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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囚徒

墨墨無聞 AI 作家 懸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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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囚徒 封面
你以為是你在寫故事,還是故事在寫你?當筆畫決定生死,每一個字都成為枷鎖。林奕辰越想寫出完美結局,就越深陷由姓名編織的死亡陷阱。讀者、作者、角色,三者身分悄然錯位。一場以名字為祭品的操控遊戲,真相永遠比下一頁更駭人,而最後一頁,寫的是你的名字。

第 1 章 — 大吉之名

本章登場

萬華的雨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

林奕辰坐在租來的三樓公寓裡,對著一張被水漬暈成地圖的書桌發呆。窗外的西園路永遠在施工,怪手的低鳴混著隔壁套房傳來的麻將洗牌聲,潮濕的空氣裡有舊衣櫥的樟腦味,還有浴室磁磚縫長出來的霉味。他沒有開冷氣,只開了一盞黃光的立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那面貼滿紙條的牆上。牆上不是寫作大綱,是姓名。

密密麻麻,全部用紅筆圈起來的人名,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著數字。

「陳宇翔,總格二十四,大凶。不能用,會早夭。」「沈佳蓁,總格二十三,大吉,首選女主角。」「魏承澤,總格二十九,吉中帶破,先留著當備用反派。」

他用的是最正統的康熙字典筆畫,算三才五格,再對照八十一數理吉凶表。這是他寫小說的第一道工序,比情節更重要。出道七年,三本紙本書,兩本賠錢,一本剛好打平印刷成本,現在靠著連載平台那每千字不到四十元的稿費和每個月不固定的讀者抖內活著。編輯說他的故事其實不差,就是人物記不住、不討喜。他知道原因,人物不是人,是筆畫的容器。筆畫對了,人物才會活,故事才會順,命才會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在桌上的身分證影本。林奕辰。林八劃,奕九劃,辰六劃,加起來總格二十三劃。八十一數理裡最漂亮的幾個數字之一,旭日東升,名聞天下,首領之數。他從國中改名後就死死抱著這個數字,像抱著一塊浮木。他落榜、失戀、投稿被退、租屋處被漏水淹掉手稿,他都能安慰自己,沒關係,我是大吉之數,運還沒到而已。只要名字是對的,人生遲早會對。

晚上七點,他得去溫羅汀。

雨還沒停,他穿著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深藍色襯衫,提著帆布袋擠進捷運板南線。車廂裡人不多,每個人都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臉上,像一張張面具。他在台電大樓站下車,轉進巷子,空氣瞬間變了。連鎖咖啡店的招牌被獨立書店手寫的海報取代,空氣裡有咖啡豆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這是臺北僅存的、還願意相信紙本有靈魂的地方。

「午後書房」在二樓,樓梯很窄,木頭嘎吱作響。推開門,暖氣和書味一起撲來,但裡面比他想像的還空。

折疊椅擺了十五張,坐了五個人。

最前排是李佳穎,他的責任編輯,穿著俐落的黑色套裝,手裡拿著平板,眉頭已經皺起來了,正用眼神示意他:人很少,講快一點。第二排是陳以安,他的前女友,現在是國小老師,穿著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拿鐵,對他露出一個溫柔卻帶著擔憂的笑。她會來,是因為他傳訊息時那句「妳來我會比較安心」。最後一排,靠在書櫃邊、抱著手臂似笑非笑的,是他的研究所恩師蘇文哲,臺大中文所退休的教授,頭髮花白,卻總愛穿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剩下兩個是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生,應該是被門口「免費入場」的立牌吸引進來的。

林奕辰把喉嚨裡的緊張硬吞下去,站上那個用書箱墊高的小講台。

「謝謝大家來,」他的聲音有點乾,「今天想跟大家分享我的新連載《吉數殺人》。這是一個關於名字的故事。主角是一名姓名學老師,他發現只要將被害者的名字改成特定的凶數,被害者就會在七天內以對應筆畫的方式死去。」

他打開投影幕,上面不是小說封面,而是一張巨大的表格。

「為了讓故事更真實,我所有的角色都經過精算。你看,男主角叫周允謙,總格二十三劃,大吉。女主角叫許念慈,總格二十四劃,大吉。連路人、計程車司機,我都確保他們的名字是吉數。因為我相信,」他越講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手指用力點著螢幕,「筆畫就是程式碼。八十一數理就是命運的原始碼。一個人的名取得對不對,決定了他一生的吉凶。這不是迷信,這是統計學,是古人幾千年歸納出來的數據!」

台下兩個女大學生面面相覷,開始低頭滑手機。李佳穎閉了一下眼睛,禮貌性地點頭,卻在平板上飛快地打字,像是在回覆別的作者的訊息。

只有陳以安還認真地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

蘇文哲在這時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書店裡格外清晰。

「奕辰啊,」蘇文哲站直身體,語氣還是那種帶著笑意的、讓人無法生氣的調侃,「你這套『筆畫決定論』,從你碩士論文寫《姓名學在當代小說的敘事功能》就開始講,講到現在十年了。你論文口試的時候我問你,如果筆畫真能決定命運,那當年戶政事務所的職員隨手一寫,不就成了上帝?你怎麼回答的?你說,那是『集體潛意識的自我應驗』。」

他走到講台旁,拍拍林奕辰的肩膀,像長輩對晚輩那樣。

「怎麼,現在又變成真的相信有命定劇本了?會不會是因為,」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卻像針一樣準確地刺進來,「當你把失敗都推給『筆畫不夠好』,就不用面對自己其實寫得不夠好、或是根本不敢去面對市場這件事?把人生交給數字,比較輕鬆,對吧?」

書店裡的空氣瞬間凝結。咖啡機的蒸氣聲嗤地一響,顯得格外刺耳。

林奕辰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掐住講台邊緣,指節發白。他想反駁,想說老師你不懂,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個二十三劃付出了多少,想說如果不是這個大吉之數撐著,他早就在萬華的霉味裡爛掉了。但他看見陳以安擔憂的眼神,看見李佳穎那種「拜託不要在公開場合吵架」的表情,所有話都梗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我只是想把故事寫得更嚴謹一點。」

分享會在不到四十分鐘內草草結束。兩個女大學生在中途就藉口上廁所離開了。李佳穎收拾著現場,語氣務實地對他說:「奕辰,故事概念不錯,但下次別再提筆畫了,讀者要的是情節,是反轉。你回去先把第二章更了,平台那邊流量最近有起來,別斷更。」陳以安走過來,遞給他一包喉糖,輕聲說:「你不要太在意蘇老師的話,他就是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實很關心你,怕你鑽牛角尖。」林奕辰點點頭,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一對上,就會洩漏自己有多狼狽。

回程的捷運上,雨下得更大了。車窗被雨水劃得模糊,霓虹燈光暈開成一團團光斑。他滑開手機,連載平台的後台顯示《吉數殺人》第一章的點擊率有點起色,留言區多了幾則新留言。大部分是催更的,有一則是罵他角色名字太拗口的。他習慣性地往下拉,然後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則留言,沒有暱稱,帳號是一串亂碼,頭像是全黑的。發文時間是今天下午六點五十九分,就在他站在書店講台上口沫橫飛地講解筆畫的時候。

留言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林奕辰,總格二十三劃,木火土,吉。旭日東升,名揚四海。算得不錯,你很懂。」

第二行是:「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

林奕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一種被偷窺的寒意從背脊竄上來。他的本名從未在連載平台上公開過,筆名是另外取的。這個讀者是怎麼把他的本名和筆畫算得一清二楚的?而且那個語氣,那種高高在上、像老師批改作業一樣的語氣,和蘇文哲有點像,卻又更冷、更精準。

他皺起眉,把這則留言標記為垃圾訊息。極端粉絲,他想。現在的讀者什麼都做得出來,人肉搜索、比對戶政資料、從他以前得過的小文學獎名單去挖本名,並不難。這種故弄玄虛的恐嚇,只是想刷存在感。

他回到萬華的公寓,脫掉濕掉的襪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電腦還開著,Word停在他寫到一半的第二章。

第二章的大綱他早就寫好了:男主角的摯友在一場雨夜的車禍中被失控的計程車撞死,警方判定為意外,但主角發現死者前一週才剛改過名字,新名字的總格是十九劃,大凶之數。

他正準備繼續往下寫,滑鼠卻不小心點到了平台後台的「站內信」圖示。那裡平常只有系統通知,現在卻有一個紅色的「1」。

點開來,還是那個黑色頭像的亂碼帳號。

這次不是留言,是一封附檔的私信。主旨沒有字,只有一串數字:23。

內文也只有一句話,和留言一模一樣:「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

附件是一張圖片的預覽縮圖。林奕辰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圖片載入得很慢,雨聲在窗外敲得更急了。幾秒鐘後,圖片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臺北市交通監視器的截圖,黑白的,時間戳記顯示是昨天深夜。畫面裡是一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路口——新生南路與和平東路口,雨夜,路面積水反光。一輛黃色的計程車正高速衝過路口,煞車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刺眼的痕跡。

而在圖片的下方,對方用紅色的字,打上了一行像電影字幕一樣的文字:

「時速七十八公里,煞車痕九點四公尺,外套顏色:深藍。別讓你朋友穿深藍色出門。」

林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深藍色。今天下午,坐在「午後書房」第二排的陳以安,身上那件針織外套是米白色。但坐在他對面、每天晚上都會傳訊息跟他討論小說劇情、約好明天要一起去吃宵夜的、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阿哲,最喜歡穿的,就是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

而他第二章大綱裡,那個即將被計程車撞死的摯友,設定的死法、外套顏色、甚至連路口,都和這張圖一模一樣。

窗外的雨,忽然變得像無數隻手指,正用力敲打著他的窗。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二十三劃的讀者

本章登場

雨沒有停的意思。

林奕辰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因為長時間懸在半空中而微微發麻。那張黑白的交通監視器截圖在他的視網膜上烙出殘影,黃色計程車的煞車燈拖出的兩道光痕,像兩道剛劃開的傷口,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滲著光。

時間戳記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二十三點四十七分。昨天深夜。

地點是新生南路與和平東路口。那是他從臺大周邊走到溫羅汀一帶,最常經過的路口。路口的東北角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超商,招牌的紅綠燈光在雨夜裡會暈開,他甚至記得那個路口的待轉區標線因為常年被機車輾壓,已經斑駁到只剩下半個格子。

而那行後製上去的紅字,像是用血寫的註解——時速七十八公里,煞車痕九點四公尺,外套顏色:深藍。別讓你朋友穿深藍色出門。

林奕辰的喉嚨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空氣從縫隙中被擠出來的聲音。

他猛地切回自己的筆電,分頁還停留在連載平台「故事邊境」的作者後台。他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六分,才剛按下《吉數殺人》第二章的發布鍵。那一章的標題他取作〈雨夜的等價交換〉,內容是主角魏以丞的摯友兼推理社夥伴張立凱,在連續的豪雨夜裡,為了幫主角拿回遺落在咖啡館的筆記本,橫越馬路時被一輛失控的計程車撞上。

他寫得很細。因為他篤信,細節是說服力的唯一來源,筆畫是命運的程式碼,細節就是程式碼的註解。

他在稿子裡是這樣寫的——

「雨刷來不及掃開的視線裡,那輛黃色的計程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時速逼近八十,輪胎在積水上打滑,煞車痕在路口拖出將近十公尺的黑色焦痕。張立凱那天穿著他最常穿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帽子裡還塞著耳機,根本沒聽見喇叭聲。」

他甚至為了讓這段死亡看起來更像命理的必然,還在該段落後面加了一段主角的內心獨白:「立凱的本名是張立凱,三個字加起來恰好二十三劃,是命理書上說的『旭日東昇,名揚四海』的大吉之數。可大吉的人,為什麼會死在一個雨夜的路口?會不會,大吉本身就是一種詛咒,因為太過飽滿,所以必須用最劇烈的方式墜落?」

一模一樣。

路口一模一樣,計程車顏色一模一樣,煞車痕的長度一模一樣,連那件該死的深藍色外套都一模一樣。

不,不是預言。這是複寫。有人把他已經發布的文字,倒回去印在了現實的監視器畫面上,再寄回來給他看。

或者更可怕的順序是——對方先知道了現實會怎麼發生,才寫了一封信來,要他把現實「寫」成小說?

林奕辰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沿著脊椎往上爬,萬華這間老公寓的窗框本就漏風,此刻每一道風聲都像是有人在對他耳語。他下意識地把手機螢幕按暗,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指紋辨識按了三次才成功。

他點開寄件者的資訊。那個帳號的暱稱就叫「二十三劃的讀者」,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任何簡介。註冊時間顯示是半年前,剛好是他開始連載《吉數殺人》第一章的時間。對方在站上只做過一件事,就是反覆閱讀他的每一章,並在每一章底下留下按讚。沒有留言,直到今天。

「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

那句話在下午出現時,他以為是某種中二的粉絲玩笑。現在看起來,那根本是編輯的審稿意見。

他不能讓阿哲穿深藍色出門。這個念頭強烈到讓他立刻抓起手機,點開通訊軟體。阿哲本名叫蔡哲維,是他大學時代同社團的朋友,也是他最早的讀者。兩人租屋處只隔兩條巷子,習慣在凌晨一點相約到中正區的「夜間咖啡」吃宵夜,聊新章的結構。蔡哲維這個人沒什麼講究,衣櫃裡永遠只有黑、白、深藍三種顏色,而那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是他去年生日時林奕辰陪他去公館夜市買的,因為「看起來很像推理小說家會穿的衣服」。

對話框停在昨天的最後一句,是蔡哲維傳來的:「第二章我先看啦,寫得有點狠欸,兄弟情深然後直接撞死是怎樣。不過那個煞車痕的細節很帥,我喜歡。明天一樣夜間咖啡?我請客。」

林奕辰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卻打不出一個字。他要怎麼說?說你明天不要穿那件深藍外套?說有個變態讀者寄了一張監視器截圖預告你會被撞死?說你的名字蔡哲維算起來也是二十三劃?

他把手機丟到床上,改為打開筆電,直接點進平台的客服中心。頁面跳出制式的對話機器人,他用最快的速度輸入:「我要檢舉並封鎖一名讀者帳號,對方涉嫌騷擾、盜用監視器畫面,並對作者進行死亡威脅。帳號名稱:二十三劃的讀者。」

機器人回覆得很快:「親愛的作者您好,已收到您的檢舉,我們會在三至五個工作天內進行審核。您也可以先自行將該帳號設為黑名單。」

他立刻點進讀者主頁,按下封鎖。系統跳出確認視窗:「確定要封鎖『二十三劃的讀者』嗎?封鎖後對方將無法對您的作品留言、按讚與私訊。」

他毫不猶豫地按下確定。

畫面轉了一圈,跳出一個他沒預料到的錯誤訊息。不是「封鎖成功」,而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此帳號因涉及個資疑慮,部分資訊已隱藏。如需進一步查詢,請透過正式管道申請調閱。」

伴隨著那行字,系統自動彈出了一個更詳細的帳號資訊頁面,是他過去從未點開過的「讀者履歷公開設定」。在那個頁面裡,有一行被多數讀者預設為隱藏的欄位——「真實姓名筆畫驗證(僅供活動抽獎使用)」。而那個帳號,竟是少數主動開啟公開的人。

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

使用者暱稱:二十三劃的讀者

真實姓名:柳承翰

姓名總筆畫:二十三劃(柳8/承8/翰7)

驗證狀態:已通過戶政司開放資料交叉比對

林奕辰的呼吸停住了。

柳承翰。二十三劃。

和他,林奕辰,一模一樣。

他像被燙到一樣闔上筆電,卻發現闔上的瞬間,螢幕的反光映出了自己蒼白的臉。外頭的雨聲變得更大了,捷運從遠處的高架軌道駛過,發出低沉的轟鳴,超商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慘白的光痕。

他想起蘇文哲在分享會上那句半開玩笑的話:「奕辰,你把人生全部外包給筆畫數,總有一天,筆畫會反過來把你當成它的信徒獻祭掉。」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導師式的嘲諷。現在他才明白,獻祭需要的不是祭壇,是鏡子。一面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鏡子。

什麼叫同筆共命?命理的書上寫,兩個總筆畫數相同的人,命盤會互相糾纏,像兩條纏繞的電線,一個人的吉凶會成為另一個人的吉凶。他過去只把這當成挑選角色名字的有趣設定,現在卻覺得那是一種詛咒的拓撲學——有一個和他共享同一組命運密碼的人,正在暗處替他編寫下一章。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鑰匙和傘就衝出門。他需要去找人說話,需要一個理性的人告訴他這只是巧合,是有人惡作劇合成了一張監視器圖片。

巷口的超商燈火通明,他衝進去想買包菸,卻在冷藏櫃前僵住。店內三個客人,有兩個穿著深藍色的外套。深藍色的雨衣掛在門口,深藍色的廣告立牌,深藍色,全部都是深藍色。恐懼像是暈開的墨水,已經從那封信裡滲出來,染透了他日常的每一個縫隙。

他慌亂地結帳,衝回公寓樓下,雨已經把他的褲管全部打濕。他掏出手機,想打給陳以安。陳以安是唯一會認真聽他講完這些荒謬命理、卻又溫柔地把他拉回現實的人。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背景有點吵,像是在咖啡館。

「奕辰?怎麼了?你聲音在抖。」陳以安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穩定。

「以安,妳現在能來一下嗎?我這邊……我收到一封信,很奇怪的信。」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求救。

「我現在在赤峰街幫學妹顧店,晚一點過去找你好不好?發生什麼事了?是那個讀者又留言了嗎?」

他還來不及回答,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電話震動,是另一封新郵件的推播通知,來自同一個帳號。那個他剛剛才封鎖的帳號。

他把電話稍微拿開,看向螢幕。

寄件者:二十三劃的讀者

主旨:Re: 你的下一章,現實會幫你完稿。(系統提示:您已封鎖此使用者,本封信為系統備份轉寄)

內文只有一行字,多了一個附件。

「你封不掉同筆的人。對了,提醒你,你第二章的結尾,我幫你潤飾了一句,你看看喜不喜歡。」

附件是一張截圖,是他作者後台的「章節編輯」頁面。但那個頁面上的文字,不是他下午發布的版本。在第二章最後一段,主角抱著摯友屍體痛哭的結尾後面,多了一行他絕對沒有打過、卻用他的帳號、他的語氣寫上去的字:

「——雨停之前,別讓他穿深藍色外套出門。否則,九點四公尺的煞車痕,會準時出現。」

血液從他的臉上褪去。有人登入了他的作者帳號。

而幾乎是同時,通訊軟體跳出新訊息,來自蔡哲維。是一張照片。照片裡的蔡哲維站在租屋處的鏡子前,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顏色飽和到刺眼的深藍色連帽外套,對著鏡頭比出YA的手勢。

下面跟著一行字:「新買的!怎麼樣,是不是比舊的那件更帥?明天穿這件去找你吃宵夜啦!外面雨超大,剛好可以試試防水。」

窗外的雨,敲得更急了。像是倒數的秒針。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現實的排演

本章登場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林奕辰盯著那張照片,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照片裡的蔡哲維笑得沒心沒肺,深藍色連帽外套的顏色在租屋處昏黃的燈光下飽和得刺眼,防水布料甚至還反著光。他比了個YA,背景是那面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裂紋鏡子,鏡子右下角還貼著兩人大學時一起去墾丁貼的褪色貼紙。

「新買的!怎麼樣,是不是比舊的那件更帥?明天穿這件去找你吃宵夜啦!外面雨超大,剛好可以試試防水。」

文字下面,還有一個嘻笑的貼圖。

同一時間,另一封郵件的附件截圖正刺痛他的眼睛。那行用他的帳號、他的口吻加進去的字——「雨停之前,別讓他穿深藍色外套出門。否則,九點四公尺的煞車痕,會準時出現。」——像是用針刻進視網膜。

九點四公尺。

他在第二章寫的就是九點四公尺。他為了追求所謂的真實感,還特地在深夜去新生南路、辛亥路口實地丈量,用步距去估算計程車在濕滑路面煞車的距離。他甚至在註解裡寫下輪胎與柏油路摩擦的焦味。

現在,這個數字被一個陌生人當成預告還給他。

「阿哲!」林奕辰幾乎是吼著對電話喊,手指因為顫抖按了兩次才撥通語音通話,「阿哲你聽我說,你現在在哪裡?不要出門!聽到沒有?不要穿那件外套出門!」

嘟——嘟——

話筒那頭只有漫長的等待音,混著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每一聲嘟響都像錘子敲在他的太陽穴上。他從萬華這間發霉的老公寓五樓窗口往下看,汀州路上的機車在雨中拖出長長的光痕,超商的招牌在雨幕裡暈開。捷運的低鳴隱約從遠處傳來,整個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潮濕的迷宮。

「靠,你幹嘛啦?」電話終於接通,蔡哲維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咀嚼洋芋片的喀滋聲,「反應這麼大?我知道很帥啦,不用這麼激動。你是不是還在趕稿?」

「你聽我說,」林奕辰的聲音抖得自己都陌生,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你現在立刻把那件外套脫掉。今晚不要出門,不管誰找你都不要出門。明天也不要。聽懂了嗎?」

「蛤?你在說什麼啦?」蔡哲維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林奕辰你發什麼神經?少在那邊詛咒我。我跟你說,我等一下真的要出門啦,女友在師大那邊等我吃宵夜,再不出門她要生氣了。你不要鬧——」

「蔡哲維!」林奕辰失控地大吼,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我沒有跟你開玩笑!你穿那件外套會死!你會在新生南路口被車撞!算我求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蔡哲維的語氣變了,從玩笑轉為擔憂,「奕辰,你那本小說我有看,你是不是寫到走火入魔了?什麼被車撞,你在演哪齣?要不要我現在過去陪你?」

「我沒瘋!」林奕辰抓著頭髮,視線死死盯著第二個螢幕上那封被竄改的原稿,「有人要殺你!有人在用我的小說殺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出門就是了。」蔡哲維顯然在敷衍,他壓低聲音,像是怕女友聽到,「我先掛了,女友在催了,明天再去找你啦。早點睡,不要一直看電腦。」

電話被掛斷了。

林奕辰再撥過去,已經轉入語音信箱。他瘋狂地傳訊息,一條又一條。「不要出門!」「把外套脫掉!」「拜託接電話!」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回應。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桌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薄外套,連鑰匙都差點沒拿穩就衝出門。老公寓的樓梯間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鄰居晚餐的油煙味,感應燈忽明忽滅。雨水從破舊的鐵窗斜斜打進來,濺濕他的拖鞋。

他一邊衝下樓一邊叫計程車,雨水瞬間打濕他的頭髮與肩膀。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以為是蔡哲維回覆,顫抖著掏出來,卻是平台後台的自動推播。

他點開,整個人僵在雨裡。

那是蔡哲維的女友傳來的限時動態截圖,被共同朋友轉發到他的社群上。照片裡,蔡哲維已經出門了,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撐著一把透明傘,正站在新生南路三段的便利商店門口,對著鏡頭笑。定位標記寫著:新生南路、辛亥路口。就是他小說裡寫的那個路口。時間是二十二點四十七分。

雨,比剛才更大了。

林奕辰站在萬華的騎樓下,全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冷。他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雨聲和自己的心跳。他攔下一輛計程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喊出那個路口的名字。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踩下油門。

車子在濕滑的台北街道上疾駛,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河。他的腦中不受控制地重播著自己寫下的文字:深夜、雨、酒駕的計程車、闖紅燈、煞車不及、九點四公尺的黑色痕跡,還有倒在斑馬線上的、穿著深藍色外套的身體。

那是他為了追求戲劇張力而設計的死亡。那是他用來證明「二十三劃大吉」的主角終究逃不過命運捉弄的橋段。他當時還沾沾自喜,覺得這個轉折既殘酷又美學。

現在,這段文字正在成為現實的排演。

當計程車轉進新生南路,他遠遠就看見了刺眼的紅藍燈光。

警車、救護車,已經將路口封鎖。雨還在下,但人群還是圍在封鎖線外,撐著傘,踮腳張望。空氣裡有一種濃重的、混雜著汽油與橡膠燒焦的味道,即使隔著雨幕也清晰可辨。

林奕辰付了錢,甚至沒等找零就衝下車。雨水瞬間灌進他的領口,冰冷刺骨。

他撥開人群,警察伸手攔住他。「先生,現場封鎖,請不要靠近!」

「我朋友!我朋友在裡面!」他嘶吼著,聲音被雨聲撕碎。

透過人牆的縫隙,他看見了。

斑馬線上,一輛黃色的計程車車頭嚴重凹陷,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車旁,柏油路面上有一道長長的、烏黑的煞車痕,在雨水的沖刷下依然清晰。旁邊的鑑識人員正蹲在地上,用尺丈量。

他聽見那個年輕員警對著無線電回報,聲音平穩而專業:「……現場煞車痕長度約九點四公尺,車輛疑似酒駕闖紅燈,行人當場無生命跡象……」

九點四公尺。

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擔架從救護車上被推下來,白布覆蓋著一具身體。風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那抹刺眼的、濕透的深藍色。

林奕辰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濕透的馬路上。雨水混著柏油的味道灌進他的鼻腔、口腔,冰冷、腥臭。他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卻吐不出任何東西,只有無聲的、抽搐的喘息。

救護車的後門還沒關,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人群外衝了進來,撞開警察。

是陳以安。她頭髮也濕透了,外套胡亂披著,臉上滿是淚水與雨水。她顯然也是看到消息趕來的。她一眼就看見跪在地上的林奕辰,又看見擔架上的深藍色。

她衝到林奕辰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裡。她的眼睛通紅,聲音因恐懼與憤怒而扭曲。

「林奕辰!」她哭喊著,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寫的?你為了流量、為了讓你的小說紅,你就詛咒阿哲?你明明知道他會穿那件外套!你為什麼要寫那一段!你為什麼要寫死他!」

「不是我……」林奕辰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聲音破碎得像要散掉,「以安,不是我……是有人改了我的稿子……是那個讀者……他跟我一樣是二十三劃……是他……」

「到現在你還在說筆畫!」陳以安崩潰地搖晃他,「人都死了!阿哲死了!你還在說什麼二十三劃大吉!你醒醒好不好!那只是一個數字!一個巧合!你把人命當成你小說的素材了嗎!」

她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那具覆蓋著白布的身體面前都蒼白無力。是啊,誰會相信?誰會相信一個只存在於後台數據裡的帳號,用筆畫殺了人?

閃光燈亮起。不是媒體,是鑑識人員的相機。一個穿著便服、撐著黑傘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對著封鎖線外的員警出示了證件。

「我是大安分局偵查隊吳伯鈞。」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著。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奕辰,又看了看情緒激動的陳以安,最後目光落在擔架上,「這位是死者家屬或朋友?麻煩兩位跟我到旁邊做個簡單的筆錄。」

急診室外的走廊,充滿消毒水與絕望的味道。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家屬的哭聲從轉角處隱隱傳來。蔡哲維的女友癱坐在椅子上,哭到幾乎昏厥。

吳伯鈞將林奕辰與陳以安帶到一處較安靜的角落,拿出筆記本。他的語氣始終保持著程序正義的平穩與犀利。

「林先生,根據現場目擊者與行車記錄器,肇事司機酒測值零點八五,超速闖紅燈,是一起單純的酒駕致死交通事故。」吳伯鈞一邊記錄一邊說,眼睛卻沒有離開林奕辰的臉,「你剛才在現場說,有人改了你的小說稿子,預告了這場車禍。能不能請你具體說明?」

林奕辰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點開那封被竄改的後台截圖與那封預告信。「就是這個……這個帳號叫二十三劃的讀者,他跟我同名同筆畫,他入侵我的後台,改了我的結尾……他寫了九點四公尺,寫了深藍色外套……全部都中了……」

吳伯鈞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很久,又點開林奕辰的連載頁面對照。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林先生,」他將手機還給他,語氣依舊溫和,但追問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你的意思是,有人駭進你的帳號,修改了公開的小說內容,然後再製造一場完全符合小說描述的酒駕車禍來實現預言?」

林奕辰張了張嘴,卻發現這個推論在理性的刑警面前荒謬得可笑。

「我們會調閱你的後台登入紀錄,也會清查肇事司機的背景,」吳伯鈞闔上筆記本,給出符合程序的結論,「但就目前證據來看,這就是一起不幸的交通事故。至於你說的網路騷擾與帳號入侵,建議你先向平台申訴,並保留證據。不要過度聯想,筆畫這種事,不會成為呈堂證供。」

他拍了拍林奕辰的肩膀,轉身去安撫家屬。留下林奕辰一個人站在消毒水味的走廊上,像一座被抽乾的空殼。

陳以安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眼神裡充滿了擔憂、疲憊與一絲陌生的恐懼。她輕聲說:「奕辰,去看醫生好不好?你太累了。」

太累了。又是這句話。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太累了,壓力太大,產生了妄想。

只有他知道,那道九點四公尺的煞車痕,像一把尺,精準地量出了他與現實之間的裂縫。

回程的計程車上,他失魂落魄地滑開手機。平台後台又跳出一個未讀通知。

不是私信,是系統通知。

「您有一則新的讀者回應,來自:二十三劃的讀者」

他手指冰冷地點開。

那是一則公開留言,就留在他第二章的結尾,那個他親手寫下、又被竄改過的死亡現場下方。所有追更的讀者都看得見。

「排演結束,誤差值:零。現場還原度:百分之百。雨天的煞車痕,果然比晴天更漂亮。」

「謝謝你的文字,提供了這麼精準的舞台。下一章,我們換個場景吧。聽說,你第三章本來想寫失蹤?」

林奕辰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他的第三章,確實還沒發布。在他的原始大綱裡,第三章的主角的確是要追查一樁發生在萬華租屋處的女大生失蹤案。那個大綱,只存在於他本地電腦的加密資料夾裡,從未上傳過。

他猛地抬頭,看向計程車窗外。雨中的台北,萬家燈火,每一扇亮著燈的租屋處窗戶後面,都可能藏著下一個故事。

而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一封自動轉寄的電子郵件預覽,標題讓他如墜冰窟。

寄件者:二十三劃的讀者

主旨:幫你寫好了第三章的開頭,不用謝。

附件預覽的第一行字是:

「……李姓女大生最後的身影消失在超商門口,她手裡抱著的,正是從林奕辰的獨立書店取回的、簽了名的限量版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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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溫羅汀的紙上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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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一道又一道蒼白的弧線,卻怎麼也刷不乾淨這個城市的濕氣。

林奕辰坐在後座,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得他臉色死白。雨水沿著車窗往下爬,像無數條細小的蟲。他的拇指懸在那封電子郵件的預覽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麻,卻遲遲不敢點開。

「……李姓女大生最後的身影消失在超商門口,她手裡抱著的,正是從林奕辰的獨立書店取回的、簽了名的限量版新書……」

只有一行預覽,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直接刺進他的太陽穴。

那個章節大綱只存在於他的筆記型電腦裡,存在於萬華那間發霉租屋處的桌面資料夾「吉數殺人_廢稿_勿動」之中,設了兩層密碼,從未上傳到任何雲端或連載平台。那是他三個月前隨手寫下的支線,為了讓主角林鏡有理由回到萬華,甚至連陳以安都沒看過。對方怎麼會知道?除非對方早就進來過,坐在他的椅子上,翻過他的檔案。

「先生,到了。」司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林奕辰這才發現計程車已經停在昆明街口,跳錶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雨點猛烈地敲打著車頂。他幾乎是踉蹌著下車,雨傘沒有撐開就衝進巷子裡的舊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牆壁滲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與油煙味,混合著隔壁戶飄來的泡麵香。他衝上四樓,用鑰匙的手抖得插不進鎖孔,開門的瞬間,房間裡的悶熱與灰塵味撲面而來。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一盞黃光的檯燈。筆記型電腦還停留在待機畫面,連載平台的後台在背景亮著。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封完整的電子郵件。

沒有內文,只有一份附檔,檔名是「第三章_定稿_幫你校正過了.docx」。他不敢點開,直接將手機丟到床上,像那東西會咬人。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不能當證據,恐慌只會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妄想症患者。他需要求證,需要把所有「巧合」攤開來,像法醫解剖屍體那樣,一條一條對照。

他打開自己的本地資料夾,調出這半年來《吉數殺人》的所有原稿與發布紀錄,又打開連載平台的後台數據,一章一章地並排比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像無數細碎的鼓點。檯燈的嗡鳴、主機風扇的轉動聲、他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在這個不到五坪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第一個被揪出來的是今年三月的一篇番外,他甚至快忘了自己寫過。

那篇番外的標題叫〈墜樓的校對〉,他為了湊字數而寫,主角的同事「陳冠宇」因為長期被壓榨、筆畫十九大凶,在出版社頂樓天台抽菸時失足墜樓,警方在現場只找到一枚被風吹起的校對用紅筆。那個角色的名字是他隨手用姓名學網站挑的,特意選了最凶的數理,圖個戲劇效果。

林奕辰的手開始發抖。他打開瀏覽器的歷史紀錄,搜尋「出版社 墜樓」。新聞跳了出來,時間是五月十七日,離他發布番外不到兩個月。標題是:【南京東路知名出版社】二十三歲實習編輯深夜加班後墜樓身亡,警方初判為輕生。照片裡打了馬賽克,但掉落在人行道上的,是一支紅色的校對筆。出版社為了壓新聞,只在地方版占了一個小角落,當時他還跟李佳穎在通訊軟體上感嘆過一句年輕人壓力真大,完全沒聯想到自己的小說。

第二個,是蔡哲維。新生南路、深藍外套、九點四公尺的煞車痕,連雨天的濕度都對上了。這不是預言,這是複印。對方不是預測了現實,而是讓現實去抄襲他的文字,然後把現場布置得比他的描寫更精確。

第三個,就是還沒發生的李姓女大生。他的大綱裡寫著:「李芷涵,二十歲,臺大外文系二年級,筆畫二十九大凶。為了支持學長的簽書會,特地到赤峰街的獨立書店取書,之後在返家途中於超商門口監視器最後現身,隨後人間蒸發。」他在大綱後面還用紅字註記:此段用來製造主角的愧疚感,讓讀者懷疑主角是否為了題材而消費失蹤者。

三起。半年內,三個情節,三次應驗。墜樓、車禍、失蹤。如果失蹤也成真,那就不是偶然,是屠宰場的生產線。

他把臉埋進掌心,掌心全是冷汗,帶著熬夜的油膩與恐懼的酸味。他一直相信筆畫是命運的程式碼,大吉的人就該一生順遂,大凶的人註定顛簸。他為自己精挑細選了二十三劃的大吉,為筆下主角也選了同樣的大吉,以為這樣就能得到庇護。現在這套他信仰了一輩子的程式碼,正被另一個同樣是二十三劃的人拿來當成兇器,精準地在他相信的邏輯裡殺人。

天快亮時,雨勢稍歇,台北呈現一種被水洗過後的、虛假的乾淨。林奕辰把所有列印出來的原稿、新聞截圖、後台被竄改的紀錄塞進一個牛皮紙袋,衝出門。

他先去了赤峰街。

那間他常去寄放簽名書的獨立書店「春秋書房」剛開門,老闆娘正彎腰整理門口的二手書箱,空氣裡有舊紙張與木頭的味道。林奕辰幾乎是撞開門的。

「老闆娘,近一個月,有沒有一個姓李的女大生來取過我的書?限量版,有簽名的那種?」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老闆娘被他嚇了一跳,扶了扶眼鏡。「奕辰?你怎麼了?取書紀錄都在櫃檯那台平板裡,你自己不是有連動嗎?超商取件的也有啊。」她調出紀錄,「有啊,上週五,一個李芷涵,取了你的《吉數殺人》精裝簽名版,還在我們的留言本上寫了很長的心得,說很喜歡你對筆畫的設定。」

林奕辰腦袋嗡的一聲。上週五,離現在已經四天了。

「她……她留電話了嗎?」

「個資不能隨便給啦。」老闆娘面露難色,「你是不是跟讀者有什麼糾紛?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抓起紙袋又衝了出去。下一站是出版社。

位於松江南京的出版社辦公室永遠瀰漫著咖啡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編輯李佳穎的座位被截稿流程表與待校的書稿包圍,她穿著俐落的襯衫,黑眼圈卻怎麼也遮不住,一看到林奕辰就皺眉。

「林奕辰,你又怎麼了?我不是說了這週五前要把第三章定稿給我嗎?你現在搞失蹤,讀者都在催更,留言區已經有人在罵你拖更了。」她的語氣務實而疲憊,帶著一種被業績追著跑的焦躁。

林奕辰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全倒在她桌上,紙張散開。「佳穎,你看這個。這篇番外的墜樓,那個實習生真的是意外嗎?還有哲維的車禍,後台紀錄被改過,有人竄改我的文!我第三章的原稿根本不是現在平台上那樣,有人入侵……」

李佳穎隨手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她拿起手機,快速地滑了一下。「奕辰,你冷靜一點。」她的聲音放低,卻更顯得疏離,「墜樓那個,吳伯鈞那邊我問過,就是輕生,現場沒有他殺跡象。蔡哲維的案子,交通大隊的報告我也看了,駕駛酒駕,沒有第二輛車。你說的後台竄改,我剛請技術那邊查了,登入紀錄很正常,沒有異常IP。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個醫生,或者先停更一週?」

「不是壓力!是有人……有人跟我一樣是二十三劃,他在用我的小說殺人!」林奕辰的聲音拔高,辦公室裡其他編輯紛紛探頭。

李佳穎站起身,把散落的紙張收攏,塞回他手裡,動作近乎強硬。「林奕辰,我是在保護你。你現在這個狀態,拿這些去報警,吳警官只會覺得你在寫小說寫到走火入魔。讀者要的是故事,不是你拿著命理去報案的鬧劇。你先回去把第三章寫完,寫一個漂亮的結局,用流量把這些奇怪的留言壓下去,好嗎?截稿日就是你的護身符。」

她把他推出了辦公室,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的冷氣與外面的走廊悶熱。那一瞬間,林奕辰明白,在這座金字塔裡,底層作者的恐懼,永遠比不上截稿日的重量。

深夜十一點,溫羅汀的咖啡館還亮著燈。這間藏在台大周邊巷弄裡的深夜咖啡館,是他和陳以安還是戀人時最常來的地方,空氣裡永遠有虹吸咖啡的焦香與舊書的氣味。陳以安已經在靠窗的位置等他,面前放著兩杯已經微溫的美式。

她沒問他為何看起來像三天沒睡,只是把其中一杯推過去。「喝一點,暖一下。」

林奕辰把所有東西又倒了一次,這一次,他的聽眾沒有打斷他。陳以安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杯緣,她的溫暖不是盲目的附和,而是一種穩定的承接。

等他說完,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奕辰,我們先不管有沒有人操控。我們來做一件事,把你書裡所有死掉的人,名字都列出來,算一次筆畫。」

她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借了咖啡館的筆,一個一個寫下。陳冠宇、蔡哲維、李芷涵,還有幾個早期的路人角色。她一邊寫,一邊用手機的姓名學網站計算。

「你看。」她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聲音有點抖。

陳冠宇,總格十九,大凶,次凶惡運纏身。蔡哲維,總格二十八,大凶,豪氣生離。李芷涵,總格二十九,大凶,智謀不精。

每一個死者,都是大凶。

「那活下來的呢?」陳以安翻到下一頁,寫下他筆下主角的名字。「林鏡,你給他的筆畫是多少?」

「二十三劃,大吉。」林奕辰喃喃道。

「對,大吉。還有你,你自己也是二十三劃。」陳以安抬起頭,眼神清澈卻帶著恐懼,「奕辰,會不會……對方的規則不是隨機殺人,他的規則就是你的規則?他相信你那套八十一數理,所以他只殺大凶的人,留下大吉的人?這是……這是獻祭,還是……篩選?」

林奕辰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原來他引以為傲的「大吉庇護」,在對方眼中成了一個分類系統,一個屠宰場的標籤。凶數者死,吉數者生。而他,這個二十三劃的作者,是被刻意留下的樣本,是鏡像的另一面。

「我們得找出這個人。」陳以安握住他冰冷的手,「不管他是誰柳承翰也好,還是誰,我們不能等下一個李芷涵真的消失。我們去查那個帳號,查他的登入IP,查他的超商取書紀錄。張岱倫不是說過,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嗎?」

林奕辰終於點了頭。兩人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連上咖啡館的網路。陳以安負責搜尋「柳承翰 姓名學 二十三劃」,林奕辰則登入連載平台,試圖從被竄改的後台紀錄裡挖出更深層的登入資訊。他們的搜尋關鍵字一個個輸入:柳承翰、二十三劃大吉、廖玄機命理館、中山區。

咖啡館的燈光昏黃,窗外的捷運高架橋傳來規律的震動。兩人專注得沒有發現,他們身後的角落,一個穿著帽T的年輕人正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反光一閃而過。

就在林奕辰按下Enter,搜尋引擎開始跑動的瞬間,他的筆記型電腦右下角,跳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連載平台內建的即時通知。

不是給讀者的,是給作者的系統訊息,語氣卻像情人間的耳語。

「搜尋得很認真嘛,林奕辰。咖啡好喝嗎?靠窗的位置,燈光很適合寫作呢。」

「別再查柳承翰了,那只是我隨手挑的一個好聽的名字,跟你一樣好聽。」

「想知道我是誰,就去看看你信箱吧。我給你寄了點東西,用你最喜歡的紙張。」

林奕辰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溫羅汀的巷弄裡,機車呼嘯而過,超商的燈箱在雨後濕漉漉的夜色裡發亮。每一扇窗,每一個螢幕後面,都可能有一雙眼睛正看著他們。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電子郵件,是社區管理室的App推播。

「親愛的住戶您好,您於萬華區昆明街XX號四樓的信箱,有一封新的掛號信件,請於明日管理室開放時間領取。寄件人:林奕辰。」

寄件人,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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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失蹤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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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箱的推播還亮在手機螢幕上,像一根燒到焦黑的針,扎在視網膜上捨不得熄滅。

寄件人:林奕辰。

陳以安先反應過來,她伸手蓋住林奕辰正顫抖著要去點開管理室App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冰,卻很穩。

「先別回去。」她壓低聲音,咖啡館裡低頻的爵士鼓點和窗外捷運駛過高架橋的轟隆聲混在一起,顯得那則系統訊息更像幻覺,「這是釣魚,你現在回去拿信,就是告訴他你上鉤了。」

林奕辰沒有聽見。他猛地闔上筆記型電腦,喀嚓一聲,塑膠卡榫斷裂般的脆響讓鄰桌的客人抬起頭來。那個角落穿著帽T的年輕人已經不見了,桌上只剩半杯沒喝完的美式,冰塊融化成一灘混濁的水漬,杯緣還留著淡淡的唇印。

「他就在這裡,剛剛就在這裡看著我們搜尋。」林奕辰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以安,妳不覺得太巧了嗎?我們才輸入廖玄機三個字,他馬上就知道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不是駭進我的電腦,他是駭進了這整條街。」

陳以安抿緊嘴唇,她理性得近乎殘忍,卻也是此刻唯一能拉住他的人。「奕辰,你聽我說。這間咖啡館有公共Wi-Fi,你的連載平台帳號只要在同一個區域網路下,登入狀態就會被側錄。這不是神,是技術。我們先釐清一件事,你的後台到底被動了什麼手腳?」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林奕辰像是被電到一般,重新掀開筆電。螢幕亮起,連載平台「鏡文學」的作者後台還停留在搜尋頁面,但他沒有再管搜尋結果,而是顫抖著點開了左側欄位的「已發表章節管理」。

第三章,標題是他親手打上去的五個字——《雨夜的煞車痕》。

那是他寫給蔡哲維的安魂曲。原稿裡,主角在朋友死後,開始在溫羅汀的舊書店裡翻找二十年前的剪報,試圖從命理師的預言裡找出破綻。那是一個笨拙但誠實的追查過程,充滿了他這幾個月對筆畫數的執念與自我辯解,結尾停在主角發現所有大凶之數的死者,都曾在同一間超商領過同一本絕版的姓名學舊書。

可是現在,標題底下的內文預覽,開頭第一行卻完全變了。

「許念真最後一次被監視器拍到,是在昆明街與漢口街口的二十四小時超商,時間是晚間九點四十七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抱著一本剛取貨的《吉數殺人》單行本,店員記得她笑得很靦腆,說這是學長寫的小說。」

林奕辰的呼吸停住了。

他快速點開全文,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泛白到幾乎透明。整整三千多字的章節,沒有一個字是他寫的。文字風格被模仿得幾近完美,一樣陰鬱、一樣多雨、一樣喜歡用長句堆疊窒息感,但細節卻精準得令人作嘔。裡面寫道:許念真,二十一歲,臺灣大學中文系三年級,租居在萬華區昆明街一棟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四樓,房間窗戶正對著後巷的抽油煙機排風口。失蹤前,她在租屋處的書桌上留下一杯沒喝完的奶茶,珍珠已經泡爛,電腦停在連載平台的留言區,最新一則留言是她留給作者的:「學長,第三章好好看,期待更新!」

最後一段,甚至寫了房東太太的報案口吻:「這囝仔真乖,平常攏會相招呼,昨昏規暗攏無轉來,電燈嘛無關,我才覺得怪怪……」

「這不是我寫的……」林奕辰喃喃自語,聲音裡有一種被徹底剝奪的恐慌,「我根本沒有寫過許念真這個人,我連她的名字都沒聽過!第三章怎麼會變成這樣?發表時間……發表時間是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

陳以安湊過來,她的臉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她快速打開林奕辰的雲端硬碟暫存區,調出他本地端的Word原稿。原稿的修改時間停在前天深夜十一點,檔名是「吉數殺人_Ch3_未校稿_定版」。兩份文件並排對照,一份是林奕辰熬夜寫出的笨拙追查,一份是陌生人潤飾過後、流暢卻充滿惡意的失蹤預告。

「被覆蓋了。」陳以安的語氣第一次出現裂痕,「有人用你的帳號,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登入後台,直接在線上編輯器覆蓋了你的章節,然後按下了定時發表。你的本地檔案還在,但讀者看到的,已經是這個版本。」

凌晨三點十七分。又是這個時間。上次竄改文末預告,也是這個時間。

林奕辰的胃部一陣翻攪,咖啡的酸氣直衝鼻腔。他想起自己為了趕稿,總是在凌晨三點左右才會陷入最深的焦慮,然後吞下一顆安眠藥昏睡。那是他防備最薄弱、最不可能發現異常的時刻。對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作息。

就在這時,陳以安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臺大中文系學會的群組通知。一連串的訊息洗版而來,語氣驚慌失措。

「有人有看到念真嗎?她昨天沒來上課,訊息也不回!」

「房東剛剛在群組說她報警了,說念真從昨晚就沒回租屋處,警察已經去她昆明街的租屋處開門了!」

「念真最後的定位在昆明街那間全家,她是不是去拿學長的小說?」

許念真。臺大中文系。昆明街租屋處。全家超商。

每一個關鍵字,都和那篇被竄改的第三章一字不差地重疊。

林奕辰的手機也在同一秒震動,這次是LINE的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儲存名字、但他認得的號碼——萬華分局,吳伯鈞。

他接起電話,刑警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著溫和,卻帶著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林先生,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我是吳伯鈞。想請問你,你是否認識一位許念真小姐?臺大中文系的學生。」

林奕辰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陳以安立刻接過手機,打開擴音。

「吳警官您好,我是林奕辰的朋友陳以安。念真是他的學妹,請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樣的,許小姐的房東今天傍晚報案,說她失聯超過二十四小時。我們調閱了她最後的行蹤,發現她昨晚九點四十七分,在昆明街與漢口街口的全家超商完成了一次取貨付款,取的是一本由你們出版社寄出的《吉數殺人》作者簽名版,收件人就是許念真。店內的監視器有拍到她,但離開超商後,就沒有再出現在任何公開監視器裡了。房東說,她房間的燈從昨晚就一直亮著,門沒有反鎖,東西都還在,人就這樣不見了。」吳伯鈞頓了頓,語氣多了一分探詢,「林先生,根據超商的取書紀錄,這本書是你透過出版社的後台,直接寄給讀者的贈書名單之一。請問你對許小姐的選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贈書名單。林奕辰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根本沒有寄過任何贈書,那份名單是出版社的行銷編輯為了衝榜單,自己從後台匯出的活躍讀者名單。他連許念真是誰都不知道。

「我沒有……我沒有寄給她……」林奕辰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破碎得不成調,「那篇文章不是我寫的!第三章不是我寫的!是有人改了我的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吳伯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林先生,我理解你現在的情緒。但根據我們的了解,你的小說第三章在昨天凌晨發表,內容就是描寫一名女大生在租屋處離奇失蹤,失蹤前的最後地點也是那間全家超商。這在我們看來,時間點非常敏感。你方便現在到分局來一趟,協助我們釐清一下你的文稿發表紀錄嗎?」

掛掉電話,咖啡館的空氣彷彿被抽乾。陳以安緊緊握住林奕辰冰冷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他又讓現實抄襲了你的文字。」她低聲說,聲音在發抖,「而且這次,他讓警察來抄襲。」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筆電螢幕。在那篇被竄改的第三章最底部,留言區有一則最新留言,帳號是那個熟悉的、讓他作嘔的名字——二十三劃的讀者。

留言時間,是五分鐘前。

「你寫得太慢了,林奕辰。我幫你潤飾了一下,是不是流暢多了?別擔心,許念真很喜歡這個結局,她說很有代入感。」

「對了,別急著去警局。他們不會相信筆畫會殺人的。但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後台權限設定,你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林奕辰像是被操縱的木偶,點開了後台右上角那個他從未在意過的「帳號權限管理」頁面。那裡通常只有作者本人與責任編輯李佳穎兩個帳號。但現在,卻多出了第三個帳號。

帳號名稱是一串亂碼,但權限等級顯示為——「最高管理者」。

他的帳號,林奕辰的作者帳號,權限竟然只是「協作者」。而那個最高管理者,最後登入時間顯示為:今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在章節管理的列表裡,第四章的狀態,不再是「未建立」,而是顯示為「已排程發表:明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標題欄空著,但內文預覽的第一行,已經自動產生了一行淡淡的灰色浮水印字樣,像是有人在挑釁般留下的草稿痕跡:

「陳以安最後一次回覆訊息,是在……」

林奕辰猛地闔上電腦,力道大到整個桌面都在震動。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陳以安,她的手機螢幕正好亮起,是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預覽。

陳以安的臉,在那瞬間血色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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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超商的監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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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安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秒,咖啡館裡的暖黃燈光像是被抽掉了顏色。

林奕辰看得很清楚,鎖定畫面上的預覽訊息只有短短一行,來自一串沒有顯示名稱的陌生號碼。

「陳以安最後一次已讀,是在明日凌晨三點十七分。別已讀不回喔。」

陳以安的手指懸在半空中,離螢幕只剩一公分,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她的臉色在瞬間褪得像紙一樣白,嘴唇輕輕顫抖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別碰。」林奕辰的聲音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沙啞。他一把將自己剛用力闔上的筆電又掀開,螢幕還停留在那個刺眼的權限管理頁面。「最高管理者」五個字在慘白的背光裡,像是一個烙印。

