聲音。

嗚——!!!

一聲悠長、雄渾、帶著蒸氣與魔力共鳴的汽笛聲,穿透了籠罩在世界脊樑上的薄霧,從極北的群山深處傳來。那聲音低沉得讓人的胸腔都跟著共振,卻又充滿了一種向前奔馳的、不可阻擋的力量感。

雪倫·晨星裹緊了聯邦配發的防風大衣,站在冷冽堡北站的月台上,呼出的白霧瞬間就被風吹散。她本該在帝都為三天後的訴訟案做最後的法理準備,卻被羅素一封加急的幽靈快信召了回來,信上只寫了一句話:來驗收我們的呈堂證供。

「這就是妳說的……證供?」她看著眼前那條向北方群山中無限延伸的、由黑曜石枕木與精鋼軌道構成的巨龍,喃喃自語。

在她身旁,羅素捧著一杯熱騰騰的甜菜根咖啡,手中懸浮著半透明的魔導試算表,無數淡藍色的數字與曲線正以驚人的速度刷新。他的瞳孔深處,微積分魔眼的紋路正在緩緩轉動,將眼前這條鐵路的每一寸能耗、每一份運力都拆解成最純粹的魔焦耳單位。

「不,雪倫,這不是證供。」羅素輕啜一口咖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天氣,「這是判決書。在我們把它寫出來的同時,對面就已經敗訴了。」

他的視線越過月台,望向那片被稱作世界脊樑的巍峨山脈。那是一道橫亙在大陸中線的天然屏障,平均海拔超過四千公尺,終年積雪,空氣稀薄,傳統的商隊想要翻越,需要耗費整整兩個月,還要祈禱不要遇到雪崩與霜巨人。而現在,一道筆直的傷疤——不,是一道閃耀的動脈——硬生生地劈開了它。

「布爾那個傻大個,真的做到了?」雪倫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她還記得半年前,那個腦子裡只有大麥啤酒的霜巨人酋長,在聽到羅素說要「在天上修一條路」時,臉上那副「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

「他不僅做到了,還超標了。」羅素的嘴角勾起一絲讚許的弧度,「工程預算節省了百分之十七,工期提前了二十一天。勞動滿意度指標……」他瞥了一眼試算表上那條幾乎要衝破頂端的綠色長條圖,「平均九十一點四,觸發了『為了部落的榮耀』全體增益。布爾給他的族人許諾,只要提前通車,冷鏈車廂裡第一批運到的南方蜜果酒,管夠。」

話音剛落,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雜亂的搖晃,而是一種極其規律、極其沉重、帶著節奏感的震動。遠方的山坳間,一點微光先是出現,隨後迅速放大,化作兩道刺破風雪的魔導探照燈。

來了。

一列由三十二節車廂組成的龐然大物,正沿著蜿蜒卻精準的軌道,朝著月台緩緩駛來。它的車頭是一個猙獰而美麗的鋼鐵巨獸,噴吐著淡白色的魔力蒸氣,蒸氣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極光般的色彩。這就是為何它被命名為「極光號」。

而最讓人震撼的,是它的安靜。如此龐大的質量高速運行,卻沒有傳統機械那種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只有一種低沉的、被完美計算過的嗡鳴,那是魔力在導軌迴路中平穩流動的聲音。每一焦耳的能量,都被羅素的公式精準地分配到了牽引、制動與恆溫上,浪費率趨近於零。

列車穩穩地停靠在月台邊,氣閘門無聲地滑開。

首先跳下來的,是布爾·碎骨。

這位霜巨人酋長此刻的模樣,讓雪倫差點沒認出來。他套著一件特製的、印有「聯邦基建集團·榮譽總監」字樣的橘黃色安全背心,原本亂糟糟的鬍子被修剪得乾乾淨淨,頭盔下露出的臉被高原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卻掛著一種近乎憨厚的、巨大的成就感。他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巨大的扳手,像是權杖。

「領主大人!雪倫小妞!」布爾的聲音洪亮得讓月台的積雪都簌簌落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兩人面前,胸膛拍得砰砰作響,「俺們……俺們把路修通了!從俺們祖祖輩輩詛咒的冰脊山,一直修到南邊那群娘們唧唧的果子林!一千兩百公里!俺們只用了八個月!」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對於一個遵循以物易物、信奉「誰力氣大誰說了算」的霜巨人而言,這種將蠻力與精密計算結合、征服自然的成就感,是陳釀十年的烈酒也無法比擬的。

「幹得漂亮,布爾。」羅素伸出手,與那隻比他整個人還大的手掌用力一握,「你的績效獎金,已經打到你的帳戶上了。足夠你把整個部落的酒窖用南方蜜果酒填滿三次。」

「嘿嘿嘿!」布爾發出雷鳴般的傻笑,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猛地讓開身子,露出了他身後那節最特殊的車廂。

那是一節通體由雙層真空玻璃與恆溫符文構成的冷鏈車廂。透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貨物——最外層是來自南方沿海行省、還帶著露珠的翠綠鮮魚與蜜柑,它們被一層淡藍色的保鮮力場包裹著,彷彿時間在裡面停止了流動;而車廂的深處,則是來自極北荒原深處礦脈的、高純度的魔晶原礦與冷冽堡精工廠出產的、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魔導零件。

寒帶的礦產與溫帶的物產,在同一列車上,完成了歷史性的相遇。

「看見了嗎,雪倫?」羅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傳教般的熱忱,「過去,一條鮮魚從南海運到冷冽堡,需要四十五天,運費是魚價的六倍,到達時已經腐爛了一半。而現在,」他打了個響指,魔導試算表上彈出一組對比數據,「只需要三十個小時,物流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二,耗損率……零。」

雪倫走上前,隔著玻璃,看著那條彷彿還在呼吸的鮮魚,伸手觸摸那冰涼的玻璃。指尖傳來的,不僅是寒意,還有一種名為「流通」的、滾燙的生命力。她彷彿能看見,未來,無數這樣的列車將日夜不息地奔馳在這條動脈上,將荒原的鋼鐵與礦石運往南方,將南方的糧食與水果運往北方。

「幽靈調度員,報告狀態。」羅素對著空氣說道。

「滋……收到,領主大人……」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後,薇薇安那帶著些許幽怨卻又異常可靠的聲音,從月台上方的信號塔中傳來。透過塔樓的窗戶,可以看見數十個半透明的幽靈正懸浮在由魔導水晶構成的巨大沙盤前,她們的手指化作殘影,在沙盤上飛速地撥動著代表每一列火車的光點。

「全線三十二個車站,四十七列極光號,準點率百分之百。魔力導軌供能穩定,誤差值小於零點零三個魔焦耳。南下的『秋收號』已裝載完畢,預計在二十分鐘後發車。北上的『爐火號』正在裝載第三季度的稅收……啊,是聯邦物流補貼款。」薇薇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顯然是跟著羅素學壞了。

「幽靈的特性是不知疲倦、無視距離、且絕對服從指令。」羅素對著目瞪口呆的雪倫解釋道,「讓她們去當調度員,是全大陸最有效率的人力資源配置。她們的『勞動滿意度』來源很簡單——足夠的負能量吸納與定時定量的八卦分享會。目前,零失誤率已經維持了整整四個月。」

雪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卻覺得肺腑間充滿了火熱。她轉過頭,看著羅素那張在風雪中依舊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側臉,終於明白了他為何對三天後的訴訟毫不在意。

那些躲在莊園裡、靠著地租與呼吸稅過活的舊貴族們,他們指控《勞動法典》中的「同工同酬」條款違背了自然秩序,指控給予骷髏與人類同等工資是對血統的褻瀆。他們的論據是成本,是負擔。

而羅素,將用這條橫跨大陸的鋼鐵巨龍來回應。

他會在最高法院的大廳裡,當著所有大法官與記者的面,展開一張巨大的資產負債表。

他會告訴所有人:當一個骷髏工人以零點五個魔焦耳的能耗、二十四小時無休的效率,完成三個人類工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時,它的「同工同酬」不是成本,而是全大陸最暴利的投資,回報率高達百分之四百。

當整個領地的物流週期從數月縮短至數天,當荒原的礦石得以用最低的成本變為精工的零件,當南方的糧食得以用最新鮮的姿態出現在北方的餐桌上時,整個聯邦的GDP,自然會翻三倍。

這不是魔法,這是數學。這是任何封建領主窮其一生也無法理解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降維打擊。

「對了,領主大人。」布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他那巨大的安全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還沾著機油的紙條,「俺們在打通最後一條隧道的時候,從岩層裡挖出來這個。俺們的薩滿說,這石頭上的味道……有點怪,不像是咱們這個世界的。」

羅素接過紙條,展開。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用某種尖銳工具潦草刻畫的圖案——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齒輪與管道構成的圓環,圓環的中央,是一隻緊閉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而在圓環的下方,用古代通用語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

雪倫也湊了過來,輕聲念出了那行字:

「『當心……竊取時間的……熔爐』。」

寒風呼嘯著穿過月台,極光號的汽笛再次鳴響,準備踏上南下的歸途。羅素的微積分魔眼,在看到那隻眼睛的瞬間,毫無徵兆地、劇烈地刺痛了一下。試算表的邊緣,第一次彈出了一條無法被解析的、血紅色的亂碼。

他抬起頭,望向那條剛剛被征服的世界脊樑。在那皚皚白雪與堅硬岩層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因為這條貫穿了它身軀的鐵路,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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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第 40 章:薇薇安的生態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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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號的汽笛聲被寒風撕得支離破碎,月台上的蒸氣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裡瞬間凝成細碎的冰晶,劈啪作響地落在枕木上。

羅素的手指還捏著那張沾著機油的皺巴巴紙條,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粗糙。紙條上那個由無數齒輪與管道構成的圓環,以及圓環中央那隻緊閉卻佈滿血絲的眼睛,像是某種活體烙印,在他視網膜上殘留著詭異的餘燼。

他的微積分魔眼毫無預警地抽痛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反噬,更像是試算表在處理一個完全超出運算邏輯的異常值時發出的尖銳警報。在他的意識深處,那張半透明的魔導試算表正瘋狂地閃爍,原本整齊排列的魔焦耳收支欄位、資產報酬率曲線與供應鏈平滑指數,此刻全被一條血紅色的亂碼覆蓋——【錯誤:無法解析變數「時間」之定義域】。

「領主大人?」雪倫·晨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女騎士的銀白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湛藍的眼眸中映著那隻詭異的眼睛,眉頭緊緊皺起,「薩滿說得沒錯,這東西的魔力波動……不屬於這個世界。它不像是詛咒,也不像是元素魔法,更像是……某種被封存起來的飢餓感。」

「飢餓感?」羅素將紙條摺好,塞進大衣內袋,臉上的刺痛感迅速被他那套極致理性的表情管理系統壓了下去。他推了推鼻樑上其實沒有度數、純粹用來增加精算師威嚴的黑框眼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毒舌與刻薄,「雪倫,妳的直覺有時候比我的試算表還準,但這次妳用錯量詞了。這不是飢餓感,這是負債感。一種規模大到足以讓整個大陸的資產負債表當場崩盤的、天文數字的負債感。」

他轉頭看向一旁還沉浸在鐵路貫通喜悅中的布爾·碎骨,霜巨人正用他砂鍋大的拳頭輕輕敲著自己的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

「布爾,隧道那邊的岩層採樣做了嗎?封存起來,標記為最高等級的異常資產,暫時不要讓任何工人靠近。還有,告訴妳們的薩滿,最近一個月,別再對著那面岩壁唱什麼喚醒山靈的歌了。山靈沒喚醒,喚醒什麼加班到連靈魂都被榨乾的上古資本家,那可就不好玩了。」

布爾雖然一根筋,但對羅素的命令有著近乎信仰般的服從,他立刻用力點頭,碩大的鼻孔裡噴出兩道白霧,「俺懂!俺這就回去讓崽子們把那段隧道用三層符文混凝土封起來!誰敢靠近就罰他抄寫《極光鐵路安全守則》一百遍!」

極光號噴出一團濃白的蒸氣,緩緩駛離月台,朝著南方那片已經被燈火點亮的荒原駛去。羅素望著那條橫跨世界脊樑的鋼鐵巨龍,眼底的血色亂碼一閃而逝。他知道,那個被稱為「竊取時間的熔爐」的東西,絕對不只是埋在地底的遺跡那麼簡單。但在處理遠古的、不可名狀的加班地獄之前,他還有一件更緊急、更務實的事情要做——讓聯邦的每一個人,都能在今年冬天吃飽飯,而且是以一種讓舊貴族看了會當場心肌梗塞的效率吃飽飯。

三天後,冷冽堡,聯邦中央政務廳。

原本用來召開軍事會議的圓桌,此刻被一張巨大的、由幽靈絲線編織而成的立體投影沙盤所佔據。沙盤上,整個聯邦的疆域被等比例縮小,山川、河流、平原與城市清晰可見。更令人驚嘆的是,無數細微的光點正在沙盤上緩緩流動——藍色代表水氣、綠色代表植被覆蓋率、淡黃色代表土壤肥力,還有一條條銀白色的絲線,那是幽靈通訊節點正在傳輸的即時數據流。

沙盤前,站著一位與這間充滿精算與鋼鐵氣息的房間格格不入,卻又完美融合的少女。

薇薇安今天沒有穿她那件慣常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線的黑色哥德長裙,而是換上了一套由聯邦紡織廠特製的深灰色行政套裝,裙襬剪裁俐落,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由骨頭湯姆親手打磨的「聯邦傑出員工」徽章。她慘白的臉頰因為長時間盯著數據而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原本總是帶著幽怨與森冷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整片大陸的數據洪流。

「所以,」羅素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魔導試算表在他面前投射出一連串只有他能看懂的偏微分方程與迴歸曲線,「妳是說,妳把德魯伊的《萬物共生禱言》和我的《多變量迴歸分析入門》……給縫在一起了?」

「更正一下,領主大人,不是縫在一起,是深度融合,產生了化學反應。」薇薇安的聲音依舊帶著幽靈特有的空靈顫音,但語速卻快得像是在做工作匯報,八卦與工作狂的本性暴露無遺,「您之前說,德魯伊魔法之所以效率低落,是因為他們把自然當成需要祈求的神明,而不是可以量化的數據集。這句話點醒了我。」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點,沙盤上的一處平原立刻放大。

「傳統的德魯伊施法,是這樣的——」她模仿著古老德魯伊長老那種玄之又玄的腔調,雙手合十,語氣縹緲,「『偉大的森林之母啊,請賜予這片土地些許甘霖吧……』,然後消耗五十點魔焦耳,祈求一場覆蓋半徑十公尺、持續時間不定的小雨。成功率看心情,降雨量看信仰,完全就是一場大型的行為藝術。」

底下旁聽的幾位從帝國時期留任的老農務官,臉色尷尬地點了點頭。過去數千年,大陸的農業就是這麼運作的,飢荒與否,全看德魯伊當天的心情好不好,以及貴族老爺願不願意多付一點香油錢。

「而我的做法是這樣的——」薇薇安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她打了個響指,沙盤上空立刻浮現出數百個半透明的數據視窗,「我在聯邦全境佈設了一萬兩千個『魔導氣象感測陣列』。每一個陣列,都由一具骷髏工程師負責維護,他們不需要休息,不會抱怨,二十四小時記錄溫度、濕度、風速、土壤酸鹼值、甚至每一片葉子背面的氣孔開合度。數據透過幽靈通訊網路,以每秒三百次的頻率回傳到中央處理器——也就是我。」

雪倫聽得一臉茫然,她對數字的敏感度僅限於「我的劍可以砍幾個人」和「今天的午餐有幾塊肉排」,忍不住小聲問道:「薇薇安,妳這樣……不會很累嗎?一萬多個地方的數據同時湧進腦子裡?」

「累?」薇薇安幽幽地看了雪倫一眼,隨即露出一種加班狂人才有的、近乎病態的滿足感,「雪倫大人,妳不懂。當我第一次看到全大陸的季風走勢圖在我眼前展開,當我用一條簡單的傅立葉轉換就預測出三個月後南境的降雨量時,那種快感……比我半夜在城堡裡聽到八卦時尖叫還要愉悅一百倍!這可是全大陸第一個會自己思考、自己學習的生態系統!」

羅素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重點來了。」薇薇安深吸一口氣,將沙盤的時間軸猛地向前撥動。原本平靜的沙盤上,代表水氣的藍色光點開始瘋狂地朝著東南沿海聚集,而代表土壤濕度的綠色則在西北荒原上迅速褪去,「根據模型推演,一百八十七天後,東南的『翡翠海灣』將遭遇百年一遇的連續暴雨,引發洪澇;而與此同時,西北的『灰岩高地』將會出現持續四個月的嚴重乾旱。如果按照舊有的模式,朝廷會在災難發生後,手忙腳亂地調糧賑災,路上一半的糧食還會被貪官和盜賊分掉。」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與羅素如出一轍的、屬於資本家的冰冷微笑。

