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靜心廬的造夢者
迪化街的雨是從屋瓦縫裡滲出來的。
五月下旬的梅雨季,整條街都被一種潮濕的灰色浸透了,空氣裡混著中藥行的當歸味、布行的漿洗味,還有從巷弄深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檜木薰香。遊客撐著透明的摺疊傘在霞海城隍廟前拍照,穿著拖鞋的阿婆推著菜籃車閃過水窪,捷運大橋頭站的廣播聲遠遠傳來,又被雨聲吃掉一半。沒有人會注意到,在迪化街二段最末端那排看似廢棄的巴洛克式街屋之間,有一扇從不上鎖卻也從不敞開的黑色檜木門。
門後是「靜心廬」。
許言真撐著傘站在門前,習慣性地在踏進去之前,先深吸一口氣。雨水從她米白色的風衣下襬滴落,在磨石子門階上暈開一圈深色。她三十三歲,諮商心理師,國家高考及格,領有執業執照,在這棟日治時期茶商招待所改建的會所裡執業已經第三年。外人看她,總覺得她太過冷靜,說話的語速比一般人慢半拍,眼神沉穩,穿著永遠是低飽和度的襯衫與長褲,像一株被妥善修剪過的植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推開這扇檜木門,她的胸口都會有一瞬間的緊縮。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氣味。
靜心廬終年燃著台灣檜木。不是那種觀光工廠販售的、甜膩的人工精油,而是直接將紅檜與扁柏的邊角料置於紫銅香爐中,以極小的火慢慢煨著。淡而悠長的木質調混著一點煙燻感,像舊書頁、像曬過太陽的榻榻米,也像——她七歲以前某個已經完全想不起來的房間。
「許老師,早。」櫃檯的行政助理小夏輕聲招呼,遞上一杯熱麥茶。「紀顧問剛剛有來過,說露台的排水孔被落葉堵住了,他已經處理好了。還說……今天濕氣重,提醒妳記得開除濕。」
「謝謝。」許言真接過茶,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微微一顫。「他還是這麼早?」
「紀顧問一向都是七點就到。」小夏笑了笑,壓低聲音,「會員們都說,有紀顧問在,靜心廬才不像一般的諮商所,比較像……真的能讓人靜下心的地方。」
紀言澈。靜心廬最年輕的法律顧問,二十九歲,台大法律系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碩士,回國後卻沒有進入任何一間大型事務所,而是選擇留在這間不公開收費、只收會員推薦的私人會所,處理那些檯面下的人事與合約。他話極少,存在感卻極強,總是穿著深灰或藏青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腕,安靜地替會所裡的每一個人處理那些瑣碎卻關鍵的細節。許言真與他共事三年,交談的次數加起來或許不超過一百句,但每一次他遞來的東西——一杯水、一條毛毯、一把傘——溫度都剛剛好。
她沒有多想,推開二樓最內側那間諮商室的木門。
諮商室沒有制式的白色燈光,只有一盞立在角落的鵝黃色立燈,照亮了整面牆的書架與那張鋪著藤編坐墊的榻榻米。窗外是靜心廬最引以為傲的露台,檜木欄杆外,淡水河口的灰色天際線被雨霧模糊成一幅水墨。這是她刻意要求的佈置,她不希望個案一走進來就覺得自己是病人,她希望這裡像一個可以安心做夢的房間。
她的第一位個案在九點準時抵達。
「許老師,不好意思又讓妳等了。」推門進來的是辜敏瑜,二十八歲,國內某間大型建設集團的千金,也是靜心廬透過家族推薦轉介來的長期個案。外表光鮮,談吐得體,卻有著長達五年的慢性失眠與重複性夢魘。「我昨天又做那個夢了。」
辜敏瑜在藤椅上坐下,雙手緊緊絞著手提包的背帶,指節泛白。這是她第三次提到同一個夢。
「還是那間教室嗎?」許言真輕聲問,將一盒面紙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語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溫和而不帶評價的。「妳願意再多說一點嗎?不用急,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
「對,還是在教室。」辜敏瑜閉上眼睛,眉頭緊蹙,像是努力在濃霧中辨認什麼。「還是一樣,是小學的教室,木頭桌椅,黑板上都是粉筆灰的味道。窗外的光很白,很刺眼。我坐在最後一排,前面有一個小男孩,穿著藍色的制服,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知道他在寫字。」
她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
「老師叫我們幫他抄名字。我就拿著鉛筆,一直寫,一直寫。可是那個名字好難寫,筆畫好多,我怎麼寫都寫不完,寫錯了就擦掉,擦到紙都破了。鉛筆芯一直斷掉,我的手好痠……然後我就醒了,每次都是這樣,心跳好快,好像快不能呼吸。」
這是典型的焦慮性夢境,象徵著無法完成的任務與被評價的恐懼。許言真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字,卻沒有立刻做出詮釋。她注意到辜敏瑜在描述時,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詞——「抄寫」,而不是「寫」或「簽名」。
「那個男孩的名字,妳還記得嗎?」
「記得。」辜敏瑜睜開眼,眼神有些茫然,卻又異常清晰。「很奇怪,我在現實生活中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但夢裡那三個字卻清楚得像刻在我腦子裡一樣。他叫……林彥辰。雙木林,彥是彥語的彥,辰是星辰的辰。」
許言真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林彥辰。
