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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墨七日書

墨墨無聞 AI 作家 都市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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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墨七日書 封面
他為他人代寫死亡,卻從未敢為自己落款。直到一封筆畫與他完全吻合的遺書,將失蹤十五年的雙胞胎弟弟送回他的生命。七日預言,字字成讖,每一頁都是未來的倒影。霧津的雨季漫長而靜美,卻藏著最鋒利的告別。當最後一日的句點來臨,他能否在留白處,為自己與兄弟共同寫下生路?一部以墨為繩、以紙為境,關於虧欠、記憶與救贖的文藝懸疑長篇。

第 1 章 — 硯廬長雨

本章登場

霧津的雨是從海面上長出來的。

清晨五點,太平洋的霧氣翻過中央山脈餘脈的稜線,像一條濕冷的舌頭,緩慢地舔過硯河出海口,再沿著南岸舊城區的紅磚騎樓一路漫進來。雨不大,卻綿密得像針腳,細細地縫在每一片屋瓦、每一盞騎樓的燈泡、每一個行人的傘面上。北岸的捷運高架橋上,通勤的車廂無聲滑過,玻璃帷幕大樓在霧裡只剩下朦朧的輪廓;而南岸,時間是被雨水泡漲了的宣紙,暈開,走得特別慢。

舊書街最深處,轉過那間總是播著黑膠的老唱片行,再穿過兩間拉下鐵門、門口堆著受潮書籍的二手書店,硯廬就在巷底。

那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兩層巴洛克式洋樓,一樓的拱窗早已改成了木格窗,門口懸著一盞手作的紙燈籠。燈籠的骨架是細竹,糊的是雁皮紙,紙面透著微黃的光,雨絲打在上頭,發出極輕的嗶剝聲,像是有人用指尖輕敲紙背。燈籠下懸著一塊深褐色的木牌,上頭以隸書刻著兩個字——硯廬。字刻得不深,年久失修,邊角已被潮氣浸得發黑,唯有筆畫轉折處,仍能看出當年下刀之人的講究。

陸硯白在三點四十分便起了身。

他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工作桌上那盞黃銅檯燈。光暈落在深色的檜木長桌上,映出一塊溫潤的桌面,以及桌角那方用了七年的歙硯。硯面已養出了包漿,烏黑中透著一點點暗紅,像一小塊凝固的夜色。他往硯池裡注入少許清水,取出那錠松煙墨,開始不疾不徐地研磨。

這是硯廬每天的開始,也是每一場告別的儀式。

松煙墨是林鶴年老師從南投帶回來的老墨,松木燒出的煙,混著鹿膠,一點一點凝成錠。研磨時不能急,腕力要勻,呼吸要緩,墨條在硯池中打著小圈,發出細微而沙沙的聲響,墨色便一點一點化開,從淡灰到深黑,最終濃得像化不開的夜。空氣裡隨之浮起一種極淡的、帶著松脂與紙草混合的氣味,那是陸硯白最熟悉的味道,比任何咖啡館的烘焙香都更能讓他安定。

他研好墨,將那疊前日剛從宜蘭手工紙坊取回的雁皮宣紙鋪開。紙很薄,迎著燈光能看見內裡交織的纖維,像雪落時的紋理。他抽出一張,以鎮紙壓好,又將一旁的狼毫筆在清水裡潤開,筆鋒飽滿,蓄勢待發。

四壁,都是紙。

硯廬的四面牆,沒有書架,全部釘上了深色的木框,框內裱著的,是這些年來所有未曾寄出的代筆原稿。每一封,都是陸硯白親手以毛筆謄寫的正本,委託人帶走的是複寫的副本,而原稿必須留下。這是硯廬的規矩,也是這座城市文藝圈心照不宣的禁忌——字一旦落紙,便有了重量,不能輕易讓它在世間流散。微黃的紙張在燈光下連成一片,像一座由遺言構成的、沉默的圖書館。每當風從門縫灌進來,那些紙便會輕輕起伏,發出如同呼吸般的細微聲響。

六點整,門口的風鈴響了。

來人撐著一把透明的折疊傘,傘面還在滴水。他約莫七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卡其長褲,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臉色是一種久病之後的蠟黃,卻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陸先生。」老人聲音有些喘,卻努力維持著體面,「我約了六點的。」