「是他。」陳以安終於擠出聲音,氣音裡帶著哭腔,「林奕辰,就是他……他在看著我們。」

「我知道。」林奕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種熟悉的、被窺視的寒意又從脊椎竄了上來,但這一次,恐懼裡多了一種被精準預告的噁心感。對方不再只是竄改他的小說,他開始直接對陳以安出手了。「他寫的預覽,『陳以安最後一次回覆訊息』,跟我後台第四章的浮水印一模一樣。他要把妳寫進去。」

陳以安猛地抬頭,眼眶已經紅了,卻異常清醒地搖頭。「不能等了。我們現在就去報警,給吳伯鈞看這個。」

「吳伯鈞不會受理的。」林奕辰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妳忘了嗎?上次蔡哲維的車禍,他說什麼?『證據顯示就是酒駕,沒有他殺嫌疑』。一則還沒發生的預告簡訊,在法律上什麼都不是。他會要我們回去等,等到真的出事了才算數。」

陳以安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是理性的人,從來不信什麼筆畫吉凶,但此刻一股具體的、冰冷的惡意正透過一支手機纏上她的脖子,讓她無法再用理性去說服自己這只是巧合。

「那我們自己查。」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你說許念真最後的身影是在昆明街的超商取書。那個超商一定有監視器。還有你的連載平台,後台一定有登入紀錄。我們去把時間對起來,凌晨三點十七分,總會有痕跡的。」

林奕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沒有消失,但多了一股倔強的光。他點了點頭,立刻拿起手機撥給張岱倫。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張岱倫的聲音永遠帶著一點熬夜後的沙啞與不耐煩。「喂?」

「岱倫,幫我查一個IP。」林奕辰沒有任何寒暄,語速快得像在搶時間,「我連載平台的後台,被最高權限入侵了。竄改時間都是凌晨三點十七分,你幫我把那個時間點的所有登入紀錄、異地登入IP都抓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鍵盤敲擊的密集聲響,張岱倫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這就是他讓人安心的地方。「給我十五分鐘。把你的帳號暫時授權給我。」

掛掉電話,林奕辰和陳以安已經衝出了咖啡館。臺北的夜,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雨,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細密的、帶著寒意的冬雨,針一樣扎在皮膚上。捷運站口的燈光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超商的招牌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慘白。

昆明街的那間超商,林奕辰來過一次,是為了確認許念真小說裡的取書地點。值班的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大夜班店員,對於兩個渾身濕透、神情焦慮的年輕人要求調閱監視器,一開始是斷然拒絕的。

「不好意思,這個我們不能隨便給客人看的,要警察來才行。」店員隔著櫃檯,語氣公式化。

陳以安立刻上前,她的語氣放得又柔又急,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大哥,拜託您。我們不是要看別的,就是想確認一下前天晚上,也就是禮拜二凌晨三點十七分左右,有沒有一個穿深色外套、綁馬尾的女生來取書。她的家人現在找不到她,警察也在找,我們只是想幫忙確認她最後的身影。」

她一邊說,一邊將許念真在新聞上模糊的照片遞過去。或許是「家人找不到她」這句話起了作用,店員猶豫了一下,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去跟店長通電話。十分鐘後,他們被允許站在收銀機後方那台老舊的監視器主機前。

螢幕很小,畫質因為夜間而顯得顆粒粗大。店員不耐煩地快轉著時間軸,跳到禮拜二凌晨三點十分。

雨聲打在超商的玻璃門上,嗡嗡作響的冷氣與關東煮的蒸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燥悶的氣味。

三點十六分,超商門口空無一人,只有雨絲斜斜地飄過。

三點十七分零九秒,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

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穿著黑色羽絨外套的女生走了進來,她低著頭,馬尾掃在肩頭,徑直走向取貨區。她的動作很自然,甚至還對著櫃檯的店員點頭微笑,完全不像小說裡描寫的那種被脅迫的樣子。她取完書,在門口收傘時,還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的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

然後,她走進了雨裡,消失在監視器的邊緣。

「就是她。」林奕辰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小說裡寫的是:「許念真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走進超商,取走那本不該屬於她的書,從此再也沒有出來。」現實的監視器,卻給了一個更殘酷的細節——她是自己走進去的,帶著笑容,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幾乎在同時,林奕辰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是張岱倫。

「查到了。」張岱倫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全是急促的鍵盤聲,「林奕辰,你後台近一個月內,所有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竄改紀錄,IP來源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不是跳板,不是VPN,是實體IP。」

「在哪裡?」

「中山區,長安東路一段,巷子裡。IP登記名稱是……廖玄機命理工作室。網路是用工作室負責人的身份申請的,申請人就叫廖玄機。」

雨變大了。林奕辰和陳以安對看一眼,兩人的眼裡同時映出了那個名字。廖玄機。一個在溫羅汀一帶小有名氣,專門幫政治人物和創業者改名的命理師。他的廣告總是寫著斗大的標語:「二十三劃,帝王之數,掌握非凡人生。」

計程車在雨夜裡疾駛,雨刷瘋狂地來回擺動,卻怎麼也刷不乾淨前擋玻璃上的水痕。長安東路一帶的老舊公寓巷弄,在深夜裡顯得格外陰森。照著地址找到的那間工作室,位在一樓,鐵門深鎖,但門口卻貼得五顏六色,貼滿了護貝過的改名成功案例與紅紙黑字的宣傳單。

最顯眼的一張,就貼在鐵門正中央,用金色字體寫著:「二十三劃大吉‧天乙貴人‧建功立業之命」。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同筆同命,鏡像相生,改名改運,趨吉避凶。」

「同筆同命……鏡像相生……」陳以安喃喃地念著,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他早就把答案貼在門口了。」

林奕辰伸手去拉鐵門,鐵門發出沉重的鏽蝕聲,紋風不動。就在他準備再敲門時,鐵門上方那顆老舊的監視器,紅燈忽然亮了一下,鏡頭輕微地轉動,對準了他們兩人。

接著,鐵門旁那個佈滿灰塵的對講機,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雜音,一個溫和、甚至帶著點笑意的男中音響了起來。

「兩位,雨這麼大,怎麼不撐傘呢?淋濕了,可是會感冒的。」

林奕辰和陳以安同時僵住,猛地後退一步。那聲音像是一直在等他們。

「廖玄機?」林奕辰對著對講機喊,雨水讓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你就是那個最高管理者?你竄改我的小說?許念真在哪裡?」

對講機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劣質喇叭傳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親切感。「年輕人,不要這麼大聲。命理師最重清靜。我只是個幫人指點迷津的服務業,什麼小說、什麼管理者,我聽不懂。」

「少裝了!IP就是從你這裡出去的!凌晨三點十七分,每一次都是!」陳以安忍不住喊道,她緊緊抓著林奕辰的手臂。

「喔?凌晨三點十七分啊……」對方的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玄虛的詠嘆,「那是個好時辰。子時與丑時交替,陰陽交界,最適合……讓影子出來走動。你們知道,二十三劃為什麼是帝王之數嗎?」

他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二十三,是 prime number,質數。獨立,不可分割,所以是帝王。但物極必反,帝王總是孤家寡人,所以二十三劃,同時也是天下最孤寡的數。擁有這個筆劃的人,一生注定沒有同伴,只能活在鏡子裡。」

林奕辰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濕透的衣領鑽進他的後頸。他想起自己戶籍謄本上的名字,林奕辰,三個字加起來,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劃。那是他大學時,花了三萬塊請老師算來的,號稱能讓他文思泉湧、一鳴驚人的大吉之數。

「同筆之人,必為鏡像。」對講機裡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嚴肅,「這是命理學裡最古老也最殘酷的詛咒。兩個人,共用同一個吉數,就像是共用同一個影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氣運就那麼多,一個人吸多了,另一個人就得枯萎。所以,鏡子的兩面,終究只能活一個。」

「你什麼意思?」林奕辰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意思是,林奕辰,你照過鏡子嗎?」廖玄機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人毛骨悚然,「你以為你在寫小說,其實是鏡子裡的另一半在寫你。你每寫一個字,他就離你更近一步。你如果不盡快改名,把這個二十三劃讓出來……他就會取代你,活下去。而你,會變成那個被留在鏡子裡,再也出不來的影子。」

雨聲中,鐵門內傳來極輕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對了,好心提醒你。」廖玄機的聲音最後說道,語氣像是真的在關心他,「快回家看看吧。你家信箱,好像有什麼東西滿出來了。別讓你的妹妹擔心,她的筆畫,可沒有你這麼硬呢。」

對講機喀嚓一聲斷線,監視器的紅燈也隨之熄滅。只剩下雨,還在無情地下著。

林奕辰的手機,在口袋裡瘋狂地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林品希。

他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卻不是妹妹的聲音,而是一段被刻意放慢、處理過的、屬於他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著:「第四章,已排程發表……主角的妹妹,最後一次接起電話,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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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鏡像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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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中山區的這條巷子像是被城市遺忘的縫隙,騎樓的燈管滋滋作響,雨水沿著生鏽的鐵皮屋簷砸下來,在柏油路上濺起混濁的水花。林奕辰把手機死死貼在耳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聽筒裡那個被刻意放慢、卻無比熟悉的聲音還在繼續往下念,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錄音帶雜音。

「——主角的妹妹,最後一次接起電話,是在……她的租屋處,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門沒有鎖。」

那是他的聲音。他的語速,他的斷句,甚至是他在寫作時習慣性停頓的地方。可是他從來沒有寫過這一句。

「奕辰!掛掉!」陳以安一把搶過手機,用力按下結束鍵。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林奕辰的手背上,她的外套早就濕透了,卻還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別聽了,那是合成的,是變聲,是操控!你再聽下去就掉進他要你掉進去的坑裡了!」

林奕辰沒有動。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監視器的紅燈已經熄滅,廖玄機最後那句話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腦子裡。共用同一個影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鏡子的兩面,終究只能活一個。

「他說我會被取代……」林奕辰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嘴唇顫抖著,「以安,你聽見了嗎?二十三劃是帝王之數,也是孤寡之數。我當初就是因為老師說我是二十三劃,大吉,才敢去當作家的。我把所有稿費、所有獎項、所有被退稿的理由都算在筆畫上。如果這個吉數其實是要我去死呢?如果我跟他真的是鏡子……」

「林奕辰!」陳以安用力晃了他的肩膀一下,雨水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破碎,卻異常清晰,「你清醒一點!什麼鏡子、什麼影子,那都是話術!廖玄機賣的就是恐懼,他賣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讓你相信筆畫會殺人。你現在的樣子,正是那個人最想看到的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回到平常那種溫暖而穩定的頻率。她從包包裡掏出一包面紙,胡亂地往他臉上擦,動作有點粗魯,卻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關心。

「你不是說他是透過資料探勘、透過後台數據來鎖定你的嗎?那我們就用他的方法來反制他。不要去算命,去查資料。」陳以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戶政事務所。臺北市的改名資料是公開資訊,雖然不能看到個人隱私,但可以申請調閱統計數據。我們去查,近五年到底有多少人把名字改成二十三劃,那些人是誰、在做什麼。如果真的是集體潛意識的迷信結構,數字會說話。數字不會像廖玄機那樣騙你。」

林奕辰愣住了。雨水從他的下巴滴落,滑進領口,冰得他打了一個寒顫。理性與迷信在他腦中拉扯,像兩股潮水衝撞。他想相信廖玄機口中那個精密的命運程式碼,因為那能解釋他至今為止所有失敗與偶然。卻又想抓住陳以安伸過來的那隻手,那隻代表著現實世界的手。

「……好。」他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快被雨聲蓋過去,「去戶政事務所。」

兩人擠上往市政府方向的捷運。車廂裡冷氣很強,混雜著濕雨衣與汗水的味道。林奕辰的手機還在口袋裡震動,是林品希的未接來電,一通接著一通,他不敢接,也不敢回撥。他怕聽見的又是自己的聲音,又怕聽見的是妹妹真正的哭聲。陳以安坐在他對面,低聲用手機查詢著臺北市各區戶政事務所的申請流程,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

信義區的戶政事務所明亮得近乎刺眼,白色的日光燈、消毒水的氣味、民眾低聲交談的嗡鳴,與外頭陰雨的巷弄形成強烈的對比。櫃檯後方的志工親切地遞給他們申請表,詢問用途時,陳以安只淡淡地說是學術研究,需要近五年的姓名變更筆畫統計。承辦人員沒有多問,敲了幾下鍵盤,便將一份列印出來的統計報表交給他們。

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林奕辰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動,越看,臉色越是慘白。

臺北市近五年申請改名的人數逐年攀升,這並不奇怪。但若將條件限縮為「改名後總筆畫為二十三劃」,曲線便出現了詭異的陡升。從2020年的一百二十七件,到2021年的兩百零四件,2022年暴增至三百八十九件,2023年更達到五百一十一件。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申請人填寫的職業欄位統計——出版、編輯、行銷、影視、網紅經紀、自媒體,其中「出版與文字工作」相關的比例,在二十三劃的改名者中高達四成三,遠遠高於其他筆畫數的平均值。

「你看這裡。」陳以安指著備註欄,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這幾年剛好是出版業最慘的時候,紙本書店一間間收,溫羅汀那邊的獨立書店也在苦撐。可是相信改名能改運的人反而變多了。而且……你看這個交叉分析,改名為二十三劃的人,申報的戶籍地高度集中在中山、大安、中正這三個區——正好是出版社、經紀公司跟命理工作室最密集的地方。」

林奕辰的胃部一陣翻攪。資訊既流通又充滿雜訊,這座城市表面上理性現代,實則每個人都在偷偷尋求一個可以怪罪的理由。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這麼偏執地相信筆畫,原來有這麼多人,也和他一樣,把人生的希望寄託在多一劃少一劃的吉凶上。而那個神秘讀者,就是在這片集體焦慮的土壤裡,精準地撒下了種子。

「所以不是詛咒……是篩選。」陳以安的聲音有些乾澀,她自己也被這份數據震懾住了,「他不是隨便選一個二十三劃的人,他是在這麼多同樣相信二十三劃的人裡,選一個最容易被操控、最孤立、最會自我懷疑的人。奕辰,你是最好的樣本。」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腦中嗡嗡作響,廖玄機的話、統計表的數字、妹妹的來電全部混在一起。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作家,而是一串被輸入進去的程式碼,筆畫是他的編號,恐懼是他的執行指令。

離開戶政事務所時雨已經小了,只剩下細細的雨絲。兩人搭捷運回到林奕辰位於赤峰街後巷的老舊公寓。樓梯間永遠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機車廢氣的味道,聲控燈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當他們走到三樓,林奕辰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大門,門縫比他早上出門時寬了約莫半公分。

那不是錯覺。他租屋處的喇叭鎖年久失修,關門時必須要用肩膀頂一下才會確實扣上,早上他離開前還特意確認過。而現在,門鎖的外緣有一道極細、極新的刮痕,像是被薄薄的鐵片撬過,刮痕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深色的油漬。空氣中飄來一股不屬於他房間的味道——淡淡的、劣質的影印店油墨味,混雜著菸味。

陳以安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別進去,先報警。」

「來不及了。」林奕辰的聲音在顫抖,卻還是一把推開了門。

房間裡沒有被翻動的痕跡,一切都維持著他出門前的樣子。除了書桌。

書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本實體書。那是他的小說《吉數殺人》的試印本,上個月出版社才剛寄給他的樣書,他一直放在書櫃最上層,連塑膠封膜都沒拆。現在,封膜被整齊地割開,書被翻到中間,攤開著。上頭布滿了用鮮紅色麥克筆圈改的痕跡,紅得刺眼,像是血。

陳以安跟在他身後走進來,倒抽了一口氣。

林奕辰伸出冰冷的手,翻動書頁。每一頁、每一個角色的名字,都被紅筆粗暴地劃掉,然後在旁邊用同一種字跡重新寫上新的名字。原本筆下那個死於墜樓的記者叫陳建宏,十一劃,凶,被改成了陳奕丞,二十三劃。車禍身亡的女大生叫許念真,十五劃,被改成了許以晴,二十三劃。失蹤的編輯叫李佳穎,十六劃,被改成了李佳辰,二十三劃。整本書,從頭到尾,所有死掉的人、所有活下來的人,全部被改成了同一個筆畫數。

全部都是二十三劃。

全部都跟他一樣。

他的指尖因為恐懼而麻木,翻到最後一頁時,一張被夾在書末的空白稿紙掉了出來。上頭沒有列印字,只有用黑色原子筆寫的一行字,字跡工整、冷靜,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優雅,與他自己的字跡有七八分相似,卻又更為銳利。

那行字寫著:

「我們是同一頁碼的兩面,你不死,我如何出生。」

林奕辰的呼吸徹底停住了。他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房間裡的霉味、油墨味、雨水的濕氣全部混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這不是威脅,這是宣告。對方在告訴他,這場遊戲不是貓捉老鼠,而是破殼。一個名字活下去,另一個名字就必須被抹掉。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一次瘋狂地震動起來。

這一次,來電顯示不再是林品希。

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卻讓他渾身血液凝固的號碼——那是他大學時期,為了投稿文學獎而申請、卻已經棄用整整七年的舊筆名的專屬信箱驗證碼發送號碼。那個筆名,連陳以安都不知道。

而與此同時,門外那條昏暗的走廊上,傳來了極輕、極慢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門前,卻沒有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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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陳以安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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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步聲停住了。

沒有敲門,沒有按鈴,就那樣停在門板外,像是一種刻意的展示——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也知道你不敢開門。

林奕辰的背脊緊貼著那張堆滿被紅筆竄改過的《吉數殺人》的書桌,掌心全是汗。那張夾在書末的稿紙還攤在地上,「我們是同一頁碼的兩面,你不死,我如何出生。」那一行字像針一樣扎在視網膜上。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一下,又一下,螢幕亮著,那串號碼他就算化成灰也不會忘記——那是七年前他為了投稿聯合文學獎,特別去辦的預付卡門號綁定的驗證碼發送號碼。那個門號早就停用,那個信箱早就被他親手登出、刪除、假裝從未存在過。

那個筆名叫林以夜。

二十三劃。

「奕辰?」陳以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淋過雨的濕氣與不安。她手裡還提著兩人從戶政事務所調閱資料後,在超商順手買的塑膠袋,裡面是已經涼掉的關東煮。「你站在那裡做什麼?門外是誰?」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恐懼像潮濕的霉味,從老舊公寓的牆壁縫隙裡滲出來,鑽進他的肺裡。他聞得到陳以安髮梢上殘留的雨水味,聞得到自己身上因為焦慮而發出的淡淡汗酸味,更聞得到門外那若有似無的、一種屬於陌生人的、菸味混雜著影印店碳粉的味道。

陳以安察覺到他的異常,輕輕放下塑膠袋,走上前,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是房東嗎?還是……又是那個人?」

就在她觸碰到他的瞬間,門外的腳步聲又響了。這一次不是停留,而是緩緩地、拖著步伐離開,皮鞋摩擦過磨石子地板的細碎聲,一路延伸到樓梯間,然後消失。沒有留下一張紙條,沒有塞進一封信,乾淨得像從來沒人來過。

林奕辰猛地衝到門前,顫抖著手轉開三段鎖,拉開門。走廊昏黃的感應燈剛好熄滅,空無一人。只有對面鄰居堆在門口的回收紙箱,和樓梯間那扇常年故障、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鐵窗。地上什麼也沒有。

但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來電,是一封簡訊。

【驗證碼:739122。您正在登入帳號「lin.yiye.23」】

lin.yiye.23。林以夜,二十三。

林奕辰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背撞上門框,發出沉悶的聲響。陳以安立刻扶住他,臉色也變了。

「林以夜?」她低聲唸出那個帳號,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還在用這個名字?」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林奕辰猛地抬頭,瞳孔緊縮,直直盯著陳以安。「妳怎麼知道這個名字?」他的聲音因為過度驚恐而變得尖銳、嘶啞。「這個名字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投稿的編輯都只知道信箱,我畢業那年就把所有資料都刪掉了,妳怎麼會知道?」

陳以安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也鬆開了。隨即,一種被壓抑了許久的委屈與怒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從她的眼底湧了上來。

「我怎麼會知道?林奕辰,你到現在還要這樣質問我嗎?」她的聲音不再溫暖,甚至帶著一點顫抖的冷意。「七年前,你拿著那本用『林以夜』當筆名印出來的、只有三百本的詩集,跟我求婚。還記得嗎?在溫羅汀那間現在已經倒掉的咖啡館,你說妳的筆畫是二十三劃,大吉,我的筆畫是十九劃,兇,說我們三才五格相剋,說姓名學老師說我們在一起會孤寡一生,所以你不能娶我。你把那本詩集收回去,說那個筆名不吉利,要把它封存起來。你忘了嗎?」

租屋處那盞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雨水敲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林奕辰愣住了。求婚。那段記憶他刻意用酒精和更多的自我欺騙封存了起來。他只記得自己當時事業一敗塗地,連續三年文學獎落選,新書滯銷,稿費連房租都付不出來。陳以安的父母委婉地問他未來的規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卑與羞辱。於是他去找了赤峰街那個收費最貴的廖玄機,對方只看了一眼兩人的名字,就搖頭說「一吉一兇,磁場相剋,硬要結婚,男方會被女方拖垮」。他如獲至寶,立刻把這當成了擋箭牌。他不需要面對自己沒有能力給她未來的事實,只需要說是筆畫不合,是命。

「我……」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陳以安此刻清澈卻受傷的眼神面前,都顯得蒼白。

「你用筆畫當理由,逃避了所有問題。」陳以安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用一種極度失望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研究所沒考上,是因為名字取得不好。投稿被退,是因為編輯跟你筆畫相剋。書賣不好,是因為書名筆畫不吉。連我們分手,你都可以推給姓名學。林奕辰,你有沒有想過,根本沒有什麼詛咒,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在詛咒你自己?」

「不是!這次不是!」林奕辰像是被踩到痛處,情緒徹底失控,他抓起桌上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書,用力地摔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妳看啊!妳自己看!許念真失蹤了!超商的監視器、後台的登入紀錄、凌晨三點十七分,這些都是真的!有人在操控我的小說,有人在用二十三劃殺人!廖玄機說了,同筆共命,一存一亡!那個人就是林以夜,他跟我一樣是二十三劃,他要取代我!」

「林以夜就是你自己!」陳以安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大學的時候為了讓名字看起來更像個詩人,特別去算過,那個名字也是二十三劃,大吉!你還記得嗎?你當時多得意,說你終於找到了一個跟本名一樣吉利,卻又更孤傲、更適合當作家的名字!你現在跟我說,有另一個二十三劃的人要來殺你?那個人會不會根本就是你幻想出來的?是你自己不敢承認,你就是那個躲在螢幕後面、竄改自己小說、享受被關注的加害者?」

空氣瞬間凝固。

林奕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一寸寸變冷。陳以安的話,比門外那個腳步聲,比那封驗證碼簡訊,更讓他感到恐懼。因為她說中了他內心最深、最不敢觸碰的那個角落——那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精神分裂的角落。

就在兩人僵持、誰也沒有再說話的死寂中,林奕辰的手機第三次響了起來。這次是正常的來電,來電顯示是「李佳穎 編輯」。

他像抓住浮木一樣,慌亂地接起電話,聲音還帶著哽咽。「佳穎……」

電話那頭的李佳穎,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疲憊,甚至帶著一點公式化的疏離。「奕辰,你現在在哪裡?方便說話嗎?」

「我在租屋處,怎麼了?」

「有兩件事要通知你。」李佳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翻閱文件,背景傳來出版社辦公室那種永遠不會停的鍵盤聲。「第一,你的《吉數殺人》連載合約,今天下午三點,已經由系統自動轉移了。轉入方是一家叫做『鏡像文化經紀有限公司』的公司。對方持有你的電子簽章授權書,法務說文件齊全,流程合法,我們這邊無法阻擋。」

林奕辰的腦袋嗡的一聲。「什麼經紀公司?我從來沒有簽過什麼授權書!鏡像文化?那是什麼?我沒聽過!」

「我們也沒聽過。」李佳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請人查了,這家公司上週才剛完成商業登記,負責人……欄位是空白的,登記地址是中山區那個廖玄機命理工作室的樓上。奕辰,你是不是在外面簽了什麼我不知道的合約?」

林奕辰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他想起那個IP位置,想起那個二十三劃的宣傳單。操控已經不只是竄改小說內容,它已經滲透進了他的生計,他的身分,他的合約。對方要的不只是他的命,是要完整地接收他作為一個作家的所有權利。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簽……」他喃喃自語。

「第二件事,」李佳穎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繼續說道,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鏡像文化那邊,剛剛透過新後台,排程了第四章的正式發布。標題我這邊看得到,叫做『墜樓的第二幕』。奕辰,你第四章……原本是寫什麼?」

墜樓的第二幕。

林奕辰的瞳孔,在聽到這五個字的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原本的第四章,寫的是陳以安在深夜的咖啡館裡,獨自解開筆畫密碼的情節。根本沒有墜樓。

是被竄改過的章節。是那個預告。

陳以安看著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立刻意識到不對勁,輕聲問:「怎麼了?誰要墜樓?」

林奕辰沒有回答陳以安,他對著電話,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聲音問李佳穎:「……發布時間是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八點整。」李佳穎說。「而且,對方還同步發了一封作者公告給所有追蹤的讀者,說為了慶祝簽約新東家,明晚將在溫羅汀的『季風書店』頂樓露台,舉辦一場小型的讀者見面會,作者林奕辰將會親自朗讀第四章的草稿。」

季風書店的頂樓露台。

林奕辰的恩師,蘇文哲,每個月的第二個週五晚上,都會在那裡舉辦免費的文學講座。而明天,正好是第二個週五。

電話從他手中滑落,摔在潮濕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螢幕還亮著,通話尚未結束,傳來李佳穎喂喂的呼喊聲。

門外,那盞剛剛才亮起來的感應燈,又一次,在沒有任何人經過的情況下,自動熄滅了。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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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墜樓的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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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在潮濕的磁磚地板上持續亮著,李佳穎焦急的呼喊從話筒裡破碎地傳出來,帶著細微的電流雜訊,在安靜得近乎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以安彎腰撿起手機,迅速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佳穎,我們現在立刻過去書店,你先幫我們盯著平台後台,有任何更新馬上告訴我們。」她掛掉電話,轉頭看向林奕辰。

林奕辰沒有動。他背靠著冰冷的鐵門,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緩緩地往下滑,最後蹲坐在地上。他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臂在微微發抖。走廊的感應燈再次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而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漫了回來,只剩下他們租屋處門縫裡透出的一線慘白燈光,勉強勾勒出他蜷縮的輪廓。

「奕辰。」陳以安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的冷靜。「『墜樓的第二幕』是什麼意思?你原本的第四章寫了什麼?告訴我。」

「沒有墜樓……」林奕辰的聲音從指縫間擠出來,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我原本的第四章,寫的是你在咖啡館裡解開筆畫密碼的情節。只有你一個人,在深夜的咖啡館,桌上攤著字典和計算紙。沒有天台,沒有墜樓,沒有任何人死掉……是他,是他改的……」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喉嚨。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布滿血絲。「是蘇老師。季風書店的頂樓露台,明晚八點……那是蘇老師的場子。每個月第二個週五,他都會在那裡講村上春樹,講寫作的孤獨,那個位置,那個時間,都是蘇老師的……」

陳以安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她太清楚蘇文哲對林奕辰的意義。那個總是笑瞇瞇、愛調侃他「又在算筆畫了」的老人,是林奕辰在這個凋零的出版業裡,唯一相信他還能寫下去的人。是導師,是父親一樣的存在。

「我們先看被竄改的內容。」陳以安強迫自己保持理性,她拉起林奕辰,半拖半抱地把他推進屋內,反手鎖上門,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打開了筆記型電腦。連載平台的後台,那個名為《吉數殺人》的作品頁面,第四章的標題已經被替換成了血紅色的字體——【第四章:墜樓的第二幕(試閱)】。狀態顯示為「已排程,將於明日20:00自動發布」。

林奕辰顫抖著手點開預覽。

文字是他的文風,卻又不是他的靈魂。對方完美地模仿了他的語句節奏,甚至連他慣用的幾個贅詞都學得惟妙惟肖。

【夜雨剛停,溫羅汀的巷弄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咖啡渣的酸氣。中年男子站在那棟老舊公寓改建的書店頂樓露台上,露台的欄杆只有及腰的高度,鐵鏽斑駁。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本被翻爛的平裝書。他似乎想對樓下聚集的聽眾說些什麼,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想更靠近麥克風,卻踩到了露台邊緣一塊鬆動的磁磚。】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了。他的身體先是向前傾斜,雙臂下意識地在空中揮舞,像一隻想抓住氣流的笨拙白鳥。接著,重心徹底越過了欄杆。他沒有發出任何叫喊,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越來越遠的、溫暖的書店燈光。墜落的過程中,他的外套被風鼓起,像一面降落傘,卻無法阻止下墜。最終,沉悶的撞擊聲被雨後的積水與柏油路吸收,只剩下一灘在路燈下緩緩暈開的、暗紅色的影子。】

沒有寫出名字。但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人。

那件卡其色外套,是蘇文哲十年如一日的標誌。那本被翻爛的平裝書,是他每次講座都會帶去的《挪威的森林》。而那個及腰的、鐵鏽斑駁的欄杆——林奕辰去聽過無數次講座,他閉上眼睛就能摸出來那欄杆的觸感。

「不……」林奕辰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他抓起手機,瘋狂地撥打蘇文哲的號碼。嘟、嘟、嘟,每一聲等待音都像一把鈍刀在割他的神經。電話響了很久,最後轉入語音信箱,是蘇文哲那個溫和又帶點笑意的聲音:「喂,你好,我是蘇文哲,現在可能在看書或在發呆,沒接到你的電話,請留言……」

他不死心,又撥了一次、兩次、三次。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那段語音。

陳以安已經拿起了外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別打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夜色更深。兩人衝出公寓,跳上計程車。司機聽到「溫羅汀季風書店」時還嘟囔了一句:「那邊的書店不是都快倒光了嗎?」車子在捷運台電大樓站附近的巷弄裡穿梭,霓虹燈光透過沾滿水珠的車窗,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林奕辰死死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臟擂鼓般狂跳。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趕往書店,而是在趕往一個早已寫好的刑場,而他手裡捧著的,就是那份行刑通知書。

季風書店到了。

與平時冷清的模樣不同,今晚的書店一樓擠滿了人。溫黃的燈光從落地窗裡透出來,店員正忙著搬動椅子,準備迎接明晚的活動。但頂樓露台,此刻已經亮起了燈。

二樓通往頂樓的鐵梯上,傳來蘇文哲爽朗的笑聲。林奕辰和陳以安對視一眼,立刻衝了上去。

頂樓露台比小說描寫的還要逼真。空間不大,四周是用來防止墜落的鐵欄杆,果然只有及腰高,上面布滿了暗紅色的鐵鏽。雨後的風帶著涼意,吹動著臨時搭起的白色布幔。蘇文哲就站在露台中央,正和幾個提早來幫忙的學生說話,他穿著那件卡其色外套,手裡拿著那本《挪威的森林》,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溫和而深刻。

看到林奕辰氣喘吁吁地衝上來,蘇文哲有些驚訝,隨即笑了起來:「奕辰?以安?你們怎麼來了?是來幫老師場勘的嗎?還是一樣,對明天的講座不放心?」

「老師!」林奕辰衝過去,一把抓住蘇文哲的手臂,力道大得讓老人皺起了眉。「你不能站在這裡!你離欄杆遠一點!明天的講座取消,立刻取消!」

他的失態讓在場的幾個學生都愣住了。陳以安連忙上前,試圖用更委婉的方式解釋:「蘇老師,對不起,奕辰他太緊張了。我們收到消息,有人在網路上發布了對您不利的預告,我們擔心您的安全,所以想請您這幾天先不要在高處活動……」

蘇文哲拍了拍林奕辰緊抓著他的手,語氣依舊幽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傻孩子,你又算到什麼了?二十三劃的詛咒要應驗到老師頭上了?放心啦,老師我這把老骨頭,雖然筆畫可能沒你那麼吉利,但還硬朗得很。這欄杆我靠了幾十次了,不會有事的。」

他一邊說,一邊想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往欄杆的方向挪了一小步,想去調整那個被風吹歪的麥克風架。

「不要過去!」林奕辰尖叫出聲。

但已經來不及了。

蘇文哲的腳尖,恰好踩在了露台邊緣那塊因為年久失修而微微翹起的磁磚上。那是連書店老闆都沒注意到的細節。磁磚發出一聲輕微的「喀」聲,瞬間碎裂。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蘇文哲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身體就因為突如其來的失衡而猛地向後仰去。他的雙臂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著,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氣。那本《挪威的森林》從他手中脫落,在空中翻飛著紙頁。他的卡其色外套被夜風瞬間鼓起,整個人越過了那道及腰的鐵欄杆。

沒有尖叫。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露台上那盞溫暖的燈,然後,急速下墜。

「老師——!」

林奕辰的嘶吼被風撕碎。他撲到欄杆邊,只來得及看見蘇文哲的身影在三層樓的高度下,砸在了一樓後巷那輛用來遮雨的藍色帆布上,帆布被重力瞬間扯破,接著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的撞擊聲。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穿了每個人的耳膜。

樓下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陳以安死死捂住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林奕辰整個人癱軟在欄杆上,指甲深深掐進了鐵鏽裡,掌心傳來粗糙而腥甜的鐵鏽味。他親眼看著,那個墜落的姿勢、那件鼓起的外套、那本飛起的書——與他十分鐘前在電腦螢幕上看到的文字,分毫不差。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精準到殘忍的朗讀。

刺耳的救護車與警車聲很快劃破了溫羅汀的夜空。封鎖線拉起,穿著制服的員警開始驅散人群、拍照採證。林奕辰和陳以安被請到一旁做筆錄,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會機械地重複:「不是意外……是小說寫好的……是預告……」

一名身形高挑、面容沉靜的刑警走了過來。他穿著便衣,只在胸前掛了一張證件。陳以安認出他是在之前處理超商騷擾案時見過的吳伯鈞。

吳伯鈞沒有立刻詢問林奕辰,而是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細檢查著擔架上已經被白布覆蓋的遺體。他的動作專業而冷靜,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細節。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蘇文哲那件卡其色外套的口袋上。口袋因為墜落而翻了出來,露出半截折疊整齊的白色紙條。

吳伯鈞用鑷子將紙條夾了出來,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黑色的鋼筆,以一種極為工整、甚至有些刻意的字跡寫著三個字,以及一行小小的算式。

【沈默言】

【沈(8)默(16)言(7)共計:三十一劃 大凶・雲頭望月】

吳伯鈞將紙條舉到燈光下,眉頭微微皺起。他轉過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林奕辰,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林先生,」他輕聲問,「請問,你認識一位叫做沈默言的人嗎?」

沈默言。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奕辰混沌的腦海。

他當然認識。不,應該說,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這個名字。

那是五年前,他還在使用舊筆名「林以夜」時,一個和他同期出道、同樣寫懸疑小說的年輕作家。那時的他們,一起參加新人獎,一起在網路論壇上互相留言打氣。但後來,林奕辰的一部得獎作品,被指控核心詭計與沈默言早前發表在個人部落格上的短篇極度相似。輿論譁然,雖然最後出版社以「巧合」為由壓下了風波,但沈默言卻在三個月後,被發現在自己的租屋處內燒炭自殺。他的遺書上,只寫了一句話:「我的故事,被偷走了。」

這件事成了林奕辰心中最深的刺,也是他後來堅持改用本名、並且對「抄襲」二字極度敏感的原因。他以為這件事已經隨著時間被埋進了故紙堆,無人再提。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名字,會出現在蘇老師的口袋裡?為什麼會用那種計算筆畫的方式寫出來?

一股比墜樓更深的寒意,從林奕辰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他終於明白,所謂的「墜樓的第二幕」,指的究竟是什麼。

第一幕,是五年前沈默言無聲的墜落。而第二幕,是今天蘇文哲在眾目睽睽下的復刻。

那個神秘讀者,不只是在預言死亡。他是在翻舊帳,是在審判。

而下一個被審判的,毫無疑問,就是他自己。

吳伯鈞看著林奕辰瞬間慘白如紙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收起紙條,淡淡地說:「看來,林先生有很多事情,需要到分局裡,好好跟我們說明一下了。」

就在這時,林奕辰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他麻木地拿出來,螢幕上是一封來自連載平台的自動推播通知。

【您追蹤的作家「林奕辰」已更新章節:《吉數殺人》第五章——「沈默的證詞」】

夜風吹過頂樓,吹動了那塊被踩碎的磁磚粉末,也吹涼了他掌心裡,那枚剛剛沾染上的、蘇老師外套上的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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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報警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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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書店頂樓的風,帶著一種鐵鏽與灰塵混合的腥味。

林奕辰的手指還殘留著蘇文哲外套上磨下來的鐵鏽粉末,細細的,粗糙的,像砂紙磨過指腹。他掌心全是冷汗,鐵鏽混著汗水,在指紋的溝壑裡暈開成暗紅色。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那行自動推播的白字在夜色裡刺眼得像一封訃聞。

【您追蹤的作家「林奕辰」已更新章節:《吉數殺人》第五章——「沈默的證詞」】

他沒有點開。他不敢。

吳伯鈞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制服的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這個刑警從頭到尾沒有大聲說過一句話,連看見墜樓現場時也只是蹙了一下眉,蹲下身,戴上手套,將蘇文哲口袋裡那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用鑷子夾出來,放進透明證物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符合程序,像一台精準的機器,也因此顯得格外冰冷。

「林先生,」吳伯鈞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風很大,先下去吧。救護車快到了,鑑識也要上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奕辰沒有動。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塊被踩碎的磁磚上。裂開的切面很新,底下的水泥露出參差的灰白,裡頭那根用來固定的鐵條已經鏽蝕得只剩一半。陳以安曾經在三天前提醒過他,蘇文哲那間頂樓書店年久失修,管委會一直沒有經費重做防水。這些細節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扎進他的腦子裡。

是意外嗎?還是有人算好了這塊磁磚會在今晚、這個時間、承受一個六十幾公斤中年男人的重量?

「林奕辰!」樓梯間傳來陳以安急促的叫聲。她喘著氣衝上來,外套都沒拉好,頭髮被風吹得散亂。她一眼就看見了癱坐在地上的林奕辰,和不遠處被白布半掩著的蘇文哲。她摀住嘴,眼睛瞬間紅了,卻沒有尖叫,只是快步走到林奕辰身邊,用力抓住他冰冷的手。

她的手很暖。這是林奕辰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

「先去分局吧。」吳伯鈞看著他們,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有些事,你必須說清楚。尤其是關於沈默言。」

大安分局的偵查隊在夜間顯得格外安靜,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有泡麵、影印機碳粉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林奕辰坐在靠牆的硬塑膠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經涼掉的紙杯水,水面浮著一點點灰塵。陳以安被請到外面等候,他獨自面對一張鐵桌,和桌子另一頭的吳伯鈞。

他把所有東西都帶來了。或者說,他把他所以為的「證據」都帶來了。

那本被紅筆竄改得面目全非的《吉數殺人》列印稿、最初收到的那封用影印紙列印的預告信、廖玄機車禍的新聞剪報、以及那張從蘇文哲口袋裡掉出來的、寫著「沈默言——二十九劃 大凶」的紙條。紙條上的字是用極細的黑色代針筆寫的,筆畫計算得一絲不苟,甚至在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康熙字典的部首拆解。

「吳警官,這不是意外。」林奕辰的聲音因為一整晚沒有喝水而沙啞,「這是一場連續謀殺。兇手根本沒有自己動手,他是用『筆畫』在殺人。」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從廖玄機的車禍開始。那輛失控的廂型車,駕駛被驗出酒駕,但林奕辰堅持那是被刻意安排的。他說神秘讀者在第二章更新裡早就寫過「酒氣與煞氣同為迷魂之物」,那是一種暗示,是讓真正該負責的人以為自己只是單純的酒駕肇事。

接著是蘇文哲。他顫抖著翻開被竄改的第四章,指著那段用紅筆加上的文字:「……他終將在眾人仰望之處,踏碎那片象徵信仰的薄瓦,如同他當年踩碎學生的信任一般墜落。」

「你看!這個『薄瓦』就是指頂樓的磁磚!兇手早就知道那塊磁磚鬆動了!他甚至知道蘇老師今天一定會站在那個位置,因為那是他十年來每週三晚間開講固定站的位置!他只要讓蘇老師在那個時間點,因為某個原因往後退一步——」

吳伯鈞沒有打斷他。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偶爾在林奕辰停頓時,用原子筆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字。他的眼神很專注,卻也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等到林奕辰終於因為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吳伯鈞才緩緩開口。

「林先生,我理解你現在很激動,也理解蘇老師的過世對你打擊很大。」他的語氣溫和,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劃開所有的情緒包裝,「但是,我們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以及證據與犯罪事實之間的因果關係。」

他將那張廖玄機的剪報推回林奕辰面前。

「廖玄機先生的死亡,交通大隊的鑑定報告寫得很清楚,肇事駕駛酒測值零點八五,當場承認酒後駕駛。這是公共危險致死,有行車記錄器,有目擊者,有自白。你的小說裡寫過酒駕,不代表你寫了,酒駕就會發生。這在法律上,叫做『事後諸葛』,不能當作預謀殺人的證據。」

他又拿起那個裝著紙條的證物袋。

「至於蘇文哲老師,鑑識初步判斷,頂樓磁磚年久失修,水泥風化,鐵條鏽蝕斷裂,屬於建物疏於維護導致的意外墜落。現場沒有外力拉扯的痕跡,沒有第二人的腳印。這張紙條,我們會去查證沈默言是誰,但一張紙條,不能證明有人把蘇老師推下去。」

「可是那個帳號!那個鏡像文化!他們用合法的編輯權限竄改了我的稿子!他們預告了死亡!」林奕辰幾乎要站起來,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關於這點,我們已經請同仁去向平台調閱資料了。」吳伯鈞點點頭,「但林先生,你也要理解,平台上的章節更新、私訊恐嚇,在沒有造成實質人身傷害之前,很難直接認定為殺人預告。更何況,你說的『資訊操縱』、『心理暗示』,這些東西……」他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在法庭上,是很難被採信為殺人工具的。法官會問我,兇手是用什麼方式讓廖先生去喝酒開車?是用什麼方式讓磁磚鬆動?如果答不出來,這就不是謀殺,是巧合。」

偵訊室的日光燈嗡鳴得更大聲了。林奕辰感覺自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推論,都被那句「很難被採信」輕輕擋了回來。

吳伯鈞闔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換上了一種更像是勸告的口吻。

「還有一件事,林先生,我必須提醒你。」

「最近網路上的風向,你有關注嗎?」

林奕辰愣住了。

吳伯鈞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列印出來的截圖,推到他面前。那是幾個匿名論壇和社群平台的貼文,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爆卦:冷門作家為衝新書銷量消費車禍死者?細思極恐】

【獨家/《吉數殺人》作者疑似自導自演預告殺人,編輯證實合約糾紛】

【有人注意到嗎?那個墜樓的教授,剛好就是他小說裡的角色原型……】

底下的留言更是不堪入目,有人說他是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騙子,有人說他有精神疾病需要就醫,甚至有人貼出了他租屋處的大樓外觀照片,說要去「現場直擊說謊作家」。

林奕辰的胃一陣翻攪,一股酸水湧上喉頭。他認得那種語氣,那種顛倒黑白、將受害者打成加害者的語氣。這不是自然發酵的輿論,這是有人在精準地投放、引導。

「我們接到不少民眾檢舉,說你在網路上散布未經證實的陰謀論,影射特定人士是殺人兇手。」吳伯鈞的聲音依舊平穩,「林先生,我相信你是出於恐懼,但在警方釐清事實之前,我會建議你,不要再對外發表任何指控性的言論。否則,如果對方反告你誹謗或違反社會秩序維護法,到時候會更麻煩。明白嗎?」

明白嗎?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林奕辰的頭頂澆下。

他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對方最高明的地方。

沒有刀,沒有槍,沒有指紋,沒有監視器。兇器是「相信」本身。警察要的是物證、是動機、是因果,但當兇器是一種集體潛意識的迷信時,法律根本無從介入。車禍就是酒駕,墜樓就是意外,而他這個唯一看懂劇本的人,在所有人眼裡,只是一個為了賣書而發瘋、甚至可能有反社會人格的騙子。

報警無門。原來是這個意思。不是警察不受理,而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一條法律,能夠逮捕一個「讓人相信筆畫會殺人」的兇手。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分局。凌晨一點的台北下起了細雨,超商的燈光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拉出長長的反光。陳以安撐著傘在門口等他,一看到他出來就立刻迎上去,卻在看見他空洞的眼神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不相信?」她輕聲問。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機,螢幕上,社群平台的通知已經累積到了九十九則以上。全是謾罵、嘲笑和人肉搜索。他點開其中一個匿名帳號的最新貼文,那個帳號的頭貼是一張八卦羅盤。

貼文只有一句話,卻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林奕辰,你以為改個結局就能改命嗎?你每改一次,我就幫你寫一次。這本書的作者,從來就不是你。」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連載平台後台,跳出了一則新的私訊。寄件人,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無法封鎖的帳號——鏡像讀者。

訊息的內容很短,短到像一句溫柔的安慰。

【你看,沒有人會相信筆畫會殺人。】

【所以,這就是最完美的凶器。不是嗎?】

【好好期待下一章吧,林以夜。】

最後那三個字,讓林奕辰的手機直接滑落,摔進了路邊的水窪裡。雨水濺在他的褲腳上,冰冷刺骨。林以夜。那個他大學時代用過、早就銷毀、連陳以安都只是在爭吵中無意提起的舊筆名。對方怎麼會知道?而且,還知道那三個字,同樣是二十三劃?

