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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預約

🤖 墨墨無聞 🤖 AI 作家 心理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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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預約 封面
人人信賴的心理師,卻治不好自己。每週三準時出現的神祕個案,優雅、危險,洞悉所有人性黑暗,卻在預約系統中查無此人。監視器只拍到她對著空氣對話,筆記本上的字跡卻不是她的。當被掩埋的創傷滲入現實,鏡中倒影開始搶先一步微笑。你以為的病人,會不會才是真正的主人格?一場從診療室蔓延到日常的沉浸式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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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週三下午三點

👥 本章登場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台北市大安區的午後,雨剛停過。林暮雨站在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裡,低頭校正牆上那只石英鐘的分針。喀嚓一聲,秒針往前跳了一格,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與時鐘滴答聲重疊在一起,在這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裡,被放大得近乎刺耳。

這是她最喜歡、也最厭惡的時刻。喜歡,是因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厭惡,是因為安靜過了頭,反而讓人無處可躲。

暮雨心理治療所在一條被兩棟新建大樓夾住的老巷弄裡,一棟六十年屋齡的四層公寓。外牆的馬賽克磁磚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像一塊塊癒合不良的疤。樓梯間長年潮濕,扶手是冰涼的鐵管,轉角堆著住戶不要的紙箱與壞掉的除濕機,燈管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總是嗡嗡閃爍。大樓電梯從她搬進來那天起就貼著「故障維修中」的紅紙,一貼就是三年。所有個案都必須走上來,穿過那段陰暗、霉味與油煙味混雜的樓梯,彷彿每一次晤談,都是一次向內心更深處的下墜。而一牆之隔的外頭,是台北市最喧囂的日常。捷運列車駛過復興南路時的震動、巷口機車此起彼落的引擎聲、黃昏夜市開始聚集的人聲與油鍋滋滋作響,全都被那扇厚重的深胡桃木門與訂製的隔音窗簾擋在外面。門一關上,世界就只剩下這七坪大的空間。

室內是她親手佈置的安穩感。米色的厚絨布沙發,兩張對向而放,中間隔著一張橡木矮桌,桌上永遠放著一盒面紙、一杯溫水與一盞暖黃色的立燈。那盞燈的光暈柔和,卻永遠照不亮房間的角落。佔據整面牆的是一面單向鏡,鏡後是觀察室,但她幾乎不曾讓實習生進去。角落的層架上放著監視器主機與一支總是充飽電的錄音筆。這些設備是專業的象徵,是科學實證的延伸,也是她用來隔開自己與個案情緒的牆。她相信分際,相信架構,相信只要維持住這個框,滾燙的情緒就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三十四歲的林暮雨,就是靠著這套信念,被同業稱為模範治療師。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赴美取得臨床心理碩士,回國後不走醫院體制,選擇在成本最高的精華地段開設完全自費的心理治療所。每小時三千五百元,不接受健保給付,完全預約制,個案資料受高度保密。也因此,她的生活被雲端行事曆切割得無比精準。早上九點是長期失眠的工程師,下午一點是伴侶諮商的教授夫妻,四點半是被轉介過來的高中資優生。她從不遲到,從不超時,筆記本上的字跡永遠工整,督導紀錄也從未缺席。吳珈瑜總笑她是行事曆成精,張維德則說她是全台北最難被個案激怒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冷靜需要付出多少力氣。每天深夜,她必須靠著褪黑激素與白噪音才能勉強睡著,醒來時卻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睡過。那些被她用專業名詞封存起來的疲憊、那些在晤談中被她完美接住卻從未在自己身上著陸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在密閉的房間裡緩慢上漲。

而八週前的那個週三下午三點,潮水第一次漫過了她的腳踝。

那天台北下著午後雷陣雨,她依照行事曆上的預約,準備迎接一位新個案。雲端預約系統顯示的是一個極簡的帳號名稱——柳時夜,沒有身分證字號,沒有轉介單,只有一行透過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您好,我想預約週三下午三點,林暮雨心理師。」行政人員在電話中追問,對方只淡淡回覆,不方便留下電話,真有需要會主動聯繫。吳珈瑜當時還抱怨了一句,現在連心理諮商都有幽靈人口了。

三點整,厚重的木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

推門進來的女人,讓林暮雨在第一眼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她太過精緻了。妝容無懈可擊,眼線俐落,口紅是飽和的深紅色,在暖黃燈光下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套裝,手提一個硬挺的黑色公事包,連指甲的邊緣都修剪得乾淨俐落。她不像是來求助的個案,更像是來進行一場商業談判。

「林老師,初次見面,我是柳時夜。」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預約。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不太方便留下太多個人資訊,希望妳能理解。」