「但現在,我們可以提前半年知道。」

她再次揮手,沙盤上出現了兩道全新的指令流。一道指令指向翡翠海灣,無數代表水利設施的光點開始閃爍,幽靈工程師的虛影在河道上忙碌起來,提前加固堤防、疏浚河道,並將多餘的水量引導至預先挖好的巨型蓄水盆地。另一道指令則指向灰岩高地,原本覆蓋在荒原上的溫室大棚群,其頂部的魔導恆溫陣列開始調整功率,地底的灌溉網路提前蓄水,甚至連種植的作物品種,都被系統自動替換成了更耐旱的改良版塊莖作物。

「這就是『全天候農業生態預測模型』,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蓋亞』。」薇薇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它不再是祈求自然,而是理解自然、計算自然、最後……駕馭自然。我們不再需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因為老天爺的臉色,已經被我們做成報表,貼在牆上了。」

整個政務廳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老農務官張大了嘴巴,看著沙盤上那如同神蹟般的推演,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震驚,隨後湧出狂喜的淚水。他們種了一輩子地,經歷過無數次顆粒無收的絕望,祭拜過無數個毫無回應的神明,卻從未想過,有一天,飢荒這種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災難,竟然可以像解一道數學題一樣被提前算出來、被提前解決掉。

雪倫更是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拳頭握得死緊,「薇薇安!這……這是真的嗎?我們真的可以讓所有人都吃飽飯?」

「不只是吃飽飯,雪倫大人。」羅素的聲音在此刻響起,他面前的魔導試算表已經自動生成了一份全新的聯邦糧食儲備報告,數字龐大到讓人頭暈目眩,「根據蓋亞模型的產能預估,在完全平抑了所有自然災害的波動後,聯邦明年的糧食總產量,將會是今年的四點七倍。扣除全聯邦人口一整年的消耗,以及預留給霜巨人部落那群大胃王的額外配給後,我們的戰略儲備糧……足以讓全大陸的人,不事生產,肆意揮霍五十年。」

五十年。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過去,冷冽堡的居民為了多爭取一塊發霉的黑麵包,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而現在,他們生產的糧食,多到足以讓整個世界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裡,都不用再為飢餓而恐懼。

這不是魔法,這是更可怕的東西——是將生產力從自然的桎梏中徹底解放出來的、絕對的效率。

「骨頭湯姆!」羅素按下通訊器。

「領主大人!湯姆隨時待命!正在為新一批的自動收割骷髏做上機油保養!」湯姆那充滿幹勁的聲音立刻傳來,背景還伴隨著骨頭摩擦的喀喀聲。

「通知下去,今晚加菜。全體國民,每人額外發放一罐由南方行省新鮮空運來的蜜漬水果罐頭。費用從我的私人績效獎金裡扣。」羅素淡淡地說道,「另外,以聯邦的名義,向全大陸發布公告——從明年起,聯邦將開放平價糧食出口,價格……就定為舊帝國時期市場均價的三成吧。」

三成。這是一個足以讓所有還在囤積居奇、試圖用糧食操控人心的舊貴族餘孽,當場吐血身亡的價格。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傾銷,是用絕對的產能優勢,對封建的飢餓經濟進行最徹底的降維打擊。

薇薇安看著沙盤上那片代表豐饒的金黃色光芒,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在深夜城堡裡遊蕩、靠著嚇唬路人來獲取存在感的幽靈,她是聯邦的生態中樞,是駕馭著整個大陸脈搏的數據女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時,薇薇安的眉頭卻突然微微一蹙。

「領主大人,有點奇怪。」她指著沙盤上世界脊樑的位置,也就是極光鐵路剛剛打通的那條隧道附近,「蓋亞模型在那個區域的預測……出現了持續性的誤差。模型的數據顯示,那裡的能量流動和時間曲率,與周圍環境存在一個極其微小、但卻穩定存在的偏差。大約……零點三秒的延遲。」

她調出該區域的詳細數據流,無數本該平滑的曲線,在那個點上出現了一個細微卻無法被任何已知自然現象解釋的凹陷。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極其緩慢地、偷走了一點點時間。而且,這個偷竊的速率,正在隨著我們鐵路運輸量的增加,而緩慢地……加快。」

薇薇安的聲音重新帶上了那份屬於幽靈的森冷,但這一次,森冷中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與不安。

羅素的微積分魔眼,再次毫無徵兆地刺痛起來。這一次,試算表上那條血紅色的亂碼,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穩定地停留在了視野的角落,並緩緩地、浮現出了一行全新的、冰冷的文字。

【警告:偵測到外部程序正在非法調用本位面「時間」資源。是否啟動反制協議?是 / 否】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冷冽堡的燈火在豐收的喜悅中顯得格外溫暖。但在那溫暖的燈火照不到的世界脊樑深處,那隻被齒輪與管道環繞的眼睛,似乎正因為品嚐到了第一縷被竊取的、來自整個聯邦蓬勃運轉的時間,而滿足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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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第 41 章:舊貴族的最後垂死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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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啟動反制協議?是 / 否」

那行血紅色的字體就這麼懸浮在羅素·柯林斯的視網膜上,像是系統當機時跳出來的強制更新視窗,語氣冰冷,不容拒絕。

微積分魔眼傳來的刺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不再是那種被針尖輕輕戳一下的警示,而是像有人拿著低溫的烙鐵,直接貼在了他的視神經上。

「羅素?」薇薇安飄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臉龐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八卦時特有的興奮光澤。「你的魔眼……又在燒了?蓋亞的數據流我已經隔離了,那個時間凹陷的區域,我暫時用幽靈網路的冗餘算力把它標記為『不可觀測黑箱』,避免污染主模型。但是……那個偷竊速率,每增加一列通過世界脊樑隧道的重載列車,就會提升零點零零七個百分點。」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橡木辦公桌上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如同算盤珠碰撞般的輕響。窗外是冷冽堡永不熄滅的魔導路燈,橘黃色的光芒透過雙層真空玻璃窗灑進來,將他桌上那厚達五公分的「聯邦第三季度資產負債表與現金流量預測」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樓下廣場上,剛結束模範勞工表彰大會的工廠還在加班,骷髏紡織工們摩擦骨骼的喀喀聲與人類工匠的歡笑聲混雜在一起,透過寒風隱約傳來。

那是資產報酬率的聲音,是供應鏈穩定度的心跳。

而現在,有什麼東西,正在偷他的心跳。

「不啟動。」羅素最終在意識中,輕輕點了一下「否」。

【已選擇:否。反制協議進入後台監控模式,持續記錄非法調用日誌。警告:對方調用層級極高,建議盡快提升本位面時間資源防禦等級。】

血字緩緩淡去,但那份刺痛感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化為一種持續的、低度的背景噪音,提醒著他這件事沒有結束。

「先記帳。」羅素揉了揉眉心,對薇薇安露出一抹帶著黑色幽默的微笑。「薇薇安,妳知道這個世界上最貴的東西是什麼嗎?不是魔晶礦,也不是龍血。是時間。有人在偷我們的時間,卻連一張發票都不開,這簡直是對等價交換原則最嚴重的挑釁。先讓祂偷,我要看看祂的資產負債表能不能承受得起盜版的代價。現在,把蓋亞的算力優先級調回糧食與物流預測,我們還有更便宜、更吵鬧的麻煩要處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辦公室那台由幽靈女僕們二十四小時維護的「魔導終端機」——本質上是一塊用高純度水晶與祕銀線路蝕刻而成的超大平板——發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優先級情報的蜂鳴聲。

螢幕自動亮起,瑪琳達·金幣那張永遠帶著職業微笑、卻能讓人看到金幣在瞳孔裡跳舞的臉,佔據了整個畫面。她的背景不是冷冽堡舒適的辦公室,而是聯邦清算所那間永遠燈火通明、充滿算盤與水晶螢幕碰撞聲的核心交易大廳。

「親愛的羅素領主,打擾您與時間小偷的浪漫對視了。」瑪琳達的聲音透過魔導擴音器傳來,甜美卻帶著商人特有的、對風險的敏銳。「但是,有一群更古典、更不懂得什麼叫資產報酬率的老古董們,決定給我們找點更直接的樂子。」

她打了個響指,畫面瞬間切換。

一張巨大的海圖被投影在空氣中,海圖的南方,是一片被標註為「自由貿易港·新鹽灘」的區域。那是聯邦在南方海岸線上最重要的人工深水港,承擔著全聯邦百分之四十的海運吞吐量與幾乎全部的轉口香料貿易。港口的防波堤是用霜巨人從世界脊樑搬運來的整塊花崗岩構築,周邊的倉庫群則由骨頭湯姆的工程隊以預鑄魔導混凝土板在三個月內奇蹟般地拔地而起。

而此刻,在距離新鹽灘港約莫六百海浬之外的公海上,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正匯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洪流。

「根據我們佈設在七個中立自由市、三條離岸空殼公司以及二十三家酒館的情報網回報,」瑪琳達的指尖在海圖上輕輕一點,每一個紅點上方都彈出了詳細的資金流水與物資清單,「由前帝國財政大臣巴隆·龐德牽頭,前禁衛軍統帥雷蒙德·馮·奧古斯都提供所謂的『正統性背書』,他們說服了深海海盜王『血帆』哈洛德,以及陸地上的蠻族部落聯盟『碎牙氏族』,拼湊出了一支艦隊。」

數據流開始瘋狂滾動。

「艦隊構成:次級風帆戰列艦四艘、快速劫掠帆船二十七艘、蠻族長槳划艇四十一艘,總兵力約莫七千人。武器多為帝國制式二十年前的老舊火砲與床弩,彈藥儲備僅夠支撐一次高強度海戰。最有趣的是這個——」

瑪琳達將一份資金流動圖放大。

「為了湊齊這支艦隊,巴隆·龐德先生抵押了他在海外三座莊園的地契,向高利貸商人借了年息百分之四十五的貸款。而海盜王哈洛德的出兵條件是,事成之後,新鹽灘港未來十年的關稅歸他所有。至於蠻族人,他們的報酬是……兩千桶大麥啤酒和承諾讓他們隨便搶劫三天。」

羅素看著那份漏洞百出的商業計畫書,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那笑聲裡沒有任何緊張,只有一個精算師看到一份爛到極點的財報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恨鐵不成鋼的嘲諷。

「真是令人懷念的古典封建主義商業模式。」羅素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的思維更加清晰。「高槓桿、低抵押、現金流完全依賴於一次性的、成功率極低的搶劫。巴隆·龐德還是老樣子,一點長進都沒有。他以為這是在帝國議會裡靠著血統和嗓門大就能通過的預算案嗎?」

「所以,我們需要啟動一級戰備嗎?雪倫將軍已經在港口了,她的魔導鋼鐵艦隊隨時可以出擊。」瑪琳達問道,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詢問「是否需要現在就做空這支艦隊的期貨」。

「不,」羅素搖了搖頭,微積分魔眼中淡藍色的數據流開始加速運轉,無數公式與模型在他的腦海中瞬間完成建構與推演。「讓雪倫好好休息,她的艦隊是用來進行降維打擊的,不是用來給這群海盜增加實戰經驗的。對付一群連資產負債表都看不懂的海盜,用砲彈太浪費魔焦耳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巨大的魔導終端機前。終端機的另一端,連接著新鹽灘港的駐軍指揮部、聯邦清算所的中央主機,以及遍布大陸的幽靈通訊網路。

「瑪琳達,傳我的命令。只需要三道指令,就能讓這支艦隊在看到我們港口的燈塔之前,自己把自己給解散了。」

羅素的聲音透過幽靈網路,清晰地傳達到了每一個相關的節點。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廚房今天晚餐少放一點鹽。

「第一道指令,給清算所。」

「立即凍結所有與巴隆·龐德、雷蒙德·馮·奧古斯都相關聯的十七個離岸帳戶。對外發布公告,以『涉嫌洗錢與資助海盜罪』為由,將他們在我聯邦境內發行的、以莊園為抵押的『復國債券』列為垃圾債券,評級直接下調至D級。同時,做空他們向高利貸商人借貸時抵押的香料期貨合約。我要在明天日出之前,讓他們的資金鏈徹底斷裂,讓那些放高利貸的傢伙先派人去追著巴隆·龐德的屁股討債。」

瑪琳達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飛快地在身前的水晶鍵盤上敲擊著,嘴裡發出興奮的低呼:「哦,親愛的,這招太狠了!這等於是直接抽掉了他們的龍骨!沒有錢,海盜王憑什麼聽他的?」

「第二道指令,給後勤調度中心與薇薇安。」

羅素轉頭看向一旁的薇薇安。

「薇薇安,啟動蓋亞模型的物流干預模組。我不管妳用什麼方法,是製造一場小規模的區域性迷霧,還是讓一群被妳策反的海鷗去騷擾他們,總之,我要他們原定的三個秘密補給點——灰礁島、碎浪灣和獨眼龜岩,全部失效。讓他們的淡水在抵達戰場前就先消耗掉三分之一。記住,能量守恆,讓他們把寶貴的魔力和體力,浪費在無意義的划槳和尋找根本不存在的補給上。」

薇薇安發出了一陣愉悅的、如同風鈴般的尖嘯聲,半透明的身體興奮地在空中轉了個圈。「交給我!我最喜歡這種給別人製造行政壓力的感覺了!我會讓他們的航海日誌上,每一頁都寫滿『今日迷航』!」

「第三道指令,也是最後一道,給新鹽灘港的駐軍。」

羅素的指尖在終端機上輕點,將一道經過他親自加密的幽靈頻率廣播了出去。這道廣播並非發給自己的軍隊,而是大範圍地、無差別地朝著那支正在海上航行的聯合艦隊覆蓋而去。

「以聯邦最高行政長官的名義,向所有被裹挾的蠻族划艇與海盜船,進行全頻道廣播。廣播內容如下——」

羅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堪稱惡魔的、充滿誘惑的微笑。

「『這裡是聯邦新鹽灘港務局。通告所有未經許可駛入我方經濟海域的船隻: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但本著人道主義與勞動力再利用原則,我方提供以下兩個選項。選項A:立即調頭返航,並在三日內前往任意聯邦招工處報到,憑此廣播記錄可免除偷渡處罰,並優先安排至高山鐵路或南方種植園就業,包吃包住,月薪不低於三枚金圓券。選項B:繼續前進,然後被我們的幽靈自殺式無人機與超視距魔導砲火,精準地送進海底,成為人工魚礁,為聯邦的漁業資源做出最後的貢獻。請在十秒內做出選擇。重複,請在十秒內做出選擇。』」

三道指令,乾淨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艦隊出航,沒有刀劍出鞘,甚至連一發砲彈都沒有發射。

這就是魔導精算的力量。

在新鹽灘港外六百海浬的海面上,聯合艦隊的旗艦「復仇公主號」上,巴隆·龐德正穿著他那套已經有些發舊的華麗貴族禮服,躊躇滿志地想像著自己重新踏上帝國土地、接受萬民歡呼的場景。雷蒙德·馮·奧古斯都則一臉傲慢地站在船頭,鄙夷地看著那些划槳的蠻族人,彷彿他們只是會動的牲口。

然後,他們的噩夢開始了。

首先是負責掌管錢箱的會計官連滾帶爬地衝進船長室,臉色慘白地告訴巴隆·龐德,他們開出的所有信用狀,在自由市的銀行全部被拒付了,高利貸商人派來的催收飛鷹帶來了最後通牒——如果三天內看不到利息,就把他的小兒子送去當角鬥士抵債。

接著,瞭望手絕望地報告,他們連續經過了兩個標記在海圖上的補給島,卻發現島上空無一物,只有幾隻嘲笑般的海鷗對著他們拉屎,原本就緊缺的淡水配給,不得不再次減半。

最後,當那道冰冷的、帶著幽靈回音的廣播,透過每一艘船上的通訊水晶,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海盜與蠻族戰士的耳朵裡時,整支艦隊的士氣,徹底崩潰了。

蠻族人是最先動搖的。他們本就是為了啤酒而來,現在啤酒沒見到,卻要面對「包吃包住月薪三枚金圓券」的誘惑與「變成魚礁」的威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碎牙氏族的酋長便下令,所有的長槳划艇,集體調頭,朝著廣播中指引的招工處方向划去,划得比來時快了整整一倍。

海盜們則陷入了內鬨。血帆哈洛德還想靠著武力鎮壓,但在得知巴隆·龐德已經破產、承諾的關稅分成變成一張廢紙後,他手下的船長們紛紛選擇了背叛。一艘又一艘的劫掠帆船,升起了白旗,或者乾脆直接掛上了聯邦的金色麥穗旗,脫離了艦隊。