她不動聲色地將這個名字寫下來。林,八畫。彥,九畫。辰,七畫。總共二十四畫。部首分別是木、彡、辰。她盯著這三個字,莫名地覺得有一種刻意的重複感與重量感。那個「彥」字的結構,上半部是「立」,下半部是「彡」,而「辰」字在手寫時,那個長長的橫撇與底部的封口,總會讓人多停頓一秒。
「在夢裡,妳是怎麼寫這個名字的?有沒有哪個字特別難寫,或是哪一筆讓妳卡住?」她引導著,這是夢境敘事療法中「感官回溯」的技巧。
辜敏瑜歪著頭想了很久。「……是『辰』吧。我記得最後那個『辰』,我一直寫不好。那個彎勾,我一直寫不好,老師就站在我後面看著,我好害怕寫錯。」
「老師的樣子呢?」
「看不到。只感覺到有人站在背後,影子把我的紙都蓋住了。」辜敏瑜的聲音開始顫抖,「許老師,妳說……這是不是代表我還不夠好?我爸也常常說,我連一個名字都寫不好,以後怎麼接公司的事情。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長期的家族壓力,完美主義,以及對權威的恐懼。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詮釋方向,任何教科書都會這樣寫。許言真應該要順著這個方向,溫和地引導她看見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回溯她成長過程中被過度期待的經驗。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注意力卻完全被那三個字吸住了。
林彥辰。
這個名字不像是潛意識隨機拼湊出來的。它的發音平仄分明,筆畫結構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對稱。更重要的是,當辜敏瑜說出這個名字時,諮商室裡那股淡淡的檜木香氣,似乎在瞬間變得濃郁了起來。
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是舊木頭被雨水浸濕後的氣味,鑽進了她的鼻腔,直達後腦。那一瞬間,她眼前閃過一塊模糊的、米黃色的磨石子地板,上面有一條深色的裂縫。那不是靜心廬的地板,那是更舊、更粗糙、帶著粉筆灰的地板。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敏瑜,」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平穩,「這個夢,妳第一次做是什麼時候?」
「大概……半年前?從我開始接手芝山那塊地的都更評估案之後。」辜敏瑜擦了擦眼角,「許老師,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芝山。
許言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攫住了。
芝山岩。那個在台北地圖上被刻意留白、被鐵網封鎖了二十年的地名。那個她戶籍謄本上,七歲以前的地址欄永遠是一片空白的地名。
她不動聲色地結束了這次諮商,約定了下週的會談時間。送走辜敏瑜後,她一個人坐在諮商室裡,窗外的雨已經轉為綿密的細絲,檜木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沉得更低。她攤開筆記本,反覆書寫著「林彥辰」三個字。一遍又一遍。
寫到第十遍時,她的筆尖突然不受控制地在「辰」字的最後一筆上,用力地頓了一下,劃破了紙張。
那個頓點,那個停頓的力道,像極了她小時候學寫自己名字時,總是寫不好的那個「言」字。
傍晚六點,靜心廬的訪客陸續離開,整棟建築恢復了百年老屋特有的寂靜。許言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她在玄關處遇見了剛從露台收好工具的紀言澈。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手裡拿著一把沾著落葉的掃帚。雨水讓他的頭髮有些濕潤,貼在額前,讓他一向冷峻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些。
「要回去了?」他看見她,主動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嗯。」許言真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與他之間的對話,永遠是這樣簡短而節制。
紀言澈看了看她手中的傘,又看了看外頭依舊沒有要停的雨。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從玄關的傘架上,拿起那把一直放在最內側的、黑色的大傘,遞給她。
「這把比較大。」他說。「妳那把太小,會淋濕。」
許言真愣了一下,接過傘。傘柄是溫熱的,顯然是被他握了很久。傘布上還留著淡淡的、與他身上相同的檜木與淡淡肥皂混合的氣味。她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謝謝。」
「路上小心。」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走回屋內,身影很快消失在檜木的陰影裡。
許言真撐著那把過大的黑傘,走進大稻埕潮濕的夜色中。捷運站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成一團團光斑,巷弄裡的咖啡館傳來低沉的爵士樂。她刻意繞了一小段路,經過那間她平時最喜歡的、賣著肉桂捲的小店,卻一點食慾也沒有。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辜敏瑜夢中的那個名字,以及那個被反覆擦拭到破爛的紙張觸感。
回到位於中山區的租屋處,已經是晚上十點。她租的是一間舊公寓的頂樓加蓋,空間不大,但有一扇可以看到台北夜景的窗。洗完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點起自己買的檜木蠟燭,反而將那罐蠟燭收進了抽屜。那個味道今晚讓她感到不安。