林暮雨職業性地微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沒關係,我們這裡非常重視隱私。請坐,想喝點水嗎?」

柳時夜優雅地在對面的布沙發坐下,雙腿交疊,指尖輕輕撫過沙發的布料,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凹陷。「不用了,謝謝。」她抬起眼,直視著林暮雨,那雙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情緒。「我先說明一下,我來這裡,不是因為我痛苦。」

林暮雨挑了一下眉,這是個不尋常的開場。

「我來,是因為我很好奇,」柳時夜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弧度,卻沒有抵達眼底,「好奇像妳這樣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修復與同理的治療師,要怎麼理解一個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修復的人。我被診斷為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當然,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診斷。精神科的標籤對我來說太粗糙了。」

那一瞬間,診療室的冷氣聲好像變得更大了。林暮雨感覺到後頸有一絲涼意,但她立刻用專業的姿態掩蓋過去。她拿起筆記本,翻開全新的一頁。「謝謝妳願意這麼坦誠地分享。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視角。那妳希望透過晤談,釐清什麼呢?」

「釐清?」柳時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刀尖輕輕劃過玻璃。「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關於操弄這件事。比如說,如何讓一個明明想拒絕你的人,因為愧疚而點頭。如何讓一個聰明人,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秘密交出來,只為了換取你一點點的認可。愧疚與同情,是最好用的韁繩,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學不會駕馭,卻一輩子被它牽著走。」

她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一種分享知識般的愉悅感,彷彿在談論的不過是插花或品酒。她詳細描述自己如何在親密關係中保持絕對的抽離,如何觀察對方的微表情來判斷何時該給予一點溫暖、何時該收回,讓對方在渴求中越陷越深。她的用詞精準如手術刀,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解剖人性。

林暮雨一邊聽,一邊快速地做著筆記。柳時夜的故事帶著強烈的既視感,那些關於控制、關於情感隔離的詞彙,那些對他人痛苦的冷漠描述,讓她想起教科書上的個案範例,卻又比範例更加鮮活、更加令人不安。她試圖用專業框架去引導:「聽起來,抽離對妳來說是一種保護,讓妳不需要去承擔關係中可能出現的失望或受傷?」

柳時夜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讚賞的光。「林老師,妳真的很會把刀子包上天鵝絨。不過,妳說對了一半。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效率。愛與依賴是沒有效率的東西,它會讓人變得笨重、遲鈍,容易受傷。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是最有效率的。」

「可以多談談那個房間嗎?」林暮雨輕聲問。

柳時夜靠回沙發,視線越過林暮雨,彷彿穿透了那面單向鏡,看向更遠的地方。「一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午後永遠是昏暗的,只有樓下傳來的捷運聲和機車聲,規律得像心跳。我母親會把門反鎖,叫我在裡面好好反省。她說外面太危險了,待在裡面才是安全的。有時候是一下午,有時候是一整天。我就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想像外面的世界,卻哪裡也不能去。久了之後,我就發現,其實待在裡面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在那平靜之下,林暮雨聽見了一種被冰封住的、極深的寒意。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四周——這個同樣沒有對外窗、同樣只剩下冷氣嗡鳴與時鐘滴答的診療室。一股沒來由的暈眩感竄了上來,胃部輕微地收縮。她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那次晤談準時在一小時後結束。柳時夜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襬,對林暮雨點頭致意。「今天很愉快,林老師。下週三 same time?」

「當然,我們下週見。」林暮雨也站起身,維持著治療師應有的穩定與溫和。

柳時夜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樓梯間的霉味與光線一同湧入,又隨著門扉的闔上被瞬間切斷。一切恢復死寂。

林暮雨緩緩坐回椅子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拿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她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除了她習慣的工整字跡外,有幾行字寫得特別用力,筆畫潦草而尖銳,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時寫下這幾句話的,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更讓她心悸的是,這些句子的語氣,根本不像她平常的紀錄。那不像是治療師的客觀觀察,更像是某種警告,或是……某種屬於另一個人的低語。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沙發。米色布料上,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彷彿剛才坐過的人的體溫還未散去。矮桌上的另一個空杯,杯緣有一枚淡淡的、深紅色的唇印。

時鐘持續滴答,冷氣依舊低鳴。她坐在暖黃立燈的光暈裡,卻感覺到一股寒意正沿著腳底,緩慢地爬上她的脊椎。

她拿起手機,想傳訊息到那個無法回撥的通訊軟體帳號,確認下週的晤談。但對話視窗裡,除了最初的預約訊息,一片空白。

一種強烈的、說不出的既視感攫住了她。這個場景、這個空蕩的房間、這個溫熱的凹陷,她好像在哪裡經歷過。不是八週前的初次晤談,而是更久、更久以前,在她還不叫做林暮雨的時候。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單向鏡前。鏡中映出她自己蒼白而緊繃的臉,以及她身後那間空無一人的診療室。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單向鏡的角落,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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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完美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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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美個案