不到半天的時間,那支看似龐大的聯合艦隊,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般,在茫茫大海上自行瓦解。只剩下巴隆·龐德與雷蒙德·馮·奧古斯都所在的旗艦,孤零零地漂浮在海面上,進退兩難,像兩個被世界拋棄的小丑。

新鹽灘港的駐軍甚至沒有出動一兵一卒,只是派出了兩艘最老的巡邏艇,像拖回一條擱淺的死魚一樣,將那艘旗艦拖回了港口,準備接受「KPI靈魂契約」下的勞動改造審判。

冷冽堡的辦公室內,瑪琳達發來了戰報,語氣中充滿了對這種「零成本勝利」的崇拜。

「搞定了,羅素。總共回收待業勞動力六千四百人,其中蠻族壯勞力三千,熟練水手兩千,預計可為聯邦增加百分之二的年度生產總值。巴隆·龐德和雷蒙德已經被關進了新鹽灘港的再教育中心,據說巴隆一進去就要求要見律師,然後被告知我們的律師費是按秒計費的。」

羅素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試算表預測之中。

他走到窗邊,看著北方世界脊樑的方向。微積分魔眼的刺痛感,在艦隊瓦解的那一刻,竟然又輕微地加劇了一絲。

他調出後台的監控日誌,只見那條代表「時間被竊速率」的曲線,在聯邦又一次以極高的效率解決了一場危機、展現出蓬勃的生產力之後,極其隱蔽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竊取時間的熔爐,似乎並不在乎是誰贏得了海戰。祂只在乎,這個世界運轉得越快、越高效,就有越多的「時間碎屑」可供祂吞噬。

舊貴族的垂死掙扎,不過是祂餐桌上的一道開胃小菜。

而真正的盛宴,似乎才剛剛開始。

遠方的隧道深處,那隻齒輪眼瞳,在品嚐到這份因高效勝利而產生的、更加美味的時間能量後,緩緩地……睜得更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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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第 42 章:降維打擊的現代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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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鹽灘港外海,清晨五點十七分。

海風像一把沒開刃的銼刀,粗魯地刮過每一寸裸露的皮膚,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鹽腥味與遠方海藻腐爛後的淡淡腥甜。雪倫·晨星站在聯邦第一艦隊旗艦「冷冽決心號」的艦橋上,雙手死死扣住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身上那套深藍色的聯邦海軍將官制服是羅素親自讓裁縫部門趕製的,剪裁俐落,肩章上繡著代表艦隊司令的六芒星與齒輪交疊徽記。但此刻,雪倫覺得這套衣服重得像是一整套板甲。

因為在她眼前三十浬外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帆影正緩慢而笨拙地鋪滿了整個視野。

那是舊貴族與海盜王拼湊出來的「復辟聯軍」——足足八十七艘船。最大的那幾艘是巴隆·龐德家族典當了三座莊園才租來的帝國一級風帆戰列艦,船身用昂貴的柚木打造,船舷兩側各開了三十個砲門,雕刻著繁複的金色家徽,在晨光下顯得既威嚴又可笑。旁邊則是海盜王的黑色快船,掛著骷髏旗,還有蠻族部落用整根古樹掏空做成的獨木巨舟,船頭還綁著風乾的海獸頭顱。

他們迎風破浪,鼓聲與號角聲順著海風隱約傳來,充滿了一種屬於舊時代的、野蠻而直接的壓迫感。

而在他們對面,聯邦艦隊只有十二艘船。

十二艘通體由灰黑色魔導鋼板焊接而成的鋼鐵怪物,沒有一根桅杆,沒有一面風帆。巨大的艦體像是一座座浮在海面上的鋼鐵堡壘,艦首尖銳如刀,甲板上只有一座座被厚重砲塔包裹的雙聯裝魔導重砲,砲管粗壯得能讓一個成年人鑽進去。艦體兩側的吃水線下,隱約傳來魔導反應爐低沉而穩定的嗡鳴,那是一種讓海水都在微微震顫的力量心跳。

「將軍,敵艦隊已進入預定海域。」副官的聲音從通訊水晶中傳來,帶著一絲幽靈特有的空靈顫音,「『薇薇安-海霧』幽靈導航網路已完成對全部八十七個目標的彈道鎖定,分米級修正完成。請指示。」

雪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空氣,肺部一陣刺痛。她回頭看了一眼艦橋後方那個巨大的戰術沙盤——那根本不是沙盤,而是一塊由純粹魔力投影構成的立體海圖。八十七個紅色光點正緩慢移動,而代表己方的十二個藍色光點則整齊地排成一條橫線,像是一把尺精準地畫在海面上。

在沙盤的最角落,一個小小的視窗正閃爍著,是羅素的遠端連線。畫面中的羅素正坐在冷冽堡溫暖的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背景是還在呼呼大睡的骨頭湯姆。他對著鏡頭比了個「三」的手勢。

雪倫腦中響起昨天深夜羅素在戰術會議上那段讓她至今胃痛的發言。

「雪倫,妳要記住,這不是海戰,這是成本核算。」當時羅素用教鞭敲著黑板,上面寫滿了讓雪倫頭暈的公式,「對面那八十七艘木頭船,平均每艘造價約兩萬金圓,算上人員訓練、水手薪水、還有海盜那群人每天要喝掉的朗姆酒,總沉沒成本大約是兩百一十萬金圓。而我們這十二艘魔導驅逐艦,單艦造價八萬金圓,但我們的砲彈,每發成本只有十二金圓。所以妳的任務很簡單——用最便宜的砲彈,去兌掉他們最貴的船。記住,妳每擊沉一艘敵艦,就是為聯邦的資產報酬率貢獻了正向現金流。」

「可是……可是他們人好多……」雪倫當時小聲地說。

「人多?」羅素推了推眼鏡,微積分魔眼中閃過一串冰冷的數據流,「他們的勞動滿意度指標平均只有三十七,處於『消極怠工隨時準備跳船』的區間。而我們的幽靈導航員,滿意度九十二,附帶『精準強迫症』增益;霜巨人砲兵,滿意度八十九,附帶『砲管不冷卻誓不罷休』增益。這場仗從人力資源的角度來看,已經結束了。」

回憶結束。雪倫將那口冰冷的空氣緩緩吐出,眼神從一開始的緊張,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被羅素傳染的、對於浪費的憤怒。

她拿起通訊水晶,用盡全身力氣,下達了她人生中第一個艦隊級別的作戰命令。

「全艦隊,啟動『超視距精算打擊』模式。」

「為了聯邦的資產負債表——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十二艘鋼鐵巨艦同時咆哮。

沒有火藥爆炸的濃煙,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尖銳、彷彿要撕裂耳膜的魔力尖嘯。十二座雙聯裝魔導重砲的砲口,同時亮起了刺眼的湛藍色光芒,無數細密的盧恩符文在砲管上飛速流轉,將反應爐中抽取出來的龐大魔力壓縮、加速。

砲管旁邊,兩名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霜巨人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肉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們將巨大的手掌按在發燙的砲管散熱片上,口中噴出肉眼可見的寒氣。嗤——大量的白色蒸氣瞬間爆開,海風中立刻多了一股灼熱金屬被急速冷卻的刺鼻味道。這就是羅素設計的「巨人人肉水冷系統」,成本比自動化製冷法陣低了百分之七十,而且霜巨人們非常滿意這份「涼爽又能炫耀肌肉」的工作。

湛藍色的魔力光束劃破了晨霧,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拋物線,消失在三十浬外的天空之中。

三十浬外,復辟聯軍的旗艦「巴隆的榮耀號」上。

巴隆·龐德穿著他那套繡滿金線、鑲著寶石的元帥服,正得意洋洋地用單筒望遠鏡眺望著遠方那幾個在海面上小得像玩具的黑點。

「雷蒙德大人,您看,那群鄉巴佬的鐵棺材,連帆都沒有,他們是打算用划槳跟我們打嗎?哈哈哈哈!」巴隆發出油膩的笑聲,轉頭對身邊臉色鐵青的雷蒙德·馮·奧古斯都說道,「等我們靠過去,一輪齊射就能把他們砸進海底!到時候新鹽灘港的倉庫、還有那些該死的金圓券印鈔機,就全都是我們的了!」

雷蒙德冷哼一聲,他出身大貴族,對於這種暴發戶的審美極為不屑。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海面上那十二艘造型怪異的鐵船,確實給他一種不祥的預感。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要打仗。

「別廢話,讓艦隊加速,搶佔上風口。血脈魔法準備——」雷蒙德剛想下令讓隨軍的法師團展開火焰護盾。

就在此時,他身旁的瞭望手發出了淒厲到變調的尖叫。

「天、天上!天上有東西掉下來了!」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只見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十二個微小的藍色光點,正拖著長長的尾焰,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朝著他們的艦隊中央急速墜落。那光點在視野中越來越大,尖嘯聲也從微不可聞,變成了讓人牙酸的死亡呼嘯。

「那是什麼?魔法?這麼遠怎麼可能——」巴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永遠也無法理解,什麼叫做「超視距打擊」。在他的認知裡,魔法與砲彈的射程,不過是幾百公尺,最多一浬。三十浬?那是神明才能觸及的距離。

轟——!!!!

第一發魔導重砲的砲彈,精準地命中了一艘海盜的黑色快船。沒有爆炸的火球,只有一瞬間膨脹到極致的湛藍色魔力光球。光球內部,所有的木質結構、帆布、甚至人體,都在純粹的能量湮滅中被分解成最細微的粒子。下一秒,光球收縮,然後猛地向外衝擊,無形的衝擊波將周圍兩艘來不及躲避的蠻族獨木舟直接掀翻、撕碎。

海面上,出現了一個直徑數十公尺的、短暫的真空凹陷,隨後海水才轟然倒灌回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一艘船,就這麼憑空消失了。連一塊完整的木板都沒有留下。

「分米級修正命中,目標已註銷。」幽靈導航員空靈的聲音在「冷冽決心號」的艦橋上響起,彷彿只是在匯報一份報表,「第二輪齊射,彈道諸元已重新計算。」

雪倫看著遠方海面上騰起的那幾道沖天水柱,以及透過高倍魔導望遠鏡看到的、敵艦隊瞬間陷入的混亂與恐慌,小小的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震撼與一絲不忍的複雜表情。但她很快就想起了羅素的話——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聯邦資產負債表的犯罪。

「不要停!」她握緊拳頭,大聲命令道,「維持射速!霜巨人小隊,注意砲管溫度!幽靈小隊,持續提供修正!」

「為了聯邦!」艦橋內,所有的官兵與幽靈同時高聲回應。他們頭頂的「勞動滿意度指標」全都穩定在九十以上,閃爍著代表「狂熱加班中」的金色光芒。

第二輪、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

這不再是一場海戰,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精準到殘忍的工業化屠宰。

復辟聯軍的艦隊完全陷入了地獄。他們引以為傲的風帆在超視距的打擊下毫無意義,他們拼命地轉舵、試圖規避,但無論他們怎麼機動,下一發砲彈總會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落在他們最密集的地方。幽靈導航員們在高空中俯瞰著整個戰場,將每艘船的航速、風向、甚至海浪的起伏都計算在內,然後將修正參數即時傳回艦隊。這種降維打擊,讓舊時代的海戰經驗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艘帝國戰列艦試圖展開它那需要三名大魔法師聯手才能支撐的「烈焰帷幕」護盾,但在湛藍色的魔力砲彈面前,那層薄薄的紅色光幕只堅持了零點三秒,就被輕易地貫穿、瓦解。整艘船從中間被炸成兩截,緩緩沉入海底。

海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木板、漂浮的屍體與絕望的哭喊。海水的顏色都被染成了渾濁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木頭燒焦的臭味、血腥味以及魔力殘留後的臭氧味。

不到二十分鐘,八十七艘船組成的龐大艦隊,已經有超過六十艘永遠地沉入了海底。剩下的二十多艘,早已嚇破了膽,升起了白旗,甚至有幾艘直接調轉船頭,試圖逃跑,卻被更遠處待命的聯邦高速巡防艦輕易地追上、俘虜。

巴隆·龐德和雷蒙德所在的旗艦,因為體積最大,被當成了重點關照對象,但羅素特別下令要留活口,所以有三發砲彈都「恰到好處」地落在了它的周圍,將它的桅杆全部炸斷,船舵炸飛,讓它徹底癱瘓在海面上,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海上監獄。

巴隆癱坐在甲板上,昂貴的元帥服上沾滿了海水與煤灰,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下一片溫熱。他看著遠方那十二艘從始至終都沒有移動過分毫、甚至連一絲煙都沒有冒的鋼鐵怪物,嘴裡只剩下無意識的喃喃自語:「怪物……怪物……這不是魔法……這是妖術……」

雷蒙德則跪在甲板上,雙手死死抓住欄杆,指甲都已斷裂。他那套血統論至上的驕傲,在絕對的工業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他無法接受,自己家族傳承了數百年的、需要吟唱與血脈才能發動的高貴魔法,竟然比不過對面那些連魔法師都不是的普通人按下的幾個按鈕。

海風依舊呼嘯,但戰場上已經只剩下聯邦艦隊反應爐低沉的嗡鳴。

「報告將軍,敵艦隊已完全喪失戰鬥能力。擊沉六十二艘,俘虜二十五艘,無一逃脫。我方……我方零傷亡,僅消耗魔導砲彈一百四十四發,平均每發砲彈擊沉零點四三艘敵艦,投入產出比遠超預期。」副官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雪倫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但一種巨大的、屬於勝利者的成就感,正從腳底直衝腦門。

她做到了。她真的用羅素教給她的、那些枯燥的數字與表格,打贏了一場看似不可能的戰爭。

她立刻接通了與冷冽堡的連線。

「羅素……我們贏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視窗那頭的羅素,放下了手中的熱可可,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他身後的窗外,世界脊樑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只有他能聽見的齒輪轉動聲。

「辛苦了,雪倫。做得很好。」羅素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雪倫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讚許,「讓幽靈小隊把俘虜都帶回來吧。記得,讓瑪琳達的清算所好好核算一下他們的贖金與勞動改造價值。還有,通知薇薇安,讓她的『蓋亞』模型重新計算一下,新鹽灘港的航道需要多久才能清理完畢。」

「是!」雪倫用力地點頭。

就在聯邦的官兵們開始歡呼,準備接收俘虜的時候,羅素辦公室內的警報,卻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頻率,瘋狂地響了起來。

他眼前的魔導試算表上,那條代表「時間被竊速率」的曲線,在聯邦艦隊取得這場史詩級的、零傷亡的完勝之後,沒有如預期般平緩,反而像是被注射了興奮劑一樣,以一個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地向上飆升!

