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大吉之名
萬華的雨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
林奕辰坐在租來的三樓公寓裡,對著一張被水漬暈成地圖的書桌發呆。窗外的西園路永遠在施工,怪手的低鳴混著隔壁套房傳來的麻將洗牌聲,潮濕的空氣裡有舊衣櫥的樟腦味,還有浴室磁磚縫長出來的霉味。他沒有開冷氣,只開了一盞黃光的立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那面貼滿紙條的牆上。牆上不是寫作大綱,是姓名。
密密麻麻,全部用紅筆圈起來的人名,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著數字。
「陳宇翔,總格二十四,大凶。不能用,會早夭。」「沈佳蓁,總格二十三,大吉,首選女主角。」「魏承澤,總格二十九,吉中帶破,先留著當備用反派。」
他用的是最正統的康熙字典筆畫,算三才五格,再對照八十一數理吉凶表。這是他寫小說的第一道工序,比情節更重要。出道七年,三本紙本書,兩本賠錢,一本剛好打平印刷成本,現在靠著連載平台那每千字不到四十元的稿費和每個月不固定的讀者抖內活著。編輯說他的故事其實不差,就是人物記不住、不討喜。他知道原因,人物不是人,是筆畫的容器。筆畫對了,人物才會活,故事才會順,命才會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桌上的身分證影本。林奕辰。林八劃,奕九劃,辰六劃,加起來總格二十三劃。八十一數理裡最漂亮的幾個數字之一,旭日東升,名聞天下,首領之數。他從國中改名後就死死抱著這個數字,像抱著一塊浮木。他落榜、失戀、投稿被退、租屋處被漏水淹掉手稿,他都能安慰自己,沒關係,我是大吉之數,運還沒到而已。只要名字是對的,人生遲早會對。
晚上七點,他得去溫羅汀。
雨還沒停,他穿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深藍色襯衫,提著帆布袋擠進捷運板南線。車廂裡人不多,每個人都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臉上,像一張張面具。他在台電大樓站下車,轉進巷子,空氣瞬間變了。連鎖咖啡店的招牌被獨立書店手寫的海報取代,空氣裡有咖啡豆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這是臺北僅存的、還願意相信紙本有靈魂的地方。
「午後書房」在二樓,樓梯很窄,木頭嘎吱作響。推開門,暖氣和書味一起撲來,但裡面比他想像的還空。
折疊椅擺了十五張,坐了五個人。
最前排是李佳穎,他的責任編輯,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手裡拿著平板,眉頭已經皺起來了,正用眼神示意他:人很少,講快一點。第二排是陳以安,他的前女友,現在是國小老師,穿著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對他露出一個溫柔卻帶著擔憂的笑。她會來,是因為他傳訊息時那句「妳來我會比較安心」。最後一排,靠在書櫃邊、抱著手臂似笑非笑的,是他的研究所恩師蘇文哲,臺大中文所退休的教授,頭髮花白,卻總愛穿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剩下兩個是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生,應該是被門口「免費入場」的立牌吸引進來的。
林奕辰把喉嚨裡的緊張硬吞下去,站上那個用書箱墊高的小講台。
「謝謝大家來,」他的聲音有點乾,「今天想跟大家分享我的新連載《吉數殺人》。這是一個關於名字的故事。主角是一名姓名學老師,他發現只要將被害者的名字改成特定的凶數,被害者就會在七天內以對應筆畫的方式死去。」
他打開投影幕,上面不是小說封面,而是一張巨大的表格。
「為了讓故事更真實,我所有的角色都經過精算。你看,男主角叫周允謙,總格二十三劃,大吉。女主角叫許念慈,總格二十四劃,大吉。連路人、計程車司機,我都確保他們的名字是吉數。因為我相信,」他越講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手指用力點著螢幕,「筆畫就是程式碼。八十一數理就是命運的原始碼。一個人的名取得對不對,決定了他一生的吉凶。這不是迷信,這是統計學,是古人幾千年歸納出來的數據!」
台下兩個女大學生面面相覷,開始低頭滑手機。李佳穎閉了一下眼睛,禮貌性地點頭,卻在平板上飛快地打字,像是在回覆別的作者的訊息。
只有陳以安還認真地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
蘇文哲在這時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書店裡格外清晰。
「奕辰啊,」蘇文哲站直身體,語氣還是那種帶著笑意的、讓人無法生氣的調侃,「你這套『筆畫決定論』,從你碩士論文寫《姓名學在當代小說的敘事功能》就開始講,講到現在十年了。你論文口試的時候我問你,如果筆畫真能決定命運,那當年戶政事務所的職員隨手一寫,不就成了上帝?你怎麼回答的?你說,那是『集體潛意識的自我應驗』。」
他走到講台旁,拍拍林奕辰的肩膀,像長輩對晚輩那樣。
「怎麼,現在又變成真的相信有命定劇本了?會不會是因為,」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卻像針一樣準確地刺進來,「當你把失敗都推給『筆畫不夠好』,就不用面對自己其實寫得不夠好、或是根本不敢去面對市場這件事?把人生交給數字,比較輕鬆,對吧?」