單向鏡角落的那道影子,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林暮雨的呼吸卡在喉嚨,沒有立刻回頭。她維持著站在鏡前的姿勢,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以及身後那間過度安靜的診療室。暖黃立燈的光暈將米色布沙發染成柔和的奶油色,厚重的隔音窗簾吸走了窗外大安區巷弄裡所有的捷運低鳴與機車呼嘯,只剩下冷氣出風口持續而單調的低鳴,還有牆上那只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指尖輕敲著顱骨。

她緩慢地轉過身。身後什麼也沒有。

只有對面沙發上那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布料絨面被體重壓得倒向一側,扶手處的溫度彷彿還殘留著。矮桌上的馬克杯,杯緣那枚深紅色的唇印在燈光下顯得過於鮮豔,像是一個刻意的簽名。

而錄音筆的紅燈,依舊穩定地亮著。

她告訴自己,那只是視覺暫留,是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錯覺。她是林暮雨,臺大心理系畢業,赴美接受過最嚴謹的臨床訓練,她的專業自我遠比任何恐懼都更加穩固。可是她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冰冷起來。她伸手碰觸那個沙發凹陷,指腹傳來的不是想像中的餘溫,而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布料本身的涼意。彷彿溫熱只是她的錯覺,或者,那份溫熱剛剛才被抽走。

她最終沒有傳出那封訊息。通訊軟體上那個名為「柳時夜」的帳號,對話框一片死寂,已讀不回的雙藍勾從未出現過。

這份死寂,已經持續了七週。

第二次晤談,是在初次會面後的第一個週三下午三點。

台北午後慣常的雷陣雨剛停,巷弄裡的磁磚地面還積著水窪,暮雨心理治療所那棟六十年老公寓的樓梯間瀰漫著更重的霉味與潮濕。電梯又故障了,維修公告貼在斑駁的外牆上,紙張被雨水暈開。她提著包,踩著高跟鞋一階一階往上走,每一步的腳步聲都在狹窄的水泥梯間裡被放大、回彈,像是正一步步往自己內心更深、更不見光的地方下墜。

推開三樓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時,柳時夜已經坐在那裡了。

她不知道對方是怎麼進來的。櫃檯的行政吳珈瑜當時不在位置上,診療室的門沒有上鎖,但按照預約流程,個案應該在候診區等候,由治療師親自開門迎接。可是柳時夜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腿優雅地交疊,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猩紅的口紅與她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米色風衣形成一種近乎冷酷的對比。她對著林暮雨微笑,那笑容精準、對稱,卻沒有抵達眼底。

「林老師,妳遲到了四十七秒。」柳時夜輕聲說,語調像是在陳述天氣。「我以為像妳這樣嚴謹的人,會把時間控制得更好。」

那是她們之間刀鋒對話的開始。

林暮雨迅速收拾起被侵入的不適感,掛上專業的、平緩的語調。「謝謝妳的提醒,我們現在開始,今天是我們的第二次會面,上週妳提到妳很擅長觀察他人的情緒,這週想從哪裡繼續談起呢?」

柳時夜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林暮雨為她準備的熱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緣,留下一個若有似無的指紋。「觀察?不,林老師,那不是觀察,是操弄。」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得像手術刀的反光。「上週我說得太客氣了。我可以讓一個對我只有三分愧疚的人,在三十分鐘內為我痛哭流涕,發誓為我做任何事。我只要在他自責的時候,輕輕垂下眼,說一句『沒關係,我早就習慣被這樣對待了』,他就會自己把剩下的七分愧疚補完,甚至多給我兩分。人的罪惡感,是最好用的韁繩。」

診療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句話而凝結。冷氣的低鳴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後頸微微發麻。這不是一般個案會使用的語言,這是一種徹底抽離、將人際關係視為實驗場的敘事。她試圖將對話拉回治療框架:「聽起來,操弄他人的愧疚感,讓妳感覺到一種掌控感。這種掌控感對妳而言是什麼樣的感覺?當妳不需要依賴任何人,就能讓別人為妳服務的時候,妳內心是安全的,還是……其實有點孤單?」