竊取時間的熔爐,對於「高效」與「勝利」所產生的時間能量,似乎有著遠超以往的、貪婪的渴求。

而更讓羅素瞳孔驟縮的是,在世界脊樑隧道的深處,那個齒輪眼瞳的虛影,在試算表的監控畫面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了它的輪廓。

它不再是模糊的幻影,而是一座由無數齒輪與發條構成的、正在緩緩轉動的巨大熔爐的入口。而熔爐的中央,一根代表著聯邦全球冷鏈與魔導鐵路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能量管道,正被無數細小的齒輪死死咬住,一點一點地……被拖向熔爐的深淵。

這場現代海戰的勝利,似乎正以另一種形式,成為了獻給那個未知存在的、最豐盛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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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第 43 章:全球貨幣一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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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警報聲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狠狠地來回切割著羅素辦公室內原本還算溫暖的空氣。

那聲音不是來自門口,也不是來自港口的魔導雷達,而是直接從他視網膜深處炸開的。那張只有他能看見的半透明魔導試算表,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姿態瘋狂閃爍,原本應該平穩向下的藍色曲線——代表著「哀嚎荒原時間竊取速率」——在聯邦艦隊宣布那場零傷亡完勝的瞬間,像是被某隻無形的手狠狠向上提拉,筆直地衝破了試算表預設的警戒閾值,甚至直接撞上了圖表最頂端的邊框,還在不斷地試圖向上突破。

「效率……竟然會成為祭品?」羅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一動不動,琥珀色的眼眸裡,微積分魔眼的淡金色紋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演算。咖啡的苦香與窗外飄進來的、帶著硝煙與海鹽味的冷風混雜在一起,卻驅不散他心頭那股冰冷的荒謬感。「我們打得越漂亮,殺得越少,花的魔焦耳越節省……它就吃得越飽?這算什麼狗屁的能量守恆?這根本是對精算師這個職業最惡毒的嘲諷。」

在他視野的另一側,世界脊樑隧道的深處監控畫面正被強制放大。那團原本模糊不清的、由齒輪與發條構成的虛影,此刻已經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那不是幻覺,而是一座貨真價實的、由無數青銅齒輪互相咬合而成的巨大熔爐入口,熔爐的內部是一片旋轉的、吞噬光線的深淵。而此刻,一條由純粹的、乳白色的光芒構成的、粗壯得如同巨龍脊椎的能量管道,正被成千上萬枚細小的、如同螞蟻般的齒輪死死咬住,正一點一點、無比堅定地被拖向那片深淵。那條管道,羅素再熟悉不過,那是貫穿整個聯邦的魔導鐵路與全球冷鏈網路的總動脈,是他用無數個不眠之夜與上萬張試算表才編織起來的、代表著「流通效率」本身的具現化。

「羅素!」辦公室的橡木大門被雪倫用力推開,她身上還穿著海軍深藍色的指揮官大衣,髮絲因為海風而有些凌亂,臉上還殘留著勝利後的紅暈與激動,「俘虜已經全部控制住了,瑪琳達女士正在帶人清點……你、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把那張瘋狂飆升的曲線圖與熔爐的即時影像,共享到了雪倫的戰術目鏡上。下一秒,雪倫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這是什麼東西?我們的勝利……讓它變得更強了?」雪倫的正義感讓她本能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揮砍。「那我們難道要故意打敗仗嗎?」

「不,那更蠢。」羅素終於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一貫的、帶著黑色幽默的毒舌與冷靜,「故意輸掉戰爭來節能減排,虧妳想得出來,雪倫。妳這邏輯跟為了省油所以把車子直接推進海裡有什麼兩樣?問題不在於我們贏了,而在於我們『贏得太有效率』這件事本身,所溢散出來的『純粹時間盈餘』,似乎正是那個鬼東西最喜歡的甜點。我們省下來的每一秒鐘、每一焦耳沒有被浪費的能量,都沒有回歸世界,而是被它當成自助餐給端走了。」

他揉了揉眉心,強行壓下魔眼因為過載運算而傳來的刺痛感,轉身看向窗外。此刻的冷冽堡,或者說,已經更名為「聯邦中央行政特區」的這座城市,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標註為財政黑洞的哀嚎荒原。港口的方向,歡呼聲正一浪高過一浪,十二艘鋼鐵魔導艦正緩緩駛入新鹽灘港,艦身上幽靈導航陣列的淡藍色光紋在暮色中如同星河。但羅素知道,比歡呼聲來得更快的,是另一種東西。

果然,辦公室的通訊水晶幾乎在同時亮起,薇薇安那帶著些許幽怨卻又難掩亢奮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像是無數紙張同時翻動的沙沙聲傳了出來。

「羅素大人,蓋亞的預測模型剛剛跑完最新的社會動力學模擬,結論有點……詭異。」薇薇安的虛影浮現在水晶上方,她身後的背景是堆積如山的數據卷軸與不斷閃爍的幽靈信使,「舊貴族聯軍那種教科書等級的潰敗,已經透過幽靈網路的直播,被全大陸所有還在觀望的勢力看得一清二楚。根據模型推演,未來七十二小時內,要求加入聯邦的申請函數量,將會呈現指數級增長。呃,順帶一提,骨頭湯姆剛剛問我,能不能把俘虜的骨頭也先預約起來當作未來的員工宿舍建材,他說這樣可以節省百分之三十的營建成本。」

「告訴他,俘虜現在是受《聯邦勞動基準法》保障的準員工,不是建材。讓他去清點港口的碎石庫存,別整天想著拆人家的零件。」羅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隨即眼神一利,「薇薇安,把蓋亞的對外廣播頻道切到最大功率。既然那個熔爐喜歡吃『高效』,那我們就餵給它一個它消化不了的高效。」

三天後,冷冽堡中央大禮堂。

這座為了聯邦成立五週年而新建的禮堂,原本只是為了容納一千人的慶典規模而設計,此刻卻被硬生生塞進了超過三倍的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味道:有來自珊瑚群島的使節身上帶來的鹹濕海藻與珍珠粉的香氣,有來自北方蠻族邦聯的酋長們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混合著皮草、烈酒與烤肉的豪邁氣息,還有來自沙漠綠洲城邦的商人們身上那股香料與金幣碰撞的市儈味。更多的是本地領民、骷髏員工與幽靈職員們身上,那種因為過度興奮與加班而產生的、淡淡的骨粉保養油與臭氧味。禮堂穹頂的魔導燈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牆壁上掛滿了聯邦的金色麥穗與齒輪旗幟,以及一條巨大的、用十二種語言寫成的橫幅——「歡迎加入高效、繁榮且互利共贏的全球命運共同體」。

主席台上,羅素穿著一身剪裁俐落、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深灰色行政套裝,正慢條斯理地調整著眼前的擴音法陣。他的身後,站著一臉嚴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對數字過敏的雪倫,以及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的瑪琳達·金幣。這位唯利是圖的女商人此刻正飛快地撥動著手中的算盤,每撥一下,眼睛裡的金光就更盛一分。

「咳。」羅素輕咳一聲,整個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種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狂熱。

「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各位聯邦的同胞,還有……各位頭頂上已經開始浮現『加班渴望』增益圖示的骷髏同仁們,大家下午好。」羅素的開場白依舊帶著他獨有的、讓人分不清是幽默還是刻薄的風格,立刻讓台下不少骷髏員工發出了咔咔的、表示認同的下顎碰撞聲。「我知道,大家遠渡重洋、翻山越嶺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聽我抱怨帝國稅務官的胃食道逆流有多嚴重,也不是為了參觀我們新建的、二十四小時恆溫的骷髏紡織廠三班制輪班表。大家來,是為了一個最樸素、也最實際的問題——錢。」

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巨大魔導投影幕上,瞬間浮現出一張極其複雜、卻又條理分明的全球地圖。地圖上,原本代表著各個王國、部落、城邦的、五顏六色的區塊,此刻正被一種統一的、耀眼的金色光芒,以冷冽堡為中心,如同潮汐一般迅速覆蓋、吞沒。

「在過去,錢是什麼?是各個領主私自鑄造的、成色不一的破銅爛鐵,是蠻族用來換酒的獸皮,是島國用來串成項鍊的貝殼。這種原始的、以物易物與劣幣驅逐良幣的體系,其交易摩擦成本,高到足以讓任何一次跨海貿易的利潤,都被消耗在無休止的鑑定、兌換與強盜打劫上。根據我的魔導試算表精算,這種混亂的貨幣體系,每年讓全大陸憑空蒸發掉至少相當於三千萬枚金幣的生產力。這不是被誰賺走了,而是純粹的、被浪費掉了。」羅素的聲音不大,卻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來自珊瑚群島的使節,一位皮膚呈現健康小麥色、頭戴珍珠冠冕的女酋長,忍不住站了起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大聲問道:「柯林斯大人!我們珊瑚群島願意加入聯邦!但是……我們世代使用潮汐貝作為貨幣,那是海神的恩賜!如果改用你們的紙幣,海神會不會發怒?」

「海神會不會發怒我不知道,」羅素挑了挑眉,毒舌屬性瞬間發動,「但我知道,如果妳繼續用那種一下雨就發霉、一被海水泡就碎掉的貝殼來跟我的冷鏈物流艦隊做生意,妳的下一船珍珠還沒運到新鹽灘港,就會先在半路上因為無法結算而被當成垃圾丟進海裡。到時候發怒的,就不是海神,而是我的財務總監瑪琳達女士,以及她手下那群會為了百分之零點一的匯損而追殺到天涯海角的武裝催收大隊。」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的笑聲,瑪琳達非常配合地露出了她那招牌的、讓所有老賴都聞風喪膽的微笑。

羅素沒有給大家太多喘息的時間,他再次揮手,投影幕上的地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嶄新的、設計簡潔大方的紙幣圖樣。紙幣的正面,是冷冽堡的星空與麥穗,背面則是貫穿大陸的鐵軌與齒輪。

「所以,從今天起,聯邦正式宣布——」羅素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宣告時代的威嚴,「金圓券,將成為全大陸唯一的法定結算貨幣。所有聯邦成員內部的貿易、稅收、薪資發放,都必須以金圓券計價。我們將在各地設立由幽靈網路與霜巨人共同守衛的『聯邦清算中心』,任何一枚金圓券,都可以在任何一個清算中心,以固定的匯率,無條件地兌換成等值的糧食、鋼鐵、布料或魔導能源。它的信用,不再由某個領主的良心來擔保,而是由整個聯邦百分之八十的民生經濟命脈,以及蓋亞模型對未來五十年糧食儲備的精準預測來擔保。」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在禮堂內轟然炸開。蠻族的酋長們或許還不太理解什麼叫法定貨幣,但他們聽懂了「可以隨時換成糧食與鋼鐵」;沙漠的商人們則瞬間瞪大了眼睛,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固定匯率」與「無條件兌換」背後那足以消除所有風險、讓貿易額呈現幾何級數增長的恐怖潛力。

「當然,我知道各位在想什麼。」羅素彷彿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語氣忽然變得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誘惑,「各位會想,我們這麼窮、這麼落後,拿什麼去換取金圓券?難道要我們把最後一塊獸皮、最後一顆珍珠都交出來嗎?不。恰恰相反。」

他第三次打響指,這一次,投影幕上出現的,是一份燙金的、散發著柔和魔力光輝的文件。

「我在此宣布,成立『世界重建與可持續發展基金』。」羅素一字一句地念道,「凡是正式加入聯邦貨幣體系的成員,均可向本基金申請,最高額度為其領地年生產總值三倍的、無息基礎建設貸款。貸款將以金圓券的形式發放,專款專用於修建鐵路、港口、溫室與學校。還款期長達三十年,且可以用未來的農產品、礦產或勞動力分期償還。你們不需要現在就有錢,你們只需要有未來。」

「無息?!」這一次,就連見多識廣的瑪琳達都差點把手中的算盤給捏碎了,她壓低聲音,用只有羅素能聽見的氣音尖叫道,「羅素大人!無息貸款?我們會虧死的!那些蠻子會把錢全部拿去換酒喝的!」

「虧?」羅素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只有精算師才懂的、冰冷的笑容,「瑪琳達,妳的算盤只算到了金幣的利息,卻沒有算到『時間』與『效率』的利息。當珊瑚群島用我們的貸款修好了深水港,他們的珍珠捕撈效率會提升十倍;當蠻族邦聯用我們的貸款鋪設了通往礦山的鐵軌,他們的鋼鐵產量會提升二十倍。而這些提升出來的、額外的生產力,最終都會透過金圓券這個唯一的管道,回流到聯邦的體系之內。我們虧掉的是微不足道的金幣利息,賺回來的卻是整個世界未來三十年的增長紅利。這筆帳,妳那把算盤,打得出來嗎?」

瑪琳達呆住了,隨即,她那雙金色的瞳孔裡,爆發出了比看到一座金山還要璀璨的光芒。她看向羅素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領主,而是在看一尊行走的、會自己印鈔票的財神。

台下,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歡呼。珊瑚群島的女酋長激動得將自己的珍珠冠冕都摘了下來,高高舉起;蠻族的酋長們則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如同戰鼓般的咆哮。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資產報酬率與供應鏈穩定度,但他們聽懂了最關鍵的一句話——這個強大到能輕易碾碎舊帝國艦隊的聯邦,不僅不打算搶他們的東西,反而要借錢給他們,讓他們變得跟自己一樣富有與高效。

雪倫看著眼前這狂熱的一幕,輕輕地拉了拉羅素的衣袖,低聲說道:「羅素……這樣真的可以嗎?把錢借給所有人,萬一他們還不起怎麼辦?」

「還不起?」羅素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輕聲回答,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雪倫,妳還不明白嗎?在這張由金圓券編織起來的全球大網裡,根本就不存在『還不起』這個選項。當他們的港口、鐵路、溫室,全部都是用我們的標準、我們的技術、我們的貨幣建造起來的時候,他們的經濟,就已經和我們徹底綁定在了一起。他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生產,都將為這張大網提供新的能量。這不是貸款,這是……播種。」

就在全場的歡呼聲達到頂點,所有的使節都爭先恐後地衝向主席台,準備簽署那份象徵著新時代的貨幣一體化協議時,羅素眼前的魔導試算表,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那條原本瘋狂飆升、彷彿要衝破天際的、代表著「時間被竊速率」的紅色曲線,在金圓券的圖樣出現在投影幕上的瞬間,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按了下去。曲線的上升勢頭戛然而止,隨後,竟以一個同樣陡峭的角度,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下降。

與此同時,世界脊樑隧道深處的監控畫面裡,那座巨大的齒輪熔爐,第一次發出了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嗡鳴。那條被死死咬住的、代表著聯邦動脈的能量管道,其被拖拽的速度,竟然也隨之放緩了。那些細小的齒輪,彷彿在一瞬間失去了方向,開始漫無目的地空轉、打滑。

羅素的瞳孔微微收縮,微積分魔眼的急速運轉,瞬間給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結論。

「原來如此……」他在心中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恍然大悟的、冰冷的弧度,「你吞噬的是『孤立的高效』所產生的時間盈餘。但當高效不再是孤立的點,而是透過同一個貨幣、同一個市場,連結成了一張遍布全球的、互相依存的網……你就無法再精準地竊取其中任何一個節點的時間了。因為,每一個節點的時間,都已經被整個網路分攤、對沖掉了。你想吃自助餐,卻發現所有的菜,都被混在了一鍋大雜燴裡……貪婪的傢伙,這下噎住了吧?」

然而,還沒等羅素臉上的笑容完全展開,試算表上,卻又彈出了一行全新的、以往從未出現過的、由暗金色的字體構成的警告。

【警告:偵測到高維概念性資產「共識」正在被大規模抵押。抵押方向:未知。抵押物估值模型:無法解析。】

【附註:當全世界都開始使用同一種貨幣時,那麼……發行這種貨幣的信用本身,是否也成了一種可以被竊取的、更美味的祭品呢?】

羅素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禮堂穹頂那片象徵著未來的星空。星空依舊璀璨,但在那璀璨的背後,他彷彿看到了一張更加巨大的、由無形齒輪構成的嘴,正緩緩地張開,對準了整個剛剛被金色光芒所覆蓋的世界。

全球貨幣一體化的鐘聲已經敲響,但這究竟是通往繁榮的樂章,還是另一場、更加盛大的獻祭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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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 第 44 章:冷冽堡的星空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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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暗金色的警告,像是一根燒紅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進了金圓券全球化慶典最喧囂的鼓點裡。

【警告:偵測到高維概念性資產「共識」正在被大規模抵押。抵押方向:未知。抵押物估值模型:無法解析。】

禮堂穹頂的星空投影依舊璀璨,人聲鼎沸,來自沙漠王國的酋長正激動地親吻著剛到手的金圓券樣鈔,來自精靈島嶼的代表則優雅地計算著匯率差帶來的紅利。沒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由魔導投影構成的、象徵著無限未來的星海深處,有一道極淡極淡的、如同齒輪齧合般的陰影,一閃而逝。

只有羅素·柯林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零點三秒。

「共識……被抵押?」他在心中飛快地複盤著魔導試算表上的每一條曲線。他的微積分魔眼在常人看不見的維度裡瘋狂運轉,試圖解析那個無法解析的估值模型。全球貨幣一體化,本質上是將全世界的信任,全部錨定在同一個信用本位上。金圓券的背後,不再是黃金,也不再是糧食,而是「所有人都相信它有價值」這個念頭本身。那是比任何魔晶礦脈都更龐大的無形資產。

而現在,熔爐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似乎學會了更高等的金融操作。牠不再滿足於去偷竊一條鐵路上流動的、孤立的時間盈餘,牠開始試圖做空全世界的「信任」本身。

如果說之前的竊取是小偷撬開一家家獨立的保險櫃,那麼現在,牠找到了整個金融系統的中央結算機房,試圖直接修改總帳。

「真是……有夠難搞的甲方。」羅素在心裡用只有自己聽得懂的黑色幽默吐槽了一句,指尖卻下意識地敲了敲扶手。他的視線越過歡呼的人群,落在禮堂窗外。那裡是冷冽堡的舊址,哀嚎荒原的風依舊呼嘯,但曾經的殘垣斷壁早已被推平,只剩下一片覆蓋著薄雪的、遼闊的空地。

既然對手想從概念的層面發動攻擊,那麼防禦,也必須上升到概念的層面。

單純的資產報酬率與供應鏈,已經不夠了。需要更底層、更分散、更無法被單一節點綁架的東西。

需要……更多會思考的大腦。

隔天清晨,當金圓券高峰論壇的餘溫還未散去,一份由最高執政官辦公室直接簽發、加蓋了聯邦議會與中央銀行聯合印信的紅頭文件,便以幽靈急件的形式,貼滿了全大陸每一個城鎮的公告欄,也透過魔導廣播,傳遍了每一個能收到訊號的角落。