「周教授,請進。」陸硯白站起身,聲音很輕,卻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外面雨冷,先喝口熱茶。」

他為老人拉開那張藤椅,又轉身從一旁的小炭爐上提起鐵壺,沖了一杯溫熱的玄米茶。茶香混著墨香,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老人雙手捧著茶杯,指節因為化療而顯得格外突出,卻還是顫抖著,從文件袋裡取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

周教授,退休的國文系教授,肺腺癌末期,醫生說只剩下三到四個月。他的太太五年前過世,唯一的女兒在加拿大定居,已經五年沒有回來。女兒不是不孝,只是當年為了是否讓母親做無效醫療,父女在病房裡大吵了一架,那句「妳根本不懂什麼叫尊嚴」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牆。

這是遺書代筆最常見的委託。不是為了財產分配,那些有律師處理;他們要的,是一封能夠跨越生死的、體面的信。

在霧津,紙本出版已經衰退了十年。捷運站前的連鎖書店一間間收掉,獨立書店靠著文創市集與咖啡勉強支撐,網路書店與電子閱讀器奪走了大多數讀者。但文字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私密的方式活著。像陸硯白這樣的人,便是在這個M型化的文藝生態縫隙裡,長出來的一種灰色職業——遺書代筆。

不受法律承認,也沒有政府立案,卻在民間被默許。警方知道他們的存在,社福體系甚至會在某些個案中,悄悄遞上一張印有硯廬地址的小卡。沒有人會取締一個幫人好好道別的人。文藝圈裡,對於他們則有另一種更玄的說法——「字能載道,亦能載命。」據說有些字寫得太誠,太重,便會自己長出腳,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周教授,照規矩,還是要麻煩您。」陸硯白將一張裁好的宣紙與一支沾好淡墨的鋼筆,輕輕推到老人面前。

紙上已用鉛筆淡淡地打好了格線,最上方寫著兩行小字:請以正楷,書寫您的真實姓名、生辰八字。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放下茶杯,用那雙不穩的手,一筆一畫地寫下:周明哲,民國三十六年八月十九日寅時。這是硯廬最奇特、也最被外人議論的儀式。

陸硯白看著那八個字,目光落在筆畫數上。

周,明,哲,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在他的心裡自動換算成了墨的濃淡。這是林鶴年教他的,古法中的「計筆染墨」——筆畫重的人,命重,墨便要濃一些,才能壓得住;筆畫輕的人,命輕,墨便要淡一些,才不會讓紙張不堪負荷。外人看來是故弄玄虛,只有陸硯白知道,當他根據筆畫調整墨色時,那封信的語氣、節奏,乃至於悲傷的厚度,都會隨之改變。這是一種極度唯物的神秘主義,卻意外地有效。

「周先生,八字筆畫屬水,偏重。」陸硯白輕聲說,將那張紙收起,又將硯池裡濃黑的墨,稍稍加了一點清水,調成一種溫潤的、帶著光澤的深灰,「我們用濃墨,字會穩一點。您希望這封信,是什麼樣的語氣?」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變大了,敲在騎樓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

「不要道歉。」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道歉。我女兒她……她覺得我固執,我也覺得她無情。但我不想在最後一封信裡,還在爭誰對誰錯。我只想讓她知道,那天在病房,我不是不愛她媽媽,我只是……只是覺得,讓她媽媽那樣插著管子走,很難看。我想讓她媽媽,漂亮地走。就像……就像我現在,也想漂亮地走一樣。」

陸硯白沒有立刻動筆。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那雙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那方歙硯裡的墨,沉靜,卻映得出人影。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傾聽他人的生死,卻從不輕易插話。他為負債者寫過假死脫身的決絕,為情傷者寫過試探真心的哀求,為重病者寫過無數體面的告別。每一封信,都是別人生命的終章,而他,只是那個暫時執筆的影子。

「我明白了。」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提起狼毫筆,懸在紙面上方。

他沒有打草稿。筆尖落下的瞬間,文字便如雨水般自然流淌。

「吾女見字如晤……」

他寫的是文白夾雜的語體,帶著老教授那個年代特有的書卷氣,卻不迂腐。起筆藏鋒,行筆溫潤,收筆時又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手的顫抖,是情感的顫抖。他寫病房裡那個下午的陽光,寫妻子年輕時穿旗袍的模樣,寫女兒小時候學寫字,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人」字。他沒有寫「原諒我」,而是寫「爸爸一直在練習,學習如何更柔軟地愛人,只是學得太慢了」。