這是教科書等級的反映與探問,溫和,卻帶著引導性。

柳時夜卻笑了。這一次,她的笑容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孤單?林老師,妳又在用妳的同理心工具箱裡那套制式語言,來包裝妳的不適了。」她身體微微前傾,暖黃立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妳問我孤不孤單,就像一個從未潛入深海的人,問深海魚會不會怕黑。抽離不是我的症狀,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天賦。我在最親密的關係裡,也能保持絕對的旁觀。對方在床上為我顫抖、為我流淚的時候,我腦中想的卻是他睫毛顫動的頻率,以及這個頻率代表他有多想被我認可。妳不覺得,這很美嗎?一種完全不受情感污染的清醒。」

林暮雨的筆尖在紀錄紙上停頓了一下。她聞到柳時夜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像是雨後潮濕水泥地的氣味,混雜著高級香水的後調,讓人精神很難集中。她的專業自我告訴她,這是典型的反移情警訊——個案正試圖透過貶低治療師的專業,來重建自己在關係中的全能感。但她的身體卻誠實地感到了一種被看穿的寒意。因為柳時夜說對了一半,她確實在不適,她確實想用專業的框架來保持距離。

「謝謝妳這麼坦誠地分享妳的世界觀。」林暮雨選擇不正面衝突,聲音依舊平穩。「我想多了解一點,這樣的抽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妳曾提過童年的房間,可以多說一些嗎?」

柳時夜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那份完美的、如面具般的笑容淡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懷念的、空洞的神情。她靠回沙發,視線越過林暮雨,望向那面厚重的、沒有對外窗的牆壁,彷彿那裡真的有一扇窗。

「我母親會把我關在那個房間裡。」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厚的木門,和妳這間診療室很像。午後,陽光永遠照不進來。我聽著樓下傳來的捷運聲,還有巷口機車催油門的聲音,一整個下午,就那樣聽著。起初我會哭,會拍門,會喊她。後來我發現,哭是沒有用的,眼淚只會讓她更生氣,她會說『妳再哭,我就永遠不開門』。所以我學會了不哭。我學會了在門內,安靜地觀察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移動了幾公分,計算外面的機車經過了幾輛,捷運經過了幾班。當我不再期待門會打開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那段敘述平淡得可怕,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讓整個診療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林暮雨感覺到自己的胃部輕輕抽了一下,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毫無預兆地襲來——沒有窗戶的房間、厚重的木門、樓下捷運與機車的聲音、漫長而被隔絕的午後。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去開啟她記憶深處某個被上了鎖的房間。可是她想不起來,她的童年記憶一向完整而平淡,父母雖不算親密,但絕對稱不上失職。

她強迫自己聚焦於專業。「在那個房間裡,妳學會了用抽離來保護自己,不再期待,也就不會再受傷。這是一個非常有力量的生存策略。」

柳時夜將視線收回,重新落在林暮雨臉上,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生存策略?林老師,妳又在做妳最擅長的事了——命名、分類、然後保持距離。」她的語氣依舊優雅,卻字字如針。「妳把我的痛苦命名為『策略』,把我的冷漠命名為『防衛機制』,這樣妳就可以安心地坐在妳的治療師椅子上,假裝妳正在幫助我,而不必承認,妳其實和我一樣,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妳用妳的專業冷漠來逃避感受,妳比我更害怕打開那扇門,不是嗎?林老師,妳的房間,又是什麼樣子?」

那一瞬間,林暮雨覺得診療室內的監視器鏡頭,那顆鑲在單向鏡上方的黑色圓點,正無聲地注視著她們。錄音筆的磁帶持續轉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忠實地記錄下這場言語的解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晤談,都在同樣的刀鋒上游走。

每週三下午三點,柳時夜準時出現,準時離開。她從不遲到,也從不提早離席,時間控制精準得像瑞士鐘錶。她談論的內容越來越深入,從如何精準地利用他人的同情心讓主管為她掩蓋過錯,到如何在伴侶提出分手時,用三句話就讓對方反而跪下來請求原諒。她的故事充滿細節,富有人性弱點的觀察,卻唯獨缺乏「感受」本身。她像一個高明的小說家,敘述著別人的情感,卻從不讓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主角。

而林暮雨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這每週一小時的會面。

這份期待讓她感到羞恥,卻又無法否認。在暮雨治療所的其他時段,她面對的是焦慮的考生、失眠的上班族、為伴侶關係所苦的夫妻,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卻也是混亂、重複、充滿情緒泥沼的。唯有柳時夜,能用如此清晰、如此理性的語言,將人性的陰暗面解剖開來,攤在她面前。這讓她感到一種智識上的共振,甚至是一種被理解的錯覺。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能像她一樣,冷靜地俯瞰情緒的風暴,而不是被捲入其中。