文件的標題簡單粗暴,甚至帶著一點羅素式的惡趣味。

《關於在冷冽堡原址建立「星空魔導精算學院」並面向全大陸、全種族、無條件招生的公告》

公告的第一條,就炸開了鍋。

「本院招生,不論出身,不論種族,不論魔力天賦高低,唯二錄取標準:一、邏輯思維能力;二、解決實際問題的意願。貴族血脈在此無效,教廷推薦信在此作廢,就算是路邊的哥布林,只要你能算對微積分,就能入學。」

第二條,更是讓所有教育界的舊學究們當場腦溢血。

「本院學費全免,食宿全包,另設『荒原獎學金』與『有償科研專案分紅』。入學即簽訂《三方培養契約》,畢業後不包分配,但聯邦境內所有企業、農場、鐵路、工廠,優先錄用本院畢業生,起薪不得低於社會平均薪資之一點五倍。」

一石激起千層浪。

帝國皇家學院的院長看著公告,手抖得連單片眼鏡都掉了下來,嘴裡喃喃自語:「荒唐!荒唐!讓農夫的兒子跟伯爵的兒子坐在一起學算術?讓骷髏也去上學?那神聖的魔法血脈尊嚴何在!」

而在某個偏僻村莊的麥田裡,一個因為交不起「知識稅」而被私塾趕出來的農家少年,卻死死攥著那張從公告欄上撕下來的、還帶著油墨香的紙,眼中爆出了此生未有的光。

冷冽堡的舊址,在沉寂了數百年後,再一次成為了全世界的焦點。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因為飢荒與死亡,而是因為希望。

羅素將學院的選址,定在了當初那座幾乎被風雪徹底掩埋的領主城堡的廢墟之上。這個決定在聯邦內部也曾引起爭論,許多官員建議選在氣候更宜人的南方新城。但羅素只用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忘記歷史的人,就等於在資產負債表上惡意隱匿不良資產。讓未來的每一位精算師,都踩在我們曾經一無所有的土地上學習,他們才會明白,每一分效率,都是從凍土裡摳出來的。」

於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建設開始了。

羅素再次展現了他那令人髮指的效率。霜巨人們被編成了「重型建材吊裝大隊」,他們扛著比房子還大的預製混凝土板,在寒風中喊著號子,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到公分。骷髏勞工們則組成了二十四小時無休的「夜間施工隊」,它們不需要燈光,在幽靈監工的指揮下,用白骨手指進行著最精細的管道鋪設與線路焊接。而人類工匠與精靈德魯伊們,則負責最核心的魔導迴路刻畫與生態穹頂的調試。

僅僅三個月,一座顛覆了所有人想像的建築群,便在哀嚎荒原上拔地而起。

它沒有傳統學院那種尖塔與城牆的壓迫感。主體是一座巨大的、由透明魔導玻璃構成的半球形穹頂,在陽光下折射出星空般的光暈。穹頂之下,是層層疊疊、如同梯田般的階梯教室與實驗室,每一間都配備了最先進的恆溫法陣與採光系統。圖書館不再是堆滿發霉羊皮卷的陰暗塔樓,而是一座開放式的、由無數懸浮書架構成的環形大廳,任何一本書,只要在試算表終端上輸入關鍵字,就會自動飛到你的手中。學院的正門口,沒有刻著什麼「真理至上」的箴言,只有一行用最樸素的字體寫成的校訓。

「算清楚,再動手。」

開學的那一天,哀嚎荒原的寒風似乎都溫柔了幾分。

來自全大陸的求學者,真的蜂擁而至。人數遠遠超出了預期,多到聯邦不得不臨時加開了十幾趟專列。帝都來的貴族少年穿著華麗的法袍,卻因為在入學考試的邏輯題前抓耳撓腮而滿臉通紅;來自南方沼澤的半獸人青年,身高兩米,肌肉賁張,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准考證,生怕把它捏碎了;而在隊伍的最前列,幾具穿著嶄新學士服、胸前別著校徽的小骷髏,正興奮地用骨頭手指敲擊著彼此的頭蓋骨,發出喀喀的輕響,它們的眼窩裡,靈魂之火因為求知慾而燃燒得格外明亮。

入學考試的考場,被安排在了最大的階梯教室。沒有考官的威壓,沒有繁複的魔法陣檢測。每個人的桌上,只有一張試卷和一支筆。

第一題:「冷冽堡的紡織廠有十二台骷髏驅動的紡織機,每台每小時可產布十匹,但每工作四小時需停機保養半小時。若接到一筆一百八十匹布的急單,要求在六小時內完成,請問最少需要額外調配幾台備用紡織機?請列出計算過程。」

第二題:「一列滿載小麥的火車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從南方駛向冷冽堡,另一列空車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從冷冽堡出發前往南方接駁。若兩地相距四百二十公里,火車中途需在中轉站進行十五分鐘的魔力機頭水冷更換,請問兩車何時相遇?」

整個考場鴉雀無聲,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那個農家少年額頭冒汗,卻越算越興奮;而那個貴族少年看著題目,臉色煞白,他引以為傲的火球術咒語,在此刻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幫不上他。

羅素和雪倫站在教室後方的觀察窗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確定這樣真的能選出人才?」雪倫·晨星穿著一身幹練的學院風衣,少了幾分戰場上的英氣,多了幾分教務主任的嚴肅,「我還是覺得,至少該測試一下魔力親和度。一個對元素毫無感應的人,怎麼學習魔導精算?」

「親愛的副院長,妳這就是典型的血統論謬誤。」羅素悠悠地說道,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鑄好的學院紀念幣,「魔力親和度,決定的是你能用多大的水管。但微積分和邏輯,決定的是你怎麼設計整個城市的供水網路。一個天生就能噴火的傢伙,如果只會把火球往敵人臉上砸,那他一輩子就是個大號打火機。而一個懂得用零點五焦耳去維持溫室恆溫的農家小子,他未來能養活一座城。」

他指了指考場裡那個正為解出一道題而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半獸人青年,以及那個用骨指飛快演算、甚至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出流程圖的小骷髏。

「看見了嗎?這才是真正的魔力天賦。不是血脈給的,是大腦長出來的。」

雪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板起臉,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星空學院學生行為準則與KPI考核細則》,「話是這麼說,但規矩還是要立好。我已經讓薇薇安把宿舍的隔音法陣做到最好了,但夜間喧嘩、作業抄襲、還有……還有在走廊裡用魔法鬥毆的,一律記過。勞動滿意度指標低於六十分的,期末不予畢業,直接送去鐵路工地實習!」

羅素看著瞬間進入「風紀股長」模式的未婚妻,不禁莞爾。

第一堂公開課,由羅素親自講授。課程的名字就叫《高等微積分與生產力轉化導論》。

能容納三千人的階梯大教室座無虛席,連走道和窗台上都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粉筆灰的淡淡嗆味,以及數千人因為緊張與期待而產生的、混雜的體溫。魔導吊燈將整個教室照得如同白晝,巨大的黑板被擦得一塵不染。

羅素沒有穿華麗的法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袖口挽起的襯衫,拿起一根粉筆。當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符號時,整個教室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同學們,很多人問我,什麼是魔導精算。」他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帶著他一貫的、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毒舌,「在舊貴族眼裡,魔法是血脈的特權,是用來區分三六九等的鞭子。但在我看來,那是最愚蠢的能源浪費。」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火球,然後在旁邊標註:【能耗:100魔焦耳。產出:一個坑。投入產出比:約等於零。】

台下發出一陣壓抑的輕笑。

「而精算,是要告訴你們,」羅素擦掉火球,寫下了一連串複雜的微分方程,「如何用同樣的一百魔焦耳,去計算出讓一公頃凍土解凍、讓一千顆馬鈴薯發芽、讓三百個家庭吃飽飯的最優解。魔法的本質不是破壞,是轉化。是將無序的能量,轉化為有序的生產力。而數學,就是我們手中的轉化器。」

他開始講解,從最基礎的極限與導數,到如何用它來計算魔力流體在管道中的最優流速。他的講解深入淺出,時不時穿插著冷冽堡當年如何用一個方程式解決全城供暖的真實案例。那些原本對數學望而生畏的學生們,發現那些抽象的符號,竟然與他們的麵包、衣服和火車票息息相關。

那個農家少年聽得如痴如醉,奮筆疾書;半獸人青年雖然對符號還有些陌生,但當羅素講到如何計算畜牧配比時,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而那幾具小骷髏,更是展現出了恐怖的學習能力,它們的靈魂之火隨著羅素的粉筆同步閃爍,甚至能直接在空中用魔力投影出立體的函數圖像,引得周圍的同學發出陣陣驚呼。

助教骨頭湯姆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助教制服,胸前掛著「優秀員工」的勳章,正一絲不苟地在過道間巡視。它時不時停下來,用它那光滑的指骨敲敲某個開小差學生的桌面,頭頂立刻浮現出一個淡淡的【警告:專注度低於閾值】的標記,嚇得那學生立刻挺直了腰桿。

而負責行政與風紀的薇薇安,則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幽影,無聲地飄浮在教室天花板上。她那張平日裡總帶著幾分幽怨的臉,此刻寫滿了認真,任何一點細微的交頭接耳,都逃不過她那對能聽見靈魂震顫的耳朵。一旦發現有人竊竊私語,她便會發出一聲只有當事人能聽見的、尖銳的「噓——」,效果堪比最嚴厲的訓斥。

一堂課下來,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卻又酣暢淋漓。他們第一次感覺到,知識不再是高牆後的奢侈品,而是可以握在手中的、改變命運的工具。

夜幕降臨,星空學院的穹頂緩緩變得透明,將哀嚎荒原那片從未被如此清晰觀測過的、純淨而璀璨的星空,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沒有了工業的煙塵,沒有了戰爭的陰霾,這裡的星光,是全大陸最明亮的。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躺在學院中央的草坪上,那草坪是德魯伊們用改良後的耐寒草種鋪就的,即便在初冬也保持著翠綠。他們望著星空,討論著白天的公式,憧憬著未來。曾經被視為不祥之地的冷冽堡,如今真的成了全大陸智慧與文明的燈塔。數以萬計的求學申請信,如同雪片般從世界各地飛來,甚至有遠洋之外的島國,不惜讓使節團乘坐三個月的船,只為親眼看一看這座傳說中的學院。

羅素與雪倫並肩站在學院最高處的天文台上。天文台中央,是一座由羅素親自設計的、巨大的魔導望遠鏡,它的鏡片由最純淨的星辰水晶打磨而成,能捕捉到最微弱的魔力波動。

「很美,不是嗎?」雪倫輕聲說道,靠在羅素的肩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滿足,「我從來沒想過,冷冽堡也會有這麼一天。孩子們的眼神,和當年那些握著鋤頭等死的農民,完全不一樣了。」

「嗯。」羅素點了點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毒舌。他只是靜靜地透過望遠鏡,望向星空的最深處。他的微積分魔眼,在星光的掩映下,悄然開啟。

在常人眼中,那只是一片寧靜的星海。但在他的視野裡,星光是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就在剛才,當全院數千名學生同時抬頭仰望星空,同時在心中產生「求知」與「希望」這個共同信念的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試算表上那條代表著「共識」的暗金色曲線,猛地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行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眼的暗金色警告,在他的視網膜上緩緩浮現。

【警告:高維概念性資產「共識」抵押進程已加速。】

【新增抵押物:知識的壟斷權。檢測到大規模、去中心化的「知識共享」行為正在對沖抵押進程。對沖有效率:百分之十二。】

【附註:熔爐很生氣。牠發現……自助餐的菜,不僅被混在了一鍋大雜燴裡,現在,吃飯的人還開始自己學著做菜了。】

羅素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明白了。建立學院,傳播知識,這一步走對了。知識的共享與去中心化,正在有效地對沖那個怪物對「共識」的竊取。將信任建立在所有人都懂的道理上,而不是建立在對單一貨幣或單一權威的盲目崇拜上,就能讓那張無形的大嘴,無從下口。

但是,百分之十二……遠遠不夠。

而且,熔爐已經注意到了這裡。

他緩緩地將視線從望遠鏡上移開,看向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學院。星空的光芒灑在每一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上,是如此的溫暖而美好。

然而,在那溫暖的燈火之外,在那璀璨的星空背後,那個無形的、由齒輪構成的巨大陰影,似乎正因為被搶走了食物而變得更加焦躁與飢餓。牠的下一次啃噬,會對準哪裡?

是這些剛剛學會用知識武裝自己的、脆弱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新生們嗎?

羅素輕輕地握緊了雪倫的手,眼神在星光下,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冰冷。

學院已經建立,但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下一堂課,或許該教的,就不再是微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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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 第 45 章:雪倫的晨星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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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星空學院的觀星台上掠過,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卻吹不散羅素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依舊維持著握緊雪倫手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在他那雙能夠看見世界本質的「微積分魔眼」中,夜空不再是浪漫的繁星,而是一張巨大無比、正在緩慢運轉的試算表。無數條由純粹魔力構成的能量管道,像是血管一樣連接著整片大陸的鐵路、工廠與風力發電陣列,而在所有管道的盡頭,那座由無數齒輪構成的、名為「竊取時間的熔爐」的不可名狀之物,正發出低沉而飢餓的嗡鳴。

【警告:知識共享行為正在對沖抵押進程。對沖有效率:百分之十二。】

【附註:熔爐很生氣。】

那行由魔導試算表自動彈出的血紅色提示,就這樣懸浮在他的視網膜上,像是一份最惡劣的財務報表附註。百分之十二,這個數字讓羅素這位極度理性的實用主義者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近乎於焦慮的情緒。知識的去中心化確實是一劑良藥,它將「共識」這種虛無縹緲的資產,從單一貨幣的信用憑證,分散到了每一個學會微積分、懂得看懂資產負債表的年輕人腦中。熔爐想抵押共識,就得同時抵押掉數十萬個獨立思考的大腦,難度呈指數級上升。

但百分之十二,遠遠不夠。這意味著熔爐依然在以每小時百分之八十八的效率,啃食著這個世界對未來的信任。

「羅素?」雪倫的聲音輕輕地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擔憂。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汗水,也看見了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冰冷銳利。這半年來,她已經太熟悉他這個表情了。每當領地的資產報酬率出現異常波動,或是某個供應鏈環節的邊際成本突破警戒線時,他就會露出這種彷彿在計算整個世界破產清算的眼神。

羅素迅速關閉了魔眼中的試算表介面,那些令人心悸的齒輪與管道瞬間消失,只剩下溫暖的燈火與璀璨的星光。他轉過頭,對著雪倫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符合「聯邦最高執政官」身分的溫和微笑,語氣卻帶著他一貫的黑色幽默。

「沒事,我只是在計算,如果我們現在宣布學院因為經費不足而倒閉,熔爐會不會因為無債可討而直接氣到當機。但經過我的精算,結論是牠會先把我們兩個的婚假給沒收了。」

雪倫忍不住噗哧一笑,原本緊張的氣氛被他這句毒舌的玩笑沖淡了不少。她輕輕白了他一眼,臉頰在星光下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誰要跟你這個滿腦子只有資產負債表的工作狂討論婚假,聯邦成立五週年的慶典籌備會上,你可是親口說過,所有員工的婚假都必須足額給付,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折。」

「那是寫在《聯邦勞動基準法》第37條的,」羅素一本正經地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身為最高執政官,以身作則是基本的合規成本。如果連我都帶頭違反,那薇薇安的行政監察部明天就會拿著尖叫聲把我的辦公室給拆了。」

提到薇薇安,遠處學院宿舍的方向,恰好傳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幽靈尖叫,緊接著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道歉聲。顯然,又有哪個新生因為微積分作業不及格而被那位盡職的夜間防盜兼教務主任給逮住了。

羅素與雪倫相視一笑,所有的焦慮與沉重,似乎都在這片充滿朝氣的喧鬧中被暫時沖散了。羅素知道,百分之十二的對沖效率雖然不高,但它證明了一條全新的道路是可行的。而接下來的五週年慶典,或許就是將這條道路徹底拓寬的最好時機。

畢竟,還有什麼比一場全大陸共同見證的婚禮,更能凝聚「共識」的呢?