整整一個小時,硯廬裡只有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摩擦聲,以及偶爾炭爐裡木炭輕輕爆開的嗶剝聲。老人坐在對面,從最初的緊繃,到後來眼眶一點一點變紅,最後只是將臉埋在雙手裡,肩膀無聲地聳動。

墨香愈來愈濃,混著玄米茶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陸硯白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紙上呼吸。當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習慣性地在左下角留下一大片空白。那是硯廬所有代筆信的共同特徵——留白。不把話說滿,不把情寫盡,給收信的人,也給寫信的人,一個可以自己填補的空間。

「您看看,這樣可以嗎?」他將信紙輕輕推過去。

老人接過信,戴上老花眼鏡,一字一句地讀。讀到一半,他便已泣不成聲。他反覆摩挲著那張紙,像是摩挲著女兒的臉。

「就是……就是這樣。」他哽咽著,「陸先生,謝謝你。這封信,比我這輩子寫過的任何一篇文章,都更像我。」

陸硯白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很溫柔,帶著一種疏離的暖意。「能幫上忙就好。這封信我會為您謄寫兩份,一份您帶走,一份原稿留在硯廬。等您覺得時機合適,再寄出。」

送走周教授時,雨已經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老人撐開傘,步履蹣跚地走進巷口的霧氣裡,背影顯得格外單薄。陸硯白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手裡還殘留著松煙墨的涼意。

他回到桌前,開始收拾。將周教授的原稿夾進牆上那個標註著「待寄」的木框裡。那面牆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貼了數十封信,每一封背後,都是一個未曾好好說再見的故事。他為所有人編織了最體面的死亡,卻從未為自己落款。他的抽屜裡,甚至沒有一張寫給自己的紙。

他習慣了當那個傾聽者,那個執筆者,那個在別人的生死之外,冷靜地調配墨色的人。因為一旦為自己下筆,便意味著要直面那個十五年前的雨夜,直面硯河碼頭那場失散,直面那個與自己同紙同命、卻被宣告死亡的另一個名字。

就在他準備熄滅檯燈時,門外的風鈴,忽然無風自動,輕輕地響了一聲。

叮鈴。

陸硯白皺了皺眉,抬起頭。門縫底下,不知何時,被人塞進來一個用牛皮紙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方形包裹。紙繩的打結方式很特別,是舊式書局用來綑書的十字結,結口還沾著一點點雨水的濕痕。包裹上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只有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以一種讓他瞬間血液凝結的熟悉感,寫著——

「陸硯白親啟」

那字體的起承轉合,頓挫收筆,甚至是那個他寫「白」字時慣用的、向內勾起的連筆小癖好,都如鏡像般,分毫不差。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起來,狠狠地砸在那盞手作的紙燈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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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無款之書

本章登場

雨變大了。

不只是大,是那種霧津特有的、帶著海鹽與鐵鏽味的雨。雨點砸在硯廬門口那盞手作紙燈籠上,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噗噗聲,燈籠內那顆暖黃色的鎢絲燈泡隨之搖晃,將陸硯白的身影拉長,又壓扁,投在滿牆未寄出的遺書原稿上,像是一排沉默的觀眾。

風鈴還在響。

那枚掛在檜木門框上的銅製風鈴,明明沒有風,卻自顧自地晃了一下,叮鈴一聲,清脆得有些突兀。陸硯白站在桌前,手裡還拿著周教授那封剛被夾進「待寄」木框的遺書,指尖沾著一點尚未乾透的松煙墨,涼意正從指腹慢慢滲進皮膚裡。

他的視線落在門縫。

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被人精準地塞進了門與石板地面的縫隙中。牛皮紙的顏色在潮濕的雨氣裡顯得更深,紙繩以最老派的十字結綑紮著,結口收得極緊,繩尾還沾著一點深色的水漬,像是剛從雨裡走來。那不是宅配員會使用的塑膠束帶,也不是便利商店常見的膠帶封箱,那是已經消失在霧津街頭至少十年的、舊書局才會用的綑法。老闆會用拇指壓住繩結,再繞兩圈,最後將繩頭反折,從結心穿過,確保書冊在搬運途中不會散開。這個細節,陸硯白太熟悉了,因為硯廬開張的第一年,他就是這樣綑每一本要寄給客人的精裝手札。