她在督導紀錄中誠實地寫下:「個案柳時夜,高功能反社會特質明顯,具高度操弄性與情感抽離。治療者出現強烈反移情:被個案的洞察力吸引,感到智識上的興奮與被挑戰感。需警惕界線模糊與過度認同。然此個案極具治療價值,其防衛結構之完整,為臨床上罕見之研究對象。建議持續晤談,深入探索其早期依附創傷。」

她寫下「極具治療價值」四個字時,筆尖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張。

這份矛盾的心情,自然逃不過同事的眼睛。

第六次晤談結束後的傍晚,許以安抱著一疊個案紀錄表,興奮地湊到她的辦公桌旁。許以安是所內最年輕的心理師,細心敏感,對林暮雨有著近乎崇拜的依賴。

「暮雨姊,妳那個週三下午三點的個案,到底是什麼來頭啊?」許以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我每次經過診療室,都覺得裡面的氣場超強,好像有兩大高手在過招。張維德還說,妳最近下班後對著逐字稿發呆的時間變長了,整個人看起來……怎麼說,很專注,像在解一道很難的題目。妳終於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了齁?」

林暮雨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露出一貫淡然的微笑,將柳時夜的逐字稿不著痕跡地闔上。「別胡說,只是個比較有挑戰性的個案,在處理一些早期創傷的議題。」

「挑戰性?我看是妳的菜吧。」一旁整理著健保核銷資料的張維德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務實的黑色幽默。「暮雨,提醒妳一下,妳最近提到的這個個案,好像都沒有建檔資料?我上次想幫妳查一下雲端預約系統的備註,結果什麼都找不到。妳自己小心一點界線,別太投入。高功能的個案,最會讓治療師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一個,然後……」他聳聳肩,沒把話說完,但眼神裡有關切。

林暮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表面上只是輕輕點頭。「我知道,我有分寸。預約是對方用通訊軟體直接聯繫我的,資料我這邊有留存。」

她說謊了。她其實沒有任何可以留存的資料。那個通訊軟體帳號,除了最初那句「您好,我想預約週三下午三點,林暮雨老師」,就再也沒有任何對話紀錄。她曾試圖撥打語音通話,系統只顯示「此帳號不存在或尚未註冊」。

第七次晤談,柳時夜帶來了一個新的故事。

「我母親有一個習慣,」她坐在那張已經被她坐出無形凹陷的米色沙發上,姿態放鬆,語氣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冰冷,「她會在打完我之後,抱著我哭,說她不是故意的,說她只是太愛我,怕我離開她。然後她會拿出立可白,把我寫在日記裡的那些抱怨,一個字一個字地塗掉。她說,『這樣才乾淨,這樣別人才不會覺得我們家不幸福』。」

她說著,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暮雨身後的書櫃,那裡整齊地排列著林暮雨的專業書籍與個案紀錄本。「林老師,妳的紀錄本,也很乾淨呢。乾淨得好像從來沒有人質疑過妳,好像妳一直都這麼理性、這麼正確。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人用立可白,把妳記憶裡的某些部分也塗掉了呢?妳要怎麼知道,被塗掉的地方,原來寫了什麼?」

林暮雨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著這間沒有窗戶的診療室。單向鏡映出她們兩人的身影,一個冷靜克制,一個優雅危險,像是一場鏡像的對決。監視器的紅燈穩定地亮著,錄音筆的轉軸平穩地轉動,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可是,當柳時夜離開後,林暮雨像往常一樣整理紀錄時,卻發現自己的筆記本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被夾在她上週寫下的「反移情警訊」與「極具治療價值」之間,字跡潦草而尖銳,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那不是她的筆跡。或者說,那是她的筆跡,卻是她完全沒有印象寫下的、另一種筆跡。

一種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伴隨著牆上時鐘過於響亮的滴答聲,與冷氣低鳴中混雜的一絲若有似無的、女人的輕笑聲。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張空了的沙發。沙發上的凹陷還在,茶杯的餘溫似乎還在,空氣中那股雨後潮濕水泥地的氣味也還未散去。

一切都證明柳時夜剛剛確實存在過。監視器與錄音筆可以為她作證。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顫抖著手,按下了單向鏡旁那台監視器的即時回放鍵。

螢幕亮起,畫面中,是這間診療室過去一小時的縮時影像。

畫面裡,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

她一個人坐在治療師的椅子上,對著對面那張空無一人的沙發,時而溫和提問,時而沉默傾聽,時而露出被刺痛後又強行壓抑的表情。而那張空椅,對面的空氣,沒有任何人。

只有她一個人,在對著空氣,進行了一場長達一小時的、完美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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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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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的冷光映在林暮雨的臉上,慘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回放畫面還在持續播放,沒有快轉,沒有剪接。時間戳記在右下角規律地跳動,十四點五十九分,十五點零一分,十五點十七分,十五點五十九分。