---

聯邦成立五週年的慶典,比預想中來得還要盛大。

冷冽堡,這座五年前還被帝國地圖標註為「不可回收的財政黑洞」的絕望之城,如今已經徹底脫胎換骨。哀嚎荒原上的凍土被溫室地熱恆溫魔法徹底馴服,連綿的麥田在寒風中翻湧著金色的波浪;原本堆滿碎石的荒地,如今矗立著一座座由霜巨人與人類工匠共同建造的、冒著潔白蒸氣的魔導工廠。中央大禮堂,就是為了這次慶典而新建的地標。

這座禮堂沒有採用任何傳統貴族喜愛的、華而不實的浮誇裝飾。它的主體結構是由骨頭湯姆率領的骷髏工程隊,用三個月時間以零工安意外的紀錄搭建而成的強化鋼構,穹頂則是一整塊由幽靈工匠們用極細的魔力絲線編織而成的透光膜,白天能引入最柔和的自然光,夜晚則能透過魔導投影,將整片星空完整地搬進室內。按照羅素的說法,這叫「最大化自然採光以節省照明魔力的固定成本支出」。

慶典當天,整座禮堂被擠得水洩不通。全大陸的代表,不分種族與階級,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服裝趕來。曾經互相廝殺的人類與魔物,如今正肩並肩地分享著同一桶由布爾·碎骨的部落釀造的大麥啤酒,霜巨人們小心翼翼地縮著身子,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身旁德魯伊們精心編織的萬花拱門給撞倒了。

後台的準備間裡,一場小型的混亂正在上演。

「湯姆!你的指揮棒拿反了!那是我的股骨!」薇薇安飄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臉上寫滿了崩潰,她正對著手忙腳亂的骨頭湯姆發出無聲的尖叫。為了今天的婚禮,骨頭湯姆特地組建了一支骷髏交響樂團,每一根骨頭都被他用最上等的骨粉保養油擦得鋥亮。他此刻正穿著一身由領地無塵工廠量身訂做的、燙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胸前還別著一枚寫著「本月最佳員工」的金色徽章,緊張得下顎骨都在咔咔作響。

「抱、抱歉!薇薇安女士!我太緊張了!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麼高規格的績效表彰大會……不,是婚禮!」湯姆的靈魂之火因為激動而忽明忽暗,「我只是想確保等一下的《婚禮進行曲》每一個節拍的誤差都能控制在零點零一秒以內!這關係到我們骷髏勞工階層的專業形象!」

「放輕鬆,湯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羅素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黑色執政官禮服,沒有任何多餘的勳章與綬帶,唯一的裝飾是胸口那枚由星空學院學生們用廢棄魔導零件手工打造的、象徵著無限符號的徽章。他看起來依舊冷靜而理性,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根據我的計算,你只要正常發揮,今天的演出滿意度就能穩定在九十五分以上。記住,等一下雪倫進場時,記得把節奏放慢百分之五,營造出一種莊嚴而神聖的氛圍,這是寫在《大型典禮流程標準作業程序》裡的。」

湯姆立刻挺直了脊樑,行了一個標準的、彷彿要上戰場般的軍禮。「保證完成任務!執政官閣下!絕不辜負您發給我們的加班津貼!」

羅素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向房間另一側的全身鏡。鏡子裡,雪倫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

她身著的那件婚紗,並非傳統貴族那種層層疊疊、行動不便的蕾絲蓬裙。那是由冷冽堡無塵工廠的紡織女工與幽靈裁縫們,耗時三個月共同打造的「極光婚紗」。整件婚紗以最輕盈的雲紋絲為底,內部織入了數以萬計的微型魔導纖維,能隨著光線與溫度的變化,折射出如同極地夜空中極光般流動的光暈。當她輕輕移動時,裙襬上便會盪漾開一圈圈夢幻的淡藍與粉紫色光紋,彷彿將整片星空都披在了身上。她的頭上沒有戴著沉重的珠寶王冠,取而代之的是一頂由霜巨人們從永凍冰川深處開採、永不融化的冰雕王冠,在燈光下散發著剔透而純淨的光芒,與她那頭如瀑的金髮相得益彰。

她不再是那個在戰場上揮舞著長劍、對數字一竅不通的死板騎士。此刻的她,眼中閃爍著溫柔而堅定的光芒,那是被知識與希望重新塑造後的光芒。

「怎麼了?」雪倫看著羅素有些發愣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提了一下裙襬,「是不是……有點奇怪?我還是不太習慣穿這麼……這麼精密的衣服。」

羅素走了過去,輕輕地牽起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一如既往地讓人感到安心。他那雙總是在計算成本與收益的眼睛,此刻卻只映照著她一個人的身影。

「不,」他的聲音低沉而真摯,褪去了平日裡所有的毒舌與戲謔,「非常完美。從資產估值的角度來看,這件婚紗的工藝價值已經超過了帝國國庫一整年的稅收。但從我的個人帳戶來看,它的價值是無限大。因為穿著它的人,是妳。」

這句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情話,讓雪倫的臉頰瞬間紅透了。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輕聲說道:「羅素,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拯救了我,」她抬起頭,眼中噙著淚光,卻又帶著無比燦爛的笑容,「也謝謝你,親手締造了這個充滿希望與尊嚴的全新世界。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某個泥濘的戰壕裡,為了貴族們可笑的血脈榮耀而揮劍。是你讓我明白,原來一把劍,可以用來保護工廠的生產線;原來一份合約,可以比最堅固的鎧甲更能保護弱小的人。你給了所有人,包括我,一個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

羅素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他明白,雪倫所說的,正是他這五年來所有精算與經營的最終目的。力量不再是為了掠奪與壓迫,而是為了創造與守護。當每一個人的勞動都能得到公正的回報,當每一份尊嚴都能被數據化的制度所保障,這個世界自然就會產生出最堅不可摧的「共識」。

禮堂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了。

莊嚴而優美的音樂適時響起,骨頭湯姆的骷髏交響樂團以分毫不差的精準度,奏響了那首經過羅素親自用傅立葉轉換優化過頻率的《婚禮進行曲》。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精密計算過一般,恰到好處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全場數千道飽含祝福的目光中,羅素牽著雪倫,緩緩步入了那條由德魯伊們用永不凋謝的萬花編織而成的拱門長廊。花瓣的清香、冰雕的涼意、音樂的震動、以及愛人掌心的溫度,所有感官的體驗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與倫比的盛景。

觀禮台上,布爾·碎骨正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抹著眼淚,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嗚……太感人了……這比喝到免費的大麥啤酒還要讓人想哭……」而一向唯利是圖的瑪琳達·金幣,則一邊用手帕優雅地按著眼角,一邊飛快地在心中的小算盤上計算著,這場婚禮所帶來的觀光與周邊商品收益,足以讓聯邦下一季的國內生產總值再提升三個百分點。

當兩人終於走到禮堂中央的誓言台前,羅素按照流程,從懷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那不是傳統的婚約誓詞,而是一份由他親自起草、並經過聯邦最高法院公證的《晨星-柯林斯聯合家庭資產與未來發展共同協議書》。

全場發出了一陣善意的輕笑,這很羅素。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在議會上做年度財政報告般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念道:「本人,羅素·柯林斯,在此承諾,將與雪倫·晨星女士共同組建以愛與信任為核心資產的家庭合夥企業。本人承諾,將家庭未來的所有決策權,百分之五十無條件讓渡予對方;將個人所有魔力與財產,納入共同資金池,並保證資訊完全透明,定期公開帳目。本合約期限為永久,無任何形式的退出與違約條款。如有違反,願接受來自對方的、包括但不限於冷戰、罰跪搓衣板在內的無限追索權。」

這份充滿了精算師特有浪漫的誓詞,讓雪倫笑中帶淚。她接過那份協議書,沒有絲毫猶豫地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踮起腳尖,在全場的歡呼聲中,輕輕地吻上了羅素的唇。

那一瞬間,整座中央大禮堂穹頂的透光膜上,魔導投影出的璀璨星空彷彿也為之顫動,灑下漫天如雪花般的光點。霜巨人送來的冰雕王冠與萬花拱門交相輝映,骷髏樂團的演奏達到了最高潮,而薇薇安則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充滿喜悅的、響徹雲霄的尖叫,那尖叫聲中不再有任何幽怨,只剩下最純粹的祝福。

然而,就在這全場歡騰、共識達到頂峰的時刻,沒有人注意到,羅素的魔眼深處,那行血紅色的提示再次悄然浮現,並且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偵測到大規模、高純度共識聚合!來源:晨星婚禮。】

【對沖有效率: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八十九……】

【警告!熔爐已變更啃噬目標!】

【牠放棄了對分散式知識的抵押,轉而將全部算力,用於解析並竊取「愛」與「承諾」此類高維情感共識!】

【預計竊取完成後果:全大陸所有基於情感建立的契約、婚姻、親情連結,將被數據化、商品化,最終徹底崩解。】

羅素的瞳孔驟然收縮,抱著雪倫的手臂猛地一緊。

他成功了,用一場婚禮將對沖效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百分之八十九。但他也親手,為那個飢餓的怪物,指明了一道全新的、更加致命的菜單。

熔爐不再想吃掉冰冷的貨幣與知識,牠現在,想吃掉愛本身。

而下一秒,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波動,輕輕地掃過了整個禮堂。穹頂上那片璀璨的星空投影,毫無徵兆地,黯淡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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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第 46 章:退休計畫與宏觀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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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雕王冠折射出的極光與德魯伊萬花拱門綻放的芬芳還在禮堂的空氣中交織,骷髏交響樂團的最後一個重音像是敲在一塊溫熱的奶油上,渾厚,飽滿,帶著骨頭湯姆這半年來苦練定音鼓的全部尊嚴。薇薇安那一聲不再幽怨、而是純粹喜悅到近乎破音的尖叫還在穹頂迴盪,震得懸浮在半空的星空投影都泛起一層細細的漣漪。領民們的眼眶是紅的,霜巨人們把酒桶敲得砰砰作響,連平常最難搞的稅務精算司們都把手帕摀在臉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只有羅素沒有笑。

他抱著雪倫的手臂,在那一瞬間收緊了半寸。雪倫穿著那件由冷冽堡無塵工廠以三百六十道工序編織而成的極光婚紗,紗料本身是由月光蠶絲與恆溫魔導纖維混紡,每一寸都在呼吸,每一次光線的折射都經過了精算。但此刻,雪倫清楚地感覺到丈夫掌心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帶著一種不屬於婚禮的、緊繃的冷。

「羅素?」她小聲地喚,聲音被歡呼聲蓋過大半,只有離得最近的薇薇安捕捉到了一點尾音。

羅素的視線沒有落在雪倫臉上,而是越過她的肩頭,直直望向禮堂穹頂。那片由高階幻術與天文測繪術共同構築的星空,原本應該穩定地模擬著哀嚎荒原一年中最清澈的夜空,每一顆星的位置都對應著真實星圖,甚至連流星的軌跡都按照聯邦天文台發布的星曆表精準運行。可就在剛才,那片星空,毫無徵兆地,黯淡了一瞬。

不是燈光故障那種閃爍,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舔了一口,色彩被抽走了一絲。除了他,沒有人發現。

因為只有他的微積分魔眼能看見,在那一舔之後,視野邊緣彈出的那幾行字,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偵測到大規模、高純度共識聚合!來源:晨星婚禮。對沖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九……】

【警告!熔爐已變更啃噬目標!】

【牠放棄了對分散式知識的抵押,轉而將全部算力,用於解析並竊取「愛」與「承諾」此類高維情感共識!】

【預計竊取完成後果:全大陸所有基於情感建立的契約、婚姻、親情連結,將被數據化、商品化,最終徹底崩解。】

那幾行血紅色的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印在他的視網膜上。羅素的腦內,魔導試算表自動展開,無數條曲線瘋狂跳動。他瞬間就理解了。

他贏了,卻也輸了一手。

他用全球貨幣一體化,用星空學院的無差別知識共享,去對沖時間熔爐對「流通共識」與「知識共識」的抵押,確實把對沖效率一路從百分之十二拉到了百分之八十九。這是整個聯邦五年來,所有人用汗水與信任堆出來的堤防。但堤防越高,洪水就越會尋找最柔軟的地方滲透。而此刻,全大陸最柔軟、最熾熱、最純粹、也最無法被量化的東西,就聚集在這個禮堂裡——七千名賓客的眼淚、掌聲、祝福,以及他懷中這個女孩對他毫無保留的愛。

熔爐那個飢餓的高維存在,終於學會了。牠不再去啃那些冰冷的金圓券與方程式,牠要吃掉愛本身。因為愛,是目前為止,單位共識純度最高的資產。

「雪倫。」羅素終於低下頭,對著他的新娘露出一個只有她能看懂的、帶著一點歉意的笑容。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看來我們的蜜月,得先加個班。」

雪倫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讀懂了什麼。她沒有追問,只是反手握緊了羅素的手。那雙總是對數字遲鈍、卻對正義異常敏銳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堅定。她點了點頭。

婚禮的樂章依舊在繼續,只是新郎的心思,已經飄到了禮堂之外,飄到了那個看不見的、正在把「愛」放上秤盤的怪物身上。

——

三天後,聯邦中央議會,圓形議事廳。

這是聯邦成立以來,氣氛最詭異的一次全體會議。按照慣例,最高執政官羅素·柯林斯的報告永遠排在第一位,內容永遠是《關於下季度魔導稅率微調與北境凍土帶排水工程預算追加的七百頁說明》。議員們已經習慣了帶著咖啡因藥丸與速效胃藥來聽報告,並在羅素翻到第三百頁時禮貌性地打瞌睡。

但今天,羅素沒有抱著那本厚度堪比城牆的魔導試算表走進來。他只拿了一份薄薄的、封面燙著銀色聯邦徽記的文件,份量輕得讓坐在第一排的巴隆·龐德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諸位,今天的議程只有一項。」羅素站上講臺,聲音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最高執政官權力下放與退休排程報告》,第一版,也是最後一版。」

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球術。

「退休?」骨頭湯姆差點把自己下巴的骨頭給驚掉了,他今天特地把全身的骨頭都打上了最貴的骨粉保養油,還繫了一條領結,此刻領結都歪了,「頭兒,您才三十歲不到!骷髏的平均工齡都比您長!您退休了,我們的骨粉分紅找誰批啊?」

薇薇安飄在半空,原本負責會議紀錄的羽毛筆都停住了,她那張常年森冷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隨即轉為一種八卦雷達全開的興奮,「退休?是那種……和雪倫大人一起去度蜜月,然後把所有公務都丟給我們的那種退休嗎?那我是不是要接管全部的夜間防盜與行政施壓業務?加班費怎麼算?」

就連一向見風轉舵的瑪琳達·金幣女士,都放下了手中的金算盤,狐疑地打量著羅素,「羅素執政官,您這是要……做空自己?」

羅素對這片騷動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說,這正是他預期中的「市場反應測試」。他抬手,魔導投影在議事廳中央展開,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報表,而是一張簡潔到讓所有精算師都感到不安的架構圖。

圖上只有三個巨大的、互相咬合的齒輪。

「過去五年,我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冷冽堡從一個靠我個人意志驅動的作坊,升級為一套不依賴任何個人的作業系統。」羅素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他一貫的毒舌與黑色幽默,「坦白說,各位,我已經受夠了每天早上六點被薇薇安的尖叫叫醒,只為了簽署一份關於『霜巨人滑雪度假村熱奶茶糖度是否該從七分調整為七點五分』的公文。我的魔眼是用來計算熔爐啃噬速率的,不是用來決定奶茶甜度的。」

他點了一下第一個齒輪。

「第一,法律齒輪。由雪倫首席法官主導的《聯邦通用法典》與判例資料庫已全部上鏈,配合幽靈速遞員與骷髏書記官組成的二十四小時司法節點,任何一條法令的解釋與執行,都不再需要我點頭。它的底層邏輯是『勞動合規』,滿意度高於八十自動觸發獎勵,低於四十自動啟動糾紛調解。這比我親自去罵人有效率多了。」

雪倫坐在法官席上,臉頰微紅,但眼神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點向第二個齒輪。

「第二,財務齒輪。聯邦中央銀行與金圓券清算中心已實現完全自動化的演算法調控。它的貨幣發行不再錨定我的信用,而是錨定全大陸的資產報酬率與供應鏈穩定度。簡單說,只要麥田還在長麥子,紡織廠的骷髏還在踩縫紉機,金圓券就永遠堅挺。稅務官巴隆,你以後想查帳,請直接對著這台機器查,牠會用比你更精準的方式告訴你,你今年的海外帳戶又漏報了多少。」

坐在旁聽席的巴隆·龐德臉色瞬間煞白,冷汗像瀑布一樣流下來,卻又不敢反駁,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第三,」羅素點向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齒輪,「魔導監管齒輪。星空學院的去中心化節點已經鋪開,所有魔導技術的專利、審批與風險評估,都由學院的聯合演算陣列完成。微積分不再是我的獨門魔法,而是每個願意學習的孩子手中的工具。知識的壟斷被打破了,這才是最堅固的防火牆。」

三個齒輪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投影的光芒映在每一位議員的臉上。

「這套系統,已經在過去三個月的壓力測試中,零干預運行了九十一天。期間處理了包括南方海港罷工、北方雪崩、以及某位巨龍試圖用KPI契約漏洞騙取加班費在內的一千三百起突發事件,平均處理時效,比我親自處理快了百分之十七,而出錯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羅素合上手中的薄薄報告,作出了總結,「結論很簡單——有沒有我,這台機器都會轉。而且,沒有我這個最大的單點故障源,牠會轉得更好。」