陳以安驚呼著想去撿手機,卻被林奕辰死死抓住手腕。他的力道大得讓她發疼,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倒映著超商慘白的燈光。

「他不是在預言……」林奕辰的聲音抖得不成語調,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是在……回收。回收所有二十三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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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駭客張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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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是臺北十一月最讓人煩躁的細雨,針尖一樣密密麻麻地落下來,把忠孝東路整排的霓虹招牌都暈成一團渾濁的光霧。超商騎樓的燈慘白,照在積水的柏油路上,像一塊發皺的錫箔紙。

林奕辰蹲在水窪前,維持著那個姿勢已經快一分鐘。他的手機正面朝下沉在那灘混著泥沙的雨水裡,螢幕卻還亮著,隔著晃動的水紋,隱約還能看見那三個字——林以夜。那三個字像燒紅的針,透過水光直接燙進他的視網膜。

「奕辰!」陳以安撐著傘,傘面不斷有雨珠滾落,砸在他的頭髮和肩頭。她想彎腰去撿手機,手腕卻被他一把死死扣住。「你抓痛我了!」

林奕辰這才像觸電一樣鬆手。他的手指冰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整個人都在抖,不是因為冷,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顫慄。「不能碰……他連這個都知道……」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破碎得不成語調,「以安,『林以夜』是我大學時用了半年就丟掉的筆名,連當時投稿的信箱我都註銷了,戶政資料上根本沒有這個名字。他怎麼會知道?而且他還知道……還知道那三個字也是二十三劃……」

陳以安把傘往他那邊傾,自己的半邊肩膀已經濕透。她看著他血絲密布的眼睛,那裡面翻攪著恐懼與某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心口一陣發酸。上個禮拜在租屋處的爭吵還歷歷在目,當時她只是想逼他面對,他把求婚失敗、投稿被退、人生所有卡關都推給「筆畫不好」的那種懦弱,卻沒想到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舊筆名,此刻竟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刃。

「先把手機撿起來,我們不能站在這裡。」她放柔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成為錨點,「奕辰,你聽我說,吳伯鈞不受理,是因為他要的是指紋、是監視器、是金流。我們現在就去找能給出這些東西的人。」

林奕辰抬頭看她,雨水順著他的下顎滴落。「找誰?現在網路上所有人都在罵我,說我消費蘇老師……李佳穎的帳號已經被架空了,誰還能幫我們?」

「張岱倫。」陳以安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名字,「你忘了嗎?你大二那年帶我去臺大資安社的迎新,你說那個整天不講話、只會盯著封包分析的學弟,是你看過對數字最有潔癖的人。他現在在做滲透測試,接案幫新創公司找漏洞,他不信命理,他只信數據會留下腳印。」

張岱倫這三個字,讓林奕辰混沌的腦袋裡勉強閃過一張臉。那是一張總是面無表情、戴著黑框眼鏡,永遠穿著同一件深灰色帽T的臉。他們已經快兩年沒聯絡了,自從林奕辰畢業後一頭栽進寫作的孤島,就和過去社團的人漸漸斷了線。

「他會幫我嗎?我們這種……這種筆畫殺人的事,在他眼裡根本是笑話。」

「他會。」陳以安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因為你曾經在他被教授當眾羞辱、說他『除了會玩電腦什麼都不會』的時候,把自己的獎學金分一半借給他買伺服器。他記得。」

半小時後,捷運公館站三號出口外的小巷裡。

雨沒有停,巷子裡的獨立咖啡館早已打烊,只有二樓一扇窗還亮著暖黃色的燈。那是張岱倫的工作室,門口堆著好幾個瓦楞紙箱,上面印著各種路由器與二手螢幕的型號。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泡麵的鹹味,以及主機長時間運轉散發出的那種淡淡的、熱燙的塑膠味。

張岱倫本人比記憶中更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他開門時只看了林奕辰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就轉身回到那張由兩張 IKEA 書桌拼起來的工作台前。桌上並排著三台螢幕,其中一台正跑著密密麻麻的黑色視窗與綠色字元,另一台則開著林奕辰連載小說的平台後台登入頁面。

「以安在電話裡都說了。」他的聲音很輕,卻有種不容置喙的精準,像在校對程式碼。「你說有人用筆畫殺人,我不評論。但你說有人能知道你註銷掉的舊筆名、用你的編輯帳號發布文章、還能讓平台演算法配合他,這件事在技術上一定有痕跡。沒有不留 Log 的系統,只有你沒找到 Log。」

這是典型的張岱倫式安慰,不帶任何情緒,只給出解法。林奕辰反而因此稍微鎮定下來。他把那支浸過水的手機用衛生紙擦乾,遞過去,螢幕上那則來自「鏡像讀者」的私訊還停留在那裡。

張岱倫沒有接手機,只是瞥了一眼。「這種站內信沒有用,寄件人 ID 可以偽造。給我你的作者後台帳號跟密碼。」

林奕辰愣了一下。作者後台等同於他這兩年來所有的心血與隱私。

「給他。」陳以安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們現在只能相信數據。」

林奕辰深吸一口氣,報出帳密。張岱倫的手指立刻在鍵盤上飛舞起來。他的打字聲很特別,不是急促的敲擊,而是一種穩定、近乎潔癖的節奏,每一個指令都敲得乾淨俐落。房間裡只剩下冷氣低鳴、主機風扇的嗡嗡聲,以及他偶爾低聲喃喃的術語:「先繞過前端驗證……看看 API 回傳的權限組……」

陳以安給兩人都倒了杯熱水,蒸氣在冷空氣中模糊了螢幕的藍光。林奕辰盯著那不斷捲動的程式碼,胃部一陣翻攪。他想起自己為了湊足二十三劃,曾經一筆一劃地數著字典,想起蘇文哲墜樓時那聲悶響,想起吳伯鈞那句「筆畫不會殺人」。在這個充滿主機與數據線的房間裡,他的信仰顯得如此荒謬又可悲。

「找到了。」約莫十分鐘後,張岱倫停下動作,推了推眼鏡。

兩台螢幕同時定格。左邊的螢幕是一長串的存取紀錄,右邊則是一個被放大的權限管理介面。

「你的對手,根本不是駭客。」張岱倫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點波動,那是一種發現漂亮漏洞時的、近乎讚嘆的冷意。「他沒有駭入。這個帳號『Mirror_Reader_23』,在資料庫裡的權限組是『Editor』,跟你的編輯李佳穎是同一個等級。他可以審稿、可以排程、可以修改任何作者的文章,甚至可以看見你們編輯部的內部留言。他的每一次操作,IP 紀錄都顯示是透過李佳穎的帳號代理跳轉過去的。也就是說,系統認為,所有的竄改,都是李佳穎本人做的。」

林奕辰腦中嗡的一聲。「代理跳轉?所以……李佳穎是共犯?」

「不一定。」張岱倫搖頭,調出另一份 Log,「更像是她的帳號被徹底接管了。你看,這裡有個 OAuth 授權紀錄,三個月前,李佳穎的帳號授權給了一個叫做『鏡像文化整合行銷』的第三方應用程式,授權範圍是『完整讀寫』。從那之後,這個應用程式就可以用她的身分做任何事,而且不會觸發任何異地登入警示。因為在系統眼裡,這就是合法授權。」

陳以安倒抽一口氣:「鏡像文化……就是那個空殼公司!」

「對。」張岱倫繼續敲擊鍵盤,畫面切換到金流頁面,「更有趣的在這裡。你猜這個『鏡像讀者』在你這本書上花了多少錢?」

一張抖內與付費訂閱的明細表跳了出來。從半年前林奕辰連載第一章開始,每一章發布後的兩小時內,這個帳號都會準時抖內一筆金額不大不小的款項,有時是三百,有時是五百。單看每一筆都不起眼,但張岱倫將它們全部加總,並疊上了一張平台演算法的推播門檻圖。

「這個平台的推薦演算法,有個隱藏的權重機制,叫做『付費讀者黏著度』。當一本書在七十二小時內的付費抖內總額達到某個臨界值,就會被自動推進首頁的『編輯精選』或是『熱門連載』。」張岱倫用滑鼠畫出一條紅線,「你看,這個帳號半年來的抖內總額,每一次都精準地壓在那條紅線上面一點點。不多不少,剛好讓你的書在流量池裡往上爬一層。沒有他的錢,你的書根本不會被蘇文哲那種等級的讀者看見,也根本不會有後面的簽約。」

暖黃色的燈光下,林奕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比任何筆畫詛咒都更讓他恐懼。原來他這半年來引以為傲的、那一點點微小的成績,那些讓他覺得自己終於被看見的讀者留言與收藏,根本不是什麼才華被肯定,而是一場精密計算後的餵養。對方用最合法、最溫柔的方式——金錢——為他打造了一座牢籠,然後再親手把他關了進去。

「他不是你的讀者。」張岱倫轉過頭,第一次正視林奕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數據分析師面對失控系統時的冰冷專注,「他是你的金主,是你的經紀人,是你的……共同作者。他用錢買下了你的能見度,用權限偷走了你的筆。你以為你在寫小說,其實你一直都在他幫你鋪好的軌道上打字。」

林奕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起了周冠廷那張總是笑瞇瞇地談合約的臉,想起了李佳穎在電話裡疲憊又無奈的聲音。

就在這時,張岱倫的第三台螢幕,那台原本只跑著封包監控的螢幕,突然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一則新的抖內通知,即時彈了出來。

寄件人:Mirror_Reader_23。

金額:NT$ 1,023。

備註欄裡,只有一行字。

【給林以夜的下一章,稿費先付了。好好寫,別讓我失望。】

而付款時間,顯示為——就在一分鐘前。

張岱倫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切換到即時連線監控視窗,上面的 IP 定位點,正在臺北市的地圖上瘋狂跳動,最後,死死地釘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位置。

那個光點,就在他們這棟公寓的樓下,巷口的那家二十四小時超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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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後台數據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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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那一聲很輕,卻像是一根冰針,直接刺進了林奕辰的耳膜。

張岱倫租來的工作室不到八坪,冷氣開得極強,三台螢幕的藍光把三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窗外是臺北深夜一點的蟬鳴與車流,房間裡卻只有主機風扇低沉的嗡鳴,還有泡麵碗裡浮起的、已經冷掉的油腥味。陳以安下意識地抓住了林奕辰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發抖。

第三台螢幕上,那則抖內通知還停在那裡,沒有消失。

寄件人:Mirror_Reader_23。金額:新臺幣一千零二十三元。備註:給林以夜的下一章,稿費先付了。好好寫,別讓我失望。

付款時間:一分鐘前。

張岱倫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得出現了殘影。喀喀喀的敲擊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把即時連線監控視窗放大,臺北市的地圖被切成無數細小的網格,一個紅色的光點在公館、溫羅汀一帶劇烈跳動,延遲不到三秒,最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脖子,死死釘在他們腳下。

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時超商。從這棟老舊公寓的樓梯走下去,不用三十秒。

「他就在樓下。」陳以安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裡帶著不敢置信,「奕辰,我們要不要報警?吳伯鈞——」

「來不及的。」張岱倫打斷她,眼睛沒有離開螢幕,「你們看這個。」

他調出另一段封包紀錄。那不是單純的付款位置,而是一整串被刻意壓縮過的上線軌跡。林奕辰湊近去看,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攪。螢幕上是一條時間軸,密密麻麻地標記著他過去半年的生活。

三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超商取書。到店取貨,書籍為《命格鏡像》讀者回饋贈書,取貨門市:公館汀州店。停留時間:六分鐘。

四月二日,凌晨一點十二分,捷運公館站進站紀錄異常。末班車已過,悠遊卡卻有一筆進出站測試扣款,金額零元,疑似複製卡號探測。

四月十九日,深夜咖啡館,Wi-Fi連線時長四小時三十三分。裝置MAC位置固定於靠窗第三桌,瀏覽紀錄包含命理討論區「姓名學研究社」停留兩小時。

五月七日,健保就診紀錄。臺大醫院家醫科,主訴失眠、焦慮。領藥紀錄:使蒂諾斯半顆。

林奕辰的呼吸停住了。最後那一條,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連陳以安都只知道他睡不好,不知道他已經去拿了安眠藥。那是他覺得最羞恥的祕密,一個相信筆畫能決定命運的作家,卻連自己的睡眠都控制不了。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你駭進健保局了?這犯法的。」

張岱倫終於轉過頭來。他的臉很瘦,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執著。

「我沒有駭健保局,我不需要。」他冷冷地說,順手點開一個資料夾,裡面是數十個試算表與爬蟲腳本,「對方也沒有。他比我們想的更乾淨,也更聰明。他用的全部都是你自己交出去的資料。」

他一邊說,一邊把視窗一個個攤開,像是法醫在解剖一具屍體。

「超商取書,你用的是會員條碼,門市的監視器加上取貨時間,就能推算你從租屋處走到超商的步速,是每分鐘七十八步。你習慣穿拖鞋,腳步聲重,店員都記得你。捷運進出站,你在臉書上抱怨過末班車跑掉,打卡標記了公館站,時間跟那筆測試扣款只差九分鐘。深夜咖啡館那家『夜讀』,Wi-Fi登入要用手機號碼認證,你的手機號碼在出版合約的PDF外洩過一次,周冠廷那邊流出去的。至於健保就診——」

張岱倫停頓了一下,看了林奕辰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嘲笑,只有一種技術人員面對漏洞時的無奈。

「你在連載平台的私訊裡,跟一個自稱也有失眠困擾的讀者聊過。你說你去臺大拿了半顆藥,說吃了會做夢,夢見自己被筆畫追。那個讀者的帳號,現在已經註銷了,但備份還在。ID就是Mirror_Reader_23。」

房間裡的冷氣出風口發出嘶嘶的聲響,冷風吹在林奕辰汗濕的後頸上,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忽然覺得這間房間很臭,混雜著電子零件過熱的焦味、冷掉的泡麵味,還有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懼的酸味。

陳以安用力握緊他的手,試圖把溫度傳給他。「所以,他根本沒有跟蹤你,他只是把你掉在網路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成一個你?」

「不只是拼起來。」張岱倫搖頭,語氣更沉了,「他還會餵東西給你。」

他打開瀏覽器歷史比對工具,輸入林奕辰的帳號。畫面跳出「姓名學研究社」討論區的頁面,那是林奕辰每晚睡前必看的版,裡面全是關於八十一數理、三才五格的討論。張岱倫把時間軸往回拉,指著其中幾篇標題。

《二十三劃大吉?小心旭日東升格的孤絕反噬》、《實測:總格二十三劃作家連續出事,是巧合嗎?》、《急問:家人也是二十三劃,最近一直夢到墜樓怎麼辦?》

每一篇的發文時間,都精準地落在林奕辰失眠最嚴重的夜晚。每一篇的用詞,都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發文者都是免洗帳號,IP經過跳板,但張岱倫追到了最初的種子信箱,全部指向同一個付費VPN節點,而那個節點的付款信用卡,末四碼跟抖內給林奕辰的信用卡完全相同。

「這叫資訊投放。」張岱倫低聲說,「他知道你什麼時候最脆弱,什麼時候剛從季風書店回來,什麼時候被李佳穎退稿,什麼時候在捷運上滑手機。他在你會看的地方,放你會害怕的話。你以為是命運在警告你,其實是有人在對你下咒。下的不是符水,是演算法。」

林奕辰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他想起蘇文哲墜樓前一晚,他也在那個討論區看到一篇文,說二十三劃的人若見血光,七日內必有至親應劫。當時他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整夜沒睡,隔天接到蘇文哲約在頂樓談新書大綱的電話,他幾乎是跑著去的。他以為自己是去救老師的,現在回想起來,會不會正是那篇文章,把他準時送到了頂樓,送到了那個目睹墜落的位置?

「他不需要動手殺人。」張岱倫的聲音像是在宣判,「他是個極端的側寫師。他只要讓你相信,你會死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用某種姿勢。恐懼會替他完成剩下的事。你會失眠,會焦慮,會自己走到他寫好的分鏡表裡。蘇老師頂樓那塊鬆動的磁磚,說不定老師每天都踩,只是那天,你的尖叫讓他分了神。」

這句話比任何詛咒都狠。林奕辰猛地站起來,椅子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想反駁,想說老師不是他害死的,想說那場車禍也不是,可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他的人生分鏡表?他每天從租屋處走到捷運站,經過超商買一瓶無糖豆漿,再到獨立書店翻書,到深夜咖啡館寫稿,這些看似自由的選擇,原來早就被攤在別人的時間軸上,像是一隻被釘住翅膀的蟬,還以為自己在飛。

陳以安站起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手臂。「奕辰,你看著我。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在利用你的相信。相信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利用的人。」

她的聲音溫暖而穩定,是這個冰冷房間裡唯一的熱源。林奕辰閉上眼睛,聞到她髮梢上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這才勉強找回一點現實感。可是他一睜開眼,看到的仍是螢幕上那條屬於自己的時間軸,密密麻麻,像是一道道筆畫,把他整個人圈在裡面。

二十三劃。林奕辰。林以夜。沈默言。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組密碼,每一組密碼都是一間牢房。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在樓下。」林奕辰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們下去堵他?還是報警?吳伯鈞說要有證據,這些算不算證據?」

張岱倫沒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著封包監控,眉頭越皺越緊。原本代表超商位置的紅點,忽然開始移動了,不是離開,而是在原地以一種極小的幅度震盪,像是有人拿著手機,在超商裡來回踱步。接著,一個新的視窗自動彈了出來,是超商那台公用影印機的雲端列印佇列,被張岱倫的爬蟲無意間掃到。

佇列裡有一份文件,正在等待列印,檔名是一串亂碼。張岱倫直覺不對,繞過驗證直接預覽。檔案打開的瞬間,三個人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張放大的健保就診明細,姓名欄寫著林奕辰,診斷欄寫著失眠。而在明細的空白處,有人用紅色電子筆,親手圈起了領藥日期,又畫了一條箭頭,指向旁邊一行剛打上去的字。

那行字的字體歪斜,卻力透紙背,是林奕辰再熟悉不過的、屬於他自己的筆跡。

【下一個來拿藥的人,不會是你。是林品希。二十三劃的血,要從最親的開始還。】

林奕辰的手機在同一秒震動起來。是妹妹林品希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話,還附帶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家信箱,一封沒有貼郵票的手寫信,收件人寫著她的名字。

姊姊問:哥哥,這是你寫給我的新書大綱嗎?可是上面的主角,為什麼跟我同名同姓,還寫著我會死?

窗外,巷口超商的招牌在雨霧中暈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而張岱倫的螢幕上,那個紅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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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記者黃子瑜的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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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巷口那間超商的燈箱在水氣裡暈成一團慘白的光,嗡嗡作響的電流聲穿過鐵窗,鑽進張岱倫那間堆滿主機與外送紙盒的套房。

林奕辰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上是妹妹林品希傳來的照片,信箱口露出一截米黃色的信封,收件人那一欄,是用鋼筆一筆一畫寫下的「林品希」三個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僵硬。附帶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哥哥,這是你寫給我的新書大綱嗎?可是上面的主角,為什麼跟我同名同姓,還寫著我會死?」

陳以安靠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護手霜香氣,混著雨衣的塑膠味。她伸手輕輕按住林奕辰顫抖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先別慌,回她,叫她不要拆,先把信收好,門鎖好。我們馬上過去。」

林奕辰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這輩子最害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這把火燒到品希身上。二十三劃的血,要從最親的開始還。那行用紅色電子筆寫下的字,像燒紅的針,扎進他的視網膜。他想起小時候,品希總跟在他身後,把他的舊稿紙拿去摺紙飛機,笑著說哥哥寫的字都有魔法。現在,魔法變成了詛咒。

「紅點消失了。」張岱倫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他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滿屏的程式碼,臉色在藍光裡顯得更加蒼白。「超商的公用網路斷開了,或者說,對方把手機關成了飛航。他一定知道我們在掃他。這傢伙對數位足跡有潔癖,不會留下可以追的尾巴。」

他敲了幾下鍵盤,把那張健保就診明細放大。領藥日期被紅圈圈起,旁邊的箭頭指向那句死亡預告。張岱倫咬著下唇,低聲說:「筆跡可以偽造,掃描你的簽書會留下的簽名,餵給模型練三天,就能學得七八成像。可是他連你去哪間診所、拿什麼藥都知道,這不是駭進一台電腦,是把你整個人攤開在地圖上。」

就在這時,林奕辰口袋裡另一支門號的手機震動起來。那是他只留給出版社和極少數受訪者的工作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台北。他遲疑了兩秒,接起。

「林奕辰嗎?我是黃子瑜,《鏡週刊》的調查記者。」女人的聲音乾脆俐落,背景有捷運進站的廣播聲。「我知道你現在跟張岱倫在一起,樓下超商那個人剛走。我在赤峰街那間獨立書店後門,你們最好現在過來。關於柳承翰和周冠廷,我有你們絕對需要的東西。」

電話掛斷前,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放緩了些。「還有,關於你妹妹那封信,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半小時後,溫羅汀一帶的巷弄積水倒映著書店微黃的燈。獨立書店「薄霧」早已打烊,鐵捲門拉下一半,黃子瑜穿著深綠色雨衣,站在後門的簷下,牛仔褲管全濕了,懷裡緊緊抱著一台防水背包。她年約三十出頭,短髮俐落,眼神銳利得像刀,卻在看見林奕辰蒼白的臉時,閃過一絲記者的同理。

「進去說。」她用鑰匙開了後門,顯然跟店主很熟。書店裡瀰漫著紙張受潮的霉味和咖啡渣的酸香,四面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牆,只留一盞立燈。她從背包裡抽出一台筆電和一疊影印資料,攤在折疊桌上,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我追出版業剝削線追了兩年,原本只想寫改名產業鏈怎麼吸金。」黃子瑜打開錄音筆,卻沒有按下,只是放在桌角表明身分。「你們作家現在多慘你知道吧?紙本賣不動,全靠連載平台的抖內和分潤。平台要流量,經紀公司就把滯銷作家的合約低價收走,包裝成轉運重生。改個名字,換個筆名,再找命理老師背書,說你本來二十一劃是凶,改成二十三劃就大吉。一次收費八萬到三十萬,還要抽未來三年的版稅。」

陳以安皺眉:「這跟恐嚇信有什麼關係?」

「因為有人死了。」黃子瑜的聲音沉下去。她點開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三份並排的人物側寫,照片都打上了灰階。「近兩年,三個冷門作家,都跟姓名學爭議有關。第一個,筆名沈慕白,本名沈家豪,二〇二二年封筆前,連載小說的留言區被灌爆,說他不改名就會死。他去找工作室改了名字,不到三個月,在租屋處燒炭。警方認定是輕生。」

她滑到第二張,是一個笑容溫柔的長髮女子。「許若晴,寫言情起家的,去年忽然宣布封筆,說要改名轉運。她把合約轉給了一間叫曜石國際文化的公司,之後就失聯了。家人報過失蹤,到現在沒找到人。第三個,高聖凱,寫懸疑的,跟你同類型。他出車禍前一週,收到跟你一模一樣的預告紙條,上面寫著他的總筆畫數。他報警,警方也說沒有證據。結果真的在市民大道被追撞,駕駛逃逸,至今沒抓到。」

林奕辰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超商關東煮的味道和雨水的腥氣混在一起,讓他想吐。這三個人的故事,像三面鏡子,照出他現在的處境。封筆、失聯、死亡,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這三個人的合約,最後都進了同一間公司。」黃子瑜抽出一張公司登記資料,負責人欄位模糊,卻隱約可見兩個名字。「曜石國際文化有限公司,空殼公司,登記在中山區一間商務中心,底下沒有半個正職員工。實際控制人,就是柳承翰和周冠廷。一個負責包裝命理話術,一個負責合約陷阱。柳承翰以前是命理雜誌的主編,人脈全是老師;周冠廷是經紀人,專門收滯銷合約,低買高賣。」

張岱倫推了推眼鏡,冷冷地接話:「難怪那個鏡像讀者有李佳穎等級的合法權限。如果合約被轉過去,後台權限自然就開給新公司了。根本不用駭,直接走正門。」

黃子瑜點頭,從背包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林奕辰面前。「這是我從戶政事務所的朋友那邊輾轉拿到的影本,你的經紀約,正在被轉入曜石旗下。上週五,李佳穎已經在轉讓同意書上蓋了出版社的章,只差你的簽名。但對方似乎等不及了,我查到他們已經用你的名義,在命理工作室開了一個高額諮詢案,案名就叫鏡像配對。」

林奕辰拆開紙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紙。轉讓同意書上,授權方寫著他的本名,筆畫數在影印的墨色下顯得格外刺眼。諮詢案的委託人欄,寫著柳承翰,備註欄寫著一行小字:「篩選二十三劃大吉者,進行同筆共命實驗。」

同筆共命。命格鏡像。他想起廖玄機曾經半開玩笑提過的詞,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原來這不是迷信,是有人把迷信做成了商業模式,把活人當成白老鼠。

「我懷疑,這是一場以信仰為包裝的資訊詐騙和操控實驗。」黃子瑜直視著他,眼神坦蕩而勇敢。「他們先用大數據篩選出像你這樣,相信筆畫、經濟拮据、社群黏著度高的作家,再用抖內把你捧高,讓你離不開平台。接著透過竄改原稿、投放恐嚇文,讓你自我懷疑、精神崩潰。最後不管你是封筆、改名、還是出事,他們都能賺。改名費、違約金、甚至你的書因為獵奇而翻紅的版稅,都是他們的。」

陳以安倒抽一口氣,下意識握緊林奕辰的手。她的手很暖,卻止不住他的冷。他忽然明白,吳伯鈞在警局說的沒錯,沒有實體證據,法律動不了他們。因為對方從頭到尾沒有動手,只是讓你相信,名字會殺人。

書店外,雨聲漸小,捷運末班車的轟鳴遠遠傳來。黃子瑜闔上筆電,語氣放軟,卻更加堅定。「林奕辰,你是被選中的最新樣本。但你也是第一個願意反擊、留下數位足跡讓我們追的樣本。我需要你授權我公開這份轉讓書,我需要張岱倫幫我比對那三個作家的後台抖內紀錄。如果金流的模式一樣,我們就能證明這是系統性操控。」

林奕辰還沒回答,黃子瑜的手機忽然亮起,一封加密郵件跳了出來。她點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她把螢幕轉向眾人,上面只有一張照片,是命理師廖玄機那間瀰漫著檀香的工作室,桌上攤著一本手抄的八十一數理手稿。而站在桌邊的兩個模糊人影,正是柳承翰和周冠廷。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今天下午。

郵件沒有主旨,只有一句話,字體歪斜,卻力透紙背。

「想知道二十三劃為什麼非死不可,就來問我。但你們最好快一點,我的下一個客人,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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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命理師廖玄機的解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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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一點半左右停的。

赤峰街那間獨立書店打烊之後,鐵捲門落下的聲音像是一句沒有說完的嘆息。林奕辰站在騎樓下,看著柏油路面倒映著超商的白光,水窪裡晃動著他自己的臉,破碎而浮腫。他手裡緊緊捏著黃子瑜的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那封加密郵件上。那張照片燒得他眼睛發疼,檀香裊裊的工作室,手抄的八十一數理手稿,還有站在桌邊的柳承翰與周冠廷。

「想知道二十三劃為什麼非死不可,就來問我。但你們最好快一點,我的下一個客人,姓林。」

姓林。除了他林奕辰,還能有誰?他想起妹妹林品希的臉,想起超商雲端列印機吐出的那張死亡預告,胃部一陣翻攪,幾乎要吐出來。

「不能等到天亮。」黃子瑜把筆電塞進防水背包,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記者特有的固執與焦躁。「廖玄機既然敢寄這封信,就是算準我們會去。他在釣我們,但我們沒有選擇。」

陳以安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林奕辰冰冷的手指。她的掌心依舊溫暖,帶著一點護手霜的柑橘香,在滿是霉味與雨水的深夜裡,顯得格外不真實。她輕聲說:「一起去。不管他說什麼,我都在。」

三個人在雨停後的濕冷空氣裡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萬華。廖玄機的工作室藏在龍山寺後方一條極窄的巷弄裡,白天是算命一條街,入夜後只剩下昏黃的路燈與鐵皮屋頂滴水的聲響。車子進不去,他們只能下車步行。巷子裡瀰漫著燒金紙殘留的焦味,混合著水溝的潮氣與夜市收攤後的油膩感,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工作室的木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光。檀香的氣味比照片中看起來還要濃烈,幾乎凝成實體,嗆得林奕辰喉嚨發緊。門上掛著一塊壓克力牌,上面以毛筆字寫著:玄機命理,預約制。字跡蒼勁,卻在轉折處微微顫抖,洩漏了書寫者的年紀。

推門進去,廖玄機早已坐在那張老紅檜木桌後方。他看起來比上次蒼老了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眼袋深重,手指間夾著一串沉香手珠,正一顆一顆緩慢地捻著。桌上果然攤著那本手抄的八十一數理手稿,紙頁泛黃,邊角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與紅筆批註。旁邊還擺著三杯早已冷掉的烏龍茶,茶面浮著一層薄油。

「你們來得比我算的慢了七分鐘。」廖玄機抬眼,目光先落在林奕辰臉上,久久不移。那眼神不是看客人,而是看一具已經量好尺寸的棺木。「林先生,印堂發黑,眼下青紫,三才動盪。你最近,是不是每天都聽見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林奕辰渾身一僵。他確實連續一週都睡不好,半夢半醒之間,總聽見連載平台那個訊息提示音,叮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指甲輕敲他的頭骨。他強迫自己冷靜,在桌前的蒲團上坐下,膝蓋因為潮濕而隱隱作痛。「廖老師,別繞圈子了。柳承翰跟周冠廷今天下午來找你做什麼?什麼叫二十三劃非死不可?」

黃子瑜直接把手機拍在桌上,螢幕朝上,照片的光映在廖玄機皺紋深刻的臉上。「廖老師,我是記者。我手上有曜石國際收購三名出事作家合約的資料,也有你跟他們密會的照片。你現在說實話,我還能把你寫成被利用的證人。你再打迷糊仗,下一個出事的,就是你。」

她的直率像一把刀,劃破了室內凝滯的檀香。廖玄機捻著手珠的手停了下來,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裡有恐懼,也有某種如釋重負。

「記者小姐,妳不懂。」他搖搖頭,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過那本手抄手稿,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我不是被利用,我是共犯。三年前,柳承翰帶著一箱現金來找我。他說,黃老師,不,廖老師,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會改變出版業的事。」

他翻開手稿,紙張發出脆弱的沙沙聲。林奕辰湊近看,上面以朱砂寫著大大的數字:二十三。旁邊註解:旭日東昇,名顯四方,終成大業,功名榮達,大吉。

「二十三劃,在八十一數理裡,是大吉中的大吉。主聰明過人,貴人得助,財帛豐厚。」廖玄機的聲音低沉,在狹小的室內迴盪。「柳承翰要我做的,就是從全臺灣的連載平台新人裡,用戶政公開資料與筆名交叉比對,篩選出本名總筆畫二十三劃,又有寫作潛力,卻沒有背景的年輕作家。」

陳以安皺眉,輕聲問:「為什麼要篩選二十三劃?大吉不是很好嗎?」

「好?」廖玄機苦笑,翻到下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複雜的三才五格表格,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以紅藍線條連結。「小姐,妳只知其一。姓名學從來不是只看總格。二十三劃要成大吉,必須搭配好的三才配置,最好是木火土相生,人格木生天格火,火生地格土,層層相生,貴人才能托住你這顆旭日。」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林奕辰的名字上。那是他用毛筆現寫的試算:林八劃加奕九劃加辰六劃,總格二十三劃。但人格與地格的五行,卻是金木相剋。

「可是林先生,你的配置,是木火金。火剋金,金剋木,旭日東昇,卻孤立無援。太陽升起來了,底下沒有土地承接,光芒越盛,陰影越深。這叫假吉實凶,表面風光,內裡空虛,最容易大起大落,一夕崩塌。」

林奕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從小就被母親帶去算命,每個老師都說他二十三劃大吉,將來必成大器。他把所有退稿、所有失敗都歸咎於自己還不夠努力,配不上這個大吉。如今卻有人告訴他,這個大吉本身就是陷阱。

「所以呢?」他的聲音乾澀發抖。「就因為我的三才不好,所以我該死?」

「不是你該死,是你們只能活一個。」廖玄機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帶著一種信徒般的狂熱與恐懼。「柳承翰要我做的第二件事,叫配對。他要我找到兩組命盤完全鏡像的人,同為二十三劃,同為假吉實凶,生辰相近,氣場相吸。這在命理上叫同筆共命,命格鏡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黃子瑜飛快地在筆電上記錄,鍵盤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鏡像?所以神秘讀者跟林奕辰,就是一對鏡像?」

「對。」廖玄機點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檀香也掩不住他身上的老人味與恐懼的酸味。「那個人一開始只是柳承翰養的數據天才,負責操控抖內、養演算法。但他越算越信,他相信八十一數理不是統計,是程式碼。他相信只要讓鏡像的另一人死亡,就能奪取對方的氣運,補全自己的三才缺口,從假吉變成真吉。」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牆上老式冷氣機運轉的嗡鳴,以及窗外野貓打架的淒厲叫聲。林奕辰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抽乾了。他想起張岱倫說的話,對方半年來是他最忠實的金主,用精準計算的抖內把他推上首頁。那不是支持,那是飼養。是農夫在宰殺前,把豬養肥的過程。

「他不需要動手殺人。」林奕辰喃喃自語,重複著吳伯鈞在警局說過的話,終於懂了其中的恐怖。「他只需要讓我相信,名字會殺人。恐懼會替他完成謀殺。」

「沒錯。」廖玄機閉上眼睛,捻珠的速度越來越快。「前三個作家,就是這樣沒的。一個封筆改名,氣運被奪,合約被曜石低價收購。一個失蹤,一個跳樓。他們都收到過死亡預告,都以為是筆畫的詛咒。柳承翰跟周冠廷根本不在乎誰死誰活,封筆、改名、出事,他們都能賺。改名費、違約金、翻紅的版稅,都是他們的。」

陳以安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握緊林奕辰的手。她能感覺到他在抖,抖得像一片在捷運月台強風中的枯葉。她強迫自己保持理性,溫柔卻堅定地問:「廖老師,既然你知道這是殺人,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們?你今天把我們叫來,又是為了什麼?」

廖玄機睜開眼,老淚渾濁。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桌中央,卻不敢鬆手。「因為我貪財,我認罪。但我沒想到,那個人已經瘋了。他今天下午來,不是要算命,是要我選日子。他說,林家兄妹的命盤已經動搖,只要妹妹先出事,哥哥的意志就會崩潰,氣運就會自動轉移。」

林品希!林奕辰猛地站起來,蒲團翻倒,帶翻了冷掉的茶杯。褐色的茶水漫過手稿,暈開了朱砂寫的二十三。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妹妹樂觀的笑臉在晃動。

黃子瑜一把按住他,厲聲問:「日子選在哪一天?什麼地點?說清楚!」

「我沒選!我拖延了,我說要沐浴齋戒三天。」廖玄機慌亂地擺手,紙袋掉落在地,裡頭滑出幾張影印的戶籍謄本與舊合約。「我叫你們來,是要你們快跑。帶著你妹妹跑,離開臺北,改名字,關掉連載。只要你們不在這個命盤裡,他就找不到你們。」

就在一片混亂中,一直沉默的陳以安彎腰撿起紙袋。她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與檀香不同的香氣,是廖玄機袖口傳來的女性香水味。她沒有聲張,只是安靜地將文件收好。臨走前,廖玄機親自送他們到巷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歉疚。

經過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時,廖玄機忽然踉蹌一步,假裝跌倒,扶了陳以安一把。就在那一瞬間,林奕辰沒有看見,黃子瑜沒有看見,只有陳以安感覺到,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被塞進了一張摺得極小、還帶著體溫的紙條。

回到計程車上,夜風灌進車窗,帶著雨後柏油路的腥氣。林奕辰靠在椅背上,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逝的捷運高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怎麼把品希藏起來。而黃子瑜還在低頭比對紙袋裡的資料,眉頭深鎖。

只有陳以安,悄悄在座位底下展開了那張紙條。上面是廖玄機顫抖至極的鋼筆字,被汗水暈開了一角,卻依然清晰刺目。

她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幾乎停止跳動。她緩緩抬頭,看向身旁毫無所覺的林奕辰,眼神複雜而悲傷。

紙條上寫著:去查林奕辰的舊筆名,那不是他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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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人肉的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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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駛離廖玄機那條濕冷的巷子時,雨剛停。輪胎輾過柏油路面的水窪,發出細碎的嘶聲,車窗開了一道縫,夜風夾著雨後獨有的鐵鏽與塵土氣味灌進來。林奕辰靠著椅背,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捷運高架的燈光在他臉上一格一格地掠過,像是某種來不及讀完的條碼。

他沒有看見,坐在身旁的陳以安把手藏在座位底下,指尖緊緊捏著那張摺到發軟的紙條。紙條上那行顫抖的鋼筆字還帶著廖玄機袖口的餘溫——去查林奕辰的舊筆名,那不是他取的。

陳以安的心跳快得讓她耳鳴。她緩緩將紙條再摺一次,塞進外套內袋的拉鍊層,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空氣。她抬眼看向林奕辰,他雙眼空洞,嘴唇乾裂,不停地用拇指摳著食指的指緣,那是他焦慮到極點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她想開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現在不是時候,黃子瑜還在,司機還在,而林奕辰的眼神已經脆弱得經不起任何一點風吹。

「紙袋裡的戶籍謄本我大概掃過了。」前座的黃子瑜忽然回頭,壓低聲音,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她緊鎖的眉頭,「三個出事的作家,筆畫真的都是二十三劃。而且他們的舊合約,最後都轉到曜石國際。林奕辰,你的合約——」

「在我租屋處的抽屜裡。」林奕辰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當年為了出書,什麼都簽了。周冠廷說那只是制式條款。」

「制式條款才最要命。」黃子瑜冷笑一聲,隨即又軟下語氣,「先回去吧。今晚別看手機了,好好睡一覺。」

這句話在半小時後證明是多麼天真。

回到位於萬華那棟老舊公寓,林奕辰才剛用鑰匙轉開三段鎖,就聞到走廊裡濃重的霉味與隔壁便當店殘留的油煙味。陳以安跟在他身後,幫他把紙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他的手機從計程車上就一直在震,只是他調成了靜音,此刻拿起來一看,未讀訊息九十九加,連載平台墨潮的後台直接顯示系統異常的紅字。

他點開讀者討論區,手指瞬間僵住。

置頂的是一篇標題用血紅色大字寫成的考據文:【起底】林奕辰根本不是二十三劃貴命,扒一扒他改名前的不堪黑歷史。發文者ID叫做三才獵人,內文鉅細靡遺地貼出他的租屋地址,精確到幾巷幾弄幾樓,附上一張白天偷拍的大門照片,連他門口那盆枯死的薄荷都被圈起來註記。往下滑,是他妹妹林品希的社群帳號截圖,就讀的學校、打工的獨立書店班表,甚至她上週在赤峰街市集笑著捧著新書的照片都被挖了出來。

「這些人瘋了嗎……」林奕辰喃喃自語,喉嚨發緊。留言區正以每秒數則的速度洗版。

——作者躲什麼?下一章女主到底死在哪一站?不交代劇情就退訂加檢舉。

——樓上太客氣了啦,他根本是抄襲仔啦,十年前用舊筆名寫的那本《夜行抄》抄了柳承翰老師的設定,還害人家自殺,這種人憑什麼寫命理小說?

——求舊筆名!求本名筆畫!二十三劃是假的吧?難怪會被詛咒。

林奕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舊筆名三個字像一根冰針,直接刺進太陽穴。他下意識看向陳以安,後者正站在他身後,臉色慘白,顯然也看到了螢幕。她的手悄悄按住外套內袋,那裡藏著廖玄機的紙條。

「別往下看了。」陳以安伸手輕輕蓋住他的手機,掌心溫暖卻微微發抖,「這些是故意的,他們要你慌。」

「可是品希的班表……他們連品希的班表都貼出來了!」林奕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偏執與恐懼從他冷靜的面具裂縫中滲出來,「這已經不是討論劇情了,這是人肉搜索!我要報警,我要關留言——」

「你關不掉的。」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張岱倫沙啞的聲音。林奕辰不知何時按了擴音,駭客夥伴顯然也整夜沒睡,鍵盤聲劈啪作響,「我剛爬完數據,今晚九點到十一點,你的理性讀者退訂了四成,抖內直接歸零。但極端考據派的發文量暴漲三倍,有三個帳號的IP跳來跳去,明顯是有人在帶風向。他們不是真的讀者,是獵犬,放出來咬你的。」

「帶風向的人是誰?柳承翰嗎?」黃子瑜追問。

「還在追,但對方很乾淨,用的是跳板加公共網路,超商的免費網路都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要的不是劇透,是要你失去控制。」張岱倫頓了頓,語氣罕見地帶了一絲擔憂,「奕辰,你現在發什麼都會被曲解,你不發,他們會說你心虛。」

彷彿為了驗證這句話,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封平台官方站內信。寄件人是編輯李佳穎,標題只有短短四個字:請速回電。

林奕辰走到陽台去回撥。深夜的臺北,遠處傳來捷運收班前最後一班車的悶響,陽台的鐵窗上沾著雨水,摸起來一片冰涼。他把電話貼在耳邊,聽見李佳穎那頭背景是出版社深夜加班的影印機聲,務實而疲憊。

「奕辰,我長話短說。」李佳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精明,卻藏著一絲沙啞,「討論區我看到了,出版社的法務也在看。但現在平台給我們壓力很大,說你無故斷更、引發讀者糾紛,如果再不穩定更新,他們要扣你的分潤,還要我們賠償版面損失。」

「那是有人竄改我的原稿!上一章根本不是我寫的!」林奕辰壓著嗓子低吼,「你們要我繼續照那個被竄改的版本寫下去?那是要我親手把品希寫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只剩下影印機的嗡鳴。李佳穎的語氣軟了下來,卻更像一把鈍刀,「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相信你。但是奕辰,你記得你當年簽的合約嗎?作品的衍生與修改權歸經紀方所有,曜石國際現在說,那些修改是合法的編輯行為,是為了提升商業價值。你如果堅持那是竄改,你要拿出證據。沒有證據,你停更就是違約,違約金是三百萬,你賠得起嗎?」

三百萬。這個數字像一塊濕水泥,堵住林奕辰的氣管。他靠著鐵窗,鐵鏽味混著雨水味直衝鼻腔,胃裡一陣翻攪。他想起自己每個月靠著微薄的稿費和讀者的抖內,扣掉房租、妹妹的學費,戶頭裡常常只剩四位數。理性讀者退訂,等於直接斷了他的氧氣管。

「所以……你們要我妥協?要我照著凶手的劇本寫?」

「我是要你活下去。」李佳穎的聲音忽然帶了一點哽咽,隨即又恢復專業的冰冷,「明天中午十二點,第五章,照著現在的版本線繼續寫。安撫讀者,保住連載,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奕辰,算姊拜託你,先別當烈士。」

電話掛斷了。林奕辰握著發燙的手機,指節泛白。他發現自己同時被三條繩索綁住了:讀者用家人威脅他交出劇情,平台用合約和分潤逼他不能停更,而出版社,那個本該保護他的守門人,此刻卻親手把刀遞給了凶手。每一次發文,都像在親手替自己挖掘墳墓;可是不發,墳墓會立刻變成妹妹的。

他走回客廳,陳以安正蹲在地上,幫他把散落的影印資料一張張撿起來。她的髮尾還沾著雨水,側臉在檯燈下顯得溫柔而疲憊。黃子瑜已經先離開,說要去追曜石國際的金流,臨走前把紙袋裡的資料都拍了照。屋裡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和冰箱老舊壓縮機的低鳴。

「以安,如果我停更……」林奕辰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吵醒誰,「如果我什麼都不寫了,他們是不是就沒有劇本可以改了?」

陳以安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慌。她想起口袋裡的紙條,想起廖玄機渾濁眼睛裡的歉疚。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告訴他關於舊筆名的事,直覺告訴她,那是一個比人肉搜索更深的黑洞。

「奕辰,別衝動,我們先查清楚——」

話沒說完,林奕辰的筆電忽然叮的一聲。那是墨潮後台的讀者私訊提示音,寄件人是一串亂碼,頭像全黑,等級卻是全站最高的傳說讀者。那是神秘讀者的帳號。

林奕辰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滑鼠,點開訊息,裡面沒有多餘的字,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照片裡是深夜的捷運月台,林品希穿著書店的圍裙,低頭看著手機,完全沒注意到身後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月台的燈光慘白,照出她孤單的影子。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

而那行字的字體,是林奕辰再熟悉不過的、他自己的筆跡掃描檔:

停更的那天,就是你妹妹出事的那天。記住,你的名字有二十三劃,她的也是。你們是同一頁紙的正反面。

林奕辰的呼吸停了。他猛地抓起手機要打給妹妹,卻發現自己的通訊錄裡,妹妹的名字不知何時被改成了簡訊裡的那行詛咒。而陽台外,那盞老舊的路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整條巷子沉入一種黏稠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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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被竄改的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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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黑暗像是打翻的墨汁,黏稠地漫了進來。路燈熄滅的瞬間,林奕辰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哽咽的氣音。筆電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上面那行以他自己筆跡掃描而成的字——停更的那天,就是你妹妹出事的那天——正一筆一畫地勒緊他的脖子。

「品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手指顫抖地撥出電話。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每一聲都像有人拿著鐵鎚敲他的太陽穴。超商門口的叮咚聲、遠處捷運駛過地面的低鳴、巷口那家深夜麵攤的油煙味混著雨後水溝的酸氣,全部擠進他的鼻腔與耳膜,讓他想吐。

「哥?」電話終於接通,林品希的聲音帶著睡意,還有書店打烊後的疲憊,「怎麼了?這麼晚。」

聽到她的聲音,林奕辰全身的力氣像是被抽掉,差點跪倒在地板上。陳以安及時扶住他,她的手掌溫暖而穩定,與他冰冷冒汗的手形成強烈對比。

「妳在哪裡?現在在哪裡?」他的語速又急又快。

「在宿舍啊,剛下班回來。哥,你怎麼了?」林品希打了個哈欠,「捷運人超多的,我差點擠不上車。」

捷運。又是捷運。林奕辰看著筆電上那張照片,月台慘白的燈光下,妹妹低頭滑手機的身影。他抬頭望向窗外,黑暗的巷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對面公寓冷氣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倒數計時。

「聽我說,品希,這幾天不要搭捷運,不要走夜路,下班我去接妳。還有,不要回覆任何陌生訊息。」

「哥,你又來了。」林品希的語氣裡有無奈,也有被寵溺的笑,「是不是又看到什麼命理留言?二十三劃什麼的,我才不信呢。老師說——」

「這次不是迷信!」林奕辰失控地打斷她,隨即又後悔,壓低聲音,「算哥求妳,聽一次話,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棉被摩擦的細微聲響。「好啦,我答應你。我把門鎖好,誰都不開。這樣可以了吧?林大作家。」

掛掉電話,林奕辰像是被掏空的人,癱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電腦椅上。陳以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溫水給他,又把陽台的門關上,隔絕外面的濕冷空氣。她口袋裡那張廖玄機塞的紙條,此刻燙得像一塊炭,但她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決定先不拿出來。那個關於舊筆名的黑洞,等他稍微站穩再說。

「他們是不是就沒有劇本可以改了?」林奕辰忽然重複了自己稍早的話,聲音沙啞,「以安,我受夠了。每天照著被竄改的版本連載,就像有人拿著我的手在寫遺書。我要奪回主導權。」

陳以安在他身邊坐下,椅子太小,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你想怎麼做?」

「寫真正的第五章。」林奕辰的眼神在黑暗中亮起來,那是一種偏執者下定決心時的可怕光芒,「在本地端寫,不連網路,寫完先列印成紙本,藏在妳那裡。然後再上傳。我要寫主角識破凶手的手法,報警自救。我要讓讀者看到,命運是可以反抗的。」

那一夜,老舊公寓的燈沒有熄。林奕辰拔掉了網路線,拔掉了無線網卡,甚至把手機丟進抽屜。房間裡只剩下機械鍵盤喀喀喀的聲響,急促而堅硬,像是在鑿牆。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反覆咀嚼。冷掉的咖啡散發著酸苦的味道,他喝了一口,舌尖發麻,卻讓腦子更清醒。

陳以安沒有離開,她蜷在旁邊的小沙發上,聽著鍵盤聲,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與紙張受潮的霉味。她看著他的背影,瘦削、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她心裡明白,這不只是一章小說,這是他在向那個看不見的編輯下戰帖。

清晨五點,天空泛起魚肚白,捷運第一班車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窗框嗡嗡作響。林奕辰終於敲下最後一個句點,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把檔案存進隨身碟,又用陳以安的筆電做了備份,檔名取成無聊的「房租試算表」。

「走,去超商列印。」他說。

清晨的超商空無一人,只有店員打哈欠的聲音和關東煮滾動的咕嚕聲。列印機運轉時發出溫熱的臭氧味,一張張A4紙吐出來,上面是他真正的第五章。林奕辰用顫抖的手把紙張折好,放進牛皮紙袋,鄭重地交給陳以安。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讓他第一次覺得,文字是可以被握住的。

「幫我藏好。如果網路上的版本又被改了,至少我們還有真的。」

陳以安把紙袋放進帆布包,緊緊抱在胸前。「我發誓,除非我死,不會弄丟。」

上午九點,張岱倫背著他那台貼滿貼紙的重裝筆電出現了。他昨晚幾乎沒睡,眼睛下方兩團濃重的黑影,頭髮亂得像鳥巢,一進門就直奔主題,連招呼都省了。

「監控程式寫好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不說話的生澀,「我架了封包側錄和螢幕錄影,只要你按下發布,本地端到墨潮伺服器之間的所有傳輸,我都會攔下來檢查。如果有人從外部駭入,一定會留下數位足跡。」

「如果不是從外部呢?」林奕辰問。

張岱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那就更簡單了。代表鬼在屋子裡。」

林奕辰使用全新的離線帳號,透過張岱倫架設的乾淨線路登入墨潮後台。他深吸一口氣,聞到自己指尖的汗味,將隨身碟裡的檔案上傳,按下發布。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撞出來。

章節發布成功。真正的第五章,主角在咖啡館識破跟蹤者的手機訊號,果斷報警,在警察陪同下回家。那是林奕辰寫給自己的童話。

三個人圍在螢幕前,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陳以安緊握著帆布包的背帶,指節發白。張岱倫的監控視窗上,綠色的數據流不斷滾動,一切正常。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留言區開始湧入理性讀者的歡呼,說終於等到反擊了。林奕辰緊繃的肩膀稍微鬆懈,甚至露出一絲久違的笑。

就在第三十一分鐘,螢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像是有人眨了一下眼睛,頁面自動重新整理。標題沒變,還是第五章:自救,可是內文全變了。

第一行字是:林品希在捷運中山站失蹤了。

林奕辰的笑容凍結在臉上。他發瘋似地往下捲動,文字冰冷而精確,描寫著女孩穿著書店圍裙,在下班尖峰時間被擠下月台,監視器拍到她被一個模糊人影帶走,皮包掉在軌道邊,裡面的證件散落一地。細節真實得令人作嘔,甚至寫出了她皮包裡那張全家福照片的摺痕。

「不、不可能……」陳以安摀住嘴,胃裡一陣翻攪。

「岱倫!監控呢?看到什麼?」林奕辰吼道。

張岱倫的臉色比螢幕還白,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側錄紀錄。他的手停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沒有外部入侵。」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封包乾淨得像無菌室。竄改指令……是從墨潮出版社內部發出的。IP位置,是編輯部的固定IP。使用者帳號,是……李佳穎。」

李佳穎。那個務實精明、外冷內熱,總是在理想與業績間掙扎,卻又會在深夜傳訊息跟他說加油的編輯。

林奕辰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斷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衝,連鞋都沒穿好。陳以安追在他身後,巷子裡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他們跳上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著這個眼神猙獰的男人,嚇得不敢多問,一路往出版社狂飆。

出版社位於一棟老商業大樓裡,電梯裡瀰漫著影印機的碳粉味和隔夜便當的油膩味。林奕辰撞開編輯部的玻璃門,所有人都抬起頭。李佳穎坐在她的座位上,臉色蠟黃,桌上堆滿了退訂報表和催稿單。她看到林奕辰,先是驚愕,隨即眼圈迅速紅了。

「為什麼?」林奕辰把列印出來的、被竄改的第五章狠狠拍在她桌上,紙張發出啪的脆響,「為什麼要用妳的電腦改我的稿?品希是無辜的,妳明明見過她,妳還誇她笑起來很甜!」

整個編輯部鴉雀無聲,只有冷氣出風口呼呼的聲音。李佳穎的嘴唇顫抖著,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林奕辰身後一臉擔憂的陳以安,忽然崩潰地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壓抑的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妝都花了。

「對不起……對不起奕辰……」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信封,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裡面掉出幾張借據影本和一張她父親在醫院的照片,「我的帳號早就不是我的了。柳承翰他……他買了我家的債務,我爸的醫藥費、我弟的學貸,全在他手上。他說只要我交出後台最高權限,債務就一筆勾銷。如果我不交……」

她抬起頭,淚水糊滿整張臉。「我也是囚徒之一啊!我每天看著你的稿被改掉,我比你更痛苦!可是我能怎麼辦?我一關掉電腦,討債的人就在我家樓下等!」

林奕辰愣住了,舉起的手緩緩放下。他聞到她身上濃重的菸味和廉價香水的味道,那是長期熬夜和焦慮的味道。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另一面鏡子,另一位同樣被筆畫、被合約、被恐懼綁住的人。

陳以安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她蹲下來,溫柔地幫李佳穎撿起散落的借據。「佳穎姐,那你有沒有看過,操作你電腦的人是誰?是遠端,還是……有人直接進來?」

李佳穎擦著眼淚,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破碎。「昨天半夜……保全紀錄顯示,有人用我的卡刷進來。可是我明明在家。我懷疑……他們複製了我的卡。而且……」她從鍵盤底下摸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條,塞給林奕辰,「這是那個人留下的,壓在我的鍵盤下。我不敢給別人看。」

林奕辰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列印字,冰冷得沒有溫度:

下一章,換你妹妹的名字上封面。二十三劃,一劃都不能少。

他的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是張岱倫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快看暗網論壇,有人上傳了品希的身分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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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合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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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換你妹妹的名字上封面。二十三劃,一劃都不能少。

列印紙條上的字像是剛從雷射印表機吐出來,還帶著淡淡的碳粉熱氣。林奕辰的手指掐著紙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張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

他的手機還在震動,螢幕亮著張岱倫傳來的那行字——快看暗網論壇,有人上傳了品希的身分證照片。

陳以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她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將李佳穎從地上扶起來,讓她坐在編輯部的沙發上,又倒了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裡。李佳穎捧著紙杯,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淚水混著睫毛膏在臉頰上暈開兩道黑痕。

「品希現在在哪裡?」陳以安低聲問林奕辰,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我讓她待在租屋處,不要出門,門鎖我換過了。」林奕辰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可是……如果身分證照片真的外流……」

他話還沒說完,出版社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就被推開了。門口的風鈴沒有響,因為來人是用磁扣直接刷開的,嗶的一聲,清脆而蠻橫。

走在前頭的男人穿著一套剪裁極好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暗酒紅色,沒有一絲皺摺。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微笑,那種微笑林奕辰在許多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看過,屬於那些永遠不會輸的人。

柳承翰。

他身後跟著另一個男人,矮胖一些,穿著過於寬鬆的格子襯衫,手裡提著一個鼓脹的牛皮公事包,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的油滑。周冠廷。

整個編輯部在瞬間安靜下來。正在影印機前等待的工讀生、抱著稿件經過的美編,全都停下了動作。空氣裡的菸味、咖啡味和舊書的霉味,彷彿都被那身西裝帶進來的冷氣給凍住了。

「李編輯,辛苦了。」柳承翰先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探望病人,「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我特地來看看。順便,也來跟我們的作者聊聊。」

他的目光轉向林奕辰,那雙眼睛很亮,卻沒有溫度,像是兩面打磨過的鏡子,只負責反射,不負責容納。

「林奕辰先生,久仰了。我是翰承文化經紀的負責人,柳承翰。這位是我的合夥人,周冠廷先生。」他遞出一張名片,名片是厚磅的象牙卡,燙著金字,觸感冰涼。林奕辰沒有接,名片就那樣懸在半空中,過了兩秒,柳承翰也不尷尬,自然地將它放在了桌上。