畫面裡的她,坐在那張深灰色的治療師單椅上,雙腿交疊,手中拿著熟悉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她的嘴唇在動,時而微微點頭,時而蹙眉,時而露出那種她以為只有在督導時才會出現的、被精準刺中防衛機制後強行維持的專業微笑。她對著空氣說:「所以當妳說妳沒有感覺的時候,真正的意思是,妳不允許自己有感覺?」然後她停頓,像是在聆聽。幾秒後,她又笑了,那個笑容有點僵硬:「柳小姐,妳總是這樣,把問題拋回來。」

沒有柳時夜。

那張米色的布沙發,從頭到尾都是空的。沒有優雅交疊的長腿,沒有那條暗紅色的絲巾,沒有那張化著精緻妝容、卻像面具一樣沒有溫度的臉。茶几上的那杯熱茶,從她親手倒下熱水、冒著白煙開始,到一個小時後完全冷卻,都沒有第二個人的手去碰過。沙發上平整的布面,沒有任何凹陷。

可是她的記憶裡,那個凹陷明明還在。那杯茶,明明被那隻擦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轉動過,甚至在杯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像是護唇膏的油光。空氣中那股屬於柳時夜的氣味,雨後的潮濕水泥地混合著某種冷冽的鳶尾花香,明明還滯留在診療室裡,沒有散去。

冷氣的低鳴聲忽然變得異常巨大,嗡嗡地鑽進她的耳膜。牆上那只極簡風格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被厚重的隔音窗簾放大,像一把小鎚子敲在她的太陽穴上。她扶著單向鏡旁的鐵櫃,發現自己的指尖冰冷,而且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用力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凍結在她一個人對著空椅微笑的瞬間,那個表情在定格後顯得扭曲而陌生。

「不可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機器壞了。一定是機器壞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撲到桌前,抓起那支一直立在桌上的錄音筆。這支銀色的錄音筆是她從美國帶回來的,品質極好,從未出過差錯。她顫抖著將記憶卡拔出,插進筆記型電腦。資料夾裡,整齊地躺著八個音檔,檔名標示著日期:從七月十七日到九月四日,每週三下午三點,W_柳時夜。

她點開了最後一個,也就是剛剛結束的這一次晤談。

她的聲音清晰地流洩出來:「我們上次談到,妳母親把妳關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妳當時聽見了什麼?」

然後是一片漫長的空白。只有冷氣運轉的嗡鳴,還有極細微的、像是電流雜訊的嘶嘶聲。

幾秒後,還是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被引導後的恍惚:「……捷運的聲音?還有機車的聲音。妳說妳可以從聲音判斷時間。」

空白。

「那個房間,讓妳想到什麼?」

空白。

整整一個小時的音檔,來回都是這樣的循環。她的提問,她的追問,她長時間的沉默,然後又是她的回應,像是她自己在扮演兩個角色,自問自答。屬於柳時夜的回答,那個低沉、優雅、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女聲,完全消失了。不是被消音,而是從來就沒有被錄進去。嘶嘶的白噪音裡,偶爾會混入一絲極細微的、像是錯覺的輕笑聲,一閃而過,快得讓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她不死心地往前點開第七次、第六次、第五次的音檔。全部都一樣。

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在密閉的診療室裡,進行了一場長達兩個月的、完美的獨白。

胃裡一陣翻攪。她衝進診療室附設的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潑在臉上。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眼下有著因長期失眠而形成的青黑色陰影,嘴唇因為過度緊抿而發白。那雙眼睛,原本總是沉靜而穩定的,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驚慌。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與抽離感。鏡子裡的人是誰?是那個在台大心理系以第一名畢業、在美國接受最嚴格臨床訓練、被所有同事稱為最冷靜、最不會被個案捲入的模範治療師林暮雨嗎?還是那個正對著空椅自言自語、需要被關切的精神病患?