他頓了頓,露出了那個讓所有貴族都胃痛的、準備反向吸血的笑容。

「所以,根據《聯邦緊急狀態法》第七條與《最高執政官職權法》附則第三款,當社會系統的自動化健康指數連續九十天高於九十五分時,最高執政官有權,也有義務,申請退休。將日常的宏觀調控,交還給系統與議會,而我,只保留一個職位——」

他轉身,看向議長。

議長顫抖著站起來,手中捧著一枚剛剛由矮人工匠趕製出來的、純金打造的徽章,徽章上沒有權杖與王冠,只有一把精緻的算尺與一本展開的帳本。

「經聯邦議會全票表決,授予羅素·柯林斯先生,『終身名譽總精算師』稱號。」議長的聲音帶著激動的哽咽,「您無需再對任何日常公務負責,但聯邦的每一份報表、每一次演算,永遠為您保留最終的審閱權。您是我們的壓艙石,是……是我們所有人的……」

「是你們所有人的售後客服。」羅素毫不客氣地接過話頭,毒舌本性暴露無遺,「而且是無薪、無休、還得隨叫隨到的那種。別高興得太早,諸位。」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這五年來最輕鬆、也最真誠的大笑。骨頭湯姆笑得全身骨頭都在咔咔作響,薇薇安則一邊笑一邊尖叫,震得議事廳的吊燈都在晃。雪倫看著臺上的丈夫,眼中滿是溫柔與驕傲。她知道,他不是在逃避責任,而是在用一種更宏大的方式,履行責任。

把權力關進籠子裡,把愛從熔爐的菜單上拿下來。這就是他的宏觀調控。

當「愛」與「承諾」不再集中於某一個偉大的領袖、某一段被神化的婚姻,而是分散成千家萬戶餐桌上的一碗熱湯、工廠裡的一次擊掌、學校裡的一次互助時,熔爐就再也無法精準地標記與竊取。因為愛,已經成了空氣,成了水,成了聯邦運轉本身。

會議結束後,羅素沒有再回到那間堆滿文件的執政官辦公室。他牽著雪倫的手,走回了他們在冷冽堡後山的小屋。那裡沒有星空投影,沒有魔導試算表的嗡鳴,只有壁爐裡溫暖的火光,和一張攤在桌上的、全手繪的環球旅行路線圖。

路線圖上,用紅筆標記著金黃麥浪的原巴隆領地、商賈雲集的南方海港、還有霜巨人們新建的高山滑雪度假村。旁邊,是雪倫用不太熟練的字跡寫下的備註:要吃海港的烤魚、要在麥田裡野餐、要和布爾比一比誰更能喝。

「所以,總精算師大人,」雪倫靠在羅素肩頭,輕聲問,聲音裡帶著蜜月特有的慵懶與期待,「我們的自動化社會,真的不需要你了嗎?」

羅素將那本陪伴了他無數個日夜的魔導試算表輕輕合上,鎖進了抽屜。抽屜的鑰匙,被他隨手丟進了壁爐,火焰舔了一下,便將其化為灰燼。

「不,」他望向窗外,山下那座徹夜不眠的魔導都市燈火璀璨,像一片倒映在地面的星空,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不再需要他操心的、自主運轉的齒輪,「只是從今天起,我的工作,不再是修理齒輪。」

他的微積分魔眼,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閃爍了一下。一行全新的、柔和的淡金色提示,正緩緩浮現,覆蓋掉了那行血紅色的警告。

【偵測到情感共識結構性分散……去中心化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四……】

【熔爐算力分散失敗……啃噬目標丟失……正在重新搜尋……】

【警告解除。對沖模型已更新為「日常性」。】

羅素笑了,這一次,是真正放鬆的笑。他伸手,將雪倫攬得更緊。

「我接下來的工作,是去度假。是去親眼看看,那些齒輪,是怎麼自己發光的。」

窗外的星光,重新變得穩定而明亮。但就在兩人相擁、準備規劃第一站要去哪裡時,壁爐的火焰,卻毫無徵兆地,猛地向內一縮,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隔著位面,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而在羅素已經鎖上的抽屜裡,那本明明已經合上的魔導試算表,封面,竟自己悄悄地,翻開了一頁。空白的紙頁上,一行由純粹魔力構成的小字,正緩緩滲出。

【檢測到最高級別的「自我」與「自由意志」聚合體……】

【新的菜單已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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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第 47 章:微服私訪的大陸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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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爐裡的火焰,毫無來由地向內凹陷了一瞬。

就像是有某個看不見的巨人,隔著一整層位面的薄膜,對著冷冽堡的客廳,輕輕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火光搖晃,映得牆上的兩人影子也跟著扭曲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噼啪作響,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雪倫沒有察覺,她正依偎在羅素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捲著他襯衫的扣子,聲音帶著剛卸下重擔後的慵懶與期待。

「羅素,第一站我們去哪裡?我聽薇薇安說,南方的自由港最近新開了一條夜間螢光海岸線,幽靈導遊會帶著遊客在海上看星星倒影……還有布爾前幾天寄來的信,說什麼他在山上蓋了個什麼……滑雪場?霜巨人蓋滑雪場,這聽起來就很不合理。」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了雪倫柔軟的髮頂,落在了書房角落那個已經上鎖的橡木抽屜上。他的微積分魔眼,在瞳孔深處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在只有他能看見的視界裡,那本明明被他親手合上、還上了三道魔導鎖的《魔導試算表》,此刻正無聲地自行翻開了一頁。淡金色的魔力墨水如同活物般在空白紙頁上滲出、凝結,勾勒出一行讓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的文字。

【檢測到最高級別的「自我」與「自由意志」聚合體……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新的菜單已生成。菜名:「蜜月」。主食材:未被規劃的、隨機的幸福。】

【熔爐正在注視。】

熔爐,那個以時間與概念為燃料的高維存在,並沒有因為共識的去中心化而消失。它只是像一個挑剔至極的老饕,在發現原本的牛排被切成了無數塊、分散給所有人品嚐後,便不耐煩地將餐刀轉向了下一道菜。

而這一道菜,是他們兩個人接下來這段完全不受KPI、不受排程、不受資產報酬率控制的、純粹的自由時光。

羅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道僅有零點三魔焦耳的微小魔力脈衝,精準地射向抽屜的鎖孔。喀嚓一聲,內部的魔導鎖死死地反扣,將那本試算表連同那行新生成的菜單,一起徹底封存在了黑暗中。

他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那抹剛剛才浮現的、真正放鬆的笑容都沒有淡去。他只是將懷裡的雪倫又攬緊了一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髮心。

「先不急著決定。」他用一種近乎於哄騙的、毒舌實用主義者難得溫柔的語氣說道,「既然是微服私訪,就不能用總精算師和晨星騎士長的身分。我們得先給自己做一份最不划算的帳——把所有的身分、頭銜、預約,全部註銷掉。」

雪倫從他懷裡抬起頭,湛藍色的眼眸裡寫滿了困惑,但隨即被一種惡作劇般的興奮所取代。她本就是個富有正義感卻又容易被羅素牽著鼻子走的腦筋,這種「偷溜出去玩」的提議,正中她下懷。

「化名?像吟遊詩人故事裡那樣?」

「對。」羅素打了個響指,牆角那台二十四小時待命、專門負責處理領地文書的骷髏文書官「骨頭湯姆二號」立刻用它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遞上了兩張已經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聯邦通用身分卡,以及兩套看起來就很「平價」的旅行常服。「從現在開始,我叫羅森,是個在冷冽堡紡織廠做維修的技術員。你叫小雪,是廠裡負責品管的作業員。我們是剛領完年終獎金,趁著農閒出來度蜜月的新婚夫婦。預算有限,行程隨興,嚴禁使用任何貴賓通道。」

雪倫拿起那張印著「小雪」二字的卡片,忍不住噗哧一笑。她的手指撫過那件樣式簡單、甚至有點俗氣的碎花洋裝,眼中卻閃爍著比穿上極光婚紗時更加明亮的光。

「羅森先生,請多指教囉。」她學著工廠女工的口吻,俏皮地對羅素伸出手。

羅素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掌心,微積分魔眼深處,那行被他強行屏蔽的金色警告,終究還是留下了一絲極淡的殘影。但他沒有再去看它。

「走吧,小雪太太。」他笑道,「我們的極光號列車,半小時後發車,再不去排隊,就買不到最便宜的站票了。」

……

哀嚎荒原的寒風,依舊呼嘯。但現在,它被馴服了。

被稱為「極光號」的魔導觀光列車,並非傳統貴族那種靠燃燒大量魔晶、鋪張浪費的蒸汽怪物。它的車頭,是一個被羅素拆解重構後的恆溫力場發生器,以每小時僅消耗十五魔焦耳的代價,將荒原上永不停歇的寒風轉化為推動力。車身兩側,是由幽靈工匠們用最節省材料的輕量化咒文編織的隔音結界,讓車廂內溫暖如春,卻聽不見一絲外界的鬼哭狼嚎。

月台上,不再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難民。擠滿了拖著大包小包、臉上洋溢著期待的旅客。有要去南方看海的農民夫婦,有帶著孩子要去星空學院報到的哥布林一家,甚至還有幾個穿著整齊制服、正準備去霜巨人度假村打工的年輕骷髏,它們的肋骨上還貼著「本年度優秀員工」的紅色貼紙,骨頭被擦得鋥亮,還抹了點淡淡的骨粉保養油,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檀香味。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南方自由港的極光號列車即將進站,請攜帶好您的隨身行李與您的KPI契約副本,不要將您的幽靈寵物遺留在候車室……」薇薇安那帶著一絲幽怨、卻又異常清晰的廣播聲,透過遍布全境的魔導廣播網路響起,語調裡甚至還帶著點她特有的八卦感,「……根據最新勞動滿意度指標顯示,本次列車的服務滿意度為百分之九十一,觸發『全體乘務員微笑加倍』增益,請放心搭乘。」

羅素和雪倫混在人群中,手裡各拿著一張最普通的二等座車票。沒有人認出他們。或者說,在這個每個人都能透過勞動獲得尊嚴的時代,已經沒有人會去刻意仰望高高在上的領主了。

列車緩緩啟動,無聲無息地滑出了冷冽堡車站。窗外的景色,由一開始的灰白色凍土與黑色碎石,逐漸過渡成了令人心曠神怡的金黃色。

第一站,是原巴隆·龐德的領地。如今在聯邦的地圖上,它被重新命名為「金穗平原」。

「天啊……」雪倫忍不住將臉貼在了溫暖的車窗玻璃上,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

視野所及之處,是一望無際的麥浪。在改良後的溫室地熱恆溫魔法陣的加持下,這片曾經因為鹽鹼化而寸草不生的貧瘠土地,如今正生長著一種名為「霜月麥」的新品種。它的麥穗沉甸甸地低垂著,在風中如金色的海浪般起伏,每一次翻滾,都揚起一陣溫暖而乾燥的、屬於豐收的氣息。那氣味透過車廂新安裝的空氣循環系統,淡淡地滲了進來,帶著陽光與麵粉的甜香。

田埂之間,不再是揮舞著皮鞭的監工。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結隊、動作整齊劃一的骷髏農工。它們不知疲倦地揮舞著由精鋼打造的輕型鐮刀,收割的動作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刀的落點都分毫不差。田邊,幾個穿著聯邦制服的人類農技員正拿著魔導試算表的簡化版——一種被羅素稱為「掌心帳本」的平板——大聲地吆喝著。

「三號田!含水率達標!可以收割!記得績效分紅按件計算,割得快的晚上加雞腿!」

「骨頭湯姆小隊!你們的肋骨保養油配額已經到帳了!好好幹,月底還有尾牙摸彩!頭獎是去南方海港的三日遊!」

聽到「加雞腿」和「摸彩」,骷髏們眼窩中的魂火明顯旺盛了幾分,鐮刀揮舞的速度都快了一截。一個看起來像是工頭的老農民,正坐在田埂上,笑呵呵地抽著菸斗,看著這一切,眼角的皺紋裡都擠滿了笑意。

羅素的微積分魔眼,不受控制地自動開啟了。淡藍色的數據流在他眼前瀑布般刷過。

【區域:金穗平原(三號農場)】

【作物:霜月麥。單位面積產量:較舊帝國曆提升百分之四百七十。】

【勞動力構成:人類百分之三十(技術指導與品管),不死生物百分之七十(基礎收割)。勞動滿意度指標:八十七。增益:自動加班不領加班費(已觸發)。】

【資產報酬率(ROA):百分之三十九。較巴隆領主時期之負百分之十二,提升五十一點。】

這份成績單,比任何神殿裡宣揚的神蹟,都更加耀眼,也更加真實。羅素的嘴角,勾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充滿成就感的弧度。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雪倫的手。

雪倫反握住他,輕聲說:「以前,巴隆領主說這裡是被神詛咒的土地,連雜草都不長。」

「不是詛咒,」羅素淡淡地糾正,聲音裡帶著一絲毒舌的刻薄,卻又充滿了力量,「是那個蠢貨把所有的肥料都拿去給他的情婦買香水了。土地從不撒謊,它只會用收成來回報那些真正尊重等價交換原則的人。」

列車沒有在金穗平原停留太久,它繼續向南呼嘯而去。窗外的金黃逐漸被蔚藍所取代,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海鹽與香料的濕潤氣味。

第二站,南方海港。曾經由唯利是圖的瑪琳達·金幣掌控、充斥著走私與黑市的混亂之地,如今已成為整個聯邦最繁忙、也最秩序井然的自由貿易港。

還未下車,就能聽見港口傳來的、充滿活力的喧囂。不是盜賊的吆喝與打鬥,而是商人們此起彼伏的、健康的叫賣聲,以及起重機那由幽靈勞工操作的、精準而巨大的轟鳴。

港口的海水清澈見底,巨大的魔導貨輪正由幾頭被簽訂了「KPI靈魂契約」的溫馴海獸緩緩牽引進港。碼頭上,人類、矮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特製防水圍裙的食屍鬼,正分工明確地進行著垃圾分類與貨物檢驗。食屍鬼們在經過嚴格的消毒與職前訓練後,早已成為了全大陸最優秀的檢疫員與堆肥專家,它們用靈敏的嗅覺分辨著每一箱水果的新鮮度,工作態度比任何人類都更加一絲不苟。

「好香!」雪倫的注意力立刻被碼頭邊一家小吃攤吸引了。攤主是一個笑容和藹的矮人婦女,她的攤位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裡人類與魔物混雜,卻沒有任何插隊與爭吵,每個人都安靜地等待著叫號。攤位上,一種名為「熔岩烤魚」的小吃正滋滋作響,那是用北方火山岩的餘熱烤製的海魚,外皮酥脆,魚肉鮮嫩,香氣隨著海風飄出老遠。

羅素買了兩串,遞給雪倫一串。魚肉入口的瞬間,那種恰到好處的鹹鮮與炭火的焦香,讓雪倫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瑪琳達那個女人,現在一定在數錢數到手抽筋。」羅素咬了一口烤魚,含糊不清地說道,但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厭惡,反而帶著一種對其商業才能的認可,「我給了她一個選擇:要麼繼續做見不得光的走私販子,隨時可能被我的武裝催收大隊請去喝茶;要麼,成為聯邦關稅局的首席顧問,合法地賺取百分之三的流水分紅。她是個聰明的商人,知道哪個更划算。」

他的魔眼再次閃爍。

【區域:南方自由港】

【犯罪率:較五年前下降百分之九十二。創歷史新低。】

【關稅收入:較舊帝國時期提升二十倍。走私率:百分之零點三(誤差範圍內)。】

【人均壽命:七十八歲。較舊帝國時期延長三十一年。主因:廉價海產蛋白質普及與公共衛生體系建立。】

犯罪率降至歷史最低,人均壽命延長三十年。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個像眼前這樣,能夠安穩地排隊買一串烤魚、能夠與不同種族的鄰居談笑風生的、平凡而溫暖的日常。

雪倫依偎在羅素身旁,看著港口裡那張張或忙碌、或悠閒、卻都洋溢著生氣的臉龐,忽然輕聲說道:「羅素,你說的對。神蹟……或許真的不在教堂裡。」

羅素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烤魚舉得更高了一些,替她擋住了有點大的海風。

列車的最後一站,是位於北方群山之巔的、高海拔滑雪度假村。

這是最讓雪倫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當列車沿著盤山軌道緩緩爬升,窗外的景色再次變為一片銀白時,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哀嚎荒原。但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同。這裡的白,是純淨的、柔軟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白。

「喔——羅森兄弟!小雪妹子!你們可算來了!」

度假村的門口,一個龐大如小山的身影正熱情地揮舞著手臂,正是霜巨人酋長布爾·碎骨。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卻又努力想要顯得專業的紅色制服,頭上還戴著一頂寫著「至尊服務」的絨線帽,怎麼看怎麼滑稽。他身後,是一條條被骷髏員工用最精密的冰系魔法反覆壓實、平整得如同鏡面一般的滑雪道。無數穿著鮮豔滑雪服的人類遊客,正尖叫著、歡笑著從山坡上滑下,摔得人仰馬翻,卻又樂此不疲。