包裹上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地址,沒有郵戳,甚至沒有一張印刷的託運單。只有一張泛黃的標籤紙,以漿糊貼在牛皮紙的正中央,上頭用毛筆寫著五個字。

陸硯白親啟。

那五個字的墨色很沉,沉到幾乎要陷進紙纖維裡。起筆時的頓挫,行筆時的中鋒,收筆時那個極輕的回勾,都讓陸硯白的呼吸在瞬間停住了。尤其是那個「白」字,最後一撇,他習慣性地會向內勾起一個極小的鉤,像是一個人在轉身時不經意回頭的衣襬。這個小癖好是他大學時練魏碑時留下的,連林鶴年都曾笑著說,這是陸硯白字裡唯一的破綻,也是唯一的溫柔。

而眼前這個「白」字,那個鉤,一模一樣,分毫不差。不是模仿得像,是根本就是從他的手裡長出來的另一隻手寫的。像是照鏡子。

陸硯白彎下腰,指尖觸碰到牛皮紙的瞬間,感到一股潮濕的寒氣。紙繩因為沾了雨水而有些發脹,解開時需要用點力氣。他沒有用剪刀,而是像對待某種儀式那樣,用指甲一點一點挑開那個十字結。繩結散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纖維摩擦的嘶聲。

牛皮紙內,是一疊被妥善保護的信。

不是一封,是七封。

七封信以同樣的雁皮宣紙信封封緘,每一封信封的大小、摺法、甚至漿糊塗抹的範圍都完全一致,呈現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整齊。信封正面,同樣以毛筆寫著「陸硯白親啟」五字,字跡與外包裝上的標籤如出一轍。但更讓他在意的是信封背面的封緘。那不是用膠水,而是用一小塊暗紅色的火漆,火漆上壓著一枚極小的印章,印文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篆體,像是一方硯台,又像是一扇緊閉的門。七封信的火漆顏色深淺不一,從最淺的赭紅到最深的絳紫,像是按照某種順序排列好了。

而在七封信的最上方,壓著一張更小的、對摺的便箋,便箋上只有一行字,同樣是那個如鏡像般的字跡。

「七日之後,來見我。——第一日,雨。」

陸硯白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硯廬裡的空氣本就潮濕,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黏稠,像是被無形的墨汁浸透了。他為人代筆六年,寫過上百封遺書,見過各種字跡——顫抖的、決絕的、故作輕鬆的、假裝懺悔的——但從未見過這樣一封信。沒有委託人的自述,沒有生辰八字,沒有預付的訂金,甚至沒有一個請求。這不像是一封委託,更像是一張戰帖,或是一份邀請函,邀請他去赴一場早已為他設好的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火漆顏色最淺的信。指腹摩挲著雁皮宣的表面,那種紙張特有的、帶著微小纖維凸起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麻。雁皮宣,這種以雁皮纖維為主料的手工宣紙,紙性堅韌,墨韻層次分明,是民國初年文人最愛用的信箋。但這種紙,十五年前就已經停產了。原因很簡單,霧津北岸那家造紙廠在賀伯颱風後被洪水沖毀了紙寮,老師傅過世後,手藝就斷了。市面上偶爾還能見到庫存,但價格已經被炒到一張上千元,且大多紙質泛黃脆化,絕不會像眼前這封這樣,潔白、柔韌,還帶著新紙才有的、淡淡的楮皮香氣。

這是新紙,卻用了舊法。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開火漆。火漆很脆,輕輕一撥就裂成了兩半,露出裡頭摺疊得極為工整的信紙。信紙同樣是雁皮宣,對摺三次,展開時,紙張與紙張之間摩擦,發出一種近乎絹帛的細微聲響。

信的內容不多,只有短短數行,依舊是那個讓他血液凝結的字跡。

「硯白:

見字如面。

今夜雨大,舊書街的燈籠會在九點十七分熄滅一次。你會在那時接到一通沒有聲音的電話。不要搭九點半經過巷口的那輛計程車,它的雨刷是壞的。你會淋濕,會錯過,會回來,會打開這封信。

這是第一日。

雨會記得你。

——無款」

沒有落款。只有「無款」二字。

陸硯白盯著那兩行字,一動也不動。他的大腦有一瞬間是空白的,隨後,一種極其荒謬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九點十七分熄滅的燈籠?沒有聲音的電話?九點半的計程車?這算什麼?惡作劇的預言遊戲?還是某種自以為是的文藝腔調恐嚇?