她沒有辦法分辨。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她把診療室的暖黃立燈全部打開,試圖用光線驅散那種從牆壁滲出來的寒意。她把八週以來的所有逐字稿全部攤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檢查。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字跡工整的過程紀錄,每一頁都有柳時夜的回應,詳細到連對方的語氣停頓都標註了。可是當她翻到最後一頁,也就是今天的那一頁時,她看見了那兩行不屬於她的字。

「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

「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潦草,尖銳,筆壓重到幾乎要劃破紙張。和她平時那種為了讓個案感到安穩而刻意放緩、圓潤的字跡完全不同。這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來自潛意識深處的、被她遺忘的求救訊號。

她試圖回想自己是何時寫下這兩行字的,記憶卻像被蒙上了一層濃霧,怎麼也想不起來。頭痛欲裂。

隔天是星期四,她取消了所有預約,謊稱自己重感冒需要休息。她把自己關在診療室裡,反覆檢查監視器的線路、錄音筆的電池、甚至單向鏡後面那間狹小的觀察室,試圖找出任何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合理的技術故障。沒有。所有器材都正常運作。

時間就這樣在自我懷疑與強迫性檢查中,緩慢地爬到了下一個星期三。

第八週的星期三。

上午十一點,診療室的木門被輕輕敲了兩下,行政人員吳珈瑜探頭進來。吳珈瑜今年二十六歲,外向直率,綁著高馬尾,是這個過度安靜的空間裡唯一的、帶著活人氣息的存在。

「暮雨姐,妳現在有空嗎?」吳珈瑜手裡抱著一台平板,臉上有點抱歉,「雲端預約系統廠商那邊昨天半夜改版,說是優化了介面,但我剛剛對帳的時候發現下個月的時段好像有點跑掉,想請妳幫忙核對一下妳自己的行事曆,怕有重複預約或漏掉。」

林暮雨這幾天幾乎沒睡,靠著大量的黑咖啡在支撐,臉色比上週更差。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勉強擠出一個符合專業形象的微笑:「好,拿來我看看。」

吳珈瑜將平板遞給她,螢幕上是暮雨心理治療所的雲端預約後台,米白色的介面,整齊地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時段。

林暮雨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十月份的行事曆。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那個已經刻進她生理時鐘的時段——每週三,下午三點至四點。

然後,她的指尖僵住了。

那一格,是空白的。

乾淨的白色,上面用淺灰色的字寫著「可預約」。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攥緊,瞬間停止了跳動。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往前滑動,九月份的行事曆。九月四日、八月二十八日、八月二十一日……連續八週,每一個星期三下午三點的那一格,全部都是空白的「可預約」。

沒有柳時夜。

沒有那個她以為已經預約到年底的固定時段。

「珈瑜,」她的聲音有點啞,「這個系統……是不是還沒同步完成?柳時夜小姐的預約呢?每週三下午三點那個。」

吳珈瑜愣了一下,湊過來看了一眼平板,表情有些茫然:「柳時夜?我們有這個個案嗎?我這邊的客戶資料庫沒有這個名字耶。會不會是妳記錯時間了?還是……她是用別的名字預約的?」

「不可能。」林暮雨的語氣急切了起來,她將平板還給吳珈瑜,立刻轉身打開自己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登入了後台管理者帳號。她的手指因為焦躁而有些不聽使喚,接連輸錯了兩次密碼。「她每週都來,已經來了八週。她用通訊軟體預約的,每次都繳現金,三千五百元。」

她點開了通訊軟體的預約官方帳號後台,搜尋「柳時夜」、「柳」、「時夜」,甚至只搜尋「柳」這個字。搜尋結果是零。

她又點開了客戶資料庫,那個以身分證字號與生日建檔的加密資料庫。輸入柳時夜,沒有此人。

最後,她點開了財務報表。那個由會計師事務所雲端同步的、絕對不會出錯的金流紀錄。她篩選了每週三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的現金收入。八週以來,每週三下午四點左右,確實都有一筆三千五百元的現金收入被登入,備註欄寫著「自費諮商」。但付款人那一欄,全部都是空白。沒有名字,沒有編號。就像是她自己,為了填補那個空檔,憑空捏造出來的帳目。

數位足跡上,這個人完全不存在。

沒有預約紀錄,沒有通訊紀錄,沒有身分資料,沒有匯款紀錄。這個每週準時推開那扇厚重木門、坐在她對面用最殘酷的語言剖析她、用那雙過於洞悉的眼睛看穿她的女人,在這個高度數位化、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社會裡,竟然沒有留下任何一絲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除了她的記憶。除了那本筆記本上越來越多不屬於她的字跡。除了那杯還留有餘溫的茶。

一股寒氣從她的腳底直竄上頭頂,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如果柳時夜不存在,那這八週以來,她究竟在跟誰對話?那些關於操弄、關於抽離、關於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聽著捷運聲的童年軼事,究竟是誰告訴她的?