「布爾酋長,你這……」羅素看著眼前這位曾經茹毛飲血、以拳頭論英雄的霜巨人酋長,如今正一臉諂媚地遞上兩杯熱氣騰騰的奶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嘿嘿,這叫轉型!」布爾得意洋洋地拍著他那比水缸還大的胸脯,震得他頭上的帽子都歪了,「自從羅素大人……啊不,自從聯邦教會我們用『以物易物』之外的『服務業』賺錢後,俺們才發現,賣風景比賣力氣賺多了!現在俺們部落的每個小崽子,都會用標準的聯邦通用語說『歡迎光臨』和『請給五星好評』了!來,嚐嚐俺們特製的犛牛奶茶,加了三倍糖,甜得很!喝了包你們從山頂一口氣滑到山腳都不覺得冷!」

雪倫接過那杯比她的臉還大的奶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濃郁的奶香與恰到好處的甜味瞬間溫暖了她因為高海拔而有些發涼的身體,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遠處,幾個霜巨人小孩正笨拙地學著人類教練的樣子,教幾個更小的人類小孩如何保持平衡,場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羅素捧著奶茶,看著眼前這片由曾經的敵人親手打造的、充滿歡樂的雪白世界,眼中的數據流,最終匯聚成了一行最簡單、也最溫暖的總結。

【綜合幸福指數:九十四。聯邦成立以來最高值。】

【備註:所有齒輪,均已自主運轉,且開始發光。】

是啊,所有的齒輪,都已經學會了自己發光。他曾經以為,他需要用無數精密的公式與契約,去強行推動這個世界。但現在他才發現,當他給予每個人、每個種族一個公平的、可以期待未來的「分紅」時,這個世界,便會自己找到前進的方向。

夜幕降臨,度假村的燈光次第亮起,與天上的星辰交相輝映。羅素與雪倫沒有去滑雪,只是依偎著坐在山頂觀景台的長椅上,共享著那杯巨大的、甜得有些發膩的奶茶。寒風依舊,但兩人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平靜。

「羅素,」雪倫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在安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等我們回去以後,就真的……什麼都不用管了嗎?」

羅素正想回答,說些什麼「從此以後我們就只管度假和生一堆小精算師」之類的玩笑話。

但就在此時,他懷中那個被他強行關閉的、屬於「羅森」的廉價行李袋裡,那本被他封印的魔導試算表,卻毫無徵兆地、劇烈地燙了起來。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貪婪的吸力,隔著位面,精準地落在了他們兩人身上。不是針對魔力,不是針對共識,而是針對他們此刻這份毫無防備的、純粹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幸福本身。

天空中,那片璀璨的、被星空學院重新點亮的星光,竟在這一瞬間,極其詭異地、同時黯淡了一分。

而羅素的微積分魔眼,在他極力壓制之下,還是不受控制地、被動地彈出了一行全新的、血紅色的、帶著刺耳嗡鳴的警告。那行字,不再是出現在試算表上,而是直接烙印在了他視網膜的最中央。

【警告!最高優先級掠奪已啟動!】

【掠奪對象:「羅素·柯林斯」與「雪倫·晨星」的「自由意志」與「存在之錨點」……】

【對沖失敗。日常性模型……已被覆蓋。】

羅素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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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第 48 章:終極平衡(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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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色的警告,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羅素的視網膜中央。

【警告!最高優先級掠奪已啟動!】

【掠奪對象:「羅素.柯林斯」與「雪倫.晨星」的「自由意志」與「存在之錨點」……】

【對沖失敗。日常性模型……已被覆蓋。】

嗡鳴聲尖銳得像是上萬張試算表同時出錯的報錯音效,在他的腦海裡瘋狂震盪。他懷中的廉價行李袋燙得嚇人,即使隔著厚厚的帆布與襯衫,那本被他親手貼上封條、寫著「羅森專用.收支平衡.概不退換」的魔導試算表,仍在不受控制地自行翻頁,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觀景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羅素?」雪倫的聲音將他從那陣暈眩中拉了回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晨星騎士對於惡意的感知一向比精算師對於虧損的嗅覺還要靈敏。她扶住了羅素有些搖晃的手臂,湛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窗外黯淡了一分的星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的臉色……很難看。發生什麼事了?是那個……熔爐嗎?」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微積分魔眼不受控制地全功率運轉,淡金色的數據流像是瀑布一樣沖刷著他的視野。過去,他眼中的世界是由無數條清晰的曲線、精準的供需模型與即時更新的資產負債表構成的,每一個變數都能被量化,每一份風險都能被對沖。但此刻,他看見的卻是一片混沌。那個被稱為「時間熔爐」的古老存在,不再滿足於竊取魔力、竊取糧食、竊取人們對於未來的共識。它進化了。它學會了品嚐味道。在吞噬了「愛與承諾」這種高純度情感共識後,它發現了更美味、更根本的東西——那就是讓這一切情感得以成立的前提,也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說白了,這玩意兒不打算再收稅了,它打算直接把納稅人本人給端走。

行李袋裡的試算表燙得更厲害了,甚至隱隱透出了暗紅色的光。羅素能感覺到,一股冰冷而貪婪的吸力,正試圖將他與雪倫之間那份剛剛才在婚禮上被確認、被祝福、被整個大陸見證的連結,連根拔起。那種感覺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剝離感,彷彿有人正拿著橡皮擦,要將他們之所以是「羅素」與「雪倫」的證明,從世界的底稿上輕輕抹去。

「雪倫,握緊我。」羅素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那份該死的冷靜。他反手扣住了雪倫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手套傳遞過去,「別放手。不管看到什麼,都別放手。」

雪倫沒有問為什麼。她的手指立刻收緊,像是晨星騎士握住劍柄那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回握住他。她的信任,從來不需要試算表來證明。

而羅素,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決定。

他沒有嘗試去對沖。

過去的五年裡,每一次面對時間熔爐的掠奪,他的第一反應都是計算、建模、分散風險、建立對沖部位。他用全大陸的糧食期貨去對沖飢荒,用每日結算的勞動滿意度去對沖怨靈的詛咒,甚至用一場盛大的婚禮去對沖「愛」被竊取的風險。他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試算表,試圖用無懈可擊的數學,去填補那個永恆飢餓的深淵。

但是這一次,對方要的是「自由意志」。

這東西要怎麼對沖?用更多的自由意志去對沖自由意志的損失嗎?這在邏輯上就是個悖論。就像是試圖用影子去填補光被偷走後留下的黑暗,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空洞。

日常性模型……已被覆蓋。

試算表上的血紅色警告閃爍得更加急促。羅素忽然懂了。所謂的日常性模型,就是他為這個世界建立的一切秩序——績效分紅、準時發放的薪水、夜班骨頭福利、能夠讓幽靈準時送信的物流網路。這些東西之所以能對抗熔爐,是因為它們創造了一種「可預期的幸福」。而熔爐現在要做的,就是直接覆蓋掉這種預期,讓所有人重新回到那種朝不保夕、只能聽天由命的混沌狀態。它要竊取的,是人們「選擇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權利。

既然無法對沖,那就只能……做帳。

不,是銷帳。

羅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空氣中帶著高山雪松與觀光列車煤炭的淡淡氣味。他猛地將那個燙手的行李袋從懷中扯了出來,在雪倫驚訝的注視下,一把撕開了那張他親手貼上的封條。

「羅素!你——」

「噓。」羅素對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但眼神卻亮得嚇人,「親愛的,妳還記得我們在星空學院的誓言是怎麼說的嗎?『我願意將我的一切,與妳共享,並共同承擔其風險與收益』。當時我的試算表把這句話自動翻譯成了『合夥人協議第零條』,對吧?」

雪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那份協議有一個漏洞。」羅素的手指撫過試算表滾燙的封面,那本書像是活物一樣在他手中顫抖、發出不甘的嗡鳴,「它從來沒有定義,『我』是誰。如果『我』這個存在本身,都被當成資產拿去抵押、拿去交易了,那這份合約還算數嗎?」

他沒有等雪倫回答。

在微積分魔眼的視野裡,他看見了那條連接著他與雪倫、連接著整個冷冽堡、連接著這片大陸上每一個相信「勞動會得到回報」的人們的、細小卻堅韌的光之絲線。而時間熔爐的吸力,正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要將這根絲線從源頭掐斷。

羅素做的事情很簡單。

他翻開了魔導試算表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是他留給自己退休後,用來記錄蜜月開銷的備用頁。然後,他用指尖沾著自己因為高溫而沁出的汗水,在上面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全新的公式。

那不是什麼高深的微積分,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期貨模型。那只是一行最簡單、最無賴、任何一個剛入門的會計學徒都會被老師痛罵的帳目處理方式。

【資產:羅素.柯林斯之自由意志(無限大)】

【負債:時間熔爐之應付掠奪(無限大)】

【處理方式:因資產無法被有效計量,且負債方不具備合法主體資格,經合夥人共同決議,予以全額沖銷,宣告破產。】

【備註:本帳目自簽署之日起,不再接受任何外部審計。】

寫完的瞬間,整本魔導試算表像是被投入了滾油的冰塊,發出了淒厲至極的尖叫。

那股冰冷的吸力猛地一窒,像是一頭正張大嘴準備吞噬星辰的巨獸,卻一口咬在了一團空氣上。時間熔爐無法理解。它的邏輯是掠奪、是佔有、是將一切有價值的東西都標上價格然後據為己有。但羅素給出的答案是——老子不玩了。這東西是非賣品,不在資產負債表上,你連定價的資格都沒有。

自由意志之所以為自由意志,正是因為它可以選擇「不被計算」。

「你瘋了嗎?」雪倫看著他指尖那行迅速淡去的字跡,似乎明白了什麼,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你在做什麼?把你自己……」

「把我自己從試算表裡開除了。」羅素輕聲說,額頭上滿是冷汗,但那個僵住的笑容終於重新變得溫暖起來,「從今天起,『羅素.柯林斯』這個帳戶,正式從世界的總帳上註銷。熔爐想抓也抓不到了,因為查無此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本陪伴了他整整五年、為他計算過每一焦耳魔力、每一枚銅幣流向的魔導試算表,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嗡鳴、所有的血紅色警告,都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嗤地一聲,消散在了夜風裡。

它不再滾燙,變回了一本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破舊的皮革筆記本。

而天空中,那片剛剛還黯淡了一分的星光,像是被重新接上了電源,猛地亮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極光在天際無聲地流淌,像是一條被重新染上色彩的河流。

那股針對他們幸福的冰冷吸力,徹底消失了。

觀景車廂裡,列車的汽笛長長地鳴響,提醒著下一站即將到達。周圍的旅客們似乎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只是驚喜地指著窗外重新變得明亮的星空,發出陣陣讚嘆。

雪倫怔怔地看著羅素,看著他手中那本裂開的筆記本,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隨即又破涕為笑,一拳輕輕捶在了他的胸口。

「你這個……奸商!哪有人用宣告破產來逃稅的!」她又哭又笑地罵道,「你把你自己都給做沒了,以後誰來給我發薪水?」

「妳啊。」羅素將那本破舊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合上,重新塞回了行李袋,然後緊緊地將雪倫擁入懷中。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與疲憊,「從今天起,換妳當我的老闆了,晨星董事長。我的自由意志,現在是妳的獨家控股資產了,請務必好好珍惜,嚴禁虧待。」

雪倫將臉埋在他的肩頭,用力地點頭,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領。

列車在星光下繼續前行,載著這對剛剛從世界盡頭的帳本上逃離的新婚夫婦,駛向他們真正的歸途。

——

三天後,冷冽堡後山的山崖。

這裡是整個故事開始的地方。五年前,羅素就是站在這片光禿禿的、只有碎石與寒風的山崖上,俯瞰著山下那座破敗的、人口凋零的絕望之城,立下了要用試算表征服世界的荒唐誓言。

而現在,同樣的山崖,風依舊凜冽,卻不再呼嘯得像哀嚎。空氣中飄來的,不再是凍土與腐臭的味道,而是山下都市裡傳來的、溫暖的食物香氣、工廠運轉的低沉嗡鳴,以及孩子們在新建學校操場上的嬉鬧聲。

羅素與雪倫並肩站在崖邊。

夕陽正緩緩沉入哀嚎荒原的盡頭,將整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但比夕陽更耀眼的,是山下的燈火。

那已經不能被稱為「冷冽堡」了。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徹夜不眠的現代化魔導大都市。筆直的魔導軌道像血管一樣貫穿全城,運載著貨物的列車與通勤的市民來回穿梭;高聳的溫室穹頂在暮色中透出柔和的綠光,那是地熱恆溫魔法全年無休的證明;商業區的霓虹招牌用通用語與骷髏語雙語閃爍,最新一季的「骨粉保養油」廣告正由骨頭湯姆那顆擦得鋥亮的頭骨代言;而在城市的最中央,那座由怨靈與人類工程師共同設計的星空學院,正將白日收集的陽光,轉化為夜晚的星光,溫柔地灑向每一條街道。

山風拂過,帶來了遠處廣場上「荒原好聲音」年度總決賽的歌聲,薇薇安那標誌性的、既能用來控場又能用來主持的高亢嗓音,正透過魔導擴音器傳遍全城。即便站在山崖上,也能聽見那模糊卻充滿活力的歡呼與掌聲。

「好吵啊。」雪倫依偎在羅素的肩頭,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但嘴角卻是止不住地上揚。她身上穿著的不再是戎裝,而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毛衣,長髮被山風吹得有些凌亂,「湯姆肯定又給自己投了一萬票,說什麼『勞模就該蟬聯冠軍』。」

「讓他去吧。」羅素輕笑了一聲,伸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他的勞動滿意度指標已經連續三年超過九十五了,再不讓他唱兩句,他真的會因為無法加班而憂鬱到骨質疏鬆的。」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被風吹散,融進了山下那片溫暖的喧囂裡。

許久,雪倫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與滿足,「羅素,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用管了嗎?議會那邊,真的不會再把那些厚達千頁的報表送來給你簽了嗎?」

「不會了。」羅素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了那個廉價的行李袋。裡面,那本裂開的魔導試算表安靜地躺著,再也沒有任何魔力的波動。他將它拿了出來,輕輕地放在了身前的岩石上,「從我把它合上的那一刻起,世界的資產負債表,就已經自動平衡了。」

他頓了頓,望向山下那片由他親手創造、卻早已不再需要他的奇蹟,眼中閃爍著一種比微積分魔眼更加深邃、更加溫暖的光芒。那不是數據的光,而是單純的、身為一個人的、自豪與喜悅的光。

「妳看,雪倫。」他輕聲說,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座城市,「沒有了永不停歇的掠奪,沒有了必須用試算表去對沖的恐懼,這個世界,終於學會了自己呼吸。農民會為了豐收而喜悅,工人會為了休假而期待,骷髏會為了那一點點骨粉分紅而拼命擦亮自己的腦袋……他們不再是試算表上的數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這份日常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平衡。」

雪倫安靜地聽著,頭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破舊領主大廳裡,對著她大談「績效分紅」與「KPI靈魂契約」的、毒舌又自大的年輕領主。那時的他,眼中只有冰冷的數字與效率。而現在的他,卻在談論著「呼吸」與「日常」。

「所以,」她抬起頭,湛藍的眼眸裡映著漫天的星辰與他含笑的側臉,好奇地問道,「征服了世界之後,我們偉大的羅森總精算師,下一個目標是什麼?總不能真的就每天在後山看風景,然後等著生一堆小精算師吧?」

羅素微微一笑。

他伸出手,輕輕地、卻無比鄭重地,合上了那本陪伴他走過無數風雨、計算過整個世界命運的魔導試算表。咔噠一聲輕響,像是為一個漫長的時代,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點。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了那片浩瀚無垠的、剛剛才被他們從熔爐手中奪回的、璀璨的星空。

在那裡,無數的星辰正安靜地閃爍,像是無數個尚未被開發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新市場,像是無數張等待著被填寫的、全新的資產負債表。

他的眼中,映出了整條銀河。

「世界的資產負債表已經平衡了。」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那個初來乍到的穿越者、那個敢於用一本試算表去挑戰神明的瘋子的、興奮的顫抖,「接下來——」

他頓了頓,對著身旁的妻子,對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對著頭頂的星辰大海,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充滿算計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

「該把算盤,打向星辰大海了。」

極光在這一刻,恰到好處地劃過天際,將兩人的身影溫柔地包裹。山下的歡聲笑語與歌聲,隨著晚風一同飄向了更高的天空。

屬於冷冽堡的故事,圓滿落幕。

而屬於星海的傳奇,才剛剛開始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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