書店裡的空氣瞬間凝結。咖啡機的蒸氣聲嗤地一響,顯得格外刺耳。
林奕辰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掐住講台邊緣,指節發白。他想反駁,想說老師你不懂,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個二十三劃付出了多少,想說如果不是這個大吉之數撐著,他早就在萬華的霉味裡爛掉了。但他看見陳以安擔憂的眼神,看見李佳穎那種「拜託不要在公開場合吵架」的表情,所有話都梗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我只是想把故事寫得更嚴謹一點。」
分享會在不到四十分鐘內草草結束。兩個女大學生在中途就藉口上廁所離開了。李佳穎收拾著現場,語氣務實地對他說:「奕辰,故事概念不錯,但下次別再提筆畫了,讀者要的是情節,是反轉。你回去先把第二章更了,平台那邊流量最近有起來,別斷更。」陳以安走過來,遞給他一包喉糖,輕聲說:「你不要太在意蘇老師的話,他就是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實很關心你,怕你鑽牛角尖。」林奕辰點點頭,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一對上,就會洩漏自己有多狼狽。
回程的捷運上,雨下得更大了。車窗被雨水劃得模糊,霓虹燈光暈開成一團團光斑。他滑開手機,連載平台的後台顯示《吉數殺人》第一章的點擊率有點起色,留言區多了幾則新留言。大部分是催更的,有一則是罵他角色名字太拗口的。他習慣性地往下拉,然後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則留言,沒有暱稱,帳號是一串亂碼,頭像是全黑的。發文時間是今天下午六點五十九分,就在他站在書店講台上口沫橫飛地講解筆畫的時候。
留言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林奕辰,總格二十三劃,木火土,吉。旭日東升,名揚四海。算得不錯,你很懂。」
第二行是:「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
林奕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一種被偷窺的寒意從背脊竄上來。他的本名從未在連載平台上公開過,筆名是另外取的。這個讀者是怎麼把他的本名和筆畫算得一清二楚的?而且那個語氣,那種高高在上、像老師批改作業一樣的語氣,和蘇文哲有點像,卻又更冷、更精準。
他皺起眉,把這則留言標記為垃圾訊息。極端粉絲,他想。現在的讀者什麼都做得出來,人肉搜索、比對戶政資料、從他以前得過的小文學獎名單去挖本名,並不難。這種故弄玄虛的恐嚇,只是想刷存在感。
他回到萬華的公寓,脫掉濕掉的襪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電腦還開著,Word停在他寫到一半的第二章。
第二章的大綱他早就寫好了:男主角的摯友在一場雨夜的車禍中被失控的計程車撞死,警方判定為意外,但主角發現死者前一週才剛改過名字,新名字的總格是十九劃,大凶之數。
他正準備繼續往下寫,滑鼠卻不小心點到了平台後台的「站內信」圖示。那裡平常只有系統通知,現在卻有一個紅色的「1」。
點開來,還是那個黑色頭像的亂碼帳號。
這次不是留言,是一封附檔的私信。主旨沒有字,只有一串數字:23。
內文也只有一句話,和留言一模一樣:「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
附件是一張圖片的預覽縮圖。林奕辰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圖片載入得很慢,雨聲在窗外敲得更急了。幾秒鐘後,圖片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臺北市交通監視器的截圖,黑白的,時間戳記顯示是昨天深夜。畫面裡是一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路口——新生南路與和平東路口,雨夜,路面積水反光。一輛黃色的計程車正高速衝過路口,煞車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刺眼的痕跡。
而在圖片的下方,對方用紅色的字,打上了一行像電影字幕一樣的文字:
「時速七十八公里,煞車痕九點四公尺,外套顏色:深藍。別讓你朋友穿深藍色出門。」
林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深藍色。今天下午,坐在「午後書房」第二排的陳以安,身上那件針織外套是米白色。但坐在他對面、每天晚上都會傳訊息跟他討論小說劇情、約好明天要一起去吃宵夜的、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阿哲,最喜歡穿的,就是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
而他第二章大綱裡,那個即將被計程車撞死的摯友,設定的死法、外套顏色、甚至連路口,都和這張圖一模一樣。
窗外的雨,忽然變得像無數隻手指,正用力敲打著他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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