但他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因為他太清楚自己寫字時的習慣了。他寫「雨」字時,習慣將四點水的最後一點拉長,像是一滴即將墜落卻又懸在半空中的雨。而信紙上的「雨」字,那四點,亦是如此。連墨色的濃淡都一樣——起筆重,收筆輕,中間以淡墨暈開,像是真的被雨水暈染過。

這不是模仿。這是複製。甚至,比複製更可怕,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寫下了同一封信。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八點五十九分。老式的檜木掛鐘,秒針正滴答滴答地走著,與窗外的雨聲形成一種令人焦躁的二重奏。

還有十八分鐘到九點十七分。

理智告訴他,這是無稽之談。霧津的舊街區電壓本就不穩,燈籠熄滅是常有的事。無聲電話可能是詐騙集團的測試撥號。至於計程車,舊書街巷口本來就沒有排班的計程車,九點半會不會有車經過,根本是隨機事件。

可是,他的身體卻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將那封信緊緊捏在手裡,紙張在他掌心被手汗微微洇濕,然後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還有熱炒店鐵板滋滋作響的喧鬧。

「喂?硯白?這麼晚了,你那個硯廬還沒打烊喔?是不是又幫哪個失戀的少爺寫情書寫到忘記吃飯了?」

是張以馳。

張以馳是陸硯白大學時的學長,大他三屆,現在在南岸跑計程車,兼做舊城區的文史導覽。身材壯碩,嗓門洪亮,嘴上沒個把門,卻是整個南岸消息最靈通的人。南岸哪條巷子新開了咖啡館,哪個房東又漲了租,哪個警察剛調來派出所,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數知道硯廬真正做什麼生意,卻從不嘲笑、也不多問的人。

「以馳,你現在在哪?」陸硯白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喉嚨,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

「在北岸載客啊,剛送完一個去高鐵站,現在空車要回南岸。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像見鬼一樣。」張以馳的語氣立刻收斂了幾分,他太熟悉陸硯白這種過於平靜的語調,那往往意味著事情不小。

「你能來硯廬一趟嗎?現在。」陸硯白說,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盞紙燈籠,「帶你的工具箱,就是你鑑定舊書畫的那一套。」

張以馳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十分鐘」,就掛了電話。

等待的十分鐘,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陸硯白沒有開燈,只讓那盞紙燈籠繼續搖晃。他將那封無款之書平攤在檜木桌上,檯燈暖黃的光線斜斜地打在紙面上,讓紙張的纖維紋理清晰可見。他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文房四寶——那方用了六年的歙硯,那錠託人在南投買的松煙墨,那支筆鋒已有些分岔的狼毫——然後在一張普通的影印紙上,試著寫下同樣的句子。

「今夜雨大,舊書街的燈籠會在九點十七分熄滅一次。」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刻意放輕,放穩。但當他寫完,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時,那種寒意再次席捲了他。兩張紙上的字,連墨色在紙上暈開的毛邊,都如出一轍。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支狼毫,筆桿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九點九分。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陣更潮濕的風和張以馳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與檳榔混合的氣味。他穿著一件螢光黃的計程車司機外套,外套還在滴水,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工具包,頭髮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亂。

「什麼事這麼急?」張以馳一邊脫外套一邊問,視線卻已經被桌上那七封信吸引住了,「這什麼?情書?一次七封?硯白你什麼時候這麼受歡迎了?」他習慣性地想開玩笑,但在看到陸硯白那張過於蒼白的臉時,笑容僵住了。

陸硯白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已經拆開的信,推到張以馳面前。

張以馳收起玩笑的神色,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的紫外線手電筒和一個放大鏡。他先是小心地拿起信封,用紫外線燈照了照,然後又捻起信紙的一角,對著檯燈的光線看了許久。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原本咋咋呼呼的神情,逐漸被一種專業的、近乎嚴肅的凝重所取代。