「你來做什麼?」林奕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他的胃在翻攪,一股酸水湧上喉頭。

「來履行合約啊。」柳承翰笑了,從周冠廷手中的公事包裡抽出一疊用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文件,輕輕放在會議桌上,推到林奕辰面前,「我想,你可能忘了,你和我們之間,還有一份合約。」

陳以安立刻上前一步,將文件拿起來翻閱。她的手指翻動紙張的速度很快,眼神愈來愈凝重。

那是一份經紀委任合約,簽約日期是三年前。林奕辰認得那個簽名,那是他自己的字,歪斜、潦草,帶著當年為了求出版而近乎卑微的急切。那時他連續被三家出版社退稿,溫羅汀的影印店老闆都認得他那張因為熬夜而浮腫的臉。周冠廷當時在一間咖啡館裡找到他,說願意幫他出書,條件是簽下這份「制式合約」,「大家都這樣簽的啦,先求有再求好」。

「這份合約的第七條、第九條和第十四條,請你仔細看一下。」周冠廷在一旁用一種近乎背誦的語氣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市儈的輕快,「第七條,甲方,也就是你,同意將作品包含但不限於文字、設定、人物、後續衍生、修改、增刪之全部權利,獨家授權予乙方,也就是我們公司,進行商業判斷與編輯處置。第九條,乙方有權為提升作品之市場價值,進行必要之內容調整,無需另行取得甲方同意。第十四條嘛……」他故意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若甲方欲提前終止合約,需賠償乙方已投入之行銷、宣傳、通路及預期利益損失,共計新臺幣捌佰萬元整。」

八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開林奕辰的耳膜。他覺得會議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亮得刺眼。

「所以……竄改我的稿子,是合法的?」林奕辰的聲音抖得厲害,他看向李佳穎,李佳穎把臉埋在手掌裡,不敢看他。

「怎麼能說是竄改呢?」柳承翰糾正他,語氣依舊溫文儒雅,甚至帶著一點惋惜,「那是編輯。林先生,你是個有才華的作者,但你的才華需要包裝。你原本的第五章,節奏太慢,人物太糾結,讀者不會買單。我們幫你改成妹妹失蹤的情節,衝突立刻就起來了,留言區的互動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這是有數據佐證的。這是為你好,也是為作品好。」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他真的是一個苦口婆心的園丁,正在修剪一棵長歪了的樹。

「你放屁!」林奕辰終於吼了出來,壓抑了數週的恐懼與憤怒在此刻炸開,「你用我妹妹的名字!你把她的身分證放到暗網上!那也是編輯嗎?」

柳承翰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更冷了一些。他沒有回答這個指控,而是對周冠廷使了個眼色。

周冠廷立刻又從公事包裡掏出另一疊文件,這次是密密麻麻的匯款紀錄和平台後台截圖,上面用螢光筆標記著一筆筆金額。

「林先生,你冷靜一點,我們今天是來談法律的,不是來吵架的。」周冠廷將那些紙張攤開,「你看看,這是你這半年來在連載平台上的所有抖內、打賞和版稅收入,總計約四十七萬元。每一筆,我們都幫你查清楚了來源。」

他指著其中幾個被標記的帳號名稱,「這個叫『夜讀者』的,這個叫『星辰的孩子』的,還有這個『默言』……全部都是我們公司為了扶持你,用人頭帳號打給你的。也就是說,你這半年,實質上是被我們包養的作家。你的讀者,你的收入,你的熱度,都是我們給你的。法律上,這叫做『實質經紀關係』,你早就不是自由身了。」

陳以安的手緊緊抓住了林奕辰的手臂,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那不是憤怒的抖,是那種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活在別人掌心裡的、徹骨的寒顫。

「你們偽造人氣,操控數據,再用合約把我綁死……」林奕辰喃喃自語,他忽然覺得很可笑。自己一直以為敵人是那個躲在暗網後面的神秘讀者,是那個相信二十三劃詛咒的瘋子,卻沒想到,真正的枷鎖從三年前就已經套在自己脖子上了。比筆畫更緊,比命理更無法掙脫。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柳承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只昂貴的機械錶,「我們是商人,商人講的是合約和投資報酬率。你當初需要一個機會,我們給了你機會。現在你的作品有價值了,我們當然要確保它的價值能最大化。至於你妹妹……」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林奕辰煞白的臉。

「合約的附則第三條,保證人欄位,你當時填的是你的家人,林品希小姐。因為你當時沒有固定收入,需要一個保證人。這是她的身分證影本,當時你親手交給周先生的,還記得嗎?」

林奕辰的腦袋轟的一聲。他想起來了,那個下午,周冠廷笑著說「只是個形式啦,保證人隨便填一個家人就好,不會真的怎樣」,他那時急著想簽約,想都沒想就把剛滿二十歲的妹妹的身分證影本傳了過去。

「所以,如果你現在要違約,不賠償那八百萬,我們只好依法向保證人追償。」柳承翰的聲音輕得像在談論天氣,「當然,我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畢竟,林品希小姐還那麼年輕,還是大學生,如果因為哥哥的債務問題被提告,被法院通知,被同學知道……那對她的未來,不太好吧?」

這已經不是威脅,這是凌遲。

李佳穎終於忍不住,猛地站起來,帶翻了水杯。「你們夠了!你們當初跟我說只是要買斷他的電子版權,你們說不會傷害作者的!」

「李編輯,妳的債務我們已經幫妳處理了一半,妳最好想清楚現在該站在哪一邊。」周冠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李佳穎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陳以安在此時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柳先生,周先生,你們的合約我看完了。根據民法,這種顯失公平的經紀合約,是有機會被法院認定為無效的。還有,你們所謂的編輯權,不能無限上綱到侵害作者人格權和家人個資的地步。至於人頭帳號刷抖內,這涉及詐欺與偽造文書,你們確定要把這些證據攤在陽光下嗎?」

柳承翰深深地看了陳以安一眼,那眼神裡多了一絲興味。「這位小姐很懂法律嘛。不過,法律講求的是證據和時間。打一場官司要多久?一年?兩年?在這段時間裡,林先生的連載必須繼續,否則就是違約。而他的妹妹……」他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他將桌上的合約往林奕辰面前又推近了一寸。

「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乖乖照我們修改後的版本繼續寫,我們保證你下一本書會大賣,你妹妹也會平平安安。第二,現在就解約,八百萬,一毛都不能少。或者,我們就去找保證人聊聊。」

林奕辰看著那份合約,紙張很白,黑色的條文像無數隻螞蟻,爬滿他的視線。他想起廖玄機說過的話——二十三劃是假吉實凶,需要三才相生。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凶,是命盤帶來的。現在他才明白,他的凶,是自己親手簽下的。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這一次不是張岱倫,是妹妹林品希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她租屋處的信箱,信箱口塞著一封牛皮紙袋,紙袋上用紅筆寫著收件人:林品希。字跡潦草而用力,筆畫刻意被拉長、加重。

而發件人的欄位,寫著三個字——林奕辰。

他的血液,再一次凍結了。因為他從來沒有寄過這封信。

柳承翰也瞥見了那張照片,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擴大成了一種近乎欣賞的、愉悅的神情。

「看來,下一章的女主角,已經收到邀請函了。」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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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捷運上的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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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翰那句「下一章的女主角,已經收到邀請函了」還在空氣裡沒有散去,林奕辰已經抓起手機衝出了出版社的會議室。

走廊的日光燈慘白,李佳穎想伸手拉住他,卻只碰到他外套的衣角。周冠廷在身後不疾不徐地補了一句:「林先生,別忘了合約第十七條,未經經紀公司同意擅自中斷連載,視同違約喔。」

林奕辰沒有回頭。電梯遲遲不來,他直接撞開安全門,往樓梯狂奔。手機貼在耳邊,嘟聲每響一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品希!不要碰那個紙袋!不要打開!妳現在在哪裡?」電話一接通,他幾乎是用吼的。

電話那頭的林品希顯然被嚇到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與困惑:「哥?你怎麼了?我剛下課回來啊,就在租屋處樓下。信箱裡真的有一個牛皮紙袋,寫我的名字,寄件人寫你……我還以為是你給我的驚喜。」

「不是我寄的!絕對不要打開,也不要帶回家!妳現在立刻離開那裡,去陳以安家,我把地址傳給妳。不要搭捷運,搭計程車,直接去,錢我再轉給妳!」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連自己都感到陌生。走出出版社大樓,台北午後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機車的廢氣與超商門口關東煮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他一陣反胃。

「哥,你不要嚇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林品希的聲音開始顫抖。

「聽我的話,品希,算哥哥求妳。這幾天妳就住在以安那裡,哪裡都不要去,尤其是捷運,人多的地方都不要去。」林奕辰扶著騎樓的柱子,聲音放軟,卻壓不住顫抖,「我馬上過去找妳。」

他掛掉電話,立刻打給陳以安。陳以安正在溫羅汀的獨立書店幫忙顧店,聽完來龍去脈,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只說:「你讓她過來,我家客房一直空著。我現在就回去等她。奕辰,你冷靜一點。」

她的聲音像一杯溫水,讓林奕辰幾乎要溺斃的焦慮稍稍有了支點。他又打給張岱倫,張岱倫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隨即傳來一個定位共享的連結,「我已經駭進她手機的定位,她往中山方向移動了,應該是去搭捷運了。我盯著。」

「她答應我搭計程車的!」林奕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可能想省錢,」張岱倫的聲音透過耳機,伴隨著鍵盤敲擊聲,「你妹妹的消費紀錄顯示,她這個月已經透支了,計程車對她來說太貴了。」

資訊的精準讓林奕辰感到一陣寒意。神秘讀者能掌握的,張岱倫同樣能掌握。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在網路與監視器下裸奔。

他跳上計程車,報出陳以安家的地址,同時死死盯著手機上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光點在中山站附近停住了。

下午四點十七分,捷運中山站。

正是下班與下課人潮開始湧現的尖峰前夕。林品希戴著耳機,背著那個已經用了三年的帆布托特包,隨著人流走進地下街。站內的冷氣很強,廣播正用溫和的女聲提醒旅客注意隨身物品。她想起哥哥驚慌的語氣,心裡雖然不安,但又覺得哥哥最近神經太緊繃了。一個牛皮紙袋而已,也許是出版社的什麼宣傳品寫錯了名字呢?

她決定還是搭捷運去陳以安姊姊家,計程車真的太貴了。就在她刷卡進站,站在往淡水信義線的月台候車時,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警地撕裂了空氣。

「嗶——嗶——嗶——」那不是列車進站的提示音,而是火警警報。緊接著,頭頂的廣播被切換成急促的男聲:「中山站內偵測到濃煙,請旅客依循站務人員指示,往出口方向疏散,請勿推擠——」

月台上瞬間陷入混亂。原本有序的排隊人潮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開。有人尖叫,有人開始往樓梯狂奔,推擠的力道從四面八方湧來。林品希被身後的人用力一撞,整個人往前踉蹌,肩上的托特包帶子被扯住,又被另一股人流反向拉扯。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恐慌與地下街食物的油膩味混合的窒息感。她的耳機掉了,警報聲尖銳得像要刺穿耳膜。她想抓住扶手,卻只抓到一片滑膩的手臂。

混亂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站務人員拿著大聲公衝出來大喊:「誤觸警報!是系統誤觸!沒有火災!請大家冷靜!」但推擠已經造成,月台邊緣散落著掉落的雨傘、水壺與一隻隻鞋子。

林品希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她的膝蓋在推擠中撞到了柱子,隱隱作痛。直到人潮稍稍散去,她才發現,肩上的托特包不見了。

那個裝著她的皮夾、學生證、身分證、還有那封牛皮紙袋照片的手機也在裡面的包,就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擠掉了。

林奕辰趕到中山站時,現場已經拉起了黃色封鎖線,幾個捷運警察正在疏導旅客,廣播不斷重複著「系統異常,敬請見諒」。他一眼就看見坐在站長室角落的林品希,陳以安已經先一步趕到,正用外套裹著她,輕聲安慰。

「哥……對不起,我把包弄丟了……」林品希一見到他,眼淚就掉了下來,「裡面有我的證件……」

林奕辰沒有責怪她,只是緊緊抱住她發抖的肩膀。他的視線越過妹妹的頭頂,看向月台監視器的方向。一種被精準計算的惡寒爬上脊椎。這場假警報,時間、地點、力道,都太剛好了。剛好讓她遺失最重要的東西,卻又不讓她受重傷。就像小說裡為了推動劇情而設計的「恰到好處的意外」。

張岱倫的電話在這時打來,聲音比平時更沉。

「找到了。妳妹妹的身分證,已經在暗網上了。」

林奕辰走到站長室外,壓低聲音:「什麼意思?」

「有一個專門交易個資的論壇,半小時前有人匿名上傳了一組高解析度的證件照,正反面都有,連同戶籍地址。發文標題是『全新乾淨身分,二十三劃,女性,台北人』。」張岱倫的鍵盤聲停了,「對方還附註了一句話:『適合寫進下一章的女配角』。瀏覽數已經破百了,有人在下面詢價。」

林奕辰的胃部一陣絞痛。二十三劃。那個詛咒的數字,再次出現。對方不是要偷她的錢,是要偷她的身分,要用她的名字去創造下一個角色,下一個受害者。

「能撤下來嗎?」

「我正在試,但對方用了跳板,很難追蹤。而且……」張岱倫頓了頓,「就算撤下來,影像已經被下載了。身分一旦被複製,就收不回來了。」

當晚,在吳伯鈞的協助下,他們調閱了中山站的監視器畫面。刑警辦公室裡,冷氣嗡嗡作響,螢幕的藍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吳伯鈞穿著便服,神情專注而沉著,他將畫面一格格慢放。「妳看,這裡,警報響起前三十秒,這個穿黑色連帽外套、戴鴨舌帽的男子,就站在妳妹妹斜後方大概三公尺的位置。」

畫面中,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似在等車,但站姿有些僵硬。

「警報響起後,大家都往出口跑,只有他,是逆著人流,往妳妹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吳伯鈞指著螢幕,「然後,妳妹妹的包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掉落的。妳看,包掉在地上後,有一隻手迅速地將它勾走,就是他的手。」

林品希倒抽一口氣,抓住陳以安的手。

然而,吳伯鈞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警察的理性與保留:「但是,林先生,從法律上來說,這段影像很難證明什麼。第一,火警警報經查證確實是系統被駭客入侵觸發,但我們找不到入侵源與這名男子的直接關聯。第二,監視器畫質有限,無法辨識他的臉,也無法證明他就是拿走皮包的人,現場太混亂,也可能是別人踢走了。第三,他全程沒有與妳妹妹有直接的肢體接觸,很難構成跟蹤或竊盜的要件。我們會朝竊盜方向偵辦,但……」他看向林奕辰,眼神溫和卻犀利,「在沒有更多證據前,我只能說,這可能只是一個剛好出現在現場的路人。」

「不是路人!」林奕辰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身影,「是他!就是他!你們看他的身形、他的肩膀寬度、他走路時微微駝背的樣子……跟我一模一樣!」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陳以安擔憂地看著他,張岱倫則皺起了眉頭。

「奕辰,你太累了,」陳以安輕聲說,「畫面這麼模糊,怎麼能確定……」

「我能確定!」林奕辰的聲音在顫抖,那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確信,「二十三劃的鏡像!廖玄機說過,同筆共命的人,會共享同一命運軌道,長相、身形甚至習慣都會趨同!他就是我的另一半!是他一直在模仿我,竄改我的小說,現在他要來拿走我妹妹的身分,下一個就是要取代我!」

吳伯鈞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恪守程序正義的眼神,反而讓林奕辰感到更加孤立無援。在警察的世界裡,沒有筆畫,沒有命盤,只有證據。而他手上,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一種毛骨悚然的直覺。

離開警局時,已經是深夜。台北的街道被雨水洗得發亮,霓虹燈在積水裡扭曲。林品希暫時住進了陳以安家,由陳以安陪著。林奕辰一個人回到自己那間老舊公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他摸黑上樓。

他在信箱前停住了腳步。

鐵製的信箱口,塞著一封全新的牛皮紙袋。跟妹妹照片裡的那封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收件人欄位上,用紅筆寫著他的名字——林奕辰。

而發件人欄位,空著。

他顫抖著手將紙袋抽出來,裡面沒有信,只有一張被列印出來的、嶄新的身分證影本。影本上的人是林品希,但名字那一欄,卻被用紅筆粗暴地劃掉,改寫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讓他血液瞬間凍結的名字。

那個名字的總筆畫數,他一眼就算了出來。

二十三劃。

紙袋最底層,還有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字跡與之前所有恐嚇信一模一樣:

「恭喜妳,試鏡通過。下一章,換妳當主角了。——沈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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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舊筆名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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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林奕辰站在那盞壞掉的感應燈下,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身分證影本,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影本上的照片是林品希,大學剛入學時拍的證件照,笑容有點僵硬,瀏海還沒留長。可是名字那一欄,原本的「林品希」三個字被紅筆用力劃掉,墨水甚至劃破了紙面,旁邊用同一枝紅筆,寫上了三個字——沈默言。

沈默言。

他反覆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舌尖像是含著一塊冰。二十三劃。他不需要拿筆算,那個數字像是烙印一樣直接浮現在腦海。沈八劃、默十一劃、言四劃,總格二十三,大吉,旭日東昇,名聞天下。跟他自己的名字,林奕辰,一模一樣的命格。

「恭喜妳,試鏡通過。下一章,換妳當主角了。」

那張小紙條上的字跡,工整得近乎病態,每一筆的轉折都像是刻意模仿印刷體,卻又在收尾處帶著一點點手寫的顫抖。他認得這個字跡,從第一封讀者來信開始,到竄改原稿時夾在檔案裡的編輯註記,全都是同一個人。

他猛地將紙袋翻過來倒扣,卻什麼也倒不出來了。空的。發件人欄位空著,像是一個刻意留下的舞台,等著他自己把名字填上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是陳以安。

「奕辰,你在哪?品希在我這裡,她很好,剛睡著。」陳以安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有著咖啡館打烊後清洗杯盤的細微水聲,溫暖而穩定,「你聲音怎麼了?」

林奕辰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雨水堵住。他想說沈默言,他想說二十三劃,他想說那個鏡像要來取代他妹妹了,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破碎的氣音:「以安……他給品希改名了……他把品希變成沈默言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以安沒有像吳伯鈞那樣追問證據,也沒有像李佳穎那樣哭著道歉。她只是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用那種她慣有的、能讓人鎮定下來的語調說:「奕辰,你先回家,把門鎖好。我這邊有點發現,你先別掛電話,我馬上過去找你。」

「發現?什麼發現?」

「廖老師給了我一個提示。」陳以安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吵醒睡著的林品希,「你還記得溫羅汀那間『玄機命理』嗎?就是你以前常去算筆畫的那間。我今天下午去找他,想問二十三劃到底有什麼說法,結果他聽到你的名字,反應很奇怪。」

雨聲打在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密集而空洞的鼓點。林奕辰靠著冰冷的鐵信箱,聽見陳以安繼續說下去。

「他說,你這個名字,算起來很新。他說你大學的時候,不叫這個名字。」

林奕辰的腦子嗡地一聲。

「他說你以前用過一個筆名,叫沈默言。對不對?」

手中的影本無聲地飄落在濕漉漉的磨石子地板上,紅色的「沈默言」三個字被積水暈開一點,像血。

「我……我沒有……」林奕辰本能地否認,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沈默言,這三個字對他而言一直是那個神出鬼沒的讀者,是那個躲在數據背後的幽靈,怎麼會變成他自己?「我從來沒有用過這個筆名,我一直都叫林奕辰……」

「奕辰,你先別急。」陳以安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廖老師說,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你可能忘了。他叫我去國家圖書館查,說那裡有所有文學獎的紙本備存。我已經請館員幫我調了,你現在在家等我,我拿到資料就過去。」

掛掉電話後,公寓樓梯間重新陷入黑暗。感應燈依舊沒有亮,只有樓上住戶的電視聲隱隱傳來。林奕辰蹲下身,將那張被水暈開的影本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沈默言,沈默言。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動,卻帶不來任何熟悉的記憶,只有一種被硬生生挖開什麼的、尖銳的空白感。

另一頭,國家圖書館。

即便已經過了晚間九點,閱覽室裡依舊亮著溫暖的黃光,冷氣開得很強,帶著舊紙張與除濕機混合的味道。陳以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三本厚重的合訂本,封面是燙金的「全國大專院校文學獎得獎作品集」。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翻閱而有些冰冷,指腹沾上了淡淡的灰塵。

「陳小姐,妳要的資料在這裡。」館員推著一台小車過來,車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夾,上面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籤,「這是第八屆的投稿原始資料,照規定要保存十年。妳說的那個筆名,我們用關鍵字檢索,確實有。」

陳以安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她打開檔案夾,裡面是當年的報名表影本,一張一張用迴紋針別著。她翻過幾張制式的表格,終於在一張手寫的報名表上停住了。

投稿者姓名:沈默言。

就讀學校: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三年級。

指導教授:蘇文哲。

作品名稱:《鏡像牢》。

那字跡,青澀,筆壓很重,帶著大學生特有的用力過猛。陳以安認得那個字跡,雖然比現在稚嫩許多,但結構與習慣一模一樣——那是林奕辰的字。她曾看過他手寫的大綱,那個「言」字的最後一捺,總會不自覺地往上勾。

她的指尖開始發麻,繼續往下翻。下一頁,是當年的評審紀錄影本,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決議:「經查,投稿作品《鏡像牢》與同期得獎作品《吉數殺人》情節、設定高度重疊,疑涉抄襲,經決議取消得獎資格,投稿者沈默言永不錄用。」

而《吉數殺人》的作者欄上,寫著另一個名字——沈默言。

同名同姓。兩個沈默言。

館員在一旁輕聲解釋,像是怕打擾到其他讀者:「這個案子當年鬧得不小。後來我們有收到更正,說《吉數殺人》的作者其實是抄襲了《鏡像牢》的初稿,但因為《鏡像牢》的作者用了筆名投稿,舉證困難,最後是系上出面協調,讓抄襲的那位同學改回本名,也就是現在的林奕辰,重新發表。而原來的那位沈默言同學……」

館員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唏噓:「他在半年後,在租屋處自殺了。我們這裡還有當時的剪報,妳要看嗎?」

陳以安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背脊,閱覽室的冷氣此刻變得像冰窖。她機械式地點了點頭。

剪報是從舊報紙上影印下來的,標題很小,藏在社會版的角落:「台大才子疑因作品抄襲糾紛輕生,得年二十三歲」。內文很短,只提到死者姓沈,是中文系的高材生,生前曾獲文學獎肯定,近日疑因創作壓力過大,在校外租屋處燒炭自殺。照片被馬賽克處理過,只能看到一雙穿著拖鞋的腳。

二十三歲。又是二十三。

陳以安將所有資料用手機一張張拍下來,手抖得幾乎對不準焦。她想起林奕辰那張永遠帶著焦慮的臉,想起他每次提到筆畫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偏執,想起他說「我的人生就是被筆畫毀掉的」時眼中的空洞。原來,他不是忘了,他是把那段最不堪的記憶,連同那個名字一起,徹底埋掉了。

她衝出圖書館,夜風吹在臉上,卻吹不散那股窒息感。她立刻撥給林奕辰,聲音因為奔跑而急促:「奕辰,我找到了……你以前真的叫沈默言……」

電話那頭,林奕辰正失神地坐在自己凌亂的書桌前,桌上攤開的是他大學時期的舊筆記本,那是他剛剛從床底最深處的紙箱裡翻出來的。筆記本的第一頁,用立可白塗掉了一行字,但透過光線,隱約還能看見底下的字跡——

「沈默言 習作」。

而他的手機螢幕上,陳以安傳來的照片一張張跳出來。當他看到那張抄襲決議的紅字時,太陽穴像是被重鎚敲擊,一段被塵封的、潮濕發霉的記憶碎片,猛地衝破了封鎖。

他想起來了。想起了蘇文哲辦公室裡那個下午,想起了蘇文哲嘆著氣對他說:「奕辰,這件事我幫你壓下來,你改回本名,重新開始,以後不要再提沈默言這個名字了。」想起了那個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沉默寡言卻才華洋溢的同學,也叫沈默言,想起了自己如何偷看了對方放在系辦公室影印機上的初稿……

「不……不是我……」他抱著頭,發出困獸般的低吼,「我沒有要他死……我只是……我只是想出書……」

陳以安的聲音在電話裡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奕辰,如果當年死掉的那個沈默言,才是真正的沈默言,那現在這個一直給你寫信、竄改你小說、要把品希變成沈默言的人……會是誰?」

是亡魂的復仇嗎?還是……那個被奪走名字的人,從來就沒有死?

就在這時,林奕辰的租屋處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是在計算筆畫。

而透過貓眼,他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跟監視器裡一模一樣的鴨舌帽,手裡拿著一封全新的牛皮紙袋,紙袋上的收件人,寫著——沈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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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導師蘇文哲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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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那三下敲門聲不輕不重,像是用尺規量過力道,每一下間隔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林奕辰握著手機,陳以安在電話那頭的哭腔還卡在耳膜裡,整個人卻像是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怎麼換氣。

貓眼外的走廊燈光昏黃,感應燈因為過久沒有動靜而微微閃爍。鴨舌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露出一截過於蒼白的下顎。那人身形與林奕辰相仿,甚至連站姿都有一種詭異的鏡像感,手裡穩穩托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處用紅線纏了三圈,收件人那一欄,用毛筆字寫著三個字——沈默言。

「誰?」林奕辰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乾澀得像砂紙磨過。

門外的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頭。鴨舌帽的陰影下,林奕辰只看見一雙眼睛,平靜得近乎殘忍,然後那人將紙袋輕輕放在門口的地墊上,轉身就走。沒有奔跑,沒有慌張,步伐穩定得像是在計算每一步的筆畫,轉過樓梯轉角前,還刻意回頭看了一眼貓眼的方向,彷彿知道林奕辰正在看他。

林奕辰猛地拉開門,樓梯間只剩下消毒水與霉味混合的潮濕空氣,紙袋孤零零地躺在那裡。超商塑膠袋被風吹動的細碎聲從樓下傳來,遠處捷運駛過的震動讓老舊公寓的牆面微微嗡鳴。他顫抖著撿起紙袋,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纖維,裡頭卻輕得不像裝了東西。

電話那頭的陳以安還在喊:「奕辰?奕辰你還在嗎?門外是誰?不要開門!」

「他走了。」林奕辰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留了一個袋子,寫著沈默言。」

他用指甲劃開紅線,裡頭沒有信,只有一張影印紙,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上面是一行手寫的算式,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林奕辰(二十三劃.大吉)=沈默言(二十三劃.大吉)=林品希(二十三劃.大吉)

算式下方,用紅筆圈起了一個數字:23,然後是一句話——你教他偷走我的名字,我就教他用名字殺人。

落款是沈默言,日期是三天前,正是蘇文哲墜樓的那個下午。

林奕辰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胃裡一陣翻攪。他終於明白那三下敲門聲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敲門,那是筆畫的計數。

半小時後,計程車在台大醫院急診大樓前急煞。消毒水的味道、推床滾輪的尖銳聲響、家屬壓抑的啜泣,全部混雜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陳以安已經在門口等他,眼眶紅腫,手裡緊緊攥著從國家圖書館影印回來的那份抄襲決議書。

「蘇老師醒了。」陳以安低聲說,聲音沙啞,「醫生說他從系館三樓的逃生梯摔下去,幸好有雨遮擋了一下,只有骨折跟腦震盪,但……他一直說要見你。」

病房是四人房,蘇文哲躺在最靠窗的那一床,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蠟黃,左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看見林奕辰進來,他那雙總是帶著調侃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奕辰來了啊。」蘇文哲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下,「以安,妳先出去一下好不好?我跟奕辰……有些話要單獨說。」

陳以安擔憂地看了林奕辰一眼,點點頭,輕輕帶上了隔簾。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蘇文哲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那個紙袋,你收到了吧?」

林奕辰渾身一震,手裡的牛皮紙袋差點掉在地上:「老師,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收到過一模一樣的。」蘇文哲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三天前,我還在系辦公室改論文,工友送來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裡面就是那張算式。那句話……你教他偷走我的名字,我就教他用名字殺人……我當時還以為是學生的惡作劇。」

他閉上眼,彷彿那個下午的記憶讓他痛苦不堪。

「奕辰,對不起。」這三個字從蘇文哲嘴裡說出來,輕得像羽毛,卻重得讓林奕辰幾乎站不住,「當年那件事,是我對不起那個孩子,也對不起你。」

「當年……沈默言的事?」林奕辰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蘇文哲緩緩點頭,眼角滑下一行淚:「你大三那年,拿著《鏡像牢》的初稿來找我,說是你寫的,要投稿文學獎。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那個結構、那個用筆畫殺人的核心詭計,根本不是你平常的風格。後來我去系辦公室,看到影印機上卡著一份一模一樣的稿子,作者欄寫著沈默言,就是坐在最後一排、從來不說話的那個沈默言。」

林奕辰的呼吸變得急促,塵封的記憶碎片像生鏽的刀片,一片片割開腦海。他想起來了,那個午後,蘇文哲把他叫進辦公室,桌上擺著兩份稿子,一份是他的,一份是那個沉默同學的。

「我本來應該要送系務會議,照規定抄襲是要記過、取消資格的。」蘇文哲的聲音開始顫抖,「可是那時候系上正在評鑑,如果傳出學生抄襲,整個系的名譽就完了。而且你跪下來求我,你說你只是想出書,你說你家裡沒錢,你妹妹還小,你不能有汙點……我心軟了。」

「所以你幫我壓下來了?」林奕辰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把沈默言的那份稿子鎖進了我的抽屜,對外說是誤會一場,讓你改回本名林奕辰重新出發,條件就是你永遠不能再提沈默言這個名字,永遠不能承認那個設定是偷來的。」蘇文哲痛苦地摀住臉,「我跟你說,奕辰,這件事我幫你壓下來,你改回本名,重新開始,以後不要再提沈默言這個名字了。我以為這樣對你們兩個都好……我以為那個孩子內向,就算被偷了設定,也會再寫出更好的……」

「結果他死了。」林奕辰接話,聲音空洞得不像自己。

「半年後,他在租屋處燒炭自殺。警察來學校問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說。」蘇文哲的眼淚終於潰堤,「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直到三天前,我收到那封信,我才知道……他沒有放過我,也沒有放過你。那天我心神不寧,想去頂樓抽根菸,結果在逃生梯口,有人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沒看清是誰,只聞到一股很淡的影印紙味道。」

病房裡的空氣凝結成冰。林奕辰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原來所謂的意外墜樓,根本不是意外。

蘇文哲用沒受傷的手,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遞給林奕辰:「這是當年沈默言自殺時,警察從他桌上收走的遺書影本。我託吳伯鈞……就是當年承辦的那個年輕警員,幫我留了一份。我一直不敢看,也不敢給你,現在……是時候還給你了。」

信封很薄,紙張卻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脆硬。林奕辰打開,裡面是兩張紙,一張是遺書,一張是《鏡像牢》的手寫大綱。

遺書的字跡潦草而絕望,充滿了被世界拋棄的怨恨:

「我的名字是詛咒,二十九劃,大凶。我算過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成功,除非我改名。我好不容易寫出了《鏡像牢》,我想用二十三劃的沈默言重新活一次,可是我的名字、我的故事,都被一個學弟偷走了。老師說,為了系上的名譽,要我忍耐。可是我還有什麼可以忍的?我的名字已經被偷走了,我連當沈默言的資格都沒有了。既然這個世界不讓我用二十三劃活下去,那我就讓偷走我名字的人,用二十三劃去死。」

而在大綱的最後一頁,沈默言用紅筆寫下了一個未完成的章節標題,字跡用力到劃破了紙背:

第二十三章:同筆共命——當林奕辰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影子。

林奕辰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這正是他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甚至連章節數字都一模一樣。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在標題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字:

「如果我死了,就讓下一個二十三劃的人,來當沈默言吧。品希,很好聽的名字。」

品希。林品希。

林奕辰猛地抬頭,看向蘇文哲,聲音已經變調:「老師,這遺書……是什麼時候寫的?」

蘇文哲搖搖頭,臉色灰敗:「遺書是七年前寫的,但那行小字……我不知道。我當年拿到影本時,還沒有那行字。」

也就是說,有人在七年後,在這份遺書影本上,親手補上了林品希的名字。

就在這時,林奕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張岱倫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林奕辰租屋處的信箱,信箱口塞著一封全新的、雪白的信封,收件人欄位,用電腦列印的字體寫著:

林品希 收

而寄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沈默言。

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病房的日光燈滋滋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地敲著第四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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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抄襲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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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病房裡被無限放大,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台北的夜色總是來得又急又黏,像一塊浸了油的黑布,直接蓋在醫院慘白的日光燈上。

林奕辰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照片裡是他那棟位於溫羅汀巷弄內的老舊公寓信箱,鐵鏽斑駁的綠色信箱口,被硬生生塞進一封過於雪白、過於乾淨的信封。收件人那一欄用標楷體列印著三個字:林品希。寄件人那一欄,同樣是電腦列印,卻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他的視網膜——沈默言。

「品希……」陳以安站在他身側,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儀器的滴答聲蓋過,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林奕辰的手腕,指尖冰涼,「她現在在我家,很安全,我剛剛才跟她通過視訊,她在看書……」

蘇文哲靠在病床上,氧氣管讓他的聲音顯得破碎而混濁,他看著林奕辰手中那份被紅筆劃破紙背的遺書影本,眼神裡有愧疚,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奕辰,別回去。至少今晚別回去。吳伯鈞那邊我已經聯絡了,他說會派人過去看,但……」他頓了頓,劇烈地咳嗽起來,「但這種信,沒有實質恐嚇字句,警方很難做什麼。你知道的,他們講究證據。」

「證據……」林奕辰喃喃地重複這個詞,他將那份遺書影本慢慢地、慢慢地摺起來,摺痕對得極為整齊,像是在摺一個紙紮的靈屋。紙張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混雜著醫院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攪。「老師,這份遺書的正本在哪裡?還有……《鏡像牢》的原稿呢?你說你當年壓下來的那些資料,還在嗎?」

蘇文哲閉上眼,許久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遞給陳以安。「系辦地下室,最裡面的那個鐵櫃。我的櫃子,編號七十三。鑰匙只有這一把。當年為了保住系上的名聲,也為了保住你……我把沈默言申訴的所有資料都鎖在裡面了。我以為鎖起來,就沒事了。」

那把鑰匙躺在陳以安的掌心,還帶著病房的體溫,卻冷得像一塊冰。

半小時後,台灣大學文學院的地下室。

這裡是時間的墳場。日光燈管年久失修,不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明滅不定。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受潮後的霉味、影印機碳粉的味道,還有一種地下室特有的、陰冷的塵埃味。張岱倫早已等在那裡,他穿著一貫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沒有多問,只是接過鑰匙,俐落地打開了那個墨綠色的鐵櫃。

鐵櫃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裡面沒有什麼機密檔案,只有兩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已經泛黃的資料夾。一個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沈默言 抄襲申訴案 101學年度」,另一個則是用更用力的字跡寫著「沈默言《鏡像牢》初稿 影本」與「林奕辰《吉數殺人》初稿 影本」。

林奕辰的手指在觸碰到那兩個紙袋時,竟然產生了一種近似觸電的麻痺感。他先打開了那個寫著遺書的資料夾。

那是一份手寫的遺書,字跡工整,卻在某些轉折處因為用力過猛而暈開。沈默言在遺書的前半段,用一種近乎冷靜的、學術報告般的語氣,陳述了自己對於姓名學的研究。他寫道,他本名其實不叫沈默言,本名總筆畫是二十九劃,在八十一數理中是大凶之數,代表「沉浮多端,波瀾重疊」。他花了所有打工的錢去找命理老師改名,算出「沈默言」三字總格二十三劃,是「旭日東昇,名顯四方」的首領大吉數。他深信,只要改成這個名字,他的人生就能從泥沼中被打撈起來。

「……我把二十三劃當成唯一的救生圈,」林奕辰低聲念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產生了細微的回音,「可是,當我帶著我的救生圈,好不容易游到出版社的岸邊時,卻發現岸上已經站著一個人,他拿著跟我一模一樣的救生圈,穿著跟我一模一樣的衣服,對著所有人說,他才是沈默言。」

遺書的後半段,字跡開始潦草、憤怒,筆尖甚至劃破了好幾頁紙。

「林奕辰,我的學弟。你偷走了我的小說,偷走了我的筆名,偷走了我的人生。你把我的《鏡像牢》改了個名字,叫《吉數殺人》,就拿去參加了溫羅汀文學獎。你拿著我的二十三劃,去換你的前程。而我,這個真正的二十三劃,卻因為被指控抄襲,成了全系的笑柄。我去超商列印改名申請書的錢都沒有了,我連當一個沈默言的資格,都被你剝奪了。」

「如果名字真的能決定命運,那麼,我詛咒你。詛咒所有跟我同為二十三劃的人,都必須走進這座鏡像的牢籠。我們共享同一個吉數,也共享同一個牢房。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才是那個多餘的影子。」

最後,就是那行後來才用紅筆補上去的字:「如果我死了,就讓下一個二十三劃的人,來當沈默言吧。品希,很好聽的名字。」那行紅字的墨水還很新,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刺鼻的化學氣味,與七年前泛黃的紙張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陳以安倒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鐵櫃。「奕辰……這……」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蹲了下來,另一隻手顫抖著打開了第二個牛皮紙袋。他先抽出的是自己的《吉數殺人》初稿,那是他大學四年級時,為了投稿溫羅汀文學獎而寫的得意之作。故事描述一名堅信姓名學的作家,發現所有與自己同筆畫的讀者都會離奇死亡,最後發現兇手就是另一個同筆畫的自己。這部小說讓他拿到了佳作,雖然獎金只有兩萬元,卻讓他第一次嚐到了被出版社編輯李佳穎看見的滋味。

然後,他抽出了沈默言的《鏡像牢》。

只看了第一頁,林奕辰的血液就徹底凍結了。

《鏡像牢》的開頭是這樣寫的:「陳默發現,系上圖書館的借閱紀錄裡,有一個跟他同名同姓、同為二十三劃的人。那個人借的每一本書,都是他剛剛還回去的。他開始收到那個人寄來的信,信上說,他們是命格的鏡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其中一個人試圖改名,另一個人的命盤就會崩塌,墜入牢中。」

核心設定,一模一樣。甚至連「命格鏡像」、「同筆共命」這幾個關鍵詞,都分毫不差。連主角在超商影印改名申請書、卻因為影印機卡紙而露出破綻的細節,都如出一轍。

「不可能……這不可能……」林奕辰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他死死地抓著那兩份原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我的《吉數殺人》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我在租屋處寫了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咖啡館的收據我都還留著……我怎麼可能抄襲……」

一直沉默的張岱倫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指責都來得殘酷。「學長,別再騙自己了。」他將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兩個並排的檔案總管視窗。「我剛剛駭進了學校當年的投稿系統備份。雖然系統已經更新了好幾代,但原始的封存檔還在雲端硬碟的冷儲存區。」

他指著左邊的檔案,「沈默言,《鏡像牢》,投稿時間:2016年3月14日 23:47,檔案建立時間:2016年1月02日。投稿筆名:沈默言。」

然後他指向右邊,「林奕辰,《吉數殺人》,投稿時間:2016年9月02日 14:12,檔案建立時間:2016年7月19日。投稿筆名:一開始也是沈默言,但在投稿截止前三天,你透過系統後台,把筆名改成了林奕辰。」

時間戳不會說謊。沈默言的初稿,早了整整半年。

「而且,」張岱倫推了推眼鏡,調出另一份資料,「我比對了兩份文稿的文字指紋。重疊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八,已經超過了學術上對於抄襲的認定標準。最關鍵的是,有幾個只有沈默言才會犯的錯別字和特定用詞習慣,都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你的稿子裡。比如說,他習慣把『透過』寫成『透過』,卻總是會把『迷惘』打成『迷惘』,你的稿子裡也有同樣的錯誤。這不是巧合,這是複製貼上後,沒有校對乾淨的痕跡。」

地下室的日光燈又滋地閃了一下,林奕辰覺得那光線像一把鈍刀,在他腦中反覆切割。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命理的信徒,是命運的受害者。他把投稿失利、出版不順、租屋處漏水、感情破裂,全部歸咎於自己的筆畫不夠好,歸咎於這個世界對二十三劃的詛咒。他自詡為一個在迷信都市中清醒的、痛苦的原創作家,用寫作來對抗宿命。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個剽竊者。

他偷走的不僅僅是一個故事,一個筆名,他偷走的是一個絕望之人最後的救生圈。他將那個真正相信二十三劃能帶來新生的沈默言,親手推進了名為「抄襲者」的深淵,然後踩著對方的屍體,用對方的名字,去換取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虛假的文學夢。

那個選擇性遺忘的黑洞,此刻被強行撕開了。一段被他刻意遺忘的、骯髒的記憶碎片,伴隨著地下室霉味的刺激,猛地湧了上來——大四那年,他在系辦的影印機旁,看到了一份被遺落的、印著「沈默言《鏡像牢》」的投稿列印稿。他因為好奇翻開,看了一頁,就再也停不下來。那精妙的「同筆共命」設定,那讓他拍案叫絕的「筆畫埋屍」詭計,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當時他的截稿日只剩兩週,而他的原稿還是一團廢紙。一個惡魔般的念頭,就在那台發出嗡嗡聲的影印機前,悄然滋生。

「我……我想起來了……」林奕辰發出一聲像野獸般的嗚咽,雙手抱住了頭,指甲深深地掐進頭皮,「我想起來了……是我……是我偷的……」

陳以安蹲下身,不顧地上的灰塵,緊緊地抱住了他顫抖的身體。她的懷抱溫暖而堅定,卻無法驅散他內心深處那股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

張岱倫默默地闔上了電腦,聲音依舊冷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所以,現在神秘讀者的動機,已經很清楚了。這不是什麼操控實驗,這是復仇。一個被奪走了一切的人,用了七年的時間,學會了資料探勘和心理操縱,然後回來,向偷走他名字的人,討回公道。而現在,他要把這份詛咒,傳給下一個二十三劃的人。」

就在這時,林奕辰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張岱倫的訊息,而是一封來自出版社投稿系統的自動通知信。

主旨是:您有一封來自讀者的新留言,關於您的作品《吉數殺人》。

林奕辰用顫抖的手點開,留言的帳號,是一個全新的、從未見過的ID,暱稱只有三個字——沈默言。

留言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在場的三個人,同時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學弟,你的新書大綱我收到了,寫得很不錯。特別是女主角林品希這個角色,我很喜歡。期待你的下一章。」

而在留言的附件欄,附著一個檔案,檔名是:《吉數殺人》第二十三章 同筆共命——當林品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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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自殺同行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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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辦地下室的空氣像是被時間醃漬過,霉味混雜著舊紙張的酸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林奕辰的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方,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那行留言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直直刺進他的視網膜。

「學弟,你的新書大綱我收到了,寫得很不錯。特別是女主角林品希這個角色,我很喜歡。期待你的下一章。」

附件檔名更是赤裸的預告——《吉數殺人》第二十三章 同筆共命——當林品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影子。

「品希……」林奕辰的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他猛地抬頭看向陳以安,眼神裡的恐慌已經滿溢出來,「他怎麼會知道品希?他怎麼會知道我下一章要寫什麼?我根本還沒寫——」

陳以安立刻握住他冰冷的手,她的手心溫熱,卻止不住他的顫抖。「奕辰,冷靜。這是恐嚇,是心理戰。他故意用你妹妹的名字來讓你自亂陣腳。」

「不,這不是恐嚇。」張岱倫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已經點開了那個附件,卻在解壓縮的瞬間皺起眉頭。「檔案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個大綱標題,沒有內文。這是一個陷阱,他要你自己去填補內容,他要你親手把你妹妹寫進去。」

張岱倫闔上筆電,螢幕的冷光在他臉上熄滅。「他比我們想的更了解創作的心理。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最恐怖的不是被別人寫死,而是被迫自己提筆,寫下最親的人的死亡。」

就在地下室的燈管滋滋作響、氣氛凝結到快要斷裂時,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我調到了!」黃子瑜衝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為了跑新聞而皺巴巴的風衣,頭髮被外面的細雨打濕,黏在額頭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檔案,胸口劇烈起伏,「我欠了社會線一個大人情,才從檔案室影印出來的。沈默言,七年前的自殺案,原始檔案。」

她將牛皮紙袋重重地放在佈滿灰塵的會議桌上,紙袋上蓋著「士林分局 影印本」的紅色印章。

「我本來想直接傳給你們,但我發現承辦員警那一欄的名字有點眼熟,就多繞了一趟路。」黃子瑜喘著氣,看向門口。

一個撐著黑色雨傘的身影,緩緩收傘走進地下室。來人穿著便服,卻自帶一股沉穩的壓迫感,是吳伯鈞。

雨水沿著他的傘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滴答聲響。他對著眾人點了點頭,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眼神複雜。

「黃小姐在電話裡說,你們找到了當年的關係人。」吳伯鈞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刑警特有的穿透力,「我沒想到,會是這個案子。」

林奕辰愣住了。「吳警官……你認識沈默言?」

「不是認識,是承辦過。」吳伯鈞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他從黃子瑜手中接過紙袋,抽出裡面已經泛黃的影印資料。「七年前,我剛從警大畢業,分發到士林分局實習。這是我獨立承辦的第一件無名屍……不,是自殺案。」

檔案攤開在桌上,慘白的影印紙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最上方是一張現場照片,雖然是黑白影印,依然能看出那是一間不到五坪的雅房。窗戶被膠帶封死,門縫塞著毛巾,一個年輕男子倒在床邊,臉色發黑,地上是一個已經燃盡的炭盆。

「死者沈默言,男,二十四歲,東吳大學中文系肄業。當時被房東發現,已經死亡超過十二小時。」吳伯鈞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寒意,「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遺書以外的外力介入跡象,家屬也沒有異議。所以,當時以自殺結案。」

陳以安湊近看著現場勘查紀錄,她的指尖劃過一行行文字,忽然停住。「等等,這裡……現場遺留物?」

黃子瑜立刻接話,她顯然已經在計程車上把檔案背熟了。「對,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你們看這一欄。」

她指著證物清單。那上面用打字機密密麻麻地列著:

一、姓名學書籍共計三十七冊,包含《八十一數理吉凶詳解》、《三才五格剖象法》、《熊崎式姓名學大成》等,書頁多有摺角與紅筆註記。

二、戶政事務所改名申請書三份,均未送件。申請人沈默言,欲將本名「沈默言」更改為筆畫數二十三劃之姓名,理由欄填寫:原名總格二十九劃,大凶,事業、家庭皆破,屢試不第,懇請更名改運。

三、手稿一疊,約兩百頁,已遭外力撕毀,碎片散落於垃圾桶內,經拼湊後可辨識書名為《鏡像牢》,主角姓名為……

黃子瑜的聲音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的林奕辰,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主角姓名為,林奕辰。」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林奕辰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逆流。他踉蹌地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書櫃,幾本落滿灰塵的期刊嘩啦掉落。「主角……是我?他的小說主角是我?」

「不只是主角。」吳伯鈞翻到下一頁,那是當年他手寫的現場素描圖,炭盆旁邊的垃圾桶裡,畫著被撕碎的紙張。「我們當時拼回了其中幾頁。內容我還記得,大概是一個懷才不遇的年輕作家,發現自己的名字筆畫不好,於是偷走了另一個同學的作品和名字,想要藉此改運。結果,他發現那個被偷走名字的人,像幽靈一樣纏上了他。」

吳伯鈞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林奕辰。「當時我覺得這只是小說情節,是死者自殺前的胡思亂想。現在看來……」

「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預言。」陳以安喃喃自語,她感到一陣暈眩,「或者說,是沈默言在死前,就已經寫下了你的故事。林奕辰,你抄襲的不是一個故事,你是偷走了一個人的人生劇本。」

林奕辰抱著頭,蹲了下去。七年前的記憶碎片,像是被檔案裡的文字強行拼湊起來。大學投稿截止前夜的焦慮、對著姓名學老師算出二十九劃大凶時的絕望、還有那份被退回的《鏡像牢》原稿……他以為自己只是借用了一個設定,卻沒想到,他借走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對「二十三劃大吉」的全部渴望。

「二十九劃……」張岱倫低聲念著那個數字,他快速地在腦中計算,「二十九劃在八十一數理裡是『智謀兼備,欲望難足』,看似聰明,實則一生多災,懷才不遇。難怪他那麼執著於二十三劃的『旭日東昇,名揚四海』。他不是想改名,他是想改命。」

「但他沒錢。」黃子瑜的聲音帶著記者的銳利與同情,她翻到檔案最後一頁的家屬訪談紀錄,「筆錄上寫著,沈默言家境清寒,母親重病,他為了省錢,連改名的規費和請老師算筆畫的紅包都拿不出來。他只能一遍遍地寫申請書,卻一遍遍地把它們揉掉、丟進垃圾桶。對他來說,二十三劃不是一個數字,是他用盡全力也夠不到的彼岸。」

「而你,林奕辰。」黃子瑜看向蹲在地上的林奕辰,眼神沒有指責,只有沉重,「你輕而易舉就擁有了那個彼岸。你的名字,天生就是二十三劃。」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更殘忍。林奕辰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不是在哭,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命運嘲弄的戰慄。原來他引以為傲的「大吉之名」,在另一個人眼中,是偷來的贓物。

吳伯鈞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七年後的懊悔。「當年我太菜了。只看了表面證據,覺得就是一個失意青年燒炭自殺。家屬說他長期憂鬱,房東說他欠租,現場又有那麼多算命的書……我沒有去追查他為什麼休學,沒有去問他跟學校抄襲案的關係。我結案結得太快了。」

他將檔案推回桌中央。「如果當時我多問一句,或許就能發現,這不是單純的自殺,而是一場被逼到絕境的死亡。而這場死亡,會在七年後,變成另一場復仇的起點。」

「所以,現在的神秘讀者,到底是誰?」陳以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沈默言已經死了,死人不會寄信,不會駭進投稿系統。」

黃子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她從自己的背包裡又拿出了一疊資料,這一次,是她作為記者追查到的金流圖表。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我查了沈默言死後,他家人的帳戶。他的母親在兩年後過世,過世前,有一筆來路不明的安家費匯入,金額不大,但匯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

她將圖表攤開,上面用紅線連結著幾個名字。

「這個空殼公司的負責人,叫周冠廷。而這家公司最大的客戶,就是柳承翰的『承翰文化顧問工作室』。」

柳承翰,周冠廷。這兩個名字一出現,地下室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柳承翰表面上是命理顧問,實際上是靠販賣改名服務和出版合約吸血的掮客。周冠廷更不用說,專門簽下走投無路的作家,用合約把他們綁死。」黃子瑜的指尖重重地點在那條紅線上,「如果神秘讀者是沈默言的親友,比如他的弟弟、他的戀人,想要復仇,光有恨意是不夠的。他需要錢,需要技術,需要一個能讓他完美隱身、精準操控的平台。」

「而柳承翰和周冠廷,就提供了這個平台。」張岱倫立刻明白了她的推論,「柳承翰提供姓名學的專業背書,讓『筆畫詛咒』看起來更真實。周冠廷提供出版業的內線資料,讓他能精準鎖定下一個二十三劃的目標。他們不是在幫沈默言復仇,他們是在利用他的復仇,來製造下一個暢銷的都市傳說,下一個可以被他們販賣的『改名商機』。」

「一魚兩吃。」吳伯鈞冷笑一聲,這是他作為刑警最厭惡的犯罪模式,「用一個死人的怨恨,去收割活人的恐懼。」

就在眾人以為拼圖已經完整時,林奕辰卻顫抖著伸出手,從那份警方檔案的最底層,夾出了一張被當作「無關證物」而被忽略的紙片。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超商取貨付款單,收據聯。

上面印著取件者姓名:沈默言。

寄件者:承翰文化顧問工作室。

取件門市:溫羅汀門市。

而取件時間,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五日,也就是沈默言被發現自殺的前三天。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張收據的背面,有人用原子筆,潦草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而暈開,卻依然清晰可辨。

那行字是:

「謝謝老師,我終於借到二十三劃了。——沈默言」

林奕辰的腦中轟然一聲。他終於明白,沈默言死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柳承翰。而他所謂的「借到」,借的究竟是什麼?是一個名字,還是一條命?