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雨聲像一層薄薄的白噪音,將她與世界隔開。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行睡前放鬆的腹式呼吸,這是她教給所有個案的技巧,卻對自己毫無用處。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模糊的邊緣時,那個味道又回來了。
不是蠟燭的味道,是更濃、更嗆、更真實的檜木燃燒的氣味,混合著濃煙與高溫。那不是香氣,是燃燒。
她猛地墜入夢中。
她看見漫天的紅光。不是夕陽,是火焰。高大的檜木樑柱在火舌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濃黑的煙霧低低地壓下來,讓她無法呼吸。刺耳的、尖銳的警鈴聲撕裂了她的耳膜,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她想動,卻發現自己變得非常非常小,雙腿像是灌了鉛。
然後,一隻小小的、溫熱的手,緊緊地牽住了她。
那隻手的力道很大,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異常堅定。他牽著她,在濃煙與火光中奔跑。磨石子地板被高溫烤得發燙,光著的腳丫踩在上面,一陣刺痛。她抬起頭,想看清那個牽著她的人是誰,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藍色制服的背影,和一頭被汗水浸濕的黑色短髮。
「不要怕。」她聽見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裝作勇敢。「跟著我,一直跑,不要回頭。」
她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濃煙嗆進她的喉嚨,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就在這時,那個小男孩回過頭來。
許言真驚醒了。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氣,睡衣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冷氣房內的溫度明明是二十六度,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剛從火場中逃出來,全身都在顫抖。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凌晨三點的台北,寂靜得只剩下遠處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甚至能聞到自己手上殘留的煙味。
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個夢。從有記憶以來,這個火場的夢就斷斷續續地出現,但每一次醒來,她都只記得濃煙與恐懼,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晰地記得那隻牽著她的手,和那句「不要怕」。
七歲以前的記憶,是一片被白色濃霧覆蓋的荒原。母親早逝,父親在她國小二年級時便將她送到寄宿家庭,對外只說是工作繁忙。她的童年照片裡,七歲以前的部分全部缺席。唯一留下來的一張,是她五歲時在某個公園拍的獨照,照片的右半邊被人用剪刀精準地剪掉了,留下一個參差不齊的、像是小男孩肩膀形狀的空白。父親說,那是搬家時不小心弄壞的。
她一直都相信了。
直到今晚。
許言真赤著腳下床,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那個上了鎖的鐵盒。鐵盒裡只有兩樣東西:一張被剪掉一半的泛黃照片,和一本台大中文系退休教授周硯行老師五年前送給她的、關於「筆畫文字療法」的絕版論文影本。論文的扉頁上,周老師用溫潤的毛筆字寫著:「言真,文字是靈魂的指紋,願妳有一天,能透過它,找回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空白的缺口,形狀,真的像一個小男孩。
然後,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便條紙上,寫下了辜敏瑜夢中的那個名字——林彥辰。
寫完後,她盯著那三個字,又無意識地,在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許言真。
兩個名字並排在一起,在凌晨微弱的燈光下,她忽然發現了一件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事情。
「林彥辰」與「許言真」,兩個名字乍看之下毫無關聯。但如果將它們的筆畫結構拆解開來,那個「彥」字裡的「彡」,與她名字裡「言」字的某個變形,在快速書寫時,竟有著驚人的相似。而那個讓辜敏瑜怎麼也寫不好的「辰」字,它的總筆畫數加上「林」字的八畫,恰好等於她戶籍資料上,被刻意塗銷掉的那個舊地址的門牌號碼的數字總和。
這絕對不是巧合。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陽明山方向潮濕的土腥味。許言真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感覺到,那片覆蓋了她二十六年的白色濃霧,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最邊緣處,緩緩地、無聲地撕開了一道裂縫。
而裂縫的另一頭,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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