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週三下午三點
週三,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台北市大安區的午後,雨剛停過。林暮雨站在暮雨心理治療所三樓的診療室裡,低頭校正牆上那只石英鐘的分針。喀嚓一聲,秒針往前跳了一格,冷氣出風口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鳴,與時鐘滴答聲重疊在一起,在這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裡,被放大得近乎刺耳。
這是她最喜歡、也最厭惡的時刻。喜歡,是因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厭惡,是因為安靜過了頭,反而讓人無處可躲。
暮雨心理治療所在一條被兩棟新建大樓夾住的老巷弄裡,一棟六十年屋齡的四層公寓。外牆的馬賽克磁磚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像一塊塊癒合不良的疤。樓梯間長年潮濕,扶手是冰涼的鐵管,轉角堆著住戶不要的紙箱與壞掉的除濕機,燈管壞了兩盞,剩下的那盞總是嗡嗡閃爍。大樓電梯從她搬進來那天起就貼著「故障維修中」的紅紙,一貼就是三年。所有個案都必須走上來,穿過那段陰暗、霉味與油煙味混雜的樓梯,彷彿每一次晤談,都是一次向內心更深處的下墜。而一牆之隔的外頭,是台北市最喧囂的日常。捷運列車駛過復興南路時的震動、巷口機車此起彼落的引擎聲、黃昏夜市開始聚集的人聲與油鍋滋滋作響,全都被那扇厚重的深胡桃木門與訂製的隔音窗簾擋在外面。門一關上,世界就只剩下這七坪大的空間。
室內是她親手佈置的安穩感。米色的厚絨布沙發,兩張對向而放,中間隔著一張橡木矮桌,桌上永遠放著一盒面紙、一杯溫水與一盞暖黃色的立燈。那盞燈的光暈柔和,卻永遠照不亮房間的角落。佔據整面牆的是一面單向鏡,鏡後是觀察室,但她幾乎不曾讓實習生進去。角落的層架上放著監視器主機與一支總是充飽電的錄音筆。這些設備是專業的象徵,是科學實證的延伸,也是她用來隔開自己與個案情緒的牆。她相信分際,相信架構,相信只要維持住這個框,滾燙的情緒就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三十四歲的林暮雨,就是靠著這套信念,被同業稱為模範治療師。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赴美取得臨床心理碩士,回國後不走醫院體制,選擇在成本最高的精華地段開設完全自費的心理治療所。每小時三千五百元,不接受健保給付,完全預約制,個案資料受高度保密。也因此,她的生活被雲端行事曆切割得無比精準。早上九點是長期失眠的工程師,下午一點是伴侶諮商的教授夫妻,四點半是被轉介過來的高中資優生。她從不遲到,從不超時,筆記本上的字跡永遠工整,督導紀錄也從未缺席。吳珈瑜總笑她是行事曆成精,張維德則說她是全台北最難被個案激怒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冷靜需要付出多少力氣。每天深夜,她必須靠著褪黑激素與白噪音才能勉強睡著,醒來時卻總覺得自己沒有真正睡過。那些被她用專業名詞封存起來的疲憊、那些在晤談中被她完美接住卻從未在自己身上著陸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在密閉的房間裡緩慢上漲。
而八週前的那個週三下午三點,潮水第一次漫過了她的腳踝。
那天台北下著午後雷陣雨,她依照行事曆上的預約,準備迎接一位新個案。雲端預約系統顯示的是一個極簡的帳號名稱——柳時夜,沒有身分證字號,沒有轉介單,只有一行透過通訊軟體傳來的訊息:「您好,我想預約週三下午三點,林暮雨心理師。」行政人員在電話中追問,對方只淡淡回覆,不方便留下電話,真有需要會主動聯繫。吳珈瑜當時還抱怨了一句,現在連心理諮商都有幽靈人口了。
三點整,厚重的木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
推門進來的女人,讓林暮雨在第一眼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她太過精緻了。妝容無懈可擊,眼線俐落,口紅是飽和的深紅色,在暖黃燈光下幾乎像是要滴出血來。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套裝,手提一個硬挺的黑色公事包,連指甲的邊緣都修剪得乾淨俐落。她不像是來求助的個案,更像是來進行一場商業談判。
「林老師,初次見面,我是柳時夜。」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好意思,用這種方式預約。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不太方便留下太多個人資訊,希望妳能理解。」
林暮雨職業性地微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沒關係,我們這裡非常重視隱私。請坐,想喝點水嗎?」
柳時夜優雅地在對面的布沙發坐下,雙腿交疊,指尖輕輕撫過沙發的布料,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凹陷。「不用了,謝謝。」她抬起眼,直視著林暮雨,那雙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見情緒。「我先說明一下,我來這裡,不是因為我痛苦。」
林暮雨挑了一下眉,這是個不尋常的開場。
「我來,是因為我很好奇,」柳時夜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完美的弧度,卻沒有抵達眼底,「好奇像妳這樣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修復與同理的治療師,要怎麼理解一個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被修復的人。我被診斷為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當然,那是我自己給自己的診斷。精神科的標籤對我來說太粗糙了。」