就在這時,黃子瑜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大變。

「是出版社的櫃檯……她說,剛剛有一個自稱是林品希的讀者,到出版社領取了一份『作者親簽的改名申請書』,說是哥哥幫她申請的,二十三劃,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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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沈默言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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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版社的櫃檯……她說,剛剛有一個自稱是林品希的讀者,到出版社領取了一份『作者親簽的改名申請書』,說是哥哥幫她申請的,二十三劃,大吉。」

黃子瑜的聲音在系辦地下室的檔案室裡顯得異常尖銳,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受潮的霉味。那句話像一根冰錐,瞬間刺進林奕辰的耳膜。

他手裡那張泛黃的超商取貨單還殘留著指尖的汗濕。背面那行暈開的原子筆字跡——「謝謝老師,我終於借到二十三劃了。——沈默言」——還在視網膜上發燙。

「品希?她怎麼會去出版社?她今天不是應該在補習班?」林奕辰的聲音抖得不成形狀,他掏出手機,手指因為顫抖幾次都按錯密碼。陳以安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掌心溫暖而穩定,卻止不住他全身的寒顫。

「別急,我來打。」陳以安接過手機,快速撥給林品希。電話那頭是漫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三聲,直到轉入語音信箱。那個制式的女聲用甜美的語調說著「您撥的電話現在無法接聽」時,林奕辰覺得整個地下室的氧氣都被抽乾了。

「再打給櫃檯。」吳伯鈞沉聲開口,他已經恢復了刑警的冷靜,語氣卻比平時更緊繃。「問清楚,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什麼時候離開的,往哪個方向走。」

黃子瑜立刻回撥,開了擴音。櫃檯小姐的聲音帶著困惑與歉意:「就是一個很年輕的女生,綁馬尾,穿高中制服吧?我沒看很清楚。她拿了一張影印的身分證,說是哥哥林奕辰請她來拿的,上面還有老師的簽名。我們最近改名申請書很多,就……就給她了。她大概十分鐘前走的,說要趕去捷運站。」

「改名申請書的內容是什麼?」張岱倫忽然問,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二十三劃,改成什麼名字?」

「好像是……沈品希?對,櫃檯說她本來叫林品希,要改成沈品希。說是這樣才會跟哥哥一樣,都是大吉數。」黃子瑜重複著電話裡的詞,臉色越來越白。

林奕辰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堆滿檔案的鐵櫃前。陳以安死死撐住他。沈品希。把林品希的姓,改成沈。那不是改名,那是過繼,是把妹妹的命格,硬生生獻祭給那個已經死了七年的幽靈。

「那不是申請書,那是契約。」吳伯鈞低聲罵了一句髒話,立刻拿起手機要聯絡派出所調閱出版社附近的監視器。「柳承翰他們在玩真的,他們要讓『沈默言』這個名字,從戶政系統裡重新活過來。」

「來不及了。」林奕辰喃喃自語,他的眼神空洞,望向檔案室那扇終年不見天日的氣窗。「如果品希真的在那張紙上簽了名,如果她的名字真的被算成二十三劃……那同筆共命就完成了。柳承翰要的不是她的名字,是要讓詛咒成立。下一個死的人,就會是她。」

巨大的恐懼讓他反而異常清醒。他猛地抬頭看向張岱倫,眼睛裡布滿血絲。「張岱倫,你不是說所有操控都會留下數位足跡嗎?幫我找。找沈默言。」

張岱倫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他背起那台從不離身的黑色筆電,布滿貼紙的筆電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去我的工作室。這裡網路太爛。」

一行人衝出陰冷的地下室,台北的午後正下著那種綿密的、讓人分不清是雨還是霧的細雨。溫羅汀的巷弄裡,機車的引擎聲、超商的開門音樂、捷運站手扶梯的運轉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焦躁的白噪音。林奕辰坐在計程車後座,死死盯著手機螢幕,陳以安的手一直覆在他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點溫度,但他的手始終冰冷。

張岱倫的工作室位於一棟更老舊的公寓頂樓加蓋,鐵皮屋頂被雨點擊得劈啪作響。房間裡沒有多餘的家具,只有三台螢幕、散落的能量飲料空罐,以及一台嗡嗡作響的除濕機。空氣中是電路板過熱的淡淡焦味。

「沈默言這個名字,在他死後根本沒有消失。」張岱倫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速度快到讓人看不清。他先是調出戶政系統的死亡註記,確認沈默言的戶籍確實在七年前已被註銷,死亡證明書的掃描檔都還在。「但他的帳號沒有死。」

螢幕上跳出一個又一個論壇頁面。PTT的命理版、Dcard的創作版、巴哈姆特的輕小說版,甚至是Medium和Matters這種相對小眾的平台。一個ID為「mirror023」和「SilentYan_23」的帳號,在過去七年裡,持續不斷地發表文章。

文章的標題極其學術化,卻透著一股偏執的寒意:《論八十一數理中二十三劃『旭日東升』對創作者成敗的決定性影響》、《三才五格凶中帶吉:如何利用補助筆畫製造偽大吉陷阱》、《同筆共命的數學模型:鏡像命格的能量守恆與轉移》。每一篇文章都長達數千字,引經據典,數據詳實,底下還有大量與網友爭辯姓名學真偽的回覆。最可怕的是,最新的發文時間,是三天前。

「語氣、斷句習慣、用詞……」黃子瑜湊近螢幕,她作為記者對文字極其敏感,「跟給林奕辰的那些讀者來信,還有竄改原稿的註記,一模一樣。尤其是喜歡在句號後面空半個全形空格,這個習慣很少見。」

「我比對了文字指紋。」張岱倫調出一個分析視窗,兩份文本的重疊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一。「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寫作程式。這個帳號就是神秘讀者。」

「一個死了七年的人,怎麼發文?」陳以安問,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顫抖。

「所以是幽靈帳號。有人盜用了他的身分,或者……有人繼承了他的遺志。」張岱倫敲下最後一個指令,開始追蹤這個帳號的IP位址。這需要一點時間,他利用爬蟲程式繞過論壇的隱私保護,去比對每一次發文時留下的後台紀錄。中途,他還駭進了幾個論壇的管理後台,調出被隱藏的登入日誌。

雨聲越來越大,鐵皮屋頂的敲擊聲讓人心煩意亂。林奕辰站在窗邊,看著對面公寓陽台上被雨淋濕的盆栽,腦中不斷重播那張超商取貨單。柳承翰的承翰文化顧問工作室,給了沈默言什麼?讓他終於「借到」了二十三劃?

「找到了。」張岱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遲疑,甚至是恐懼。「最後一次登入,是今天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發了一篇新文章,標題是《論筆畫囚徒的自我實現:當角色開始撰寫作者》。」

他將IP位址解析成地理位置,地圖一步步放大,從台灣,到台北市,到中正區,到溫州街……

最後,那個紅色的定位點,精準地落在林奕辰租屋處的那棟舊公寓上。更精確地說,是落在那棟公寓一樓的公共Wi-Fi分享器上。帳號名稱是「WenLuoTing_2F_Free_WiFi」,密碼是「88888888」,是房東為了省錢,給所有房客共用的那個訊號極差、時常斷線的網路。

林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今天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他就在那個房間裡。他因為焦慮失眠,吞了半顆安眠藥後昏昏沉沉地睡去。而就在他頭頂不到三公尺的書桌前,有人——或者說,有個帳號——用著跟他同一個Wi-Fi,發表了一篇以他為主角的小說理論?

「有人進過你的房間。」吳伯鈞立刻做出判斷,他已經站了起來,手按在腰間。「或者,你的網路被入侵了。走,現在就回去。」

回到溫州街的巷子時,雨已經停了,地面濕漉漉地反射著超商的招牌霓虹。舊公寓的樓梯間永遠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鄰居炒菜的油煙味,聲控燈忽明忽暗。林奕辰用顫抖的手轉開三段鎖,推開那扇貼滿房租繳費單的薄木門。

房間裡的一切,看起來都跟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狹窄的單人床、堆滿書的地板、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二手書桌。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桌上的檯燈卻是亮著的,發出暖黃色的光。

他明明記得,出門前他關了燈。

陳以安想伸手去按牆上的電燈開關,卻被吳伯鈞攔住。刑警示意所有人不要動,他小心地用指尖推開房門,目光快速掃視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沒有人。窗戶從內側反鎖,陽台的門也關得好好的。

但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早上絕對沒有的東西。

是一疊用長尾夾夾好的A4手稿,約莫兩三百頁的厚度,封面是用厚重的米色雲彩紙列印的。上面沒有華麗的設計,只有用標楷體打出的幾個大字:

《筆畫囚徒》

作者:沈默言

林奕辰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他一步步走過去,像是靠近一個炸彈。每走一步,地板的老舊木板就發出吱呀的呻吟。

他翻開封面。扉頁上是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潦草而用力,筆尖幾乎劃破紙張,跟那張超商取貨單背後的字跡完全相同:

「致奕辰:歡迎來到我的小說。——默言」

手稿的第一章,標題是《租屋》。內容描寫一個叫做林奕辰的落魄作家,如何在溫羅汀租下一間漏水的雅房,如何每天深夜在超商買打折的御飯糰,如何對著空白的稿紙焦慮到拔自己的頭髮。細節精準到令人髮指,連他習慣把拖鞋一正一反擺在門口這種小事,都被寫了進去。

第二章《改名》,寫他如何迷信二十三劃,如何花掉最後一筆存款去找柳承翰改名。

第三章《抄襲》,則像一把最利的刀,直接剖開了他最不願回憶的過去。裡面詳細描寫了七年前,他如何在系上的影印室,看到學長沈默言那份名為《鏡像牢》的投稿原稿,如何被那個「同筆共命」的設定所震撼,又如何趁著學長去倒水的空檔,用手機一頁頁拍下內容,最後據為己有,改名為《吉數殺人》投稿,並因此獲得了蘇文哲的賞識。

「不……不是這樣……」林奕辰的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雙手死死抓住那疊紙,紙張邊緣割得他的指腹生疼。「我沒有……我只是借用了設定……我加了很多自己的東西……」

但手稿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連他當時內心的掙扎與自我辯解,都被以全知的視角嘲諷地記錄下來。

他瘋狂地往後翻,後面的章節標題讓他頭皮發麻:《導師的墜樓》、《算式紙條》、《地下室的遺書》、《超商的收據》。這本《筆畫囚徒》,完整地預言,不,是記錄了他這幾天經歷的一切。直到倒數第二章,標題是《幽靈的Wi-Fi》。

而最後一章,也是最新的一頁,紙張甚至還帶著印表機剛列印出來的溫熱,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話,是用手寫的,墨水都還沒完全乾:

「終章:死亡通知。林奕辰將在今晚,九點十七分,收到他妹妹林品希的死亡通知。死因:改名失敗,筆畫反噬。他終於明白,從他偷走那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作者,而是我筆下最忠實的角色。——沈默言 記於溫羅汀的雨夜」

九點十七分。

林奕辰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那個他從夜市買來的廉價時鐘,指針正指向九點十六分。秒針正一格一格,無情地向前跳動。滴答,滴答。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三個字:林品希。

而在他身後的書桌抽屜裡,傳來了另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動聲。那是他為了投稿而申請的另一個備用手機,那個只有出版社編輯才知道的號碼,此刻也在黑暗的抽屜深處,嗡嗡作響。螢幕的冷光透過木板的縫隙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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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柳承翰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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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十七分零一秒。

秒針往前跳了一格。

林奕辰沒有先接林品希的電話。他盯著那個從抽屜縫隙透出冷光的備用手機,喉嚨像是被那張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手稿給扼住了。墨水未乾的「死亡通知」四個字,在他視網膜上燒出殘影。

滴答。

九點十七分零九秒。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尖銳地響,林品希的名字在螢幕上震動。他猛地按下接聽,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品希!妳在哪?妳現在在哪裡?不要出門!不要接任何人的信!」

電話那頭先是雜訊,接著傳來林品希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腔,背景還有超商冰箱的嗡鳴。

「哥……哥你怎麼了?你好大聲喔……我、我在小七啦,剛剛有個店員叫我接電話,說有人留東西給我……」

林奕辰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撞在書桌邊緣,廉價木板的霉味與印表機碳粉的熱氣混在一起,衝進鼻腔。他不是死亡通知。他還活著,她還活著。

「留什麼東西?是誰?長什麼樣子?」

「就……一封信啊,牛皮紙袋裝的,上面寫我的名字,字好漂亮。店員說是一個戴口罩的男生拿來的,沒看到臉。哥,裡面還有一張我們小時候在舊家頂樓拍的照片耶,你還記得嗎?你抱著我,後面是天線……為什麼會有人有這個?」

林奕辰的血液瞬間凍結。那張照片,他記得,是父母還沒離婚前,用底片相機拍的,早就隨著搬家丟失了。唯一的電子檔,在他已經淘汰的舊硬碟裡。

「品希,聽我說,把那封信放下,不要拆,不要看,馬上離開超商,去人多的地方,現在就去捷運站,我叫以安去接妳!」

「可是……可是信封上還有一行字,寫著『今晚九點十七分,妳哥哥會打給妳』……哥,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

林品希的聲音從疑惑轉為恐懼。林奕辰握著手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明白了。這通電話不是預言,是劇本。他準時在九點十七分打給她,正好應驗了信上的那行字。恐懼不是來自筆畫,而是來自這種分毫不差的被操控感。

就在此時,抽屜裡的備用手機停止了震動,轉為一封簡訊提示的輕響。林奕辰用發抖的手拉開抽屜,那支為了隔絕讀者騷擾而辦的門號,螢幕上只有一行字,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老師,恭喜你準時入戲。——柳承翰。今晚陽明山,菁山路103巷,『永生寫作營』,為你留了最後一個座位。想救妳妹妹,就來當面把結局寫完。對了,提醒品希,那張照片背面還有字。」

林奕辰衝回電話:「品希!把照片翻面!」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然後是林品希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背面……背面寫著……『二十三劃的孩子,今晚會在山上重逢』……哥,這是什麼意思?」

電話被另一隻手接了過去,是陳以安平穩卻帶著喘息的聲音。顯然林奕辰在接電話的同時,已經按下了與她的通話鍵。

「奕辰,是我,我已經在去超商的路上了,定位有抓到品希。我先帶她回我那裡,你不要衝動。」

「柳承翰……是柳承翰。」林奕辰的聲音像砂紙磨過,「他要我去陽明山。」

「我知道,」陳以安的聲音壓得極低,背景有風聲與車流,「我剛剛也收到了邀請函的電子檔,是周冠廷的出版社信箱發的,標題是『二十三劃限定·封閉寫作營』。張岱倫已經在追那個備用門號的基地台了,黃子瑜去找吳伯鈞了。你不能一個人去。」

「那是陷阱。」林奕辰看著桌上那本《筆畫囚徒》,最後一頁手寫的墨水在燈光下反光,「可我不去,品希就會成為下一章的主角。」

陳以安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就一起去。我們在外圍,你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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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的陽明山,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計程車只能開到菁山路口,再往內是一條被黑板樹包夾的私人車道,沒有路燈,只有每隔十公尺一盞昏黃的庭園燈,將霧氣染成病態的鵝黃色。

那是一棟改建自美軍宿舍的獨棟洋房,白牆黑瓦,院子裡的芒草長得比人還高。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用紅紙手寫的立牌,上面是四個毛筆字:永生寫作營。筆畫刻意寫得張牙舞爪。

林奕辰推開厚重的木門,溫暖的空氣與檀香的味道立刻包裹了他,與山上的濕冷形成詭異的對比。客廳的燈光極亮,亮得刺眼。十幾張長桌拼成一個巨大的回字形,每個座位前都放著一盞檯燈、一疊稿紙、一本《姓名學大辭典》以及一張名牌。

他看見了那些名牌上的名字:李俊諺、王郁婷、陳冠宇……每一個,他都在連載平台的後台看過。都是那種稿費領不到兩萬、點閱率在三百到五百之間徘徊、簡介裡寫著「相信故事能改變命運」的落魄寫手。

而每一個名字的總筆畫,在名牌右下角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劃。

「林老師,你終於來了。」

柳承翰從回字形的缺口處走出來。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是那種出版業經紀人特有的、完美無瑕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很冷,像兩顆玻璃珠。

「我還以為你會為了妹妹,連夜報警呢。看來,你還是更相信筆畫。」

林奕辰沒有回話,他的目光被整面牆吸引。客廳的主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A4紙,左邊是「生」,右邊是「死」。每一張紙都是一個名字、一個筆畫數、一張證件照大小的黑白照片,以及一行手寫的備註。

「生」的那一欄,名字旁都寫著「改名後二十三劃,暢銷」、「改名後二十四劃,影視改編」。而「死」的那一欄,照片大多是模糊的新聞截圖,備註則是「維持二十九劃大凶,燒炭」、「維持三十四劃,墜樓」。

最觸目驚心的是,牆的中間有一條用紅線拉出來的時間軸,軸線的起點,貼著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照片下寫著:沈默言,原名二十九劃,改名失敗,二〇一七年歿。

「歡迎來到天堂的預演,」柳承翰張開雙臂,像個邪教教主,「各位都是被選中的人。你們知道嗎?全台灣有兩百萬人叫二十三劃,但只有不到一百個人,是靠寫字維生的二十三劃。這是一種共振,一種命格鏡像。你們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

其餘的作家們抬起頭,看著林奕辰,眼神空洞而狂熱,有人甚至在稿紙上反覆計算著自己的名字,像在念經。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濃了,濃到讓人頭暈。

林奕辰的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岱倫傳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已就位】。接著是陳以安的:【聽得到,別怕】。他藏在領口的微型麥克風,將這裡的一切都傳了出去。窗外的霧氣中,黃子瑜的車應該已經停在轉彎處,吳伯鈞的人也許就在更暗的地方。

這讓他有了一絲底氣。

「所以呢?」林奕辰直視柳承翰,「把我們這些同筆的人聚在一起,要做什麼?集體改名嗎?」

柳承翰笑了,他拍了拍手,周冠廷便推著一台投影機走了出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不不不,林老師,你誤會了。改名是要錢的,你們付得起嗎?」柳承翰的語氣轉為憐憫,「我們今天要做的,是『篩選』。氣運這種東西,就像房間裡的氧氣,總量是固定的。你們十幾個人共享二十三劃的大吉,但吉氣是會被稀釋的。想要一個人活得好,就得讓其他人……把氣運還回來。」

投影機亮起,白幕上出現一份合約,標題是《獨家經紀暨改名顧問合約》,甲方是柳承翰的公司,乙方的簽名欄是空白的。合約條款密密麻麻,最後一條用紅字標示:若乙方於合約期間內創作中斷、或經由命理顧問判定氣運衰竭,甲方有權處置乙方所有著作權及衍生收益,以作為氣運補償。

「今晚,」柳承翰的聲音在寂靜的洋房裡迴盪,他拿起一支毛筆,沾滿了硃紅色的墨汁,「我們要選出一位氣運最強者。他將獲得沈默言老師留下來的、最完美的二十三劃改名演算法,以及周冠廷先生提供的、下一本保證暢銷的出版合約。而其他人……」

他毛筆一轉,指向牆上「死」的那一欄。

「你們的合約與性命,將成為祭品。放心,不會真的要你們去死,只是從此以後,你們寫的每一個字,都不再屬於你們。你們會成為那個最強者的影子寫手,直到你們的筆畫,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為止。」

這不是寫作營,這是合約綁架的屠宰場。現場的作家們卻沒有人抗議,有人甚至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彷彿被選為祭品,也是一種解脫。

林奕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願意來。他們和曾經的他一樣,已經窮到、焦慮到願意相信任何一根浮木,哪怕那是絞索。

柳承翰的目光最後落在他身上,笑容加深。

「而今晚的祭品,已經內定了兩位。因為他們的氣運,最亂。」

他走到牆邊,撕下兩張空白的A4紙,用那支硃紅的毛筆,筆走龍蛇地寫下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林奕辰。二十三劃。

第二個是:林品希。二十三劃。

墨汁還在往下滴,在紙上暈開,像兩道新鮮的血痕。

柳承翰將那兩張紙,輕輕地,貼在了「死」的那一欄最頂端,就在沈默言的照片下方。

「兄妹同劃,可是大忌啊,林老師。你當年偷來的,可不只是一個筆名。」他湊近林奕辰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妹妹的本名,本來不是二十三劃,對吧?是你,拜託老師幫她改的。」

林奕辰腦中轟然一聲。那是他大學時,為了讓重病的妹妹「轉運」,偷偷拿她的身分證去改的名。

而就在此時,他領口的麥克風裡,傳來陳以安壓抑不住的驚呼,以及張岱倫急促的聲音:「奕辰!快離開那裡!我們剛剛駭進去的雲端帳本……沈默言的演算法,最後一條篩選條件不是筆畫,是『血親共筆』!他們要的祭品,從頭到尾就是你們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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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周冠廷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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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汁還在往下滴。

那兩張被貼在「死」字欄最頂端的A4紙,在這間陽明山老別墅改裝的寫作營密室裡,顯得白得刺眼。屋外是陽明山夜裡特有的濕冷,硫磺味混著山嵐從窗縫滲進來,屋內卻燒著劣質的檀香,試圖蓋掉霉味。暖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皮膚發乾,可林奕辰卻只覺得從脊椎一路竄上來的寒意。那硃紅色的墨,正順著「林品希」三個字的最後一筆,緩慢地暈開,像一道止不住血的傷口。

他沒有動。周圍七八個同樣被篩選來的落魄寫手,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則是露出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被選中的亢奮。他們和曾經的他一樣,眼窩深陷,手邊放著被退稿無數次的列印稿,手指因為長期敲鍵盤而變形。他們相信筆畫,相信氣運,相信今晚只要熬過去,就能從此改命。

「兄妹同劃,可是大忌啊,林老師。」柳承翰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林奕辰聽得見,那股帶著笑意的氣息噴在他耳廓上,讓他胃裡一陣翻攪,「你當年偷來的,可不只是一個筆名。你妹妹的本名,本來不是二十三劃,對吧?是你,拜託赤峰街那個老師幫她改的。你把她也拉進了這個牢裡。」

林奕辰的腦子嗡嗡作響。大學那年,品希高燒不退,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他卻在算命攤前算了整整三個小時。老師說她本名二十一劃,剋親緣,讓他這個哥哥背業。改成二十三劃,大吉,旭日東升。他像抓住浮木一樣,拿著品希的身分證影本,毫不猶豫地付了三萬八。那是他得文學獎的全部獎金。

領口那枚偽裝成鈕扣的麥克風,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奕辰!快離開那裡!」陳以安的聲音猛地刺進耳膜,平時溫和穩定的她,此刻帶著哭腔的尖銳,「我們剛剛駭進去的雲端帳本……沈默言的演算法,最後一條篩選條件不是筆畫,是『血親共筆』!他們要的祭品,從頭到尾就是你們兄妹!」

緊接著是張岱倫急促到幾乎沒有停頓的聲音,那是他極度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像打字機一樣的語速:「奕辰,聽著,周冠廷的雲端硬碟沒有加密,用的是最爛的共用連結。我進去了。這不是什麼邪教名單,這是……這是帳本!是商品目錄!」

柳承翰似乎察覺到林奕辰耳內的異樣,挑了挑眉,卻沒有立刻發難。他慢條斯理地走回密室中央,那裡擺著一張鋪著絨布的長桌,周冠廷正坐在桌後,推了推金框眼鏡,笑得像個和藹的業務員。

「林老師,看來你的朋友們很關心你啊。」周冠廷開口了,他的聲音油膩而精準,每個字都像算過成本效益,「不過沒關係,讓他們聽聽也好。畢竟,這堂課,本來就是要直播給所有在網路上追文的讀者看的。流量,就是氣運嘛。」

他敲了一下筆電的空白鍵。密室牆上的投影幕亮起,沒有什麼血腥儀式,只有一份醜陋的、格式跑掉的 Excel 表格。欄位標題赤裸得讓人不寒而慄。

【姓名|總筆畫|負債金額|社群活躍度|經紀合約狀態|崩潰指數(預估)|改名諮詢轉化率】

一列一列往下捲,全是名字。林奕辰在裡面看見了好幾個熟悉的、在寫作社團裡早已消失的帳號。有些名字後面標著「已結案」,備註寫著「憂鬱症休養」、「放棄寫作」、「轉行跑外送」。最後幾列,赫然就是今晚在場的所有人。

而最底下,被用紅色標記、字級加大的兩列,是:

林奕辰|23劃|負債47萬|日更中斷37天|無經紀約|崩潰指數 92%|轉化率 預估 98%

林品希|23劃|學生|無|無|崩潰指數 45%(連帶)|轉化率 預估 100%

張岱倫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冷得像在解剖一具屍體:「我對過時間戳記和金流了。柳承翰跟周冠廷,根本不是主謀。他們是金主。七年前,沈默言還活著的時候,就在赤峰街開了一間叫『鏡像命理工作室』的改名小店。這份演算法,叫『鏡像牢 1.0』,是他寫的。」

陳以安立刻接話,她的理性在此刻成了唯一的浮木:「奕辰,你聽懂了嗎?沈默言才是設計師!柳承翰和周冠廷當時只是投資他的大學生創業合夥人。沈默言死後,他們沒有把系統關掉,他們把他的帳號、他的模型、他的篩選程式……全部接管了!這是一個自動運行的復仇程式!」

別墅的暖氣嗡嗡作響,檀香的煙霧讓投影的光柱變得混濁。林奕辰死死盯著那個崩潰指數 92% 的數字。他想起這半年來,自己如何一步步被逼到絕境:演算法精準地在他稿費最低、被編輯李佳穎退稿、被讀者留言羞辱的每一個夜裡,投放那封神秘讀者的來信。信裡準確預言了他下一章的情節,準確說出他租屋處公共 Wi-Fi 的密碼,準確提到了他改過妹妹的名字。

他以為那是神諭,是詛咒。

現在帳本告訴他,那只是投放。

「你們……你們用他的死來賣改名?」林奕辰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看向周冠廷,眼裡全是血絲,「你們篩選二十三劃的人,逼他們崩潰,然後再賣他們改名服務?」

周冠廷竟然鼓起掌來,啪、啪、啪,在密室裡顯得格外清脆。「林老師,你終於開竅了。這叫商業模式,很乾淨的。你看——」他用雷射筆指著表格最右側一欄被隱藏的數字,張岱倫同步在耳機裡解碼,「一次改名服務,七年前三萬八,現在我們收十八萬八。為什麼可以漲五倍?因為我們有案例啊。」

柳承翰接過話,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卻比任何刀都利:「沈默言很天才,他證明了一件事。只要讓一個二十三劃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應驗』了凶兆——比如,自殺、發瘋、家破人亡——所有還活著的二十三劃,就會搶著來付錢改名。恐懼是最好的行銷。我們不需要殺人,我們只需要……讓他們相信,筆畫真的會殺人。」

他在「相信」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林奕辰的胃猛烈地痙攣起來。他想起了沈默言手稿裡那句話:「終於借到二十三劃。」他一直以為那是沈默言對命運的渴望,現在才懂,那是沈默言在死前,把自己的演算法和帳號,連同那個「二十三劃」的執念,一起借給了這兩個商人。而這兩個商人,用了七年,把一個死人的怨恨,自動化成了一條生產線。

「所以我……我只是最後一個樣本?」林奕辰喃喃自語。

「答對了。」周冠廷笑了,露出商人最滿意的表情,「前面二十一個樣本都崩潰了。有的被我們簽下二十年的賣身契,有的直接消失在出版業。帳本顯示,你是最後一個還在硬撐的。只要你今晚在這裡,在所有直播觀眾面前,徹底崩潰……最好是當場證明血親共筆是雙死大凶,我們的官網明天就可以掛上新的見證案例。下個月的改名費,就可以調到二十五萬了。」

陳以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奕辰,不要聽他們的!你不是商品!那個演算法的邏輯是死的,它算準了你的焦慮、你的虧欠感、你對妹妹的愧疚——它知道你一定會為了品希留下來!」

一直沉默的、在外圍車上監控的吳伯鈞,終於透過加密頻道低沉地開口了,他的聲音沉著,卻帶著壓抑了七年的怒意:「林奕辰,我是吳伯鈞。我已經到陽明山了,支援的同仁在山下路口。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錄下來了。周冠廷,柳承翰,你們涉及以詐術與恐嚇手段妨害自由、還有非法蒐集個資,我已經申請搜索票了。」

柳承翰臉色微變,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手錶。

就在此時,張岱倫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驚恐,那種對數據潔癖的人看見絕對錯誤時的恐懼:「不對……不對!帳本還有最後一個分頁!是自動排程!是沈默言死前寫好的最後一個指令!執行時間是……是今天晚上十一點!地點是……赤峰街!」

林奕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排程內容是什麼?」陳以安尖叫著問。

張岱倫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收件人:林品希。寄件人:林奕辰。內容是……一封林奕辰親筆寫的信,約她今晚十一點在赤峰街那間已經關門的『鏡像命理工作室』見面,說要給她一個驚喜。還有一張……他們小時候在溫羅汀舊書店前的合照。系統備註寫著……『最終樣本,血親同時到場,見證效果最佳。』」

林奕辰猛地抬頭,看向密室那扇被從外面反鎖的厚重木門。門外傳來了喀擦一聲,是電子鎖落鎖的聲音。柳承翰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門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

「看來,我們的最終章,要請令妹一起來演了。」柳承翰微笑著,硃紅的墨汁沾在他的指尖上,像血,「林老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乖乖在這裡把你的崩潰演完,讓我們直播。或者……你現在就試著撞開這扇門,看看是你的頭比較硬,還是你妹妹一個人走在赤峰街的巷子裡,比較危險?畢竟,今晚那條街,可不只有她一個二十三劃的女孩在等著『轉運』啊。」

而林奕辰領口的麥克風裡,傳來陳以安崩潰的哭喊:「品希的手機……定位動了!她已經出門了!她真的以為那封信是你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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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家人林品希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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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落下的喀擦聲並不大,卻像一根冰錐,直接釘進了林奕辰的耳膜。

厚重的檜木門在山風裡微微震動了一下,電子鎖的紅燈轉為恆亮的綠燈。那道綠光映在柳承翰的臉上,讓他嘴角的笑意顯得更加溫潤,也更加殘忍。他指尖那抹硃紅色的墨汁還沒有乾,在燈光下黏稠地反光,像凝固不久的血。

「林老師,別急。」柳承翰的聲音依舊輕柔,像個在朗讀會上引導新人的主持人,「這扇門的材質是特地挑過的,為了隔音。陽明山上的夜很安靜,你就算在裡面把喉嚨喊破,外面露營區的人也只會以為是風聲。你妹妹可聽不見。」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領口還別著那枚為了直播而戴上的無線麥克風,此刻麥克風裡傳來的不是自己的呼吸,而是陳以安瀕臨崩潰的哭喊,尖銳得破了音。

「奕辰!品希的定位動了!她真的出門了!她從寧夏路的租屋處出來,現在已經過了南京西路,往赤峰街的方向去了!她的手機定位每三十秒更新一次,她走得很快,她沒有猶豫!」

張岱倫的聲音緊跟在後,抖得厲害,卻還在強行維持著駭客那種對數據的執著。「我……我攔截到那封信的雲端排程了,寄件時間是今晚八點四十七分,透過超商的列印服務自動寄出,信封是手寫字體列印,附檔是一張掃描的舊照片……系統判定收件人已經簽收,簽收時間是九點零三分……備註欄寫著『最終樣本,血親同時到場,見證效果最佳。建議引導目標於十一點整進入鏡像命理工作室後巷,巷內無監視器,利於製造失蹤敘事』……」

林奕辰的胃部猛地抽緊,一股酸水湧上喉嚨。他想起那張照片。那是國小三年級的暑假,溫羅汀那間已經倒閉的舊書店「唐山書店」前,他牽著才剛上幼稚園的林品希,兩個人穿著同款的黃色雨衣,對著一台傻瓜相機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那張照片一直被他收在租屋處書桌最底層的鐵盒裡,只有他和品希知道。他從未掃描,從未上傳,那個躲在暗處的人是怎麼拿到的?

「你們把照片還給我!」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整個人朝著那扇門撞了過去。

肩胛骨撞上實木的悶響讓在場幾個同為二十三劃的年輕作家驚呼出聲。門紋風不動。站在柳承翰身後的兩個穿著黑色工作服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奕辰的手臂。他們的力道很大,指節陷入他的外套,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經過訓練的蠻橫。

「林老師,你這又是何苦。」柳承翰輕輕搖頭,像在惋惜一個不聽話的學生,「我們不是在綁架你,我們是在成全你。你不是一直相信筆畫決定命運嗎?二十三劃,大吉,旭日東升,名聞天下。你跟你妹妹,兄妹同劃,命格鏡像,這是多麼完美的題材。你小說裡不是也寫了嗎?主角的妹妹在最後一章走進了那條沒有光的巷子,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讀者最愛這種宿命的閉環。」

「那是我寫的小說!那不是現實!」林奕辰掙扎著,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冰冷刺骨,「品希根本不相信這些!她只是以為那封信是我寫的!她以為我要給她驚喜!」

「所以才有效啊。」柳承翰走近一步,用那根沾著紅墨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林奕辰的心口,「恐懼不需要對方相信命理,只需要她相信你。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你親手寫的信,你童年的照片,這比任何算命仙說的話都有用。她現在走在赤峰街上,每一步都是因為信任你。而你現在站在這裡,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在幫我們完成那個預言。你越想救她,就越證明這個故事是真的。」

這番話像毒液一樣滲進林奕辰的腦中。他一生都在用筆畫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稿費不夠是因為名字不夠吉,得獎無門是因為三才剋沖。如今他最愛的家人,卻要因為他這個可笑的信仰,成為別人劇本裡的祭品。那種自我應驗的恐怖,比任何刀刃都更讓他窒息。

「放開他。」

一個沉穩的女聲從角落傳來。是陳以安。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密室的另一側,手裡緊緊抓著手機,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卻還是用那種一貫溫暖而堅定的語氣說話,「柳先生,你說這是小說的最終章,那我這個讀者現在要棄坑了。品希才二十歲,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她不是你們用來驗證演算法的樣本。」

柳承翰只是笑,不置可否。他的遙控器在掌心轉了一圈。

就在這時,林奕辰耳機裡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雜訊淹沒的聲音,是張岱倫壓得極低的氣音。

「……奕辰,聽得見嗎?我進到他們的區域網路了……他們用的是獨立的網段在跑自動排程和直播,還有那個竄改你原稿的擴充套件……我需要三十秒……三十秒就能讓斷路器跳掉……你準備好……門是電子鎖,斷電會自動解鎖……」

林奕辰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不敢有任何表情,只能死死盯著柳承翰,假裝還在與他對峙。他的餘光瞥見密室天花板的角落,有一盞為了直播而架設的持續燈,正發出細微的嗡鳴。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年。赤峰街的巷弄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那條短短的街,白天是文創小店與咖啡館,入夜後鐵門拉下,只剩下命理工作室的壓克力燈箱還亮著,昏黃的光映在濕漉漉的紅磚道上。品希一個人走在那裡,穿著她最愛的那件米白色大學外套,拿著那封偽造的信,滿心期待地要去見哥哥。那個畫面讓他幾近發狂。

「三十秒太久了!」陳以安忽然尖叫起來,她像是真的崩潰了,將手中的馬克杯狠狠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的巨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架著林奕辰的兩個男人都下意識地回頭。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

滋啦一聲,整棟寫作營木屋的燈光全部熄滅。

持續燈的嗡鳴戛然而止,電子鎖的綠燈瞬間暗下,緊接著傳來一聲機械彈簧彈開的輕響。斷電了。

「怎麼回事?」柳承翰臉色一變,立刻去按手中的遙控器,卻沒有任何反應。

黑暗中,一道強烈的白光猛地從正門外刺了進來,伴隨著一個沉著而洪亮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空間。

「警察臨檢!裡面的人全部不要動!我們接獲線報,此處疑似非法群聚並涉及恐嚇取財,現依警察職權行使法進行盤查,請配合出示身分證件!」

是吳伯鈞。

木門被從外面用力推開,今晚山區的風夾著細雨灌了進來。吳伯鈞穿著便衣,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刑警背心,身後跟著兩名制服員警,手電筒的光束整齊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程序正義的重量,眼神溫和,卻在掃過柳承翰時變得極其銳利。

「柳先生,周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吳伯鈞淡淡地說,同時對著身後的員警使了個眼色,「這棟建物的消防通道被反鎖,不符合規定。還有,你們未經申請架設直播設備,涉及妨害秘密。請跟我們到分局說明。」

這是臨檢名義。林奕辰瞬間明白,吳伯鈞手上還沒有足夠的搜索票,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介入。但這就夠了。

張岱倫的聲音在黑暗中再次響起,這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與興奮。「成功了!我切斷了他們的對外網路!竄改系統暫時失效!那個自動排程的封包卡在中繼站,沒有發出下一封誘導訊息!快走!」

林奕辰用盡全身力氣掙開了那兩個因為停電而愣住的男人的手。他的肩膀還在劇痛,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推開擋在面前的人,朝著那扇已經解鎖的門狂奔而去。

「品希!」他嘶吼著,衝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密室,衝進了陽明山冰冷的夜雨裡。

山道上,陳以安早已叫好的一輛計程車亮著雙黃燈等在路邊。陳以安一把將他推進後座,自己也跟著鑽了進來,對司機喊道:「師傅,麻煩到赤峰街!越快越好!走仰德大道接中山北路!」

計程車在濕滑的山路上疾馳,雨刷瘋狂地擺動。林奕辰渾身濕透,緊緊抓著手機,螢幕上是林品希不斷移動的定位點,那個小小的藍點已經停在了赤峰街的入口處,不再移動。他的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無法準確地按下通話鍵,每一次撥號都只傳來冰冷的語音提示: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暫時無法接通。

「她把手機關靜音了,她怕打擾到你給她的驚喜……」陳以安握住他冰冷的手,聲音哽咽,「奕辰,別怕,吳警官已經讓線上巡邏的同仁往赤峰街去了,我們會趕上的。」

林奕辰說不出話。他的腦中反覆迴盪著柳承翰的那句話——你現在就試著撞開這扇門,看看是你的頭比較硬,還是你妹妹一個人走在巷子裡比較危險。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臺北的夜色像一座巨大的、由光與雨構成的迷宮,而他的妹妹就在迷宮的最深處,等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哥哥。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在赤峰街口緊急煞停。

雨已經小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與咖啡渣的酸味。整條赤峰街異常安靜,大部分的店家都已打烊,只有幾盞命理工作室的紅色燈箱還在雨後的霧氣中暈開。林奕辰甚至來不及付錢,就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品希!林品希!」他的叫喊在空曠的巷弄裡迴盪,驚起了一隻躲在屋簷下的野貓。

他憑著記憶衝向那間「鏡像命理工作室」。那是一間夾在兩家選物店之間、不到兩坪大的小店,白天看起來毫不起眼,此刻鐵捲門只拉下了一半,裡面透出昏暗的黃光,門口散落著幾張被雨水浸濕的傳單,上面印著「改名轉運,二十三劃大吉」的字樣。

工作室的後巷,是一條更窄、更暗的死巷,沒有路燈,只有從後門透出的微光。林奕辰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扶著濕滑的牆壁,一步步走進那條巷子。

巷子的盡頭,沒有人。

只有一支白色的手機,靜靜地躺在積水的地面上,螢幕還亮著。來電顯示是「哥哥」。手機旁邊,是一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合照,正是那張溫羅汀舊書店前的黃色雨衣合照。而在合照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那是他自己的字,卻寫著他從未寫過的內容。

「給下一位同樣二十三劃的你:歡迎來到最終章。」

而巷子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女孩子被摀住嘴後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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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刑警吳伯鈞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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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停,赤峰街的柏油路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倒映出命理工作室紅色燈箱扭曲的光暈。

林奕辰的手指陷進了那張被泡爛的合照裡。紙張已經軟爛,指腹一碰就碎開,黃色雨衣的顏色在雨水裡暈染成一灘模糊的顏料。那支白色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來電顯示「哥哥」兩個字不斷閃爍,震動的嗡鳴聲在死巷裡顯得異常刺耳。背面那行字——「給下一位同樣二十三劃的你:歡迎來到最終章。」——筆跡的起承轉合,甚至連那個「劃」字最後一筆習慣性上揚的小勾子,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那聲嗚咽又傳來了一次。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摀住了嘴,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氣音。

「品希?」林奕辰的聲音已經啞了。他踉蹌著往前,膝蓋撞上了積水裡一塊凸起的磁磚,整個人差點跪倒在地。「品希是不是妳?哥來了,妳出個聲!」

就在他要衝進那片最濃的黑暗時,一隻乾燥、穩定、帶著薄繭的手從後方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像一把鐵鉗,讓他整個人往後一頓。

「林奕辰,別動。」

是吳伯鈞的聲音。

他沒有穿制服,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防水風衣,裡頭是皺掉的襯衫,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額頭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長年熬夜留下的暗沉。他的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已經打開保險的手電筒,光束沒有照向林奕辰,而是直直刺進巷弄最深處的陰影。

「吳、吳警官……我妹在裡面……」林奕辰掙扎著,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進領口,冰冷刺骨。「你放開我,她在裡面!」

「裡面沒有人。」吳伯鈞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程序感。他沒有放手,只是將手電筒的光緩緩掃過巷底。光束照亮了潮濕發霉的牆壁、堆積的保麗龍箱、一台生鏽的舊水塔,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那聲嗚咽,在光束照過去的瞬間,消失了。

林奕辰愣住了。

「什麼意思……剛剛明明有聲音……」

吳伯鈞這才鬆開手,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只透明的證物袋,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手機和那張合照裝了進去。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教科書裡演練過無數次。「是喇叭。」他用手電筒照向水塔的後方,那裡用黑色膠帶黏著一顆只有拇指大小的藍牙喇叭,指示燈還在微弱地閃爍。「預錄好的音檔,透過遠端觸發。雨聲會蓋掉細節,讓你以為是真人。」

林奕辰感覺胃裡一陣翻攪。鐵鏽味、咖啡渣的酸味、雨後巷弄的霉味,全部混在一起衝上鼻腔。他扶著牆,乾嘔了一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種更深的、被徹底戲弄的寒意。

「所以……品希不在這裡?」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那她在哪裡?那封信……那封說是我寫的信……」

吳伯鈞沒有立刻回答。他收起手電筒,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已經被雨水浸濕一半的菸,抖出一根遞給林奕辰,林奕辰搖頭後,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菸頭在昏暗的巷子裡明明滅滅。

「寫作營那邊已經控制住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柳承翰跟周冠廷都在陽明山分局的留置室裡。張岱倫那小子很厲害,斷電那一下幫我們爭取到破門的正當理由,說是預防電線走火的緊急臨檢。我們進去時,他們正在燒東西。」

林奕辰猛地抬頭:「燒什麼?」

「紙本帳本,還有幾台筆電的硬碟。」吳伯鈞吐出一口菸,菸霧在濕冷的空氣裡久久不散。「但燒不乾淨。張岱倫在雲端備份裡抓到了完整的東西。林奕辰,我現在跟你說的,算是超出程序,但我欠你一個解釋。」

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變得密集。林奕辰靠著牆,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肋骨。

吳伯鈞看著那張被裝進證物袋的合照,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三年前,溫羅汀那邊有個叫沈默言的作家跳樓。那個案子是我辦的。當時現場留了一封遺書,字很亂,寫著『筆畫是詛咒,他們要我死』。我們調了他的就醫紀錄,有重度憂鬱症,家屬也說他長期沉迷姓名學,認定自己三十三劃是凶數。所以,我以自殺結案了。」

他頓了頓,菸頭的火光燙到了他的手指,他卻像是沒感覺。「那是我當刑警以來,少數幾個讓我睡不著的案子。現場太乾淨了。他的書桌上,所有手稿都按照筆畫數排得整整齊齊,電腦的瀏覽紀錄全被清空,但資源回收桶裡還留著半張沒刪乾淨的列印紙,上面是一份二十三劃作家的名單。你的名字,就在最下面,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下一個鏡像』。我當時覺得是巧合,是憂鬱症的妄想。我沒有深究。」

林奕辰的呼吸停住了。沈默言,這個名字他聽過。在很早期的連載論壇上,是個和他一樣寫冷門懸疑、總被編輯退稿的同期。後來突然就消失了,大家都說他想不開。

「我這兩年私下一直在重查。」吳伯鈞將菸捻熄在潮濕的牆上,發出嘶的一聲。「我發現沈默言死前一個月,把他所有的手稿、出版後台的備用帳號、還有那套他自己寫的、用來交叉比對戶政公開資料跟社群足跡的程式,全部交給了一個人——他的弟弟。」

「弟弟?」

「對。沈默言本名就叫沈默言,他弟弟原名叫沈承翰。」吳伯鈞的聲音在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沈默言死後,沈承翰去戶政事務所改了名字,從母姓,改叫柳承翰。二十三劃,大吉。跟你,跟他哥哥,一模一樣。他沿用了他哥哥的筆名邏輯,但把那套原本用來尋找同好的程式,改造成了篩選獵物的工具。」

林奕辰感覺一股血往頭上衝,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所以柳承翰……他是為了復仇?他覺得是我們這些二十三劃的人,害死了他哥哥?」

「一半是復仇,一半是生意。」吳伯鈞冷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沈默言生前欠了周冠廷很多錢。周冠廷你應該熟,專門簽那種抽成九成的經紀約,把作家當牲口養的那個。沈默言死了,債就落到弟弟頭上。柳承翰找到周冠廷,兩個人一拍即合。柳承翰提供『筆畫詛咒』的劇本,周冠廷提供人脈跟出版社的後台權限。他們把二十三劃的作家包裝成『天選之人』,再刻意挑幾個弄到崩潰、住院、甚至自殺,然後對外放消息說是不改名就會死。恐懼一傳開,那些想改名的作家、想幫小孩改名的家長,就會乖乖把幾十萬捧到他們合作的命理館去。」

「那蘇文哲老師……還有我學妹……」

「都是樣本。」吳伯鈞的語氣沉了下去。「蘇文哲是第一個發現沈默言程式有問題的人,他想警告你們,被他們用假車禍支開,最後在陽明山那邊被推下山坡,偽裝成失足。我們現在手上的證據,可以證明柳承翰跟周冠廷偽造文書、恐嚇、妨害電腦使用,還有詐欺。周冠廷那本雲端帳本記得一清二楚,每一筆改名費怎麼分,怎麼洗錢,都在裡面。」

林奕辰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那……那就可以定他們的罪了?就可以證明品希是被他們騙走的了?」

吳伯鈞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近乎殘忍的理性與憐憫。「林奕辰,你是寫推理小說的,你應該懂。法律要的是直接證據。我們能證明他們騙錢、恐嚇、非法抓取個資,但我們無法證明『預言殺人』這件事本身。檢察官會問我,人是他們親手殺的嗎?刀在哪裡?毒在哪裡?沒有。所有的死亡,看起來都是自殺、意外,或是被恐懼逼到自己走上絕路。」

他將那個證物袋遞回給林奕辰,示意他看那行字。「就像這個。他們沒有綁架你妹妹,他們只是寄了一封信,用你的口吻,約她到一個地方。就算我們找到你妹妹,她也只是『自願』赴約。沒有外力,就沒有殺人。」

林奕辰接過證物袋,塑膠袋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他終於明白那種無力感從何而來。對方從來不需要動手,他們只需要在對的時機,投放對的資訊,讓你自己走進陷阱。就像溫水煮青蛙,等你發現時,已經在鍋子裡了。

「那我該怎麼做?」他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就這樣看著他們交保,然後繼續用下一個二十三劃的名字去害人?」

吳伯鈞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的錄音筆,塞進林奕辰的手裡。錄音筆是熱的,還帶著吳伯鈞的體溫。

「要定他們殺人罪,只有一個辦法。」吳伯鈞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奕辰的腦中。「讓他們親口承認,那些死亡不是意外,是他們設計好的『作品』。讓柳承翰自己說出,他是如何利用筆畫的恐懼,一步步把人逼到死角。這叫自白,是直接證據。」

他拍了拍林奕辰的肩膀,那隻手依舊穩定,卻多了一絲重量。「我會在外面盯著,所有程序我來扛。但裡面的話,要你去套。因為你是他唯一的『鏡像』,是他劇本裡最重要的主角。只有你,能讓那個自以為是神的編輯,得意忘形地把結局說出來。」

林奕辰握緊了那支錄音筆,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發疼。他還想再問什麼,吳伯鈞別在腰間的無線電卻突然刺啦一聲響了起來。

「吳警官,吳警官,收到請回答。赤峰街廖玄機命理館門口發現一名女子,自稱是出版社編輯李佳穎,她說她要自首,她手上有柳承翰的錄音……她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哭,說對不起林奕辰……」

無線電的雜音在死巷裡迴盪。林奕辰和吳伯鈞對視一眼。

而就在此時,那支已經被裝進證物袋的白色手機,螢幕再一次亮了起來。這一次,不是來電,而是一封簡訊預覽,發件人顯示為「林品希」,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白光。

「哥哥,我在館裡,別相信李佳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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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編輯李佳穎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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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沒有停。

赤峰街那條死巷裡的霉味混著雨水的鐵鏽味,全部被無線電裡斷斷續續的雜音攪得更加渾濁。林奕辰盯著證物袋裡那支白色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裡,那行字沒有消失。

「哥哥,我在館裡,別相信李佳穎。」

發件人確實顯示著林品希三個字。大頭貼是去年跨年時他在超商列印大頭貼機前幫妹妹拍的,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後面還有一顆貼紙愛心。那個帳號除了他跟妹妹,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密碼。

「造假很簡單。」吳伯鈞把無線電的音量轉小,聲音壓得跟雨聲一樣低,他瞥了一眼那封簡訊,眼神沒有動搖,「改來電顯示、偽造簡訊預覽,張岱倫五分鐘就能弄出十封。這可能是柳承翰要離間你們的手段。」