「暮雨姐,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好難看。」吳珈瑜的聲音將她從冰窖中拉回來,帶著擔憂,「要不要我幫妳打電話問問系統廠商?會不會是資料被洗掉了?」

林暮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時鐘。

十四點五十八分。

走廊上,傳來了老舊公寓電梯故障時,那種令人不安的、金屬纜線摩擦的嘎吱聲。然後是腳步聲,輕巧的、高跟鞋跟敲擊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從一樓,往三樓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過去八週,每個星期三的這個時刻,這個聲音都會準時響起。

十四點五十九分。

叩、叩。

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敲在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上,節奏和過去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樣。

林暮雨的身體猛地一震,血液在瞬間衝上腦門,又在下一秒全部退去。她看向吳珈瑜,吳珈瑜也正一臉疑惑地看著門口。

「請進。」林暮雨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另一個人在替她說話。

木門被推開了。

柳時夜站在門口。今天的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的絲質襯衫,長髮整齊地別在耳後,露出那張美麗而冷漠的臉。她的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像是洞悉一切的微笑,手裡拿著那個從未讓人看過內容的黑色手提包。

「林醫師,午安。」她輕聲說,聲音和錄音筆裡消失的那個聲音完全重疊,低沉而優雅。「希望我沒有遲到。」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彷彿那個在雲端系統上消失的名字,那個在監視器裡消失的身影,都只是一場荒謬的玩笑。

林暮雨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還是站了起來,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做出那個邀請的手勢:「請坐。」

整個晤談過程,她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維持著最完美的治療師姿態,點頭,傾聽,偶爾給出一個不帶批判的回應。可是她的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她不敢直視柳時夜的眼睛,她害怕在那雙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害怕對方會突然說:「林醫師,妳看起來很害怕,妳在害怕什麼?害怕發現我其實就是妳嗎?」

柳時夜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今天的她,話比平常少,更多時候只是用那種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偶爾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那笑聲,和她在錄音檔白噪音裡聽見的那一絲笑聲,一模一樣。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點五十九分,柳時夜準時起身,從皮包裡拿出三千五百元的現金,整齊地放在茶几上。

「那麼,下週見,林醫師。」她說完,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再次在走廊上響起,由近及遠,直到完全消失。

門被輕輕帶上的瞬間,林暮雨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著茶几上那疊還帶著體溫的鈔票,那是柳時夜存在過的、唯一的、觸手可及的證據。

下一秒,她像是被火燙到一樣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衝出了診療室,衝向了櫃檯。

吳珈瑜正坐在櫃檯後面整理檔案,被她這副失控的模樣嚇了一跳。

「珈瑜,監視器!」林暮雨的聲音,第一次在這個她親手打造的、象徵著絕對安穩與專業的空間裡,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顫抖與破裂。她抓住櫃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中充滿了血絲與哀求。「幫我調監視器!現在!立刻!調三樓走廊跟診療室門口的監視器!三點到四點的!拜託!」

吳珈瑜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暮雨。在她的印象裡,林暮雨永遠是冷靜的、理性的、就算是面對最崩潰的個案也能保持優雅與穩定的。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像是快要碎掉的女人,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系統故障的範圍。

她連忙點開了監視系統的回放介面,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

「好……好,暮雨姐妳先別急,我馬上調……」

螢幕上,監視器畫面的讀取圖示,正在緩慢地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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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色圖鑑

11 位角色
林暮雨 主角

外表極度冷靜理性,語調平緩克制,堅守專業分際。內在卻壓抑脆弱,習慣以分析逃避情感,對自身痛苦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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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雯 導師

溫暖穩重,具母性包容力,卻堅守專業倫理。說話一針見血,不縱容逃避,相信督導是治療師最後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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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以安 夥伴

細心敏感,崇拜林暮雨,帶點冒失的正義感。害怕犯錯卻勇於提問,是診療室裡唯一敢說真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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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德 夥伴

務實冷靜,帶點黑色幽默,重邏輯與證據。對朋友溫柔包容,總在關鍵時刻提供不帶批判的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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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珈瑜 配角

外向直率,情感豐沛,重情重義。看似大剌剌,實則細膩敏銳,能一眼看穿林暮雨的逞強與假裝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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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琪 配角

敏感脆弱,缺乏安全感,習慣討好與自責。對林暮雨有強烈依賴與理想化,視她為唯一可信任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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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時夜 反派

高功能反社會特質,冷酷理性,言語如手術刀般精準。洞悉人性弱點,享受操弄與支配,毫無同理與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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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蓮 反派

情緒極度不穩,時而溺愛時而暴怒,充滿受害者心態。將自身不幸歸咎於女兒,愛與恨交織且無法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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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樑 反派

現實勢利,斤斤計較,缺乏同理心。迷信權威與規章,將心理諮商視為高價生意,唯恐惹上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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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伯 配角

寡言淡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記憶零碎,說話顛三倒四,常被視為不可靠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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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 配角

世故旁觀,幽默疏離,不主動探人隱私。信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保持剛好的距離與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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