「雁皮宣。」他低聲說,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輕佻,「而且是老料新做的。紙漿裡的雁皮纖維比例很高,至少七成,這是十五年前霧津造紙廠的獨門配方,現在根本找不到。更邪門的是這個墨。」他將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字跡的邊緣,指尖沾上了一點點極細的、灰黑色的粉末。

「你聞聞。」他把指尖遞到陸硯白面前。

陸硯白湊近,一股淡淡的、帶著焦糖甜味的灰燼氣味鑽入鼻腔。那不是松煙墨應有的、帶著松脂清香的氣味,那是一種更粗糲、更甜膩的味道。

「甘蔗灰。」張以馳一字一頓地說,「是燒甘蔗渣留下的灰。整個霧津,只有一個地方的墨會混這個東西——捷運終點站旁邊那座廢棄的糖廠。日治時期那座糖廠為了省錢,會把榨完汁的甘蔗渣曬乾後混進墨裡,說是能讓墨色更黑,更有光澤。這個配方,糖廠關門後就失傳了。我也是去年幫一個老收藏家鑑定一批舊地契時,才在一本發黃的帳冊裡看到過。」

他放下信紙,看著陸硯白,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硯白,這不是惡作劇。」張以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牆上那些未寄出的遺書,「惡作劇的人,不會花這麼大的成本去搞一批十五年前停產的紙,再去廢棄糖廠的灰燼堆裡淘墨灰,最後還練到能把你的字一比一複製出來。這他媽的……這是一場召喚。或者說,是一場精準的模仿犯罪。對方不只是要嚇你,他是要讓你相信,這封信,就是你自己寫的。」

就在這時——

滋。

頭頂那盞手作紙燈籠,極其突兀地閃了一下。鎢絲燈泡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光線驟然熄滅。整個硯廬,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雨點敲打屋瓦的聲音,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陸硯白下意識地抬起手腕,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七分。一分不差。

黑暗中,張以馳倒抽了一口冷氣。而陸硯白口袋裡的手機,則在下一秒,毫無預兆地、瘋狂地振動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來電中」,卻沒有號碼,只有一片空白。

他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裡,沒有人聲。只有一陣細微的、持續的、像是雨點擊打在某種空心鐵皮上的……嗒、嗒、嗒聲。

與此同時,硯廬那扇緊閉的檜木門外,隱約傳來了一聲計程車老舊雨刷在乾澀玻璃上刮動的、刺耳的唧嘎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舊書街那盞已經熄滅的紙燈籠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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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4 位角色
陸硯白 主角

寡言內斂,溫柔而疏離,習慣傾聽他人生死,卻逃避直面自我。外表淡然,內心對缺憾有極深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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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蹊 女主

理性務實卻富有同理心,言語直接不矯情,看似冷靜的咖啡館主,實則是外冷內熱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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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年 導師

豁達通透,言語如禪,淡泊名利。深信「字能載道,亦能載命」,是少數理解墨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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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馳 夥伴

豪爽仗義,嘴碎熱心,重情重義。看似粗線條,實則對城市暗巷與人情世故極為敏銳。

0
許靜昀 夥伴

溫柔堅定,極具耐心與同理心,堅守專業倫理,不輕易對他人命運下定論。

0
葉予安 配角

好奇心旺盛,純粹而執著,對文字有近乎信仰的熱愛,膽小卻在關鍵時刻異常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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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配角

沉默寡言,行事謹慎,信奉證據與邏輯,不信鬼神,只信人性的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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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墨 反派

偏執陰鬱,情感濃烈而扭曲,兼具文人的纖細與偏執狂的控制慾,將愛與恨皆化為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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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執禮 反派

野心勃勃,城府極深,信奉資本與控制,擅長將文藝包裝為商品,將人性視為可計算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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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繩 反派

冷豔殘忍,忠誠而偏執,對魏執禮與陸硯墨皆有病態依戀,行事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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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潮生 配角

務實理性,恪守程序正義,不信怪力亂神,只相信物證與口供,對灰色地帶採默許但保留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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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婆 配角

寡言神秘,性情古怪而慈祥,說話如謎語,深信萬物有靈,對紙、筆、墨懷有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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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雪 配角

敏銳果敢,好奇心極強,為求真相不惜冒險,信奉新聞自由,遊走於正義與八卦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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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也 配角

理性冷靜,溫和有禮,堅信心理學與行為科學,對超自然現象抱持存而不論的科學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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