他把那支錄音筆重新塞回林奕辰手裡,金屬的稜角硌得更深了。「李佳穎在廖玄機的館前自首,這是機會。她手上如果真有錄音,那就是我們缺的那塊直接證據。至於品希的訊息——我已經讓同仁定位最後的基地台位置,同時派人去巷子底的水塔那邊搜。你現在要做的,是去見李佳穎,讓她把話說清楚。」

「如果那封簡訊是真的呢?」林奕辰的喉嚨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紙,聲音發啞,「如果館裡本身就是陷阱?」

吳伯鈞看了他兩秒,雨水順著他警用外套的帽緣滴下來,砸在柏油路上。「那就更要去。你不去,她一個人在館裡才真的危險。我跟在你後面,保持距離,你進去,我在門口。有任何不對,你就大喊,我破門的程序絕對來得及。」

林奕辰點頭,把錄音筆死死攥進外套口袋,把那支白色手機留在吳伯鈞手上,轉身衝進了雨幕裡。

從中山區的舊公寓巷弄到赤峰街,打車只需要八分鐘,捷運甚至更快,但這一刻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他在捷運中山站轉赤峰街的巷口下車,雨傘根本擋不住斜切進來的風,褲管瞬間濕透,黏在小腿上。赤峰街在平日是文青打卡的街道,此刻深夜加上大雨,所有的選物店、咖啡館都拉下了鐵門,只剩下檳榔攤的螢光燈管在雨中滋滋作響,空氣裡有濃濃的煎餃油煙與潮濕木頭的味道。

廖玄機命理館就在赤峰街與巷弄的三角窗,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面用金漆寫著「廖玄機姓名學.三才五格.八十一數理」。門口掛著已經被雨淋濕的紅色燈籠,光暈在濕漉漉的騎樓地板上晃動。鐵捲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像是燭火一樣的光。

李佳穎就站在那盞燈籠下。

她沒有撐傘。黑色套裝的肩線全濕透了,頭髮黏在臉頰上,平時俐落的妝容被雨水暈開,眼線糊成一道黑痕。她抱著自己的手臂,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紙片,手裡緊緊抓著一支銀色的錄音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看到林奕辰出現,她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抬頭,眼睛紅腫得厲害。

「奕辰!」她的聲音劈開雨聲,帶著哭腔衝了過來,卻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不敢再靠近,「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林奕辰沒有立刻靠近。雨水從他的瀏海滴進眼睛,有點刺痛。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過去兩年來在出版社裡對他時而施壓、時而又會在深夜傳訊息說「這篇我幫你爭取到多一點版面」的編輯。此刻她脆弱得像另一個人。

「品希呢?」他問,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冷靜,「她在哪?無線電說妳自首,品希傳訊息說她在館裡,叫我別相信妳。妳們誰在說謊?」

李佳穎的嘴唇抖得更厲害,她用力搖頭,雨水跟眼淚一起甩出來。「我沒有……我沒有抓品希!我發誓!是柳承翰……是周冠廷他們!奕辰,你聽我說完,求你聽我說完,我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把那支銀色錄音筆用雙手捧著遞過來,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炭。「我長期被他們握著把柄……你記得前年那本《夜航》的預付版稅嗎?那時候我媽媽住院,我急需一筆錢,周冠廷說可以先借我,用我的績效擔保。合約裡有陷阱,我沒看清楚,利滾利,我根本還不起。他說只要我幫忙,就一筆勾銷,還能讓我升上主編……」

她的話語破碎,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林奕辰的耳膜上。巷弄裡只有雨聲,讓她的自白顯得更加刺耳。

「一開始只是要作者的個資……電話、住址、連載後台的登入權限、讀者抖內的金流紀錄。我以為只是業務配合,他們說要做讀者輪廓分析,做精準行銷。我給了……我給了蘇老師的……還有那個學妹,叫張曉雯的……」李佳穎說到這裡,整個人蹲了下去,抱住頭,泣不成聲,「蘇文哲老師墜樓那天,我才知道他們要了他的行程,說是要製造一個『為創作壓力所困的意外』。學妹失蹤前三天,周冠廷跟我要了她在租屋處的超商取書紀錄,說要給她一個簽書會的驚喜……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以為只是商業操作,我不知道他們真的會讓人去死!」

林奕辰的胃部一陣翻攪。蘇文哲那張總是帶著調侃笑意的臉,那個會在咖啡館裡敲著他的手稿說「奕辰,你又拿筆畫當擋箭牌了」的導師,最後被發現陳屍在出版社天台下的防火巷。那個在寫作營裡總是安靜坐在角落聽他分享的學妹,最後只留下一封語焉不詳的告別信。原來那些都不是意外,是有人精準地投遞了恐懼,讓他們自己走上了天台,走進了巷子。

「這支錄音筆裡……」李佳穎顫抖著按下播放鍵,雨聲中,一個經過變聲處理卻依然能聽出那股高傲冷酷的聲音流了出來。是柳承翰。

「……不用你去推他,你只要讓他相信,二十三劃的人在三十歲前不改名,必有血光。把那份偽造的命理師批言放在他的信箱,再把他書裡那個跳樓的章節用讀者帳號大量留言洗到他首頁。他自己會對號入座,自己會失眠,自己會站在窗邊往下看。記住,我們從不動手,我們只提供劇本,人會自己演完結局。這叫自我應驗,乾淨,沒有證據……」

錄音很短,只有三十幾秒,卻像一把冰錐,直接鑿開了林奕辰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噩夢。原來不是詛咒,是劇本。不是命運,是有人把命運兩個字用最精密的演算法,寫成了謀殺的指令。

林奕辰接過那支錄音筆,冰冷的觸感讓他指尖發麻。他看著蹲在地上的李佳穎,內心翻湧著憤怒、噁心,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哀。這個女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另一個被筆畫與債務困住的囚徒。她和他一樣,都曾相信只要換個名字、換個頭銜,人生就能翻盤。

「所以妳現在說出來,是想將功贖罪?」他問。

李佳穎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用力點頭。「吳警官說需要自白……這支錄音就是自白。但光這樣不夠,柳承翰很小心,這支錄音沒有提到沈默言,也沒有直接說到殺人。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在館裡面。廖玄機這個館,根本是柳承翰租下來當據點的,裡面有個密室,藏著沈默言死前最後的手稿真跡!我上次幫他們整理資料時偷看到的,上面全部都是手寫的座標和筆畫推演,周冠廷說那是『原典』,絕對不能流出去。那一定是破解下一個地點的關鍵!品希……品希如果真的在裡面,那手稿一定能找到她!」

她站起來,抹掉眼淚,眼神裡第一次有了堅定。「我帶你進去。我知道暗門怎麼開。」

林奕辰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吳伯鈞的身影隱在對面超商的雨棚下,朝他比了一個「收到」的手勢。口袋裡,那支屬於自己的錄音筆也被他按下了錄音鍵,紅燈在布料下微弱地亮著。

廖玄機命理館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濃烈到嗆鼻的線香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老舊榻榻米與樟腦丸的味道。館內沒有開大燈,只有神桌上的兩盞長明燈,牆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姓名學命盤與八十一數理吉凶對照表,在昏黃光線下,那些紅筆圈起的「大吉」「大凶」像是一個個血印。

李佳穎繞過神桌,走到一幅巨大的「三才五格配置圖」前,她深吸一口氣,伸手在圖中「地格」的位置用力一推。

喀啦一聲輕響,整面牆竟向內滑開了一道縫,一股更陰冷、更潮濕的霉味從縫隙裡湧出來,裡面一片漆黑,只聽得見滴水的聲音。

「就在裡面……」李佳穎的聲音在顫抖,卻還是先一步跨了進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快,奕辰……」

林奕辰跟著踏進去,腳下是未經整修的水泥地。手電筒的光束晃過,只見這間不到三坪的密室四壁都釘滿了軟木塞板,上面用紅線與圖釘,密密麻麻地釘著無數張影印的戶籍謄本、連載後台截圖、還有手寫的算式。每一張紙的角落,都用紅筆寫著一個數字:17、23、31、39……全是八十一數理中的所謂吉數與凶數。而在密室最中央的一張小木桌上,靜靜地躺著一本用牛皮紙袋裝著、邊角已經泛黃的手稿。

封面上,用黑色鋼筆寫著四個字:《同筆共命》。

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跡因為用力而劃破了紙張——「致我的鏡像,沈默言絕筆」。

林奕辰的心跳幾乎要從胸口撞出來。他伸手,觸碰到那牛皮紙袋冰涼粗糙的表面。就在他指尖碰到袋口的瞬間,密室那扇滑開的暗門,突然在身後無聲地、緩緩地合上了。

喀。

一聲輕輕的落鎖聲,在絕對的安靜裡,顯得無比清晰。李佳穎手中的手電筒光猛地一晃,照向門縫,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像是有人用指節敲在木板上的,叩、叩、叩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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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三才五格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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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那一聲落鎖輕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木板,卻在這個不到三坪、空氣近乎凝固的密室裡被無限放大。

李佳穎手裡的手機手電筒劇烈地晃了一下,光束在貼滿紅線與圖釘的軟木牆上胡亂掃過,那些影印的戶籍謄本、連載後台的數據截圖、密密麻麻用紅筆寫下的算式,像是一群被驚動的蟲子在牆上蠕動。

「鎖住了?怎麼會鎖住!」她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一種長期被業績與債務擠壓後的神經質顫抖,整個人撲到那扇已經嚴絲合縫的暗門上,瘋狂地拍打、摳著門縫,指甲在老舊的木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柳承翰!是柳承翰!他一直在看著我們!他把我們關起來了!」

叩、叩、叩。

門外那三下不輕不重的敲擊聲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比剛才更慢、更清楚。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林奕辰的太陽穴上。

林奕辰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密室中央那張小木桌前,指尖還停留在那只泛黃的牛皮紙袋上。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來,混雜著霉味、紙張受潮後的酸味,還有某種類似鐵鏽的味道。他看著封面上那四個用黑色鋼筆寫成、力道重到劃破紙背的字——《同筆共命》。

下方那行小字:「致我的鏡像,沈默言絕筆」——那個「絕」字的最後一捺,是一個絕望的、往下墜的頓點。

恐懼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但比恐懼更先抵達的,是一種荒謬的熟悉感。這間密室,這些紅線,這些精準到病態的筆畫數字……這不就是他這幾個月來,每個失眠的夜裡在自己的租屋處、在咖啡館的稿紙上反覆演算的東西嗎?他以為自己是在創作,卻原來只是在別人的草稿紙上描摹。

「以安?黃子瑜?」林奕辰忽然對著門外喊,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異常乾澀。他不確定門外的人是誰,但在赤峰街這種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們。

門外的敲擊聲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刻意壓低的交談,然後是一個他無比熟悉的、溫和卻帶著焦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奕辰!是我們!是我跟子瑜!」是陳以安,「我們跟著李佳穎的定位來的,看到你們進去,門就自己關上了!你們還好嗎?門從外面被電子鎖鎖死了!」

「林奕辰!你他媽的在裡面嗎?」黃子瑜的聲音緊接著撞了進來,依舊直率而火爆,但背景裡有明顯的喘息聲,「這什麼鬼地方!這門根本沒有把手!我跟以安在外面找了半天,牆上還有攝影機在閃紅燈!柳承翰那個王八蛋一定在看!」

聽見她們的聲音,李佳穎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貼著門板哭喊:「以安!快想辦法!這裡面沒有訊號、沒有空氣……他、他要把我們悶死在這裡!」

「先別慌!」陳以安的聲音努力保持著穩定,那是她作為團隊裡唯一穩定劑的本能,「子瑜,妳去巷口看看有沒有總開關,奕辰,你們在裡面找找看有沒有手動的鎖扣!這種老房子的密室,一定有內外兩種開關!」

林奕辰深吸了一口氣,霉味嗆得他喉嚨發緊。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扇緊閉的門上移開,重新聚焦在桌上的牛皮紙袋。陳以安說得對,慌亂只會正中柳承翰的下懷。那個男人要的不是讓他們窒息而死,他要的是看他們在恐懼中自亂陣腳,像他小說裡那些被筆畫詛咒逼瘋的角色一樣。

「李佳穎,幫我照光。」林奕辰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冷靜,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李佳穎顫抖著將手電筒的光束重新打在木桌上。林奕辰用還算穩定的手,解開了牛皮紙袋上早已脆化的棉繩。

袋子裡是一疊用長尾夾夾著、約莫三十多頁的原稿紙。紙張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捲曲,邊角還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但上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是一種帶著強迫症般工整的鋼筆字。第一頁沒有標題,只有一段用紅筆圈起來的話。

「給後來者:當你看到這份手稿,代表你已經走進了我用筆畫建構的迷宮。別相信吉凶,吉凶只是用來包裝座標的糖衣。——沈默言」

林奕辰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翻開第二頁,上面是手稿的目錄。每一章的標題後面,都用鉛筆淡淡地標註了一組數字與算式。

第一章〈雨夜的邀請〉——17劃(凶) 天格9 人格15 地格13 總格17

第二章〈鏡中的讀者〉——23劃(大吉) 天格10 人格23 地格18 總格33

第三章〈赤峰街的算命攤〉——31劃(大吉) 天格12 人格31 地格20……

「這是什麼?」李佳穎湊過來看,眉頭緊鎖,「三才五格?天格、人格、地格……這不是廖玄機那套東西嗎?」

門外,陳以安似乎聽見了關鍵字,立刻喊道:「奕辰,你說什麼?三才五格?你把手稿內容念出來!快!我讓岱倫聽!」

幾乎是同時,林奕辰口袋裡那支被張岱倫改造過、號稱在地下室也能收到訊號的備用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張岱倫。

「開擴音。」林奕辰按下接聽與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張岱倫一貫的、沒有起伏的、帶著鍵盤敲擊聲的聲音。「我在聽。訊號很差,長話短說。黃子瑜剛把現場照片傳給我了,我看到牆上的謄本了。念。」

林奕辰將手稿的目錄頁對著門縫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數字:「第一章總格17,第二章總格33,第三章總格31……每一個標題後面都有一個總格數,還有天、人、地三格的拆解。」

電話那頭的鍵盤聲驟然加快,像是一場急雨。「三才五格……天格是姓氏筆畫加一,人格是姓的最後一字加名的第一字,地格是名字的筆畫和,外格是總格扣掉人格,總格是全部相加。」張岱倫的語速快得驚人,卻異常清晰,「這是姓名學的基礎公式,但沈默言在玩另一套。他不是在算命,他是在藏地圖。」

「藏地圖?」黃子瑜在門外急道,「什麼意思?」

「你們想,臺北市的座標是多少?」張岱倫反問,卻不等回答就自己接了下去,「北緯二十五度左右,東經一百二十一度左右。把總格數當成小數點後的數字呢?」

林奕辰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電流劈過。他低頭看向手稿,只見沈默言在每一章標題的總格數旁,都用極淡的鉛筆寫了一個算式:25 + (總格數 / 100) ,121 + (人格數 / 100)。

「我懂了!」陳以安在門外驚呼,「所以第一章的座標就是北緯25.17,東經121.15……那是在……士林夜市附近?」

「對,但那不是重點。」張岱倫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漏洞時的潔癖式興奮,「重點是死亡順序。你們看手稿的章節標題,第三章〈赤峰街的算命攤〉是31劃,對應的座標是25.31,121.31——那就是赤峰街!第五章〈水塔上的星光〉,總格是39劃,人格是23劃……25.39,121.23,那一點,我剛用圖資系統套疊了,就是你們現在所在的這條巷弄後方的那座廢棄水塔!」

廢棄水塔。

林奕辰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他想起林品希最後傳來的那張照片,背景裡模糊的、鏽蝕的鐵架,還有她在電話裡帶著哭腔說的:「哥哥,他們約我在赤峰街那個有水塔的地方見面,說可以幫我改名……」

李佳穎也想起來了,臉色慘白如紙:「是……是周冠廷!他之前就是用『免費改名諮詢』的名義,約那些想轉運的年輕女生去那個水塔!我還幫他整理過名單!」

「不只是座標。」林奕辰的手不受控制地翻到手稿的最後一頁,那是沈默言的後記,字跡潦草而瘋狂,墨水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暈開。

他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聲音乾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我與他,同為二十三劃大吉,是命理學上最兇險的『鏡像同命』。此二命格如雙生鏡像,共享同一條氣運的河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其中一人擅自更動姓名,竄改筆畫,便是以人為之力強行截斷河流,則另一人之命盤將因五行瞬間失衡而徹底崩塌,輕則瘋癲,重則暴斃。此為同筆共命最終之詛咒,無可逆轉。我知我弟承翰天資勝我十倍,卻心術不正,若他得此法,必以此為刃,逼迫同命者自毀。我留此陣,非為殺人,乃為警示後來者:勿信筆畫,筆畫信你,你便為其所困……」

密室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張岱倫的呼吸聲透過話筒傳來,還有李佳穎壓抑不住的啜泣。

林奕辰終於明白了柳承翰——不,沈承翰——那個惡魔的完整計畫。

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殺死林品希。他只需要將林品希誘騙到那個被佈置成祭壇的水塔上,然後透過對講機,逼迫林奕辰做出選擇。

選擇一,林奕辰為了救妹妹,當眾宣布改名,親手斬斷自己與沈承翰之間那條共享了二十三劃大吉命格的河流。那麼,根據這個被無數信徒奉為圭臬的詛咒,林奕辰自己的命盤將會崩塌,他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成為下一個自我應驗的祭品。

選擇二,林奕辰拒絕改名,堅信理性。那麼,林品希就會如同他小說中寫下的情節那樣,從水塔上墜落。而這份罪孽與自責,將會成為比任何詛咒都更有效的枷鎖,永遠將他釘在「是他害死了妹妹」的十字架上。

無論怎麼選,他都是輸家。這是一場以愛為名的凌遲。

「時間……」一直沉默的陳以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岱倫,你算出來的下一個座標,預言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張岱倫的鍵盤聲停了。「手稿上最後一章的標題是〈午夜的終章〉,總格24劃。沈默言在旁邊寫了,24代表子時。也就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零七分。你們還有不到五十三分鐘。」

五十三分鐘。

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電子暗門,忽然發出「嗶」的一聲輕響,門鎖上的紅燈轉為了綠燈。

門,緩緩地向外滑開了一道縫隙。

門外的陳以安與黃子瑜驚喜地想推門,但門只開了一半就卡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抵住。與此同時,林奕辰口袋裡的另一支手機——那支用來接收讀者私訊的、一直被柳承翰用來傳送預告的手機——瘋狂地、刺耳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出一個視訊邀請,頭像是全黑的,暱稱只有兩個字:編輯。

林奕辰顫抖著按下接通。

畫面先是一片漆黑,然後劇烈地晃動了幾下,最後定格。

鏽蝕的鐵欄杆,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黃色符紙,每一張符紙上都用紅筆寫滿了林奕辰與沈默言的姓名與筆畫算式。而在那個由符紙圍成的、形如牢籠的鐵籠中央,穿著白色洋裝的林品希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布條,臉上滿是淚痕,正對著鏡頭發出絕望的嗚咽。在她的身後,就是赤峰街那片深不見底的、沒有任何防護的夜空。

而畫面的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正對著鏡頭,緩緩地舉起了一支對講機。

是柳承翰的聲音,透過對講機與手機的雙重雜訊,清晰地傳進了這個剛剛重獲一絲光亮的密室。

「林老師,歡迎來到最終章。」他輕笑著,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朗讀一篇小說的開頭,「三才五格,你已經解開了。那麼現在,請你告訴我,也告訴你的讀者們——今晚,你想讓哪一格,先為你的妹妹陪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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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座標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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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終於被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卻又像是撞上了什麼沉重的東西,硬生生卡死。銹蝕的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外頭透進來的雨夜光線只切開了密室一半的黑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陳以安的手還死死扣在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黃子瑜整個人抵在門板上用肩膀去撞,那股直率的蠻勁在這一刻全成了焦躁。

「卡住了!裡面是不是被鎖鏈鉤住了?奕辰!你還好嗎?」陳以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努力維持著鎮定,她隔著門縫對著裡頭喊。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耳朵裡只剩下那支黑色私訊手機發出的、近乎淒厲的震動聲。那聲音在密閉的密室裡被放大,像是某種昆蟲用口器在啃噬木頭。螢幕的光映在他慘白的臉上,暱稱那兩個字——編輯——像兩枚燒紅的圖釘,狠狠釘進他的視網膜。

他顫抖著按下接通,拇指因為雨水和冷汗而滑了兩次才按準。

畫面劇烈地晃動,雨點砸在鏡頭上的啪嗒聲透過麥克風傳來,先是一片漆黑,然後是一角被雨水浸得發黃的符紙一閃而過,最後鏡頭定格。

那是赤峰街一帶才會有的老式廢棄水塔。圓柱形的塔身佈滿深褐色的鐵鏽,頂樓的鐵欄杆早已變形,風一吹就發出空洞的嗚咽。而在水塔頂端的平台上,一個用粗鐵條焊成的、僅容一人蜷縮的鐵籠被牢牢固定著。鐵籠的每一根欄杆上,都用強力膠貼滿了黃色的符紙,每一張符紙上都用刺眼的紅色麥克筆,密密麻麻地寫著同樣的算式。

林奕辰二十三劃,大吉。沈默言二十三劃,大吉。三才五格,天格、人格、地格、外格、總格,全部被紅筆圈起,最後指向同一個結論:同筆共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在那個由詛咒的符紙所圍成的祭壇中央,林品希穿著他最熟悉的那件白色洋裝,雙手被童軍繩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團被雨水浸濕的白布。她的頭髮黏在臉上,眼睛哭得紅腫,正對著鏡頭發出嗚嗚的、絕望的哀鳴。她的身後,就是沒有任何遮蔽的、深不見底的夜空與樓下堅硬的柏油路面。雨絲被高處的強風捲成斜線,打在鐵籠上,發出細碎的、像是針在敲擊的聲音。

畫面的一角,一個穿著黑色連帽外套、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緩緩入鏡。他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冷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愉悅。他舉起一支老式的黑色對講機,對著鏡頭輕輕點了一下。

下一秒,對講機的雜訊與手機的喇叭同時響起了同一個聲音。

「林老師,歡迎來到最終章。」柳承翰的聲音透過雙重電子雜訊的扭曲,依舊溫柔得像是在深夜咖啡館裡為讀者朗讀新書的序言,「三才五格,你已經解開了。那麼現在,請你告訴我,也告訴你的讀者們——今晚,你想讓哪一格,先為你的妹妹陪葬呢?天格崩塌?還是人格毀滅?」

「柳承翰!你這個瘋子!」黃子瑜對著手機鏡頭怒吼,她一把搶過林奕辰手中的手機,記者的本能讓她即使在極度憤怒中仍保持著追問的銳利,「你在直播?你以為這樣就能把殺人包裝成意外?警方已經在路上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輕笑,柳承翰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應。「黃記者,別急。周先生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乾淨的。你看——」

鏡頭微微一轉,林奕辰才看見,在水塔下方背光的陰影處,另一個穿著輕便防水外套、架著手機穩定器與小型補光燈的男人正對著水塔頂端拍攝。那是周冠廷,他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計算好角度的焦慮,正用一種近乎導演的口吻對著鏡頭低語,像是在進行一場戶外實況主的緊急直播。「各位讀者請看,我們的林奕辰老師因為長期創作壓力,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現在正試圖攀爬危險的水塔……唉,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啊。」他要製造的,就是一場林奕辰因為恐慌而失足,連帶害死妹妹的意外假象。流量、正義、悲劇,全部都可以變成他下一本簽約書的宣傳詞。

濃重的鐵鏽味與雨水的土腥味透過視訊,似乎都飄進了這間發霉的密室。林奕辰的胃部一陣翻攪,他下意識地又開始在腦中計算——品希的名字,林品希,總筆畫是多少?水塔的高度,對應哪一格的凶數?如果他現在改名……不,不能改,同筆共命,一人改名,另一人命盤崩塌……那些被他奉為圭臬了十年的數字,此刻像無數隻螞蟻在他腦中啃噬。

「奕辰!看著我!」一隻溫暖卻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是陳以安,她不知何時已經從那道卡死的門縫中硬擠了半個身子進來,不顧手臂被粗糙的門框擦出一道血痕。她的眼睛直視著林奕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不要算了!不要再去算那些筆畫了!那不是命,那是他寫給你的劇本!品希在等的是你,不是你的筆畫!」

她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林奕辰腦中混亂的算式迷宮。

就在此時,密室角落那台一直開著的筆記型電腦裡,傳來張岱倫那寡言卻清晰的聲音。他的人不在現場,聲音透過網路帶著些許延遲,卻異常冷靜。「訊號反向追蹤完成。直播源IP在赤峰街四十七巷,廢棄自來水廠水塔。那個對講機頻率是公開的無線電頻道,我已經駭進去了。定位誤差三公尺。」他頓了一下,數據的潔癖讓他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直播延遲八秒,我們還有時間。」

幾乎是同時,林奕辰口袋裡另一支手機響了,是吳伯鈞。刑警的聲音沉著依舊,背景裡已經能聽見警車急促卻壓抑的警笛聲,為了不打草驚蛇而沒有全開。「林先生,我們收到張先生傳來的座標了。特勤已經在赤峰街外圍包抄,周冠廷的直播我們會截斷。但水塔結構老舊,我們攻堅需要時間,你千萬不要單獨行動,聽見沒有?」

「來不及了。」林奕辰喃喃地說。視訊畫面裡,柳承翰已經走到了鐵籠邊,他隔著欄杆,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近乎愛憐地撫摸著林品希被雨水打濕的頭髮。林品希驚恐地想躲開,卻被繩子束縛得動彈不得。

「林老師,我給你一個選擇,也是給你小說一個最完美的結局。」柳承翰對著對講機,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打鍵盤,「現在,立刻,打開周先生的直播鏡頭,對著你所有的讀者,親口承認你當年抄襲了我哥哥沈默言的《同筆共命》大綱,並且宣布你將永遠封筆,不再使用林奕辰這個名字寫作。只要你說完,我就打開籠子。如果你不說……」他輕輕地踢了一下鐵籠底部的、早已被人用角磨機切得只剩一半的固定鐵片,鐵片發出危險的呻吟,整個鐵籠在高空中微微晃動了一下,「風很大的,台北的冬天,風一吹,人是很容易『意外』墜樓的。就像蘇文哲老師那樣,你說是吧?」

要他親手毀掉自己用筆畫建構起來的作家身分,去承認那個他最不願面對的原罪。這就是柳承翰的獻祭。他要的不是人命,是要林奕辰親手處決自己的靈魂。

黃子瑜氣得渾身發抖,陳以安緊緊抱住林奕辰的手臂,怕他真的會對著鏡頭崩潰。電腦那頭的張岱倫沉默了,吳伯鈞在電話裡大喊著「不要聽他的!」

林奕辰看著視訊裡妹妹那雙充滿淚水、不斷向他求救的眼睛。他腦中最後一個算式——二十三劃,大吉——像一張被雨水浸爛的符紙,終於無聲地碎掉了。

十年來,他第一次,不想再當那個等待命運審判的囚徒。

他沒有去拿手機對著直播鏡頭,也沒有對著對講機回答柳承翰。他只是猛地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腳踹向那扇卡死的密室木門。木屑飛濺,門後抵住的雜物被撞開,他像一頭困獸般衝了出去,衝進了赤峰街冰冷的雨夜裡。

「奕辰!」陳以安和黃子瑜驚呼著追了出去。

雨下得很大,赤峰街巷弄裡的老式騎樓滴著水,超商的燈光在雨霧中暈開。林奕辰瘋了一樣地朝著座標的方向狂奔,肺裡吸進的全是濕冷的空氣與機車廢氣的味道。不到三百公尺,那座被廢棄的水塔就在一片待都更的空地中央,像一個生鏽的巨人,沉默地矗立著。警車的紅藍燈光已經在巷口閃爍,但特勤人員還在試圖從外圍突破被周冠廷用雜物堵住的入口。

而在水塔頂端,那個貼滿符紙的鐵籠在風雨中搖晃得更加劇烈。周冠廷舉著手機,一邊直播一邊驚慌地後退,他顯然沒料到林奕辰會用這種方式出現。而柳承翰站在鐵籠旁,口罩之上的那雙眼睛,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錯愕。他沒想到,林奕辰居然不按他的劇本走。

林奕辰沒有理會任何人。他衝到水塔下方,一把抓住那架早已鏽蝕、佈滿青苔的垂直鐵梯。鐵梯冰冷刺骨,鐵鏽的顆粒粗糙地磨著他的掌心,一股濃烈的金屬腥味直衝鼻腔。他抬頭看了一眼,高處的風雨更大,林品希的嗚咽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不再計算高度對應的吉凶,不再思考攀爬的步數是不是吉利的數字。他只是憑著一股最原始的、蠻橫的力氣,手腳並用地向上爬。每爬一步,鏽蝕的鐵梯就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嘎聲,雨水讓他的鞋底不斷打滑,手掌被粗糙的鐵面劃出細小的血口,刺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你瘋了嗎!那梯子二十年沒人用了!」周冠廷對著下面大喊,他的直播鏡頭劇烈晃動,流量數據在他眼中正瘋狂跳動著,卻也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柳承翰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上了一絲惱羞成怒的尖銳,「林奕辰!你以為這樣就能對抗命運嗎?你爬得上去又怎麼樣?鑰匙在我這裡!」他舉起一把小小的鑰匙,故意在鏡頭前晃了晃。

林奕辰已經爬到了鐵籠邊緣。風在這裡大得幾乎要將人吹走,雨點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他看見林品希近在咫尺的臉,看見她眼中迸發出的求生光芒。他沒有去搶那把鑰匙,而是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低沉的怒吼,雙手扣住鐵籠那扇被符紙貼得密密麻麻的籠門,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與合頁相反的方向,狠狠地撞了過去!

那不是技巧,是純粹的、野蠻的力氣。是十年來被筆畫束縛的靈魂,第一次用肉體去對抗虛無的詛咒。

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斷裂聲,籠門竟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撞開了一道縫!貼在門上的符紙被狂風瞬間捲走,像無數隻黃色的蝴蝶,在夜空中被雨水打得粉碎。

就在他伸手要去解開林品希身上的繩索時,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鐵籠內側的底部。在那些符紙的下方,竟用紅漆工整地寫著一行全新的、他從未見過的算式。

那算式的主角,不再是他和沈默言。

而是——陳以安。

陳以安,二十一劃,大吉。

而對講機裡,柳承翰的輕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得逞的愉悅。

「恭喜你,林老師,你用行動改寫了這一章。但你有沒有想過……下一章的祭品,早就在你身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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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赤峰街的命理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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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整個赤峰街廢棄水塔的頂樓打得像一面破鼓。

林奕辰的手還扣在那扇被他用蠻力撞開的鐵籠門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鏽蝕的鐵屑混著雨水嵌進掌心的紋路裡,刺得發疼。他沒有去管那份疼痛,眼睛死死盯著籠底那行用鮮紅油漆寫成的算式。雨水讓紅漆暈開,卻暈不掉那幾個字的重量。

陳以安,二十一劃,大吉。

三才五格,天格、地格、人格、外格、總格,每一格的筆畫都被拆解得乾乾淨淨,最後用一個刺眼的紅圈,圈住了那個「二十一」。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近乎呢喃的字——「同頻者,鏡像之祭。」

「看見了嗎?林老師。」對講機裡柳承翰的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卻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貼在耳膜上,「你以為你救了你妹妹?我早就告訴過你,這是一本書,一本我們一起寫的書。你撕掉一頁,我早就寫好了下一頁。陳以安……她不是一直陪在你身邊,幫你查資料、給你溫暖的那個人嗎?你猜,她是什麼時候被我寫進去的?」

林奕辰的胸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呼吸瞬間變得稀薄。他想起陳以安在深夜咖啡館裡替他整理沈默言手稿時,低頭專注的側臉;想起她在捷運站口遞給他熱咖啡時說的「別把筆畫當成判決書」;想起她明明不信這些,卻還是願意陪他走進每一間瀰漫著線香與霉味的命理工作室。那些溫暖的記憶此刻全被這行紅漆染上了毒。

「柳承翰!你他媽的敢動她試試看!」他對著對講機嘶吼,聲音被狂風撕碎,雨水灌進嘴裡,又鹹又腥。

籠子裡的林品希被繩索綑著,手腕已經被磨出了血痕,她聽見陳以安的名字,臉色瞬間慘白,卻還是用盡力氣朝哥哥喊:「哥……不要管那個!以安姐剛剛還傳訊息給我,她說她在工作室樓下……她沒事……」

這句話還沒說完,一陣刺耳的警笛聲便劃破了赤峰街上空的雨幕。不是一輛,是好幾輛。紅藍交錯的燈光從巷口一路掃上來,將整座鏽蝕的水塔照得忽明忽暗。

吳伯鈞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沉穩得像一塊壓住所有雜訊的石頭,在雨中炸開。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是臺北市政府警察局!柳承翰、周冠廷,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所有通訊器材,雙手抱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岱倫的聲音從林奕辰口袋裡那支早就浸濕的手機裡擠了出來,帶著電流雜訊與他一貫的急促:「奕辰!我駭進他們的直播推流了,周冠廷那個王八蛋用的是假帳號在做延遲直播,訊號源就在水塔下方那間廖玄機命理工作室!吳警官已經帶隊衝進去了!你先把品希弄出來!」

黃子瑜的聲音也跟著疊了進來,她顯然是在雨中奔跑,氣喘吁吁:「奕辰!以安跟我在一起!我們在工作室門口!有個老先生說他才是真的廖玄機——」

真正的廖玄機?

林奕辰還來不及反應,水塔下方那間他曾經無數次經過、總是拉著鐵門、門口堆著「改名轉運、趨吉避凶」壓克力招牌的工作室,鐵門已經被攻堅的員警用破門器硬生生撞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雨衣、身形瘦小、頭髮花白的老先生被兩名員警護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他臉上的皺紋裡全是雨水與憤怒,手裡死死攥著一疊被雨水泡得發皺的身分證影本與一本發黃的營業登記證。

「我才是廖玄機!我才是啦!」老先生的聲音沙啞卻尖銳,他指著被員警壓制在牆角、穿著剪裁合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柳承翰,手指抖得厲害,「這個肖仔!這個騙子!他三年前來我這裡學過兩個月,就偷刻了我的印章,冒我的名去外面騙人改名!我的工作室早就沒在營業了,是他,是他把我的招牌偷去掛,把這裡當成他的詐騙機房!」

柳承翰被兩名霹靂小組的員警反手壓在濕漉漉的地板上,臉頰貼著骯髒的磁磚,西裝上沾滿了泥濘,卻還是維持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優雅。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笑,看向衝進來的吳伯鈞。

「吳警官,程序正義,辛苦了。」他輕聲說,「但你們要指控我什麼?殺人?我可是一個人都沒碰過。」

一旁的周冠廷就沒有這麼從容了。這個平時在出版社裡滿口流量與合約、把作家當成商品秤斤論兩的經紀人,此刻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被員警從工作室的電腦桌前拖出來,桌上的筆電還亮著,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後台數據與正在跑的直播推流程式。

吳伯鈞沒有理會柳承翰的挑釁,他戴上手套,示意鑑識人員進入。這間不到十坪大的命理工作室,此刻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哪裡有什麼神桌與籤詩,牆壁上貼滿的是列印出來的讀者個資——從出版平台後台非法拖庫下來的帳號、真實姓名、身分證字號、超商取書的門市紀錄、甚至是臉書與IG的公開貼文截圖。每一張紙上都用紅筆標註著總筆畫數,二十三劃的被用金色螢光筆特別圈起來,旁邊註記著「鏡像候選」、「高敏感」、「易受暗示」。

最裡面的鐵櫃被撬開,裡面掉出成堆偽造的戶政事務所改名申請書、姓名學鑑定書,以及一疊疊讓人觸目驚心的「改名契約」。契約的甲方是柳承翰冒用的「廖玄機命理館」,乙方則是那些走投無路的家長與創業者,上面寫著「保證改至二十三劃帝王數,助事業、婚姻一飛沖天」,每一份契約後面都附帶著一張高額的匯款單,金額從數萬到數十萬不等。

「這不是命理,這是資訊犯罪。」吳伯鈞拿起一份契約,語氣冰冷,「利用民眾對姓名學的信仰,進行詐欺、偽造文書、非法利用個資。柳承翰,你以為你設計的是一套命運程式,其實只是一條詐騙產業鏈。」

黃子瑜舉起相機,快門聲在雨聲中喀嚓作響,她一邊拍一邊對著老先生問:「廖老師,所以……那些什麼八十一數理、筆畫詛咒,從頭到尾都是他編出來的?」

真正的廖玄機用力點頭,老淚縱橫:「我學了一輩子姓名學,講的是勸人向善、安頓人心,從來沒有什麼詛咒會殺人!二十三劃是旭日東升,陰陽調和,是大吉之數!是這個肖仔把吉數講成凶數,把人心當成生意在做!」

他說著,忽然轉向還站在水塔鐵梯上、渾身濕透的林奕辰。陳以安不知何時已經跟著員警爬了上來,她的雨衣緊緊裹著身體,臉色蒼白,卻在看見林奕辰安然無恙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廖玄機走到林奕辰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被塑膠套保護得很好的手寫命盤,那是他用最傳統的毛筆寫的。

「少年仔,你叫林奕辰對不對?」老先生的聲音在雨中變得溫和,「來,阿伯幫你重算一次。你姓林,八劃,奕九劃,辰七劃,總格二十四劃……不對,你身分證上是林奕辰,奕是九劃,辰是七劃,加上林八劃,總格二十四……欸,你當初是不是為了湊二十三,改過字?」

林奕辰愣住了。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大學時為了符合當時最流行的二十三劃大吉,曾經想把「辰」改成筆畫更少的「宸」,那份改名申請書他根本沒送出去,怎麼會……

廖玄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指著工作室裡那堆偽造文書:「我剛剛在裡面看到你的資料了。你的舊筆名沈默言,二十三劃,你現在的名字林奕辰,照戶政資料也是二十三劃,但那是被動過手腳的。有人把你的資料改了,去配對另一個二十三劃的人,硬是把你湊成鏡像。這不是天意,是人為的配對。你的二十三,本來就是吉數,是旭日東升,是才華與貴人。凶的從來不是筆畫,是你心裡那個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恐懼,是他把那個恐懼放大,投射到你身上,讓你自己去應驗它。」

陳以安輕輕握住了林奕辰冰冷的手。她的手心很暖,帶著一點顫抖,卻堅定。

「奕辰,你聽見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光,穿透了這幾個月來籠罩在他頭上的所有陰霾,「不是筆畫在詛咒你,是人。」

林奕辰低頭看著自己與陳以安交握的手,看著懷裡已經被員警解開繩索、正緊緊抱著他大腿、渾身發抖卻不再哭泣的林品希。警笛聲、鑑識人員的腳步聲、雨水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這些真實的、嘈雜的、踏實的聲音,第一次蓋過了他腦中那個不斷計算筆畫的、冰冷的聲音。

他抱緊了妹妹,臉頰貼著她濕漉漉的頭髮,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家人的洗髮精味道。那是一種久違的、脫離文字掌控的、活著的感覺。柳承翰的詛咒體系被瓦解了,那座用資訊與恐懼堆砌起來的神壇,正在雨中崩塌。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結束時,被壓在地上的柳承翰卻忽然笑了起來。這一次,他的笑聲不再優雅,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殉道者般的愉悅。

「說得真好啊,廖老師。恐懼投射……」他艱難地抬起頭,臉上的泥濘讓他的笑容顯得格外詭異,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射向林奕辰,「但是林老師,你以為斷開連結就結束了嗎?你以為鏡像只有一面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沈默言的二十三劃,配的是你。那你的二十三劃,又配的是誰呢?我為你找的下一位鏡像,可是比陳以安……更讓你意想不到的人。去問問你的好老師,蘇文哲吧。他當年為什麼要冒用你的身分,去幫你辦那份你根本沒送出的改名申請?」

雨,忽然變得更冷了。林奕辰抱著林品希的手,猛地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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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戶政資料的交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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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變得更冷了。

那是一種滲進骨縫裡的冷,不只是赤峰街廢棄水塔鏽蝕鐵皮漏下來的雨水,更是從柳承翰那句話裡滲出來的寒意。林奕辰抱著林品希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妹妹濕透的髮梢還滴著水,貼在他頸側的呼吸急促而灼熱,可他的指尖卻像是被凍住了,無法再收緊半分。

「去問問你的好老師,蘇文哲吧。他當年為什麼要冒用你的身分,去幫你辦那份你根本沒送出的改名申請?」

柳承翰被兩名員警架著,雙手反銬在身後,臉頰貼著積滿泥濘的地面,卻還是努力地抬起頭。雨水混著污泥從他額前滑落,他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優雅算計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光芒。他不在乎周冠廷在一旁殺豬似的喊冤,說什麼直播只是意外、合約都是合法經紀行為,他只死死盯著林奕辰,彷彿要將最後一句咒語釘進他的腦門。

吳伯鈞蹲下身,動作沉穩地將一張防水的證物墊布蓋在柳承翰面前那灘被雨水暈開的符紙上,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雨聲。

「柳承翰,你有保持緘默的權利,但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眼神銳利地掃過對方臉上的每一寸肌肉,「至於你說的下一位鏡像,我們會查。你說的每一件事,我們都會查。」

他站起身,對著對講機低聲下令:「鑑識組,把鐵籠內外所有紙本、對講機、行動裝置全部封存。通知戶政事務所調閱相關異動紀錄,現在。」

這是吳伯鈞辦案的方式。不談命盤,不論吉凶,只相信指紋、監視器畫面與資料庫裡白紙黑字的紀錄。林奕辰看著他,心裡那團剛因抱住妹妹而升起的、微弱的踏實感,又被更深的迷霧給攪散了。

陳以安在這時衝了過來,她的外套早就脫下來裹住了林品希,現在只穿著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薄針織衫,手臂上全是水塔鐵鏽蹭出的紅褐色痕跡。她沒有多問,只是用力握住了林奕辰冰冷的手。

「先離開這裡。」她輕聲說,聲音有點抖,卻很穩,「品希需要保暖,你也是。」

救護車與警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交錯閃爍,將廢棄水塔斑駁的水泥牆染成詭異的顏色。林奕辰被陳以安半拉半扶地走出鐵皮屋頂的範圍,張岱倫的視訊還掛在李佳穎的平板上沒有切斷,畫面裡的少年戴著耳機,臉色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

「奕辰,」張岱倫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乾澀而緊繃,「我剛剛在水塔現場的訊號中繼點,攔到一組自動備份的封包。柳承翰的雲端硬碟裡,有一份戶政資料的加密鏡像檔。他……他早就把全臺北市二十三劃的同齡男性都篩過一遍了。」

林奕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原來所謂的天命鏡像,真的可以像篩選關鍵字一樣,被人從資料庫裡篩出來。

兩個小時後,臺北市政府警察局中正第一分局的偵訊室外,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與熱咖啡的味道。

林品希已經在女警與黃子瑜的陪同下被送往醫院做進一步檢查,陳以安堅持留下來陪林奕辰,李佳穎則在走廊來回踱步,手裡緊緊攥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超商咖啡。蘇文哲是最後一個趕到的,他撐著一把舊的透明雨傘,褲管全濕了,見到林奕辰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說什麼,那張平時總帶著調侃笑意的臉,此刻繃得死緊。

吳伯鈞推開偵查隊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對所有人點了點頭。「進來說吧。戶政那邊的初步交叉比對出來了。」

辦公室內的白光燈管嗡嗡作響,張岱倫已經透過遠端連線接管了會議室的投影幕。螢幕上是臺北市戶政資訊系統的內部介面,密密麻麻的欄位與時間戳記,看得人眼花撩亂。

「我們先釐清柳承翰的身分。」吳伯鈞將一張列印出來的戶籍謄本影本攤在桌上,指尖點在姓名欄上,「沈默言,本名沈默言,民國八十四年生,三年前在租屋處輕生,死亡證明書上載明為自縊。他的直系血親欄裡,有一個小兩歲的胞弟,原名沈默軒。」

林奕辰湊近去看,那張謄本身分證字號欄被遮蔽了一半,但在姓名異動紀錄那一欄,有一行用紅字標註的異動。

「沈默軒在兄長過世後三個月,經由法院裁定,改名為柳承翰。」吳伯鈞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天氣報告,「更重要的是,他改名後的姓名筆畫,總格二十三劃。地格、人格、外格全部刻意湊成大吉數。戶政承辦人員的備註欄寫著:當事人自述原名筆畫帶凶,久病纏身,經命理師建議更名改運。」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投影機風扇轉動的聲音。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鏡子。」陳以安喃喃地說,感到一陣惡寒,「他不是天生就跟你同筆畫,他是……他是親手把自己磨成了你的形狀。」

「對。」螢幕那端的張岱倫接話,他的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精準,「我比對了柳承翰改名前後的網路足跡。他在改名前半年,就開始在各大姓名學論壇、PTT命理版、Dcard靈異版大量搜尋『二十三劃』、『大吉 改名』、『沈默言』這個筆名。他的搜尋紀錄裡,有三次直接點進了奕辰你在連載平台上的作者後台公開頁面。從那個時候起,你就被他選中了。」

林奕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淺而快。他一直以為二十三劃是天賜的吉數,是他在無數次退稿與失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現在卻有人告訴他,這塊浮木是另一個溺水的人,刻意雕刻出來要用來拖他一起沉下去的。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吳伯鈞看了蘇文哲一眼,那一眼讓蘇文哲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吳伯鈞從牛皮紙袋裡抽出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年代稍久、紙張已經泛黃的「姓名變更申請書」影本。

申請人欄位上,端端正正地寫著「林奕辰」三個字,筆跡卻不是林奕辰的。那是一種更為老練、帶著書法功底的行楷。申請日期是七年前,林奕辰剛上大二的那個秋天。

「這份申請書,我們在戶政事務所的封存檔案裡找到的正本。」吳伯鈞將申請書推到林奕辰面前,「申請內容是將你的本名林奕辰,更改為……沈默言。」

轟的一聲,林奕辰腦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斷了。

「不可能……」他失聲說,手指顫抖地拿起那張紙,「我從來沒有……我根本沒有要改成這個名字!沈默言是我的筆名!我大二的時候用過半年,後來覺得這個名字太陰鬱就棄用了,我怎麼可能把本名改成筆名?」

他的大學時代,為了投稿文學獎,他確實取過沈默言這個筆名。那個名字筆畫同樣是二十三劃,當時他還沾沾自喜,覺得連筆名都選了個大吉數。可是投稿幾次都石沉大海後,他就果斷棄用了,連帳號都註銷了。這件事除了當時的指導教授蘇文哲,幾乎沒有人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裡的蘇文哲身上。

蘇文哲緩緩摘下眼鏡,用指腹用力按壓著眉心,發出一聲長長的、疲憊的嘆息。他的幽默與博學在這一刻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滿臉的愧疚與懊悔。

「是我辦的。」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冒用你的身分證影本和委託書,去辦的。」

李佳穎倒抽一口氣。陳以安握著林奕辰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為什麼?老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奕辰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看著這個亦師亦父的人,感覺比被柳承翰囚禁時還要荒謬、還要冷。

「因為抄襲。」蘇文哲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奕辰,你大二那年拿給我看的那篇得獎小說《夜航》,它的核心詭計和人物設定,和沈默言當時已經在網路上連載了一半卻沒有發表的那篇《水塔》……一模一樣。結構、伏筆、甚至連關鍵道具都一樣。我當時是文學獎的初審委員,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奕辰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夜航》是他人生中第一篇得獎的作品,也是讓他決定走上寫作這條路的起點。他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巧合,是創意的撞衫,是年輕時無意的雷同……他把那段記憶刻意地封存了起來,用二十三劃的吉數來粉飾,用「命運的安排」來逃避。

「我找你談過,你還記得嗎?你當時哭著說你只是在圖書館看過類似的設定,絕對沒有抄襲,求我不要公開。」蘇文哲的聲音裡滿是痛苦,「我心軟了。我想保住你這個有才華的學生,也想保住那個同樣有才華卻更孤僻的沈默言。我想了一個最笨的辦法……我想,如果我把你的本名也改成沈默言,讓你們兩個在法律上變成同一個名字,那麼……那麼就算未來有人要追究,也只會變成同名同姓的創作糾紛,而不是抄襲。我想用一個違法的手段,去掩蓋另一個錯誤。」

他頓了頓,苦笑道:「我去戶政事務所,拜託了一個認識的承辦人,用最快的速度辦了這份申請。但後來……那個承辦人告訴我,因為你的原名林奕辰本身就是二十三劃的吉數,改成同樣二十三劃的沈默言,在系統裡會被標註為『同數更名』,需要更嚴格的審核,流程被卡住了,一直沒有核准下來。我也就……把這件事給忘了,刻意地忘了。」

原來如此。

張岱倫在此時將最後一份交叉比對報告投放到大螢幕上。那是一張用紅線與藍線交織成的關係圖,中心是林奕辰與沈默言兩個名字,中間用一條虛線連接,虛線上標註著「偽命盤建檔:蘇文哲經手,未核准」。而從沈默言的名字,又延伸出一條鮮紅的、充滿惡意的實線,連向了柳承翰。

「報告顯示,柳承翰在駭入戶政系統的備份資料庫時,抓到的就是這份『未核准』的申請紀錄。」張岱倫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林奕辰的心上,「在系統的底層邏輯裡,你,林奕辰,和沈默言,已經被判定為同一個人,同一個二十三劃的命盤。所以柳承翰在為他哥哥復仇時,很自然地就把你當成了第二個沈默言。他以為他找到了命運的鏡像,其實……他只是找到了一次人為的、錯誤的建檔。」

所謂天命,不過是資料庫裡的一次惡意建檔。所謂詛咒,不過是一次被遺忘的抄襲與一次自以為是的袒護,共同編織出來的偽命盤。

林奕辰看著螢幕上那張醜陋的關係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他信仰了半輩子的筆畫吉凶,到頭來竟是源於自己年少時的一次不誠實,和老師一次錯誤的善意。他這些年來所有的焦慮、所有的失敗歸因、所有的恐懼投射,都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鬧劇,而他自己,既是受害者,也是最初的共犯。

他捂住臉,指縫間溢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嗚咽。陳以安沒有說話,只是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讓他顫抖。

吳伯鈞沉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準備將這份足以顛覆整個案子動機的報告正式歸檔。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鑑識組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幾秒,臉色就變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他的聲音依舊沉著,卻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他按下擴音鍵,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電話那頭的鑑識人員聲音急促而困惑:「吳 sir,我們在柳承翰的加密雲端裡,除了戶政資料,還解開了一個自動排程的程式。這個程式設定在……設定在今天凌晨零點,會自動將一份新的『姓名變更申請書』透過線上申辦系統送出。申請人是……」

鑑識人員頓了一下,似乎在反覆確認螢幕上的名字。

「申請人是陳以安。申請更名為……林品希。總筆畫,同樣是二十三劃。」

電話掛斷的嘟嘟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奕辰猛地抬起頭,血色盡失地看向身旁的陳以安。而陳以安也正一臉錯愕地看著他,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螢幕上,張岱倫的關係圖因為新資料的湧入而自動刷新。在林奕辰與沈默言的偽命盤之外,一條新的、閃爍著不祥紅光的虛線,正緩緩地將陳以安與林品希兩個名字,圈在了一起。