那一瞬間,診療室的冷氣聲好像變得更大了。林暮雨感覺到後頸有一絲涼意,但她立刻用專業的姿態掩蓋過去。她拿起筆記本,翻開全新的一頁。「謝謝妳願意這麼坦誠地分享。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視角。那妳希望透過晤談,釐清什麼呢?」
「釐清?」柳時夜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刀尖輕輕劃過玻璃。「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關於操弄這件事。比如說,如何讓一個明明想拒絕你的人,因為愧疚而點頭。如何讓一個聰明人,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秘密交出來,只為了換取你一點點的認可。愧疚與同情,是最好用的韁繩,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學不會駕馭,卻一輩子被它牽著走。」
她的語調平緩,甚至帶著一種分享知識般的愉悅感,彷彿在談論的不過是插花或品酒。她詳細描述自己如何在親密關係中保持絕對的抽離,如何觀察對方的微表情來判斷何時該給予一點溫暖、何時該收回,讓對方在渴求中越陷越深。她的用詞精準如手術刀,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解剖人性。
林暮雨一邊聽,一邊快速地做著筆記。柳時夜的故事帶著強烈的既視感,那些關於控制、關於情感隔離的詞彙,那些對他人痛苦的冷漠描述,讓她想起教科書上的個案範例,卻又比範例更加鮮活、更加令人不安。她試圖用專業框架去引導:「聽起來,抽離對妳來說是一種保護,讓妳不需要去承擔關係中可能出現的失望或受傷?」
柳時夜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讚賞的光。「林老師,妳真的很會把刀子包上天鵝絨。不過,妳說對了一半。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效率。愛與依賴是沒有效率的東西,它會讓人變得笨重、遲鈍,容易受傷。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是最有效率的。」
「可以多談談那個房間嗎?」林暮雨輕聲問。
柳時夜靠回沙發,視線越過林暮雨,彷彿穿透了那面單向鏡,看向更遠的地方。「一個沒有對外窗的房間。午後永遠是昏暗的,只有樓下傳來的捷運聲和機車聲,規律得像心跳。我母親會把門反鎖,叫我在裡面好好反省。她說外面太危險了,待在裡面才是安全的。有時候是一下午,有時候是一整天。我就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想像外面的世界,卻哪裡也不能去。久了之後,我就發現,其實待在裡面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在那平靜之下,林暮雨聽見了一種被冰封住的、極深的寒意。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四周——這個同樣沒有對外窗、同樣只剩下冷氣嗡鳴與時鐘滴答的診療室。一股沒來由的暈眩感竄了上來,胃部輕微地收縮。她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那次晤談準時在一小時後結束。柳時夜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裝的衣襬,對林暮雨點頭致意。「今天很愉快,林老師。下週三 same time?」
「當然,我們下週見。」林暮雨也站起身,維持著治療師應有的穩定與溫和。
柳時夜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樓梯間的霉味與光線一同湧入,又隨著門扉的闔上被瞬間切斷。一切恢復死寂。
林暮雨緩緩坐回椅子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拿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她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除了她習慣的工整字跡外,有幾行字寫得特別用力,筆畫潦草而尖銳,像是匆忙中寫下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房間?」、「不要相信她的笑容」。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自己是何時寫下這幾句話的,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更讓她心悸的是,這些句子的語氣,根本不像她平常的紀錄。那不像是治療師的客觀觀察,更像是某種警告,或是……某種屬於另一個人的低語。
她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沙發。米色布料上,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彷彿剛才坐過的人的體溫還未散去。矮桌上的另一個空杯,杯緣有一枚淡淡的、深紅色的唇印。
時鐘持續滴答,冷氣依舊低鳴。她坐在暖黃立燈的光暈裡,卻感覺到一股寒意正沿著腳底,緩慢地爬上她的脊椎。
她拿起手機,想傳訊息到那個無法回撥的通訊軟體帳號,確認下週的晤談。但對話視窗裡,除了最初的預約訊息,一片空白。
一種強烈的、說不出的既視感攫住了她。這個場景、這個空蕩的房間、這個溫熱的凹陷,她好像在哪裡經歷過。不是八週前的初次晤談,而是更久、更久以前,在她還不叫做林暮雨的時候。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單向鏡前。鏡中映出她自己蒼白而緊繃的臉,以及她身後那間空無一人的診療室。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單向鏡的角落,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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