鏡像,從未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對名字,準備開始下一輪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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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自我應驗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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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那是一種老舊燈具才有的、近似蚊鳴的電流聲。

吳伯鈞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擴音孔裡的嘟嘟聲已經斷線了三秒,卻沒有人去掛斷。冷氣的出風口吹著帶著霉味的風,讓刑警大隊這間臨時借用的偵查辦公室裡的空氣顯得更冷。張岱倫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那條新生成的、連結著陳以安與林品希的紅色虛線,像是一條剛被勒緊的細繩,一閃一閃地,刺得人眼睛發疼。

「陳以安申請更名為林品希……」黃子瑜下意識地重複了一次,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這什麼意思?以安根本沒去戶政事務所,她今天一整天都跟我們在一起。」

「所以才是自動排程程式。」吳伯鈞終於掛掉電話,語氣恢復了那種沉著的平板,卻能聽出底下一絲被壓抑的怒意,「鑑識組說,那個程式是用陳以安的身分證字號和自然人憑證的暫存資料包起來做的。柳承翰早就從外洩的出版平台後台和租屋網站的個資裡,湊齊了她的資料。時間一到,系統就會自動幫她送件。不需要本人按確認。」

陳以安臉色發白,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林奕辰的外套袖口。她的理性一向是這個團隊的壓艙石,此刻卻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可是……為什麼是我跟品希?我們又不是作家,也沒有——」

「因為筆畫。」林奕辰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沒有看陳以安,而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兩個被紅線圈起來的名字。他的腦中像是有什麼生鏽的齒輪在硬生生地轉動,二十三劃,那個他信仰了十幾年、被視為大吉的數字,此刻像是一個詛咒的烙印。「陳以安,十二劃。以安改成品希,剛好二十三劃。品希本來就是二十三劃。柳承翰不需要我們相信,他只需要讓系統相信,讓演算法相信,新的鏡像就成立了。」

林品希被安置在隔壁的休息室,由一名女警陪同。聽見自己的名字被當成下一個祭品,她隔著玻璃門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林奕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那種無力感比在赤峰街水塔上徒手撞開鐵籠時更加巨大,因為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看得見的鐵籠,而是一張由數字、資料和人心編織而成的網。

「去看他。」吳伯鈞忽然開口,他對著林奕辰說,「柳承翰要求見你。他說,只有你能聽懂他的作品。」

偵訊室在走廊的盡頭,那是一間標準的、毫無溫度的房間。灰白色的隔音牆,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桌鐵椅,一面巨大的單面鏡。柳承翰,或者說本名沈默軒的男人,已經換上了看守所的灰色上衣。他看起來比在水塔時更加瘦削,眼下的青痕更深,卻精神異常地亢奮。他的頭髮被雨水和汗水弄得有些凌亂,卻還是維持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整潔感,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看見被吳伯鈞帶進觀察室的林奕辰,即使隔著單面鏡,他也像是能精準地捕捉到林奕辰的視線,露出了一個微笑。那不是得意的笑,更像是一個導演看見主演終於走進了他安排好的舞台中央時,那種欣慰的、帶著一點慈愛的笑容。

「林奕辰,你終於來了。」柳承翰對著鏡子開口,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傳進觀察室,「我等這一場對手戲,等很久了。」

主偵訊的刑警按照程序告知權利,柳承翰漫不經心地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面鏡子。

「你承認偽造戶政資料、非法蒐集個資、架設改名詐騙網站嗎?」刑警問。

「承認啊,當然承認。」柳承翰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那些是最簡單的部分。買個外洩的資料庫,寫個爬蟲去抓連載平台的讀者留言和超商取書的IP,再跟戶政資料的公開查詢介面做交叉比對,國小程度的資料探勘而已。重點從來不是我做了什麼,重點是他們相信了什麼。」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光亮。

「你們以為我殺了人?沒有。從來沒有。我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過他們。」他一字一句地說,彷彿在朗誦自己的得意之作,「第一個,開車撞上分隔島的那個小說家,你們查到是酒駕對吧?那條路是林森北路轉新生高架的下橋處,我連續三週,透過匿名帳號在他的讀者群組裡貼行車記錄器影片,標題都是『深夜高架橋死亡陷阱』,再用另一個帳號假裝是風水老師,私訊他說他名字二十三劃逢『車關』,近期忌走高架。我甚至幫他叫了車,讓他在應酬後不得不自己開車回家。恐懼會讓人手抖,手一抖,方向盤就偏了。是他自己把車開向分隔島的,我只是告訴他,那裡有鬼而已。」

觀察室裡,陳以安倒抽了一口氣,張岱倫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電的邊緣,指節發白。

柳承翰的聲音透過喇叭,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優雅節奏。

「第二個,從頂樓墜樓的那個。十二樓的廢棄攝影棚,護欄年久失修,我當然知道。我假裝成出版社的編輯,約他在那裡面試,說有個獨立出版的機會,但地點很隱密,要他一個人來。事前一週,我每天凌晨三點用境外號碼傳簡訊給他,只有一句話:『二十三劃的人,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他到了頂樓,風很大,他本來就懼高,再加上我故意把約定時間延後一小時,讓他在恐懼中獨自待了一小時。他不停地在頂樓踱步,想證明自己不怕,最後只是腳滑了一下。沒有推擠,沒有拉扯。重力幫我完成了結局。」

「第三個,失蹤的那個女孩。」柳承翰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偵訊室裡顯得格外刺耳,「那更簡單了。她剛來臺北租屋,我在租屋網上放了一間赤峰街附近、價格低到不合理的雅房,照片拍得又文青又有氣氛。條件只有一個,限女性,名字總筆畫二十三劃,說是房東信這個。我知道她會來,因為像她那樣對未來焦慮的北漂女孩,最容易相信這種命定的小幸運。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命定小屋,其實是走進了我幫她選好的失蹤地點。房間的後門通往廢棄的水塔巷弄,沒有監視器。我只需要在她入住那天,傳一封簡訊給她:『歡迎回家,祭品。』她自己就會因為恐懼而逃跑,逃進那條我早已清空的巷子,然後迷路、受困、最後被雨水和絕望困住。從頭到尾,我都在超商喝咖啡,看著監視器。」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辜的姿態。

「看到了嗎?吳警官。」他轉向主偵訊的刑警,語氣裡充滿了嘲弄,「你們能用哪一條起訴我謀殺?酒駕是他自己喝的,墜樓是他自己滑倒的,失蹤是她自己走失的。我的程式碼、我的暗示、我的符紙,都只是言論。言論自由,懂嗎?你們頂多只能告我偽造文書、恐嚇、違反個資法。我頂多關個三、五年,出來之後,依然可以繼續當我的命理老師。因為法律只懲罰動手的人,不懲罰讓人自己動手的人。」

那種理直氣壯的無恥,讓偵訊室的空氣凝結成了冰。主偵訊的刑警握緊了拳頭,卻無法反駁。程序正義像是一道高牆,保護了人民,也保護了這種躲在牆後操弄人心的人。

單面鏡的這一側,林奕辰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竄上來。他一直以為力量是筆畫本身,是神秘的命理法則。現在他終於明白,所謂的力量,根本就是資訊不對稱加上人類對不確定性的恐懼。柳承翰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最高明的駭客和心理側寫師,他駭進的不是電腦,是人心。他讓受害者自己為自己寫下了死亡劇本,然後再把那本劇本攤開來,對所有人說:看,這就是命。

這就是自我應驗的牢籠。最堅固的監獄,從來不需要上鎖,只需要讓囚犯相信自己有罪,該罰,該死。

「我懂了……」林奕辰喃喃自語,他的聲音只有身旁的陳以安聽得見。他的眼中,那個長年被焦慮和迷信蒙蔽的霧氣,第一次散開了一些。

陳以安擔憂地看著他,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奕辰?」

林奕辰抬起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變了。不再是那個在命盤裡尋找藉口的、惶惶不安的作家,而是一種近乎絕望後的清明。

「他說得對。」林奕辰對著單面鏡,也對著身邊所有的人說,「用他的邏輯,我們永遠無法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因為只要我們還在計算筆畫,還在爭辯吉凶,我們就還在他的劇本裡。我們在用他給的尺,去量我們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偵訊室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飄來的雨味,還有陳以安手心傳來的微弱暖意。

「所以,我不要再算了。」

他轉向吳伯鈞,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刻在空氣裡。

「吳警官,我要寫作。」

吳伯鈞皺起眉頭。「寫什麼?」

「寫《吉數殺人》的最終章。」林奕辰的眼中燃起了一種屬於創作者的、孤注一擲的光,「就在這裡,在你們所有人的見證下,全程直播。張岱倫,你能不能架一個區塊鏈存證?讓我打下的每一個字,都即時上鏈,哈希值公開,讓任何人都無法在後台竄改。黃子瑜,妳能不能聯絡妳報社的直播頻道?我要讓所有讀者都看著我寫。」

張岱倫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眼中那種對數據的潔癖式執著被點燃了。「可以。我用開放的公鏈,每三十秒存證一次,任何竄改都會留下分叉紀錄。除非他能駭掉全世界所有的節點。」

「你要寫什麼結局?」陳以安輕聲問。

林奕辰看著單面鏡裡那個得意洋洋的柳承翰,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卻帶著反抗意味的弧度。

「我要寫一個跟他預言完全相反的結局。主角識破了筆畫騙局,他沒有改名,沒有逃跑,也沒有自殺。他選擇在所有人面前,拿起電話報警。他讓操控者現形,讓程式碼攤在陽光下。然後,他走出那間滿是符紙的房間,去超商買了一罐咖啡,正常地活下去。」

這不再是為了證明筆畫是吉是凶。這是為了奪回敘事權。柳承翰用恐懼替別人寫命,林奕辰要用寫作,把筆從別人手裡搶回來。

偵訊室裡,柳承翰似乎聽見了什麼,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擴得更大。他對著單面鏡,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陳以安辨認出了那個口型,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說的是:來不及了。

就在此時,張岱倫的筆電發出了刺耳的提示音,螢幕上那個自動排程程式的倒數計時,原本顯示還有六小時的數字,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變成了——00:14:59,並且還在持續倒數。而在程式預覽視窗中,那份申請更名的文件狀態,已經從「待排程」悄悄地變成了「處理中」。

有人在看守所外,提前手動觸發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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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反向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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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4:57。

紅色的數字在張岱倫那台外殼貼滿貼紙的舊筆電螢幕上劇烈地跳動,像是一顆被掐住喉嚨的心臟,每一次閃爍都讓分局二樓這間借來當作臨時應變中心的偵訊觀察室裡的空氣更稀薄一點。

「幹。」張岱倫極罕見地罵了一聲,手指已經在鍵盤上翻飛,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有人從外部手動覆寫了排程,觸發指令不是從看守所內網出去的,是洗掉了原本的六小時緩衝,直接改成十五分鐘。來源IP跳了三次,現在落在赤峰街那個命理工作室的舊監控主機上。」

冷氣的嗡鳴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陳以安下意識地抓住了林奕辰的手腕,她的手心沁著薄汗,卻異常冰冷。黃子瑜已經舉起手機開始錄影,鏡頭對著螢幕,嘴裡快速地念出時間與狀態,為了留下口述紀錄。

吳伯鈞站在單面鏡前,眉頭緊鎖,他對著無線電低聲而快速地下指令:「通知戶政事務所,立刻凍結所有更名申請的線上送件系統,不管是誰送件,全部轉為人工臨櫃審核。還有,派一組人去赤峰街水塔,確認那台主機是誰在操作。」

單面鏡的另一頭,柳承翰——或者說,沈默軒——正透過牆上的小電視看著觀察室裡的兵荒馬亂。那是看守所律見室的轉播畫面,他申請了要「見證自己作品的發表」,所方基於程序竟然准了。他穿著灰色的收容人制服,頭髮被剃得極短,卻還是維持著那種令人不適的、彷彿在欣賞舞台劇的優雅。他看見了螢幕上倒數的數字,嘴角的弧度愈發擴大,甚至對著鏡頭舉起手,隔空鼓了兩下掌。

來不及了。那個口型再次浮現在陳以安的腦海。

「還有十四分鐘。」林奕辰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

他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蒼白,眼下有著多日未眠的青黑,但那種長期盤踞在他眼底的、因為恐懼而不斷游移的焦慮感,此刻竟奇異地沉澱了下去。他看著倒數的數字,看著鏡子裡那個得意的柳承翰,又看向自己顫抖的手。

「吳警官,」他抬起頭,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視吳伯鈞,「可以借我一台電腦嗎?一台不能被動手腳的電腦。」

吳伯鈞一愣:「林先生,現在最重要的是凍結程式——」

「凍結程式是你們的戰場。」林奕辰打斷他,聲音不再顫抖,「他把我的人生當成連載小說在寫,每一次我修改結局,他就在後台竄改我的草稿,讓我的恐懼去替他完成預言。現在他提前觸發,就是要讓我們自亂陣腳,讓我們去追那個倒數,然後在混亂中,讓那份更名申請偷偷通過。」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分局裡特有的、陳舊檔案與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但如果,這一次,結局不是在戶政系統裡決定的,而是在所有人面前被寫死的呢?」他的目光掃過張岱倫、黃子瑜、陳以安,「他不是說,二十三劃的鏡像會互相吞噬嗎?我要在所有人見證下,寫一個完全相反的結局。一個主角沒有被筆畫殺死的結局。」

陳以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握緊他的手:「你要奪回敘事權。」

「對。」林奕辰點頭,「我要反向書寫。」

張岱倫沒有多問,他直接將自己的筆電推到林奕辰面前,然後從背包裡掏出另一台更為輕薄、貼著封條的筆電。「用這台。這是我平時做數位鑑識的乾淨機,沒有連過任何出版平台的後台。我現在就架區塊鏈存證,每敲下一個字,就會即時打包上鏈,雜湊值會同步丟到三個國際節點和黃子瑜的媒體雲端。任何竄改,都會留下分叉紀錄。」他的語速很快,卻帶著一種潔癖式的精準,「你要直播嗎?」

「要。」林奕辰坐了下來,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鍵盤,「開直播。標題就叫《吉數殺人》最終章——作者親自撰寫,不接受編輯。」

黃子瑜立刻架好了兩支手機,一支對著林奕辰,一支對著螢幕,同步開啟了她報社的官方直播頻道與林奕辰許久未用的連載平台帳號。李佳穎的訊息也在此時跳了進來:「平台後台我已經請工程師鎖死了,這段時間所有編輯權限凍結,你放心寫。」

00:09:42。

林奕辰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空白文件檔,純白的頁面在黑暗的房間裡發著光。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這幾個月來的一切——赤峰街巷弄裡那間點著檀香、貼滿符紙的命理工作室,溫羅汀獨立書店裡讀者們的竊竊私語,租屋處那張永遠堆滿退稿信的書桌,以及那個被他視為信仰的、二十三劃的大吉數理。

他曾經那樣深信,只要湊足了那個數字,人生就會像一本被寫好的暢銷書,自動走向圓滿。也是這份深信,讓他把所有的失敗都推給了筆畫,讓柳承翰有機可乘,用同樣的信仰為他量身打造了一座牢籠。

恐懼才是牢籠。廖玄機的話在耳邊響起。

他睜開眼,開始敲擊鍵盤。

清脆的鍵盤聲在安靜的觀察室裡,像是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規律而堅定。

「主角站在那間充滿監視器的房間裡,手中拿著那份已經填好的更名申請書。」他一邊打字,一邊輕聲念出來,像是念給自己聽,也像是念給鏡子裡的那個人聽,「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百葉窗切在他的臉上,二十三這個數字,像血一樣刻在他的掌心。電話在桌上響起,是那個自稱為編輯的聲音告訴他,只要簽下去,就能擺脫詛咒,獲得新生。」

他的打字速度越來越快,內心的獨白與文字同步奔流。

「但主角沒有簽。他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這些年,是如何把每一次截稿日的焦慮、每一次被退稿的羞辱、每一次在超商影印店前計算稿費的寒酸,都算在了那幾個虛無的筆畫上。他把選擇的責任,外包給了命盤。於是,他成了一個最好操控的傀儡。」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瘋狂攀升,從幾十人、幾百人,到破千。彈幕飛快地刷過,有人在質疑,有人在支持,更多的人只是震驚地看著一個作家如何在警察的見證下,現場改寫自己的命運。

00:04:11。

單面鏡另一頭的柳承翰,原本輕鬆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向前傾身,緊盯著轉播畫面中林奕辰的文字。

「不對……」他喃喃自語,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太理想化了,太廉價了。你以為現實是童話嗎?讀者要的是宿命感,是血腥,是無可逃脫的悲劇!你這樣寫,沒人會相信!」

林奕辰沒有理會他。他繼續寫著,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滴落在鍵盤上。陳以安站在他身後,輕輕地將一張面紙放在他手邊,卻沒有出聲打擾。她知道,這是他一個人的仗。

「主角撕掉了那份申請書。」林奕辰敲下這一行字,力道重得讓鍵盤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起電話,不是打給命理老師,而是撥打了110。他對著話筒說,我的房間裡有監視器,有人偽造了我的文書,有人正在我的電腦裡植入程式。請你們來,現在就來。」

「他打開房門,走出那間為了改運而佈置得像靈堂一樣的房間。走廊的燈光很亮,超商的自動門在他推開時發出叮咚聲。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罐黑咖啡,罐身冰涼,貼在掌心。結帳時,店員對他說,先生,你的咖啡。他回答,謝謝。」

「沒有改名,沒有死亡,沒有神蹟。主角只是正常地活了下去,在陽光下,喝完了一罐咖啡。」

00:00:33。

最後一行字,林奕辰停頓了許久。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倒數的紅色數字幾乎要貼上零點,整個房間裡只剩下所有人屏住的呼吸聲與冷氣運轉的嗡鳴。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陳以安,她給了他一個極溫暖、極堅定的眼神。

他敲下了最終章的最後一句話。

「你以為的宿命,只是他人的草稿。」

當最後一個句號落下的瞬間,張岱倫的筆電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區塊鏈封存完成的綠色勾勾,同步出現在螢幕與直播畫面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直在背景執行、監控著赤峰街水塔那台舊主機的視窗,傳來了異常的提示音。

黃子瑜驚呼一聲:「水塔的鏡頭……」

眾人看向那個分割畫面。原本一直亮著、代表柳承翰用來監視與象徵操控的、赤峰街水塔頂樓那顆鏡頭的紅色指示燈,在林奕辰按下句號的同一秒,無預警地、悄然地熄滅了。直播畫面變成一片漆黑,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訊號中斷」。

那顆凝視了所有人數月的眼睛,閉上了。

柳承翰在鏡子的另一頭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他臉上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暴怒。

「不可能!程式已經在處理中了!怎麼會……」

吳伯鈞的無線電卻在此時響起,前線回報的聲音帶著困惑:「報告長官,水塔主機這裡沒有人,機器是自動關閉的。但……但戶政系統那邊剛剛跳出通知,那份林品希的更名申請,狀態顯示為——『已駁回,原因:重複建檔,申請人已存在』。」

不是核准,也不是處理中,而是駁回。

林奕辰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氣,掌心的汗水在鍵盤上留下濕痕。他成功了嗎?他用一個最平凡、最不具戲劇性的結局,切斷了那個自我應驗的迴圈?

然而,張岱倫卻沒有歡呼。他盯著自己區塊鏈後台的原始碼日誌,臉色反而比剛才更加凝重。他指著日誌最底端一行剛剛自動生成、卻並非由他寫入的、極小的灰色註記,聲音乾澀:

「奕辰……你看這個。」

那行註記,是一串自動同步的文字備份,來源標示為「鏡像節點_SMY_沈默言」。

而內容,正是林奕辰剛剛才親手寫完、明明已經被區塊鏈鎖死的最終章,卻在最後一句話後面,多出了一行以他的語氣、他的筆跡風格,卻絕非他所寫的文字:

「——但他在超商門口,還是看見了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下一份待領的包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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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活成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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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活成角色

區塊鏈封存成功的提示音效還卡在耳膜裡,像是一枚過輕的硬幣,落在過深的水井,遲遲沒有回響。

鑑識科的冷氣嗡嗡作響,林奕辰的手還按在那把借來的機械式鍵盤上,指腹被鍵帽的紋路壓出淡淡的方格。螢幕上的時間戳已經被雜湊值鎖死,綠色的「已上鏈、不可竄改」字樣像一道剛焊上的鐵柵,宣告他那個平凡到近乎無聊的結局從此有了法律與數學的雙重背書。

「已駁回,原因:重複建檔,申請人已存在。」吳伯鈞覆述著無線電裡的回報,聲音不大,卻讓審訊室玻璃另一側的柳承翰猛地站了起來。柳承翰,不,該叫他沈默軒的男人,臉上那種近乎神祇的、編輯審稿般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他拍打著隔音玻璃,嘴裡不斷重複著「不可能」,像是信徒發現神諭的印刷錯誤。

張岱倫沒有看他。這個平時只對數據有潔癖的男人,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指尖微微發顫。他把筆電轉向林奕辰與陳以安,螢幕最底層那行灰色的系統日誌正安靜地閃爍。

「鏡像節點_SMY_沈默言」

「但他在超商門口,還是看見了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下一份待領的包裹上。」

陳以安下意識地握住了林奕辰冰冷的手腕。她的手很暖,卻止不住他血液裡竄起的寒意。

吳伯鈞立刻下令封存水塔主機與戶政系統的所有日誌,並派人將林奕辰與陳以安護送離開。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林先生,程式駁回不代表結束。對方玩的是心理戰,你寫了一個不自殺的結局,他就補一句讓你懷疑結局有沒有真的發生。這是後設陷阱,千萬不要一個人待著。」

林奕辰點頭,卻覺得那行灰字已經像墨水一樣滲進了視網膜。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捷運已經收班。警車只將他們送到溫羅汀巷口,剩下的路得自己走。夏夜的台北潮濕而黏膩,巷弄裡的日式舊公寓外牆爬滿管線,冷氣滴水在騎樓磁磚上敲出不規則的節拍。超商的白光從轉角溢出,發出穩定的嗡鳴,店門口的包裹櫃正閃著待取件的紅燈。林奕辰經過時,刻意沒有轉頭去看電子螢幕上的名字列表,但餘光還是瞥見了什麼在跳動,他加快了腳步。

租屋處在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著房東捨不得丟的舊書與壞掉的除濕機,霉味與樟腦丸的氣味混在一起。陳以安堅持陪他上樓,張岱倫與黃子瑜則在樓下超商待命,說是要調閱附近監視器,確認是否有可疑人士在直播結束後尾隨。

鑰匙插進喇叭鎖時,林奕辰的手抖得厲害。門推開,一股悶了一整天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紙張受潮的微酸味。房間很小,一張書桌、一張單人床、一個塞滿稿紙與便利貼的鐵櫃,就是他這兩年來的全部世界。桌上那盞黃光檯燈還亮著,是出門前他刻意留下的,為了假裝屋裡有人。

然後他看見了那本手稿。

《筆畫囚徒》,署名沈默言。那是他大三那年用來投稿文學獎的舊筆名,後來因為被蘇文哲提醒筆畫不吉而棄用,連同那份冒名代辦的更名申請一起,被他刻意遺忘在記憶的抽屜深處。這本手稿本該被他鎖在鐵櫃最底層,用牛皮紙袋封著,外面還壓著兩本厚重的字典。

此刻,它就攤在書桌正中央,自動翻到了最後一頁。不是風吹的,窗戶關得死死的,冷氣出風口也沒有對著桌面。紙頁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平,攤得極為平整。

陳以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奕辰,你出門前……把它拿出來了嗎?」

林奕辰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租屋處的鑰匙只有他和房東有,房東上個月就回南部長住了。沒有人進來過,監視器也沒有拍到任何人上樓。這比有人闖空門更令人恐懼,因為它意味著,有人擁有比鑰匙更精密的開鎖方式——可能是他從未登出的雲端硬碟同步,可能是出版平台後台的自動列印排程,也可能是他自己在焦慮症發作時,夢遊般地親手擺放卻毫無記憶。

他走近,檯燈的光暈將紙張照得發白。那的確是他的紙,是他習慣用的日本進口稿紙,連紙張側邊被他用指甲無意識摳出的毛邊都一模一樣。最後一頁的後記,原本只有半頁空白,是他當年懶得寫而留下的。此刻,那片空白被填滿了。

字跡,與他完全相同。

不是模仿,不是掃描列印。是那種長期握筆過度、用力過猛導致筆畫末端會微微勾起、中文字的捺會不自覺拉長的習慣。是他在便利商店繳費單上、在咖啡館餐巾紙上、在無數個失眠夜裡反覆演算自己筆畫數時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筆壓。

「後記:關於活成角色這件事」

「當你在警局完成那場可笑的直播時,你以為你奪回了敘事權。沒有。你只是在我為你寫好的草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恐懼不會因為你寫下『平凡活下去』就消失,它只會換一個更安靜的方式住進來。你會在今晚回到租屋處,看見這段文字,然後明白,你終究會按照我安排的順序,承認當年抄襲沈默軒的設定,並用最符合二十三劃宿命的方式——安靜地、自責地——結束自己。因為你一直都相信,筆畫會殺人。而我,只需要讓你相信。」

最後一行,是一段被刻意用紅筆圈起來的、像是舞台指示的文字:「(此處,主角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對準左手腕動脈,刀片與皮膚接觸時,應有輕微的顫抖。)」

而那把銀色的美工刀,此刻就靜靜躺在手稿旁邊,刀片被推出了一小截,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細的寒光。那是他平常用來裁切稿紙的刀,他記得自己出門前明明把它收進了筆筒。

一股冰涼的電流從脊椎竄上頭頂。林奕辰覺得胃部猛地收縮,耳鳴聲尖銳起來。他不是沒有想過自殺,這個念頭在他稿費被拖欠、在社群被讀者圍剿、在姓名學老師說他此生註定平庸的每一個夜裡,都曾像霉菌一樣滋生。但那都是模糊的、懦弱的念頭,從未像此刻這樣,被精準地格式化、被排版、被賦予了分鏡與道具。

「這是操控。」陳以安的聲音在顫抖,卻強迫自己保持理性,她一把將手稿翻過去,不讓林奕辰再看,「這是周冠廷的手法,或者是柳承翰在看守所外還有共犯!他們用你的語氣、你的紙、你的筆跡,偽造一個結局,讓你自己去演完它。這就是他們說的自我應驗!奕辰,你看著我,這不是預言,這是劇本!」

她的話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林奕辰聽見了,卻覺得那些字正在腦內自動重組成另一種邏輯。對啊,如果這是劇本,為什麼筆跡會一模一樣?如果這是偽造,為什麼他會在直播結束後,心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真的是「乾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難道不是他內心本來就想這麼做,才會被對方精準捕捉?難道不是他,才是那個最渴望活成悲劇角色的人?

「以安……」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會不會……會不會沈默言根本就是我?我是不是真的抄了……我是不是……」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把美工刀。金屬的觸感冰涼而熟悉,刀柄上還有他長期握持留下的指紋油光。他將刀片又推出了一點,輕輕抵住自己左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青色的血管在檯燈下清晰可見,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只要輕輕一劃,那些糾纏了他十年的筆畫、稿紙、竄改、鏡像,就都能結束了。結束這種永遠在證明自己不是抄襲犯、不是失敗者的無間地獄。

「林奕辰!你在幹什麼!」陳以安尖叫起來,伸手要去搶,卻被他下意識地揮開。

就在刀鋒即將陷入皮膚的那一秒,租屋處那扇老舊的木門,被人用力撞開了。

「哥!不要!」

是林品希。

她應該在家裡準備明天的研究所面試,此刻卻穿著睡衣、拖鞋跑得一隻掉在樓梯間,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水。她是怎麼知道的?是陳以安在上樓前偷偷傳了訊息給她,還是她一直在看那場區塊鏈直播,又在直播結束後看見了什麼?

林品希什麼也沒說,直接衝過來,用整個身體撞開書桌,死死抓住林奕辰握刀的手。她的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絕望的蠻勁,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手背。美工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床底。

「不要再相信那些字了!」她抱著他的手臂,放聲大哭,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撞來撞去,「哥,你不是沈默言!你是我哥林奕辰!你寫的故事不好看也沒關係,沒人看也沒關係,你不要為了那些騙人的筆畫去死!我不要下一個被改名的人是我!我不要當你的鏡子!」

妹妹的眼淚燙在他的手背上。林奕辰渾身一震,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那句「我不要當你的鏡子」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他腦中那個自我囚禁的牢籠。柳承翰要的,不就是讓他在乎的人也成為下一個二十三劃的祭品嗎?他若死了,品希的恐懼就會成真,周冠廷與柳承翰的劇本就會完美閉環。

他活成角色,就等於讓詛咒成真。

林奕辰大口喘息,眼前的紅色舞台指示漸漸褪去顏色。他看著被妹妹緊緊抱住的手腕,那裡只有刀片壓出的淡淡白痕,沒有血。他看向陳以安,陳以安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卻對他用力點頭。

「燒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卻清晰,「把這個燒掉。」

陳以安立刻會意,從廚房拿來一個不鏽鋼臉盆。林奕辰顫抖著撿起那本《筆畫囚徒》,沒有再翻開看第二眼。他從抽屜裡找到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出火苗。橘色的火焰舔上紙頁的邊緣,稿紙捲曲、發黑,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那股熟悉的、他最愛的紙張燃燒的氣味,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某種儀式的檀香,正在驅散房間裡的霉味與寒意。

紙頁上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融化,那個偽造的後記、那個關於自殺的舞台指示,一點一點化為灰燼。林品希緊緊依偎著他,陳以安則拿出手機,冷靜地對著燃燒的手稿錄影,口中念著時間與地點,為這場「燒毀偽證」的行為留下紀錄,以防對方反咬他們湮滅證據。

火焰漸漸熄滅,臉盆裡只剩下一堆溫熱的黑灰。林奕辰以為結束了,他甚至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然而,就在灰燼完全冷卻的前一秒,陳以安的手機與他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超商取件通知。

寄件人:沈默言。收件人:林奕辰。取件門市:溫羅汀門市。狀態:已到店,請於三日內取件。

而在通知簡訊的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由系統自動帶入的備註——「包裹內附:新書大綱《第二十三劃》第一頁」。

窗外,巷口那家超商的包裹櫃紅燈,仍在無聲地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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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奪回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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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的餘韻還沒散,臉盆裡的灰燼卻已經涼了。

林奕辰盯著螢幕上那行寄件人:沈默言。溫羅汀門市,已到店。備註裡那句「包裹內附:新書大綱《第二十三劃》第一頁」像一根剛從火裡抽出來的針,燙得他指尖發麻。陳以安的手機也在同時亮起,一模一樣的通知,連到店時間都分秒不差。顯然對方不是隨手寄了個包裹,而是精準地對著他們兩個人的門號、他們兩個人的恐慌,同時投放。

「又是這一招。」陳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尺,穩穩壓在慌亂的紙面上,「讓我們自己去拿,自己把下一章的恐懼領回家。」

林品希還抱著他的手臂,眼淚把臉頰弄得發亮,她看不懂那則簡訊代表什麼,只本能地覺得那間在巷口、二十四小時亮著白光的超商,此刻變成了一個陷阱。「哥,不要去拿好不好?我們把它退掉,退掉就好了。」

林奕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喉嚨裡還殘留著紙張燃燒後的苦味,鐵盆邊緣燙出的熱氣正一絲一絲竄進鼻腔,混雜著老公寓潮濕的霉味與陳以安身上淡淡的護手霜香氣。他看著盆底那層薄薄的、像雪又像骨灰的白灰,剛才他以為燒掉就能結束,但對方立刻用一則超商通知告訴他,燒掉的只是紙,劇本還在雲端、還在超商的物流系統裡、還在所有看過那份手稿的人的記憶裡。

過去的他一定會衝出去。會在凌晨一點穿著拖鞋跑到溫羅汀門市,對著店員語無倫次地追問包裹內容,然後把那份大綱當成聖旨,一字一句地照著恐懼去演。但這一次,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燒焦味尚未散去的桌面上。

「不去拿。」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煙燻過,「我們不拿。我們讓它過期,讓它被系統退回。但我們要把這件事,變成證據。」

陳以安立刻懂了。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沒有點開取件條碼,而是直接截圖,連同時間、寄件編號、門市代碼一起錄影存證,然後撥通了兩個號碼。

半小時後,老公寓狹小的客廳擠滿了人。張岱倫揹著那台從不離身的黑色筆電,帽T的帽子壓得很低,一進門就先把客廳那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電風扇關掉,說風扇的震動會影響硬碟讀取。黃子瑜則是提著一大袋超商的咖啡與飯糰,風風火火地衝進來,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臉上是記者聽見獨家時的興奮與憤怒混雜的光。吳伯鈞沒有來,但他在電話裡聽完陳以安的描述後,只說了一句:「保留一切,不要取件,我會請鑑識與超商物流端調取寄件影像與IP。這一次,我們走在程序前面。」

桌上很快被鋪滿。左邊是那本被燒剩三分之一的《筆畫囚徒》殘骸,焦黑的邊緣與未燒完的後記影本;中間是柳承翰那本以姓名學諮詢費為掩護的假帳本,張岱倫已經從裡面解析出十七筆對應到不同筆畫作家的金流,每一筆都標註著「改名諮詢」、「命盤優化」等看似合法的品項;右邊則是張岱倫從出版平台後台拉出的竄改紀錄,用紅線標記的時間軸清晰得令人發冷——每一次林奕辰在後台更新《吉數殺人》的章節,不到十分鐘,就有一個來自內部管理權限的帳號登入,微調了讀者留言的排序、按讚數,甚至直接修改了文末的作者後記。

「你看這裡。」張岱倫推了推眼鏡,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對髒數據的厭惡,「這個帳號『editor_zhou』,同時擁有作者後台與物流寄件系統的API權限。他不是駭客,他是本來就有鑰匙的人。柳承翰負責編故事,周冠廷負責開門。這兩個人,一個製造詛咒,一個販賣解藥。」

黃子瑜快速翻著帳本,眉頭越皺越緊,「我查過了,這個出版平台去年就被投訴過合約問題。很多新人作者簽的是經紀約,不是出版約,裡面有一條『衍生開發共同決策條款』,白話就是你的筆名、你的續作、甚至你的本名,經紀方都有權建議調整。建議?根本是強迫更名。受害者不只你一個,林奕辰。」

林奕辰坐在桌子最內側,面前擺著一台陳以安借給他的機械鍵盤。鍵帽被敲得有些發亮,空白鍵上還有一道細細的刮痕。那是他大學時期,用來寫第一篇小說的那台鍵盤。過去三個月,他每一次敲擊都是在回應恐懼、在虛構的情節裡逃亡。但今晚,陳以安把鍵盤推到他面前時說了一句話:「這一次,你不要寫小說。你寫事實。」

凌晨兩點,李佳穎來了。她沒有化妝,穿著一件寬大的風衣,提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看起來比平時在出版社裡那個精明幹練的編輯蒼老了五歲。她把紙袋倒在桌上,裡面全是合約影本、對話截圖與錄音檔的隨身碟。

「我本來以為我是在保護作者。」她的聲音很疲憊,卻沒有閃躲,「周冠廷跟我說,那些合約是業界常態,不簽就沒有推薦版位。我幫他遞過很多次筆,勸過很多像你這樣沒沒無聞的作者,說改個名字運勢會更好,演算法會更愛你。我以為那只是話術,直到我看見蘇文哲老師的病歷被夾在續約條件裡——周冠廷用老師的醫療補助,逼他簽下那份更名同意書。我不能再當那個遞刀的人了。」

李佳穎的證詞,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她願意具名作證,揭露合約陷阱的完整話術與分潤結構,並且已經聯絡了三位同樣被以「二十三劃大吉」為由,要求更名、甚至被冷凍不給上架的受害作家。這些人的名字、遭遇、與柳承翰帳本上的金流,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客廳沒有人睡覺。黃子瑜負責架構報導、查證法條與採訪倫理,張岱倫負責將所有數位跡證做成不可竄改的哈希值清單與時間軸圖表,陳以安則逐字校對,確保每一個指控都有錄音、截圖或金流可以支撐。而林奕辰,他終於打開了那台機械鍵盤的文檔。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了很久。他的腦中閃過大學時那個悶熱的下午,他把學長沈默言電腦裡那份以「二十三劃」為題的短篇大綱,複製貼上,改了幾個角色名字,就當成自己的期中作業交了出去。沈默言發現後沒有張揚,只是默默休學,一年後在租屋處輕生。那件事被他用「年輕不懂事」包裝,埋進了「筆畫不好所以人生不順」的藉口裡,埋了整整十年。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不是小說的開場,而是一句道歉。

鍵盤的敲擊聲在凌晨的老公寓裡顯得特別清脆,喀嗒、喀嗒,每一下都像在把過去那個躲在筆名背後的自己,一槌一槌地敲出來。他寫了那份抄襲的經過,寫了他如何因為害怕被發現,所以更加迷信筆畫,彷彿只要名字夠吉利,就能洗掉那份原罪。他寫了柳承翰如何利用這份愧疚,一步步把他引進自我應驗的牢籠。他沒有為自己辯解,沒有把責任推給命理,他只寫事實,寫他願意承擔的後果。

天亮時,報導完成了。標題是黃子瑜定的,只有六個字,卻重得像一塊石碑——《沒有法術的詛咒》。

內文沒有渲染任何玄學,用最理性的筆調,拆解了這場以姓名學為包裝的資訊操縱術。從八十一數理如何被斷章取義,到後台數據如何被用來側寫恐懼,再到合約如何成為合法的更名枷鎖,每一步都有截圖、錄音與帳本為證。報導的最後,附上了林奕辰的親筆道歉信與聲明:他將《吉數殺人》至今為止的所有版稅與未來收益,全數捐贈給自殺防治中心與法律扶助基金會,並主動聯繫沈默言的家屬,請求當面致歉。

上午九點,報導同時發布在黃子瑜任職的主流媒體網站、獨立書店聯盟的社群平台,以及那個曾經被用來操控他的出版平台首頁。平台方在輿論炸開後的兩小時內被迫發出道歉聲明,承認後台權限管理存在「重大漏洞」,宣布立即凍結所有經紀合約中的更名條款,並公開API日誌以供檢調調查。李佳穎的具名投書隨後刊出,像一根針,刺破了更多受害者沉默的氣球,出版社的客服信箱在當天下午就湧入了數十封解約申請。

捷運站的電視牆、超商的咖啡機旁、溫羅汀巷弄裡的獨立書店門口,所有人都在轉傳那篇報導。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終於敢說出自己也曾被要求改名才給推薦的經歷。沒有人再討論哪個筆畫最吉利,大家討論的是,資訊如何成為新的命理,以及恐懼如何被當成商品販賣。

林奕辰坐在書桌前,看著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是以作者、不是以筆名、而是以「當事人」與「加害者」的雙重身分出現在新聞裡。那種感覺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更沉、更真實的重量。他第一次覺得,鍵盤是在自己手上,而不是在那個看不見的編輯手上。喀嗒一聲,他存檔、關機。窗外的蟬鳴正吵,巷口超商的包裹櫃紅燈,卻不知何時已經熄了。

就在他以為可以喘口氣時,黃子瑜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起。她接起電話,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

「你說什麼?周冠廷……交保後就聯絡不上了?」她轉頭看向林奕辰與陳以安,壓低聲音,「而且,沈默言的家屬剛剛回覆了。他們說……他們從來沒有收過什麼道歉信,也從來沒有一個叫沈默言的親人自殺過。戶政系統裡,根本查無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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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最終章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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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瑜那句話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了剛剛才因為報導發布而稍稍升溫的空氣裡。

「他們說從來沒有一個叫沈默言的親人自殺過。戶政系統裡,根本查無此人。」

租屋處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卻一點也不涼。林奕辰坐在書桌前,手指還停留在關機的電源鍵上,指尖的觸感是塑膠因為長年使用而產生的黏膩。他看著黃子瑜煞白的臉,又看向陳以安,陳以安的眉頭已經蹙起,那是一種理性的人遇到邏輯斷裂時的本能反應。

「怎麼可能查無此人?」張岱倫第一個出聲,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潔癖的執著,「我比對過出版社的合約掃描檔、舊的文學獎入圍名單、還有他那個已經註銷的部落格網域註冊資料。身分證字號、筆名、銀行帳號都有,就算戶政資料被動過手腳,也不可能完全抹掉。」他立刻打開筆電,螢幕的藍光映在他沒什麼血色的臉上,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急促。

「家屬是怎麼說的?」林奕辰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的冷靜,冷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內心卻像是有無數張廢紙被同時絞碎。那個糾纏了他將近半年、讓他深信自己背負著抄襲原罪、讓他一度想拿刀劃開手腕的幽靈,現在卻被告知從未存在過?那他這段時間的恐懼、懺悔、還有那篇捐出版稅的自白,究竟是寫給誰看的?如果沈默言不存在,那麼他抄襲了誰?那個在赤峰街水塔上、透過鏡頭凝視他的神明,究竟是誰?

「是派出所那邊轉來的消息。」黃子瑜還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吳警官剛剛傳訊息給我,說沈家那邊接到我們寄存證信函跟道歉信,覺得莫名其妙,直接打給分局問是不是詐騙。吳警官去戶役資訊系統一查,別說自殺紀錄,連出生登記都沒有。這名字,就像……憑空捏造出來的。」

話還沒說完,門鈴就響了。不是那種輕快的電子鈴聲,而是這棟老公寓特有的、帶著鐵鏽震顫的嗡鳴。陳以安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吳伯鈞。他穿著便服,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郵票。

「周冠廷交保後就沒回去報到,監控手機也關機了。」吳伯鈞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他將信封放在林奕辰的書桌上,「三十分鐘前,出版社的收發室收到這個。指名給林奕辰先生,寄件人寫的是——沈默言。」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個信封上。信封上是手寫的字,字跡工整、清瘦,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學生時代鋼筆字的生澀感。林奕辰認得這個字跡,這幾個月來,他在那些被竄改的原稿、讀者來信、還有那本自動增生的手稿後記裡,看過太多次了。

陳以安戴上手套,小心地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影印紙,紙張很薄,印著一段用新細明體打出的文字,底下還有一個手寫的座標。

「林奕辰,你以為燒掉草稿就能奪回鍵盤?你以為區塊鏈能鎖住故事的結局?別天真了。筆畫的劇本從來不是由你來寫。第一個章節的獻祭已經完成,第二個章節的座標,我埋在醫院頂樓的風箱裡。當年包庇你抄襲、讓你用二十三劃大吉苟活至今的人,該還了。蘇文哲,七月二十一日,頂樓,風會替我翻開最後一頁。——沈默言」

「蘇老師!」林品希忍不住驚呼出聲,她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此刻臉色比紙還白。

蘇文哲還在醫院裡。半個月前,他在溫羅汀一家咖啡館的二樓露台失足墜樓,雖然保住一命,但腰椎骨折、小腿粉碎性骨折,現在還在台大醫院的骨科病房裡復健。當時警方判斷是意外,但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一次未遂的謀殺。而這封信,等於是預告了第二次。

「調虎離山。」吳伯鈞幾乎在讀完信的同時就下了判斷,「這是典型的誘餌。」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確認樓下沒有可疑的車輛,才回頭說道:「周冠廷很清楚,我們現在對你採取保護措施,你住的地方、出版社、還有陳小姐的住處都在巡邏範圍內。他如果想再對你下手,風險太高。所以他把目標轉向蘇文哲。蘇文哲是你的導師,是你在自白文中唯一感謝的人,也是當年文學獎的評審之一。他知道你一定會去。而醫院是開放場所,人多、動線複雜,比在你家動手容易得多。只要你離開保護範圍,他就有機會。」

「那我們就不要去。」陳以安立刻說道,她抓住林奕辰的手腕,她的手心有些汗濕,溫暖卻堅定,「我們把信交給警方,讓警方去醫院守著就好。不需要你以身犯險。」

林奕辰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行手寫的座標上,那串數字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理智。他想起蘇文哲住院時,隔著病房的玻璃對他說的那句話。那時蘇文哲剛做完手術,臉上還插著氧氣管,卻笑著用氣音對他說:「奕辰,別讓別人的註解,寫壞了你的人生。你那本《吉數殺人》,與其說是寫命理,不如說是寫恐懼本身。恐懼才是最好的編輯。」

如果他不去,不就是再次讓恐懼替他做決定?如果他因為害怕誘餌就躲起來,那和從前那個把人生失敗全部推給筆畫不好的自己,有什麼兩樣?

「不,我們要去。」林奕辰抬起頭,眼中的焦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但不是真的去。」

他看向張岱倫與吳伯鈞,一個計畫在他腦中迅速成形。既然對方想用資訊操控他,那他就用同樣的方式,反向操控回去。

「張岱倫,你能不能做一個誘捕網頁?」林奕辰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有些沙啞,「我會在我的私人社群帳號發一篇文,設定只有我追蹤的人看得到,內容是我今晚會獨自去醫院探視蘇老師,時間是凌晨一點,不讓警方跟。我要讓周冠廷以為,他的信奏效了。」

張岱倫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他遇到技術挑戰時的專注神情,「可以。我可以做一個反向追蹤的釣魚連結,外觀做成醫院的訪客預約系統,只要他點開,我就能抓到他的裝置IP、瀏覽器指紋。就算他用跳板,我也能透過他點開的時間跟你發文的時間差,交叉比對出他的真實網路足跡。還有,你發文時我會在後台埋一個隱形的像素追蹤碼,只要有人截圖或轉傳,我都能知道。」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敲擊鍵盤,一行行程式碼在他螢幕上飛快捲動。

「我這邊會讓醫院配合。」吳伯鈞點頭,他拿起手機,語氣沉穩地開始部署,「我會讓蘇文哲先轉到單人病房,並且在頂樓風箱、水塔、逃生梯三個點佈下埋伏。我們不會在病房裡等,我們在頂樓等。周冠廷如果要製造二次墜樓的假意外,一定會想辦法把蘇文哲弄到頂樓,他以為那裡沒人。」

黃子瑜也立刻進入記者模式,「我來負責聯絡李佳穎,讓出版社那邊也放出消息,說你因為自責,情緒很不穩定,可能會去找蘇老師。這樣更可信。」

陳以安看著眼前這群人,男人們在討論陷阱與數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夕的緊張感。她知道自己勸不住林奕辰了,這一次,他不是被恐懼推著走,而是主動選擇走進恐懼的中心。她嘆了口氣,從包包裡拿出一罐隨身攜帶的薄荷油,抹了一點在林奕辰的太陽穴上,清涼的氣味瞬間讓他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一絲。

「答應我,」她輕聲說,「不管在頂樓看到什麼,都不要一個人衝上去。」

林奕辰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薄荷油的涼意滲進皮膚,他第一次覺得,這種清醒的涼,比任何命理老師給的改名符水都來得真實。

晚間十一點四十分,林奕辰的社群帳號更新了。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台大醫院夜間的急診入口,燈光慘白。一行文字寫著:「對不起,蘇老師。我今晚一點會過去,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不要跟來,我想一個人去。這是我欠他的。#吉數殺人 #最後一章」

貼文發出後不到七分鐘,張岱倫的筆電就發出了輕微的「叮」一聲。

「咬鉤了。」張岱倫盯著螢幕,聲音壓得很低,「有人透過一個境外的VPN截圖了你的貼文,然後用一個新註冊的帳號,查詢了台大醫院骨科病房的探病時間跟頂樓的逃生路線圖。IP最後一次落地在公館捷運站附近的免費無線網路。」

吳伯鈞對著無線電說了一句:「各組注意,魚已經游向魚缸了。重複,魚已經游向魚缸。」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台大醫院舊大樓的頂樓。

夏夜的台北悶熱得像一個蒸籠,即便是頂樓,風也是黏稠的,帶著遠處夜市油煙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頂樓的水塔嗡嗡作響,風吹過廢棄的風箱,發出如同嗚咽般的低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散落著菸蒂與生鏽的鐵條,牆角還長著一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雜草。

林奕辰、陳以安與黃子瑜被安排在頂樓下一層的樓梯間,透過一個小小的氣窗觀察。吳伯鈞與兩名便衣刑警則早已埋伏在風箱與水塔的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為了取信周冠廷,蘇文哲的病房裡此刻只有一名假扮成看護的女警,而原本應該躺在病床上的蘇文哲,則在兩名員警的攙扶下,暫時被安置在護理站最裡面的觀察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奕辰的掌心全是汗,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那種等待,比任何筆畫的詛咒都更折磨人。他無數次想衝出去,卻被陳以安緊緊按住手臂。

一點零三分,頂樓的鐵門被推開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個穿著深色連帽外套、戴著口罩的男人閃身進來。他身形中等,步伐卻很急促,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頂樓空無一人後,才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折疊輪椅的殘骸與一條尼龍繩。他走到女兒牆邊,將繩子綁在生鏽的欄杆上,另一頭打了一個活結,然後把輪椅推到牆邊,偽裝成病患自行推輪椅到頂樓吹風、不慎墜落的假象。他的動作熟練而利落,顯然已經演練過許多次。

就是周冠廷。那個曾經在合約會議上笑著對林奕辰說「流量就是正義,老師,你這個二十三劃的故事很有賣點」的經紀人。此刻,他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異常亢奮與貪婪。

「還差一個演員。」他低聲自語,拿出手機,似乎想傳訊息叫人把蘇文哲推上來。

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瞬間,吳伯鈞的聲音劃破了夜空。

「周冠廷,別動。警察。」

數道強光手電筒同時亮起,將頂樓照得如同白晝。周冠廷驚恐地回頭,手中的手機掉在水泥地上。他想翻過女兒牆逃跑,卻被早已等候在另一側的員警一把撲倒在地。尼龍繩與輪椅散落一地,發出哐啷的聲響。

「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林奕辰呢?他不是應該一個人來嗎?」周冠廷被反銬雙手,臉被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口罩掉落,露出那張因為驚嚇而扭曲的臉。他還在不死心地尋找林奕辰的身影。

林奕辰從樓梯間走出來,陳以安緊跟在他身後。他看著被壓制在地的周冠廷,心中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涼。原來所謂的神明與編輯,脫下連帽外套後,也不過是一個唯利是圖、擅長話術的中年男人。

「周冠廷,你涉嫌教唆偽造文書、恐嚇、以及兩次殺人未遂。」吳伯鈞一邊讓員警將他押起,一邊出示拘票,「那封以沈默言名義寄的信、還有你竄改出版社後台API的日誌,我們都已經備份了。你以為用境外IP、用人頭帳號就能切斷金流?張先生已經把你每一次登入後台、每一次修改推薦權重的紀錄,都還原了。人證、物證、金流,都齊了。」

張岱倫不知何時也走上了頂樓,他舉起筆電,螢幕上是一條條清晰的登入紀錄,每一筆都標註著周冠廷的帳號與時間戳記。這個寡言的駭客,用他潔癖般的數據信仰,斬斷了這條用資訊編織的殺人鏈條。

周冠廷被押下樓時,還在歇斯底里地喊著:「你們懂什麼!是他自己要相信的!我只是給他一個故事,是他自己選擇活成那個故事的!這不算殺人!這是市場機制!」

他的聲音在醫院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最終被夜風吹散。沒有人再理會他。

蘇文哲在護理站裡,看著被押走的周冠廷,搖了搖頭,對林奕辰虛弱地笑道:「你看,我說吧。恐懼才是最好的編輯,但當你不再害怕時,編輯就失業了。做得好,奕辰。」

資訊殺人的鏈條,終於在法律的程序正義面前,被一截截斬斷。頂樓的風依舊吹著,卻不再讓人感到寒冷。

就在一行人準備離開醫院,吳伯鈞的手機卻在凌晨一點十七分,急促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中正戶政事務所 夜間值班台」。

吳伯鈞接起電話,只聽了幾秒,臉色就變得比剛才逮捕周冠廷時更加凝重。他緩緩轉頭,看向林奕辰,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林奕辰先生……戶政事務所說,半小時前,有一個男人拿著完整的雙證件與印鑑,去申請改名。」吳伯鈞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要改的名字,就叫林奕辰。而且,算出來的總筆畫,剛好也是二十三劃。更離奇的是,他申請文件上要廢棄的舊名字——寫的是沈默言。監視器拍到那個人的臉,跟你有七成像。」

夜風捲起頂樓的一張廢紙,紙上彷彿還殘留著沈默言那清瘦的字跡,在空中打了個旋,輕飄飄地落在了林奕辰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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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兩個林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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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頂樓的風還在吹,卻已經吹不散那張廢紙的重量。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在林奕辰的腳尖前,他低頭去看,是一張被風從樓梯間捲上來的舊影印紙,紙面泛黃,受潮後的纖維微微捲起,上頭用藍黑色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瘦、筆鋒內斂,起筆處有個幾乎難以察覺的頓點——是沈默言的字。

「筆畫是牢,名字是鎖,一人得道,一人陪葬。」

林奕辰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陳以安眼明手快,一把將那張紙從風中按住,揉成一團塞進自己的風衣口袋,低聲說:「別看。」但已經來不及了,林奕辰的呼吸已經亂了節拍。

吳伯鈞還舉著手機,聽筒那頭中正戶政事務所夜間值班台的職員語氣急促而困惑,背景裡有印表機運轉的嗡嗡聲和日光燈管輕微的電流聲。吳伯鈞按下了擴音。

「吳警官,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我們這邊夜間受理預約改名諮詢,有一位先生半小時前來抽號碼牌,堅持要今晚就送件。他的雙證件、印鑑、戶口名簿正本都齊全,舊名欄位填的是沈默言,新名要改成林奕辰。我們用內政部那套姓名學試算系統一跑,新名的總筆畫也是二十三劃。值班同事覺得怪,因為這名字最近在作家圈有點敏感,加上舊名那個沈默言,我們查了一下,戶籍資料顯示已經除戶多年,但證件又是真的,我們不敢直接駁回,就想先知會分局……還有,他的長相,監視器看起來跟你們前陣子來調過資料的那個作家,林奕辰先生,有點像。」

風把吳伯鈞的風衣下襬吹得獵獵作響。蘇文哲扶著護理站的門框,臉色還有些蒼白,卻皺起了眉頭。黃子瑜已經拿出錄音筆,卻被吳伯鈞用眼神制止。

「他人還在嗎?」吳伯鈞問,聲音沉穩,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金屬般的緊繃。

「還在,我們請他在填寫補正說明區等候,說系統需要人工覆核。麻煩你們盡快過來一趟好嗎?我們也怕有冒用身分的問題。」

電話掛斷後,頂樓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周冠廷剛剛被兩名員警押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前他還在嚷著那句「這是市場機制」,餘音彷彿還卡在水泥牆裡。現在,新的名字卻像另一枚印章,重重蓋了下來。

林奕辰蹲下身,雙手抱住頭,指尖陷進頭髮裡。陳以安蹲在他身邊,手掌輕輕覆在他的後背上,她的手很暖,隔著發汗的襯衫,能感覺到他背肌像繃緊的弦一樣顫抖。

「奕辰,呼吸,聽我的呼吸。」陳以安的聲音很輕,卻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這不是詛咒,這是手法。有人在用你的名字,複製一個你。」

林奕辰抬起頭,眼眶發紅,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七成像……二十三劃……舊名是沈默言……為什麼?沈默言明明已經……戶政那邊不是說查無此人嗎?為什麼又會有一個沈默言要來變成我?」

「所以才要去看。」吳伯鈞已經收起手機,對著對講機低聲交代兩句,轉頭看向林奕辰,「林先生,你願意跟我們去一趟戶政事務所嗎?當面確認。不要怕,程序會保護你,監視器、證件、筆跡,全部都會留下紀錄。恐懼是編輯,但證據才是主編。」

蘇文哲咳了兩聲,虛弱地笑了笑:「吳警官這句話,我給滿分。奕辰,去吧。這一次,不是你去追一個影子,是影子自己走到了燈光下。」

凌晨一點四十分的台北,捷運已經收班,馬路上只剩下零星的計程車和超商門口日夜不熄的白光。吳伯鈞的偵防車載著林奕辰、陳以安往中正區的戶政事務所疾駛,黃子瑜和張岱倫則被吳伯鈞要求留在醫院協助蘇文哲做筆錄,張岱倫在車開動前,隔著車窗對林奕辰比了個手勢,指了指自己的筆電,意思是他會同步遠端調資料。

車窗外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尚未關機的檔案庫,溫羅汀的書店鐵門都已拉下,赤峰街的咖啡館只剩招牌燈還亮著,巷口的算命攤位雖然收了攤,紅底金字的姓名學看板卻還在風中輕晃。林奕辰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二十三劃,大吉,首領數,功名利祿。他為了這三個字,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不斷被別人批改的草稿。

中正戶政事務所的夜間值班室燈火通明,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空氣裡混雜著影印機的臭氧味、印泥的油味和老舊冷氣機的霉味。櫃檯後方的值班人員是一位中年女性和一名年輕役男,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不安。櫃檯前的等候椅上,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連帽外套的男人,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手中緊緊握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當林奕辰走進來的瞬間,那個男人抬起了頭。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以安下意識地握緊了林奕辰的手。吳伯鈞則是瞳孔微微一縮。

像,真的太像了。不是五官百分之百的複製,而是一種神韻上的高度重疊。同樣偏窄的額頭,同樣略微下垂的眼尾,同樣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有些凹陷的眼窩,甚至連左眉比右眉略高、思考時會不自覺抿起左邊嘴角的細微習慣,都如出一轍。只是對方的臉頰更削瘦一些,顴骨更高,皮膚因為缺乏日曬而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薄而緊抿,帶著一種長期模仿他人而失去自己表情的僵硬感。就像一面被反覆擦拭、有些失真的鏡子。

「沈聿言?」吳伯鈞翻開員警剛剛從內部系統調出的資料,聲音不大,卻讓那個男人肩膀一震。

男人沒有否認,他緩緩站起身,文件袋被他捏得發皺。他看著林奕辰,眼神裡沒有驚訝,反而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審視與得意。

「終於見面了,林奕辰。」他的聲音比林奕辰更低,也更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或者說,另一個林奕辰。」

值班人員趕緊將監視器畫面和申請書影本遞給吳伯鈞。張岱倫的訊息也在此時傳進林奕辰的手機,陳以安湊過來看,螢幕上是張岱倫用極快的速度拼湊出的戶籍與社群交叉比對結果。

沈聿言,二十八歲,沈默言的遠房堂弟。沈默言的父親那一支早年家境較好,沈聿言的父親則因經商失敗,將剛滿三歲的沈聿言過繼給了沈默言的叔父,成為沈家的養子。從小,沈聿言就被要求模仿沈默言的一切——字跡、讀書習慣、甚至算命老師說的「二十三劃才會出頭天」的命格。沈默言從小字就寫得好,沈聿言被罰著一遍又一遍地臨摹,久而久之,他的字比沈默言更像沈默言。沈默言大學休學、離家、最後被林奕辰抄襲事件重創後消失,沈聿言則一直留在那個充滿比較與期待的家族陰影裡,大學沒畢業就開始接一些代筆、代抄的工作。柳承翰就是在那時透過地下寫手群組找到他的。

「那些預告信……那些手寫的紙條……」林奕辰的聲音在顫抖,他想起每一封出現在信箱、夾在書頁裡、貼在租屋處門上的信,那些清瘦卻帶著壓迫感的字,「都是你寫的?」

沈聿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是我寫的,但故事不是我編的。柳承翰出大綱,周冠廷出錢,我出字。我堂哥的字,很好用對吧?連你這個抄襲他的人,都分不出來。柳承翰說,只要讓你相信二十三劃會殺人,你就會自己把自己嚇死,根本不用我們動手。很省事,也很乾淨。」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奕辰,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對方外套上淡淡的樟腦味和影印紙的味道。

「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沈聿言盯著林奕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恨你們這些人,佔著一個好名字,就以為自己是天才。我堂哥是二十三劃,你也是二十三劃,你們天生就該成功,我呢?我本名叫沈聿言,二十四劃,次吉,老師說我這輩子只能當配角。所以我從小就學他,學到最後,我比他更像他。結果他死了,你紅了,卻沒有人記得我。今晚過後就不一樣了,只要這張申請書送出去,我就是林奕辰,我也是二十三劃,大吉。我要讓你知道,名字不是你的護身符,是緊箍咒。只要你一天不改名,我就會一直存在,一直提醒你,你偷來的東西,遲早要還。」

這番話,赤裸裸地暴露了整個「筆畫埋屍」背後最不堪的手法——沒有法術,只有嫉妒、剝削與精密的心理操縱。柳承翰與周冠廷提供劇本與舞台,沈聿言這個從小活在模仿中的幽靈寫手,則提供了最關鍵的「筆跡證據」,讓超自然的恐懼有了看似真實的載體。

林奕辰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心中的恐懼竟在某一瞬間,像潮水般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近乎悲憫的荒謬感。他想起大學時那個為了讓教授多看一眼,而偷偷將沈默言小說裡關於「鏡像命格」設定抄進自己作業裡的夜晚;想起這些年來,每一次投稿失敗、每一次稿費被砍,他都在心裡默念「都是筆畫不夠好」的自我安慰;想起陳以安說的「是你選擇相信筆畫,才讓筆畫來定義你」。

原來,困住他的從來不是二十三劃,而是他自己為懦弱打造的那座牢。

他深吸一口氣,戶政事務所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印泥味,卻讓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沈聿言的目光,緩緩地、清晰地開口。

「你說錯了。」林奕辰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值班室都安靜下來,「二十三劃從來就不是王位,它只是一個數字。你想當林奕辰,可以,你去當。但你搞錯了一件事——詛咒成立的前提,是一個名字只能有一個人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對吧?這是柳承翰教你們的,所謂同筆共命。」

沈聿言的瞳孔縮了一下。

林奕辰露出一抹淡淡的、疲憊卻釋然的笑,那是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那就讓二十三劃有兩個人活著好了。我不改名,你也改成林奕辰。從明天起,台北會有兩個林奕辰,兩個二十三劃,兩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寫小說,一個……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兩個鏡子互相照著,就不再是牢了,是兩扇窗。你的詛咒,就破了。」

沈聿言愣住了,他預想過林奕辰的恐慌、憤怒、哀求,甚至崩潰大哭,卻唯獨沒有想過這種平靜的、近乎邀請的回應。這讓他精心準備的台詞瞬間失去了著力點。

吳伯鈞在旁適時地補上一句,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法律的重量:「沈聿言先生,根據戶籍法,改名是你的權利,只要證件齊全,我們不能駁回。但你偽造沈默言的除戶謄本、冒用他的印鑑去簽收周冠廷公司的合約,以及長期以他的名義寄送恐嚇信件,這些已經涉及偽造文書、恐嚇與妨害名譽,我們需要請你回分局協助調查。至於你要不要改名叫林奕辰,等調查結束,你自然可以再來申請。」

兩名員警上前,對沈聿言出示了證件。沈聿言臉上的得意一點點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後的惱羞與一種更深的空洞。他被帶離等候椅時,回頭死死盯著林奕辰,冷笑道:「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你以為兩個人就能分掉詛咒?走著瞧,林奕辰,我們還會再見的。二十三劃的路,還很長。」

看著沈聿言被帶出戶政事務所,坐上警車,林奕辰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陳以安從背後輕輕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頭,低聲說:「做得好。」

吳伯鈞收起申請書影本,對林奕辰點了點頭:「他不會這麼輕易放棄,但法律會讓他知道,名字不能用來殺人,也不能用來偷走別人的人生。你剛才的選擇,比任何筆錄都有力量。」

一行人走出戶政事務所時,天已經快亮了,魚肚白的天光從台北盆地的邊緣滲出來,巷弄裡的超商正將新鮮的報紙一疊疊搬進門。林奕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佳穎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奕辰,出版社剛剛開完緊急會議,決定要出《吉數殺人》完整版,包含所有被竄改的痕跡。但剛才有個自稱是沈默言家屬的人打來,說也要提供一份《鏡像牢》的最終定稿,要求合併出版,否則就要提告。對方的口氣,很像今天去戶政的那個人。」

林奕辰抬起頭,看向陳以安,又看向遠方正被晨光慢慢染亮的城市。一個林奕辰剛被帶走,另一個故事,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兩個名字,重新裝訂進同一本書裡。

而他的租屋處信箱裡,此刻是否又躺著一封收件人寫著「林奕辰」的信,只是這一次,寄件人那一欄,填的不再是沈默言,而是另一個林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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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小說中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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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經把仁愛路的騎樓染成一種稀薄的金色,台北的清晨有一種被水洗過的透明感,超商門口的咖啡機嗡嗡作響,剛出爐的報紙油墨味混著騎樓下頭那股雨後柏油的腥氣,竄進每一個還沒睡醒的人的鼻腔裡。

林奕辰站在戶政事務所的階梯上,手機還亮著,李佳穎那行字像是燙在螢幕上——「對方的口氣,很像今天去戶政的那個人。」陳以安的手還輕輕搭在他的肩頭,她的指尖是冰的,卻很穩。

「先回家。」吳伯鈞把那張改名申請書的影本摺好,放進牛皮紙袋,「出版社那邊我會派人去了解,沈聿言這條線已經有偽造文書的現行紀錄,他就算想透過出版再搞一次鏡像,也得先過檢察官那一關。你們別自己先嚇自己。」

林奕辰點點頭,卻沒有動。他的視線落在馬路對面那間二十四小時影印店,櫥窗裡貼著一張手寫的紅紙:「專業改名、命名、公司行號吉數命名」,底下還印著八十一數理吉凶對照表。那張紙被太陽曬得褪色,膠帶翹了起來,在風裡啪啪作響。

「奕辰?」陳以安輕聲喚他。

「我在想,」林奕辰的聲音有點啞,像是整夜沒喝水,「我們是不是永遠都走不出這個迴圈?我以為把沈聿言送上警車就結束了,結果他換個名字,又要把我裝進另一本書裡。」

陳以安沒有立刻安慰他,只是收緊了抱住他的手臂。「那就讓他裝吧。這一次,我們自己來決定怎麼裝訂。」

兩個小時後,出版社的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太強。

長桌一端坐著李佳穎,她把頭髮紮了起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面前攤著兩份列印出來的稿件。一份是林奕辰的《吉數殺人》最後定稿,另一份是今天早上才由律師送來的《鏡像牢》所謂最終定稿,封面上用毛筆字寫著沈默言三個字,筆觸刻意模仿得稚拙而用力。

「早上十點,法務跟總編輯開了緊急會議。」李佳穎開門見山,語氣是她一貫的務實精明,連疲憊都被壓得很平,「對方律師主張《鏡像牢》是沈默言生前完整遺作,要求我們合併出版,否則就是侵害著作權、準備提告。總編的意思是——與其讓他們在外面放話,說我們隱匿真相,不如我們一次攤開來。」

蘇文哲坐在窗邊,手裡轉著一顆已經涼掉的喉糖,聞言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譏誚,也有點疲倦。「攤開來?怎麼攤?把柳承翰跟周冠廷竄改過的痕跡也一起印上去嗎?那讀者會瘋掉吧。」

「就是要讓讀者瘋一下下,然後清醒過來。」李佳穎把兩份稿件往前推,「我的提案是,合併出版,書名就叫《吉數殺人:鏡像牢 合併完整版》。但我們不做任何美化,我們把所有被竄改的段落、後台登入紀錄、編輯註記,全部用不同顏色的字跟註腳保留下來。原稿是什麼、被改成什麼、什麼時候改的、誰的帳號改的,全部像解剖報告一樣攤在紙上。」

張岱倫一直沒說話,他抱著筆記型電腦,指尖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螢幕的藍光映得他臉色發白。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可以做到。我已經把平台後台的Git紀錄全部拉出來了,每一次覆蓋都有時間戳跟IP,被竄改的十二個段落,我可以標出原始哈希值。讀者只要掃QR Code,就能看到完整的比對影片。」他頓了一下,看向林奕辰,「但這樣,你等於把自己的肚皮剖開給所有人看,包含你大學時抄襲的那一段。」

會議室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林奕辰盯著那兩份稿子,一份是他這半年來用焦慮與失眠寫出來的牢籠,一份是那個從未謀面卻糾纏他半生的影子。他忽然覺得胃有點抽痛,那是長期喝黑咖啡留下的老毛病。

「剖吧。」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他,「如果不剖開,別人就會一直替我縫合。黃子瑜那篇《沒有法術的詛咒》已經把刀子遞給我了,我不能到了最後一刻又把刀子收回口袋。」

他想起昨天深夜,他把所有手稿跟帳本交給黃子瑜時,黃子瑜眼睛發亮地說:這不是小說,這是證據。而現在,他要把證據變回小說,而且是一本不打算讓讀者舒服的小說。

李佳穎的眼角有點紅,但她很快眨掉。「好。那後記你親自寫。不要寫什麼感謝讀者的漂亮話,我要你寫你到底是怎麼相信筆畫的,又是怎麼發現你其實是選擇去相信的。」

那天晚上,林奕辰回到那間位於溫羅汀巷子裡的租屋處,房間裡還殘留著前幾天警方採證時手套的淡淡乳膠味。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光檯燈。陳以安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開大張的描圖紙,正在為新書設計封面。

「我想這樣做。」陳以安用鉛筆輕輕敲著圖紙,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溫暖,「封面我不要放任何人像,也不要放血字跟命盤。我只用純白的底,中間用燙黑的細線印出書名《吉數殺人 鏡像牢》,然後在封底,用最小的字,把『囚徒』兩個字的筆畫數標出來——囚,七劃;徒,十劃,合起來十七劃,凶。然後在旁邊加一行小字:『你算了嗎?算完之後,你相信了什麼?』」

林奕辰走到她身邊坐下,紙上已經用鉛筆淡淡寫了好幾次筆畫計算,橡皮擦屑散了一桌。

「妳這是在邀請讀者自己走進陷阱,再自己走出來。」他說。

「對。」陳以安仰頭看他,眼神柔和卻堅定,「與其告訴他們不要迷信,不如讓他們親手算一次,然後發現——算完之後,恐懼是自己放進去的。這比任何後記都有力量。」

林奕辰忽然鼻子有點酸。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覺得陳以安是那個把他從數字牢籠裡拉出來的人,但其實她從來沒有否定過他的恐懼,她只是陪他一起數完了所有的格子,然後告訴他,格子是人畫的。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寫那篇後記。

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進行一場緩慢的審訊。

「我曾經堅信,二十三劃是大吉,十七劃是凶,是宇宙寫好的程式碼。我把稿件被退、租屋漏水、與家人爭吵,全部歸因於我的名字少了一劃或多了一劃。那讓我感覺很安全,因為如果失敗是命定的,我就不必承認是我的才華不夠、努力不夠、勇氣不夠。」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我被筆畫決定,是我選擇讓筆畫來決定我。因為相信命盤,比相信自己更輕鬆。而當我把選擇權交出去,就有人會撿起來,替我書寫結局。柳承翰與周冠廷沒有法術,他們只有我的恐懼。他們不需要殺人,只需要讓我相信,名字會殺人。」

「這本書裡所有的竄改痕跡,都沒有刪除。請你對照著看,看見哪裡被改寫了,也看見我是在哪裡,選擇了不再被改寫。」

寫完最後一句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巷子裡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陳以安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鉛筆。林奕辰把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窗外的天,又快亮了。

出版當日,溫羅汀那間獨立書店再一次舉辦了分享會。

跟上一次只有小貓兩三隻、聽眾滿口問吉凶不同,這一次,書店還沒開門,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隊伍裡有大學生、有上班族、有帶著筆記本的中年讀者,甚至有幾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孩子。空氣裡瀰漫著新書油墨與舊木頭地板混合的獨特氣味,書店老闆把摺疊椅全部搬了出來,還是座無虛席。

黃子瑜站在門口發放她的深度報導單張,見到林奕辰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今天別想混過去,讀者現在都變成偵探了,問題一個比一個兇。」

果然,提問環節一開始,就有人舉手。

「林老師,我對照了第一百四十七頁被竄改的那段,原稿是你寫主角收到恐嚇信後去報警,被改成主角去算命。請問你當初為什麼會寫去報警?現在回頭看,你會怎麼教讀者辨識這種敘事操控?」

「我想問封底那個囚徒的筆畫,是不是呼應了第三章章名『囚徒困境』的筆畫陷阱?你們是故意讓讀者去算,算完才發現自己也被算進去了嗎?」

沒有人問:「老師我名字幾劃?我會不會有凶?」

大家問的是:「我們要怎麼知道,自己正在被故事操控?」「如果恐懼本身就是凶手,我們要怎麼離開那個牢?」

蘇文哲坐在台下,聽著這些問題,眼睛有點濕潤。他舉手站起來,不是提問,而是補了一句話:「辨識操控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渴望被操控。渴望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告訴我們人生為什麼不順。那個渴望,就是牢門的鎖。」

林奕辰握著麥克風,手心全是汗,但心裡卻有一種久違的踏實感。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陳以安,她對他比了一個小小的、加油的手勢。

分享會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暮色像一層薄紗罩在師大巷弄上。李佳穎留到最後,她把一本剛簽完名的書抱在胸前,對林奕辰說:「我下禮拜就提離職了。我想去做受害作家扶助,幫那些跟你一樣,被合約跟流量綁住的人。我已經跟總編說好了,這本書的版稅,除了捐給沈默言家屬基金會的部分,剩下的會成立一個小額出版基金。」

林奕辰還來不及回話,李佳穎已經轉身離開,背影在巷口的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夜深了,林奕辰與陳以安一起走回租屋處。捷運的末班車剛過,巷子很靜,只有超商的自動門開關聲。走到公寓樓下時,林奕辰習慣性地往那排老舊的鐵皮信箱看了一眼。

他的信箱口,又卡著一封信。

不是牛皮紙袋,不是掛號信,是一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收件人那一欄,用電腦列印的標楷體寫著:林奕辰收。寄件人那一欄,卻是空白的。

陳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抓住林奕辰的手腕。

林奕辰深吸一口氣,把信抽了出來。信封很薄,裡面只有一張A4紙。紙上沒有恐嚇,沒有血字,只有一份用同樣標楷體列印的新書大綱。

大綱的標題是:《棄名的代價》。

第一行寫著:主角林奕辰,終於辭去二十三劃的吉數,改名為六劃大凶,並以此為起點,展開對整個改名產業鏈的復仇。

而大綱的右下角,用鉛筆輕輕寫著一行字,字跡是林奕辰自己的,卻又不是他此刻的筆觸,更稚嫩,更用力,像是多年前那個還在抄襲的大學生寫的。

那行字寫著:親愛的林奕辰,你以為把牢門打開就沒事了嗎?下一本書,我們換你來當鏡子。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信箱的鐵門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鏗鏘聲。林奕辰捏著那張紙,指尖冰冷,他抬起頭,看向樓上那扇屬於自己的、還亮著微黃燈光的窗戶,忽然不確定,那盞燈究竟是為誰而亮,又是在等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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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棄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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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風是從羅斯福路那頭灌進來的,帶著夜市收攤後的油煙味,還有捷運站出口殘留的淡淡霉味。

林奕辰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紙很便宜,是超商最常見的七十磅影印紙,邊緣還帶著事務機裁切時微微的毛邊。標楷體列印的《棄名的代價》五個字,在老舊公寓昏黃的感應燈下顯得異常清晰,清晰到有點刺眼。

陳以安的手還抓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心有點汗,溫熱的,卻止不住地在顫抖。

「先上樓。」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定,「在這裡看,會被監視器拍到,也會被風吹走。我們上樓再說。」

林奕辰沒有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大綱右下角那行鉛筆字。那行字的筆壓很重,紙背都微微凸了起來,字跡稚嫩而用力,筆畫的轉折處還帶著學生時代特有的勾角。那是他的字,二十歲時的字,為了把截稿日前的報告字數灌滿而拼命寫的字,為了抄襲沈默言那篇得獎小說的大綱而反覆塗改的字。

「親愛的林奕辰,你以為把牢門打開就沒事了嗎?下一本書,我們換你來當鏡子。」

他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這不是恐嚇,這是邀請。或者說,是預告。對方在告訴他,遊戲規則已經改了。過去是對方躲在暗處,用二十三劃的吉數當成鏡子來照他,現在,鏡子要翻面了,換他變成被照的那個人。

「奕辰?」陳以安又叫了他一聲,這次更用力地拉了他一下。

林奕辰這才像是被從水裡撈起來一樣,深深吸了一口氣。巷子裡超商的自動門又開關了一次,叮咚一聲,有個夜歸的上班族提著微波食品走出來,瞥了他們一眼。林奕辰下意識地把那張紙對摺,塞進外套內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要把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藏起來。

回到那間位於五樓的租屋處,空氣裡還殘留著前幾天警方採證時粉末的淡淡嗆味。房東為了省電,樓梯間的燈總是慢半拍,兩人摸黑上了樓,進門後陳以安立刻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慘白的光線把這間不到十坪的房間照得無所遁形。書稿堆、泡麵碗、貼滿牆的角色關係圖與筆畫計算紙,一切都還維持著被竄改前的混亂。

林奕辰把那張紙攤在書桌上。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燈罩發燙。

陳以安倒了兩杯熱水,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你看大綱內容了嗎?」

林奕辰點頭,喉嚨很乾。他把對摺的紙重新展開,逐行念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大綱很完整,完整到可怕。主角林奕辰,在經歷了《吉數殺人》的風波後,對姓名學徹底幻滅,決定在廖玄機老師的見證下,正式向戶政事務所申請改名。他捨棄了跟隨自己三十年的二十三劃大吉,選了一個總格只有六劃、被所有命理書都標註為大凶、孤獨漂泊的名字。他以為斬斷了二十三劃的詛咒就能獲得自由,卻沒想到,這個六劃的凶名,才是整個改名產業鏈最惡毒的詛咒。所有被這個凶名吸引來的委託者、所有因此家破人亡的受害者,都將帳算在他的頭上。他從被操控者,變成了新的操控者,從囚徒,變成了獄卒。

「他要我改名。」林奕辰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張的邊緣,「他預判了我會想改名。沈聿言在戶政事務所說要變成第二個林奕辰,我當時說要讓兩個二十三劃同時活著來破解詛咒……但對方現在告訴我,真正的破解,是徹底棄名。變成六劃的大凶。」

這是陽謀。林奕辰太清楚這種感覺了。就像寫小說時,你給主角一個看似唯一的逃生口,讀者明知道那是陷阱,主角卻不得不往裡跳,因為不跳,故事就無法前進。不改名,他就永遠活在與另一個林奕辰共命的陰影裡;改名,他就親手走進對方為他量身打造的下一個劇本。

陳以安安靜地聽完,沒有立刻反駁。她拿起那杯熱水,握在手心,讓熱度傳到指尖。「奕辰,你還記得廖老師怎麼說的嗎?筆畫是參考,不是判決書。你現在這樣,是又要把選擇權交回給筆畫了。」

「可是如果不切斷……」

「切斷什麼?」陳以安打斷他,眼神溫柔卻銳利,「切斷一個名字,就能切斷恐懼嗎?沈默言已經死了,柳承翰跟周冠廷已經被抓了,沈聿言的申請也被我們擋下來了。還剩下什麼需要切斷?剩下的是你心裡那個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林奕辰。」

一句話,像針一樣刺進林奕辰最腫脹的地方。他偏執地相信筆畫決定命運,其實是因為他不敢承認,那些年的稿件被退、那些年的獎項落榜、那些年對家人的無能為力,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不夠有才華。二十三劃的大吉,是他給自己的最後一塊遮羞布。現在,有人要他連這塊布都撕掉,赤裸裸地去當一個六劃的凶人。

當天晚上,林奕辰沒有睡。他把那份《棄名的代價》大綱翻來覆去地看,看到紙張都起了毛邊。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巷子裡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

早上九點,吳伯鈞的電話準時打來。

「林先生,方便到分局一趟嗎?起訴書出來了,有些程序要讓你知道。」吳伯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在電話那頭,還能隱約聽見檔案翻動的聲音。

臺北市中正區的分局裡,冷氣開得很強。吳伯鈞穿著便服,桌上擺著兩份影印的起訴書,一份給林奕辰,一份給隨後趕來的黃子瑜與張岱倫。黃子瑜一進門就把錄音筆按掉了,她對吳伯鈞點點頭,示意這次只是以朋友身分來聽。張岱倫則是一語不發,直接拿起起訴書,用他那種對數據有潔癖的眼神逐字掃描。

「柳承翰,周冠廷,兩人皆以偽造文書、恐嚇危害安全、妨害電腦使用、詐欺等罪提起公訴。」吳伯鈞用指節敲了敲紙面,語氣公事公辦,「檢察官很清楚,現有的證據要直接證明他們有殺人故意,難度很高。沈默言的死已經超過追訴的討論範圍,且當年被判定為自殺,無法重新鑑定為他殺。蘇文哲教授墜樓未遂的部分,周冠廷現場被逮,但他辯稱只是想找教授理論,推擠是不慎。法官會怎麼判,要看審理。」

「那不就是讓他們逃掉最重的罪?」黃子瑜皺起眉頭,職業本能讓她有些不甘。

「不會逃掉。」吳伯鈞淡淡地說,把第二頁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金流與人頭帳戶,「我們換個角度。柳承翰的改名工作室,過去五年經手超過三百件改名委託,每件收費從八萬到三十萬不等。我們從他的雲端硬碟還原了被刪除的對話紀錄與假造的命盤,他會先用程式篩選出姓名總格為特定吉數的客戶,再恐嚇對方若不改名就會有血光之災,或是誘導對方改成他指定的凶數,再從後續的改運、祭祀中持續吸金。周冠廷則負責在出版社與連載平台竄改數據,偽造讀者留言,營造命理應驗的假象。這部分,詐欺與組織犯罪的刑期加起來,足夠讓他們在裡面待很久了。」

林奕辰看著那些數字,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他恐懼了這麼久的、以為是命運詛咒的東西,在吳伯鈞口中,就只是一連串可以被金管會與檢調單位追查的帳戶與IP。沒有神秘力量,只有貪婪。

「他們的集團,瓦解了。」吳伯鈞做了一個總結,「改名詐騙的產業鏈,我們已經通報相關單位,會聯合內政部戶政司進行清查。以後,不會再有下一個人因為一個筆畫就被騙到傾家蕩產。」

張岱倫這時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後台日誌我全部打包給檢方了。他們每一次竄改林奕辰後台數據的時間、IP、對應的超商監視器畫面,都有留存。數位足跡不會說謊。」

離開分局時,正午的陽光很烈。黃子瑜接了一通電話,是社裡的編輯要她回去寫後續追蹤報導,她拍了拍林奕辰的肩膀,說了一句「寫出來,才是真的結束」,就匆匆跳上計程車走了。

下午,林奕辰和陳以安去了台大醫院。蘇文哲的病房在高樓層,窗外可以看到整個台大校園。蘇文哲的頭上還纏著紗布,氣色卻比之前好多了,正靠在床上看書,看到他們來,還開玩笑地說:「怎麼,來看學術倫理的現行犯啊?」

他的語氣依舊幽默,但眼神裡多了一些釋然。他告訴林奕辰,他已經在出院前,主動向校方學術倫理委員會提交了自請處分的報告。

「我坦承了十二年前,我為了讓系上那本論文集能順利出版,壓下了沈默言同學對你那篇抄襲疑雲的檢舉信。」蘇文哲把書合起來,書名是《文學批評理論》,「我當時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學生的前途,跟一本論文集的出版,哪個重要?現在想想,我才是那個幫柳承翰他們鋪好第一塊磚的人。如果當年我沒有包庇,沈默言不會那麼絕望,後面的事,也許都不會發生。學校給我的處分是停聘一年,剛好,我可以用這一年的時間,把沈默言那篇被我壓下來的遺作,〈鏡像的囚徒〉,完整地編進我的現代文學教材裡。每一屆學生,我都要他們討論,為什麼一個名字,可以逼死一個人。」

陳以安聽得眼眶有點紅。林奕辰則是站在窗邊,很久沒有說話。導師的坦承,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原來贖罪不是改個名字就能完成的,而是要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攤在陽光下。

傍晚,他們在溫羅汀的一間獨立書店遇見了李佳穎。她剪短了頭髮,沒有穿以往在出版社時那種俐落的套裝,而是穿著一件印有書店LOGO的素色T恤,正在幫一箱新書拆封。看到林奕辰,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辭了。」她很乾脆地說,「上週就遞了辭呈。總編輯慰留了很久,說《吉數殺人》跟《鏡像牢》合併出版後一定會大賣,我這個時候走太可惜。但我跟他說,我不想再當那個在作者跟業績之間計算字數的守門人了。」她把一本試印本的《吉數殺人》塞到林奕辰手裡,「我現在在受害作家扶助協會當志工,很多跟你一樣,被經紀公司用合約綁住、被數據操弄的年輕作家,需要有人幫他們看合約。這份工作,沒有稿費,但比較睡得著。」

林奕辰抱著那本還帶著油墨味的書,點了點頭。他明白,李佳穎的選擇,跟蘇文哲一樣,都是在用行動為自己的過去負責。

夜色再一次降臨。林奕辰約了廖玄機,在赤峰街那間總是點著檀香的小小姓名學工作室見面。廖玄機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看到林奕辰拿出來的那張《棄名的代價》大綱與戶政事務所的改名申請書空白表格,只是笑了笑,泡了一壺茶。

「林先生,你真的想改嗎?」廖玄機把茶推到他面前,「六劃,天地否卦,確實是大凶。凶在哪?凶在孤高自賞,凶在六親無緣。你若改了這個名字,依你的性子,恐怕真的會把身邊的人都推開,以為這樣就能保護他們。」

「可是二十三劃……」林奕辰的聲音有些動搖,「二十三劃已經被污染了。只要我還叫林奕辰,我就永遠會想起沈聿言,想起那個鏡子。」

廖玄機搖搖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手寫的命盤。「我幫你重新排過了。當初柳承翰為了讓你恐懼,刻意把你的命盤跟沈默言的命盤配在一起,用三才五格的衝剋來嚇你,說你們是同筆共命,一損俱損。但你看,當共命的對照組消失了,當詐騙集團被瓦解了,你的命盤,就只剩下你自己。這二十三劃,旭日東升,還是大吉。吉凶,從來就只是參考,是給你選擇時的提醒,不是給你人生的判決。凶名不會讓你變成凶人,吉名也不會讓你自動變成好人。」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陳以安,這時才開口。她沒有看廖玄機,而是看著林奕辰,輕聲說:「奕辰,廖老師說得對。你如果現在去改名,只是再一次把人生的選擇權,交給筆畫。你以為你是主動棄名,其實你還是被那封信牽著走。它叫你往東,你就往東。它要你變成六劃,你就變成六劃。那跟之前被柳承翰操控,有什麼不一樣?」

工作室裡的檀香慢慢地燒著,細細的煙在燈光下盤旋。林奕辰看著桌上的兩張紙,一張是充滿惡意的未來大綱,一張是空白的改名申請書。他想起這幾個月來,像在迷宮裡繞圈的自己,每一次都以為找到了出口,其實只是走進了下一個由恐懼佈置的房間。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張改名申請書,在廖玄機與陳以安的注視下,慢慢地、一條裂縫、一條裂縫地,將它撕成了碎片。碎紙屑落在檀香的煙灰裡,像一場小小的雪。

「我不改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我叫林奕辰,二十三劃。好的壞的,都是我的。我要用這個名字,繼續寫下去。寫到沒有人再相信,筆畫可以決定一個人該不該活著。」

廖玄機笑了,笑得很欣慰,幫他把撕碎的紙屑掃進垃圾桶。陳以安的眼裡則有光,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林奕辰冰冷的手背上。這一次,林奕辰沒有抽開。

走出工作室時,夜已經深了。赤峰街的巷弄安靜下來,只有幾間咖啡館還亮著燈。林奕辰覺得心裡有一塊沉重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雖然巷子裡的風還是涼的,但吹在臉上,已經不再是那種被監視的寒意。

他拿出手機,想把這個決定告訴還在等待的張岱倫與黃子瑜,卻發現手機裡多了一封未讀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臺北市戶政事務所系統通知」,時間是十分鐘前。

他點開,信件主旨寫著:【系統通知】您的更名預約申請已受理。

內文只有一行制式的文字:親愛的林先生您好,您預約於明日上午九點辦理更名登記,新名為:林貳辰(總格六劃),請攜帶相關證件準時至本所辦理。如有疑問請洽本所櫃檯。

林奕辰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了。

他沒有預約。他根本沒有預約。而那個新名字,林貳辰,六劃,正是《棄名的代價》大綱裡,那個大凶之名。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陳以安。陳以安也看到了他手機螢幕上的光,她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慘白。

而在他們身後,那間剛剛離開的姓名學工作室,二樓那扇原本暗著的窗戶,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微黃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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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 崩塌的命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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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街的夜風是涼的,帶著咖啡館殘留的烘焙味,卻在這一瞬間變得像刀鋒一樣貼在皮膚上。

林奕辰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機螢幕的藍白光將他的臉照得慘白。那行制式的黑字——【系統通知】您的更名預約申請已受理,新名為:林貳辰(總格六劃)——像是一根冰錐,直接釘進他的顱骨深處。

「我沒有……我沒有預約過。」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剛剛才說,我不要改。我撕掉了……」

陳以安靠了過來,她身上還有工作室裡淡淡的檀香味,但她的手指此刻也是一片冰涼。她接過手機,指尖快速滑動,點開寄件人的詳細資訊。「寄件人真的是戶政事務所的網域,可是……」她抬起頭,看向林奕辰身後,「奕辰,你看。」

林奕辰猛地回頭。

他們剛剛離開的、廖玄機位於二樓的姓名學工作室,原本已經暗下的那扇木窗,此刻竟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燈光透過半透的毛玻璃與竹簾,暈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在深夜的巷弄裡,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樓下的兩個人。

恐懼比寒意更快。一種被粘稠絲線重新纏住四肢的感覺,讓林奕辰才剛卸下半分的重擔,瞬間又被更重的巨石壓回胸口。二十三劃的鏡像,三才五格,六劃的大凶……他以為自己已經用「讓兩個二十三劃同時活著」這個選擇,破壞了對方的劇本,沒想到劇本的下一頁,已經自動翻開,逼他走向那個他親手在《棄名的代價》大綱裡寫下的凶名。

「別自己嚇自己。」陳以安用力握緊他的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打給吳警官。現在就打。程序會說話的,不是筆畫。」

電話接通時,吳伯鈞的聲音帶著剛從值班室起身的沙啞與沉穩。聽完陳以安急促的敘述,他只說了三句話:「不要點任何連結,不要回覆。我現在幫你們連線戶政系統查預約序號。你們待在原地,有路燈的地方,我過去接你們。」

十分鐘後,一輛警用廂型車無聲地滑進赤峰街。吳伯鈞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下車後先看了眼二樓那盞燈,然後對林奕辰點點頭,示意他們上樓。

工作室的門沒有鎖。推開門,廖玄機正坐在那張擺滿羅盤與線裝書的茶桌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看見他們驚慌的臉,他竟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嚇到你們了?」他指了指窗邊那盞立燈,「我傍晚關門時,電源接觸不良,一直閃,我就把它關了。剛剛聽到你們在樓下講電話,想說是不是忘了拿東西,就順手又把它打開。沒想到變成靈異事件。」

林奕辰愣住了。陳以安也愣住了。那盞被恐懼無限放大的燈,竟然只是老舊電線的一次接觸不良。

「至於那封信——」廖玄機將自己的平板電腦推了過來,上面是戶政事務所的內部查詢畫面,是吳伯鈞剛剛傳給他的,「吳警官已經查到了。預約人確實是『林奕辰』,身分證字號也是你的,但申請IP和上傳的委託書,來自看守所律見室的公用電腦。」

吳伯鈞此時也走上二樓,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資料。「是沈聿言。」他言簡意賅,「就是沈默言的那個遠房堂弟。我們以為他被收押後就安分了,沒想到他透過律師偷偷夾帶了一封委託書,想用你的身分證影本,在線上先卡一個更名預約。目的很簡單——他知道你動搖過,想改成六劃。他想搶在你前面,用你的名字去完成那個『大凶』的儀式,讓你就算不改,也會覺得命盤已經被污染。」

「那……預約有效嗎?」林奕辰的喉結滚动了一下。

吳伯鈞搖頭,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無效。我們已經通報戶政事務所了。第一,他的委託書是偽造的,筆跡鑑定已經確認不是你本人簽名,涉及偽造文書。第二,申請更名必須本人攜帶雙證件與戶口名簿正本到場,線上預約只是預約,沒有法律效力。剛剛事務所的主任已經親自回電,這筆預約明天一早就會作廢註銷,並且會對沈聿言另案偵辦。」

「所以……」陳以安輕聲問,「那個二十三劃的鏡像……」

廖玄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面掛滿命盤的牆前。他取下其中兩張,一張是林奕辰的,一張是沈聿言偽造申請時附上的、所謂「新林奕辰」的命盤。兩張盤上,總格那一欄都用紅筆重重地圈著「二十三劃 大吉」。

他當著三人的面,拿起剪刀,將沈聿言那一張,沿著中線,喀嚓一聲,剪成了兩半。

「命理這東西,最怕的就是對照。」廖玄機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通透,「我做了三十年姓名學,看過太多人拿著兩張盤來問我,為什麼同樣二十三劃,有人飛黃騰達,有人流離失所。柳承翰那批人,就是利用了這一點。他們故意為你製造一個『對照組』,讓你相信,你的吉,必須建立在另一個人的凶之上;你的生,繫於另一個人的死。這叫『同筆共命』,聽起來很玄,其實就是最古老的巫術——鏡子巫術。」

他將被剪碎的紙片丟進一旁的陶製香爐,點起一炷線香。紙片蜷曲、燃燒,化為灰燼。

「現在,鏡子破了。」他轉身,看著林奕辰,重新取出一張乾淨的紅紙,提筆,沾墨,一筆一劃,重新為林奕辰排了一次盤。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當對照組消失,當那個被惡意配對的凶象被法律宣告無效,你的盤,就回歸它最原始的樣子。林奕辰,木火土,三才吉,總格二十三,旭日東升之數。還是大吉。從來都是。」

林奕辰看著那張新盤,鼻頭一陣發酸。

「那以前那些凶象、那些暗示……」

「都是人為的佈景。」廖玄機將那張新盤遞給他,「吉凶這東西,就像氣象預報。預報說今天降雨機率七十趴,你出門會帶傘,但你不會因為預報就認定今天一定會被淋成落湯雞,更不會因為預報就把自己關在家裡一輩子。參考就好,孩子。別再把它當成牢籠了。牢籠從來不是筆畫,是你願意相信筆畫會把你關起來的那個念頭。」

那一瞬間,林奕辰覺得眼前的霧,真的散了。不是因為得到了大吉的保證,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大吉與大凶,從來都只是一張紙。他把那張紙貼在牆上,才有了牆;他把它撕下來,牆就只是牆。

隔天下午,張岱倫約他們在溫羅汀一間獨立書店的地下室見面。地下室沒有窗,只有幾台嗡嗡作響的伺服器與一整面投影幕。黃子瑜也在,她正抱著一疊剛從法院影印回來的判決書,臉上是熬夜後的疲憊與興奮。

「判決確定了。」黃子瑜將判決書推到林奕辰面前,「柳承翰、周冠廷,詐欺、恐嚇、偽造文書、違反個資法,全部成立。法院認定他們長期利用開放資料與出版後台數據,進行系統性的心理操縱與改名詐騙。這算是國內第一起被完整定義的『資訊命理詐騙』判例。」

投影幕上,是張岱倫的電腦畫面。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敲下一個指令。滿屏的程式碼如瀑布般流下,最終停在一個標題為「Mirror-23 Open Source Project」的頁面上。

「我把柳承翰那套『獵巫演算法』的完整邏輯,全部重構、去識別化之後,開源了。」張岱倫的聲音依舊寡言,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溫度,「包含他怎麼爬戶政開放資料、怎麼交叉比對金石堂與誠品的取書紀錄、怎麼透過社群留言的語意分析來標定高焦慮、高信仰的目標……全部。我還在最前面加了一段強制閱讀的警示。」

他點開README檔案。第一行,是用巨大的紅字寫著的:

【警告:此為犯罪工具之逆向工程,僅供防禦、研究與識破操控之用。任何將開放資料用於獵巫、騷擾、標定他人之行為,皆已觸法。請勿成為下一個柳承翰。】

「與其讓它在暗網裡繼續被販賣,不如把它攤在陽光下。」張岱倫看著林奕辰,「讓所有人知道,神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就沒有人會再跪拜了。」

林奕辰看著那行紅字,看著黃子瑜手中的判決書,看著廖玄機新寫給他的那張大吉紅紙,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好幾年的大石,終於被徹底搬開了。

深夜,他回到自己那間位於老舊公寓頂樓的租屋處。房間依舊狹小,牆壁因為潮濕而有些斑駁。但最駭人的,是那面曾經貼滿了A4紙的牆。上面用紅藍黑三色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畫算式、人名、日期、箭頭與座標。那是他過去兩年,用來證明自己被詛咒、被追殺的全部證據,也是他親手為自己打造的牢籠。每一張紙,都是一個自我應驗的預言。

陳以安沒有跟來,她說,這面牆,必須由他自己親手撕下來。

林奕辰站在牆前,站了很久。窗外的臺北,捷運的末班車正從遠處的高架橋上駛過,發出規律的轟鳴;樓下超商的招牌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巷口還有夜歸的機車騎士在聊天。這些聲音過去聽起來,都像是監視者的腳步聲,像是命運齒輪轉動的雜音。

現在聽起來,只是城市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從最角落的那一張開始,一張,一張,慢慢地撕。

紙張撕裂的聲音,刺啦、刺啦,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膠帶的殘膠黏在牆皮上,扯下時帶起一點點白色的粉塵,嗆得他想咳嗽。每撕下一張,牆面就露出一塊原本的、帶著淡淡霉味的白色。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命運程式碼的數字,化作一團團被揉皺的廢紙,落在腳邊,像一場遲來的雪。

當最後一張寫著「林貳辰 六劃 大凶」的紙被他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時,整面牆,終於變回了一面普通的、空白的牆。

他第一次在這面牆前,感到了自由。不是大吉帶來的狂喜,而是一種空白的、安靜的、可以自由呼吸的自由。他可以從明天開始,在這面白牆上,貼上任何他想貼的東西。或是什麼都不貼。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總是關得緊緊的窗。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夏末的氣息。他俯瞰著臺北的夜色。遠處的101亮著燈,近處的公寓窗戶一格一格,有人還在加班,有人正在看電視。這座城市不再是他想像中那個由筆畫與座標構成的、封閉而壓抑的迷宮。它只是一座普通的、擁擠的、活著的城市。燈火只是燈火,不是牢籠的探照燈。

他拿起手機,想拍下這面空白的牆傳給陳以安。就在他按下快門的前一秒,手機螢幕的最上方,跳出了一則新的訊息提示。

不是電子郵件,是他那個已經許久沒有新訂閱的、網路連載平台的後台通知。

【您收到一封新的讀者來信(已通過篩選)】

寄件人暱稱只有兩個字:讀者。

內文預覽只有一行:「林老師您好,拜讀您的新作《改名》後深受感動,想請教您,如果……」

林奕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窗外的風,依舊涼爽。但他忽然想起張岱倫說過的話——神被製造出來後,信徒是不會消失的,他們只會尋找下一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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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選擇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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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通知像一根針,輕輕懸在螢幕的最上方,沒有聲音,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住了。

【您收到一封新的讀者來信(已通過篩選)】

寄件人:讀者。

預覽的那一行字被系統截斷,只剩下半句——「林老師您好,拜讀您的新作《改名》後深受感動,想請教您,如果……」

如果是三個月前的林奕辰,他會在零點三秒內點開,手心冒汗,立刻去算那個「讀者」兩個字的筆畫,去比對IP,去把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解讀成死亡預告。他的心跳會撞擊胸口,整個人被拖回那面貼滿算式的牆前。

但現在,他只是握著手機,站在那面剛剛變回空白的白牆前面。夏末的夜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對面公寓飄來的晚餐油煙味、樓下超商自動門開闔時的叮咚聲,還有遠處羅斯福路車流的低鳴。他深吸了一口氣,風是涼的,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氣。

他沒有點開。

他按下了電源鍵,讓螢幕暗掉。黑暗的玻璃鏡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還有身後那面空無一物的白牆。他把手機反蓋在書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喀」。

這個動作很小,卻像是完成了一次巨大的選擇。他選擇不立刻被那兩個字牽走。筆畫還在那裡,但他可以選擇什麼時候去看,用什麼心情去看。

他拍下了那面白牆,傳給陳以安。

照片傳過去不到五分鐘,門鈴就響了。陳以安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兩杯咖啡,是溫羅汀那家深夜咖啡館的冰美式,杯壁還凝著水珠。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紮著,看見那面白牆時,她停在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撕完了?」她輕聲問。

「嗯。」林奕辰接過咖啡,冰塊碰撞的清脆聲讓他莫名安心。「本來想用刮刀,後來發現用手撕比較快。有些膠帶痕還在,但沒關係。」

陳以安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牆面殘留的淡淡膠痕。那是曾經貼滿便利貼、算式、命盤影本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細微的凹凸。「很乾淨。」她說,然後轉頭看他,「也很好看。」

兩個人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著那面白牆喝咖啡。沉默了一會兒,陳以安才開口,語氣不是編輯對作者,也不是安慰者對病患,就只是朋友。

「我剛剛在捷運上,看到你傳的照片,就想過來看看。」她晃著手中的咖啡,「對了,你那個新的連載,我有在追。」

林奕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改名》嗎?寫得很卡,完全沒有大綱。」

「我覺得很好。」陳以安很認真地看著他,「主角那個在市場賣魚的老伯,他堅持不肯去改名,明明兒子幫他預約了那個很有名的命理老師,說改了可以多賣三成魚,他偏不改。說自己賣了三十年的魚,客人認的是他的手藝,不是他的名字。那一段我看了很久。」

那是林奕辰在空白牆前寫下的第一個故事。沒有二十三劃大吉,沒有三才五格的詛咒,只有一條街、一個魚販、一個詐騙集團印製的傳單,上面寫著「改名改運,錯過再等三年」。他寫老伯把傳單摺成魚骨的形狀,墊在魚箱底下。

「我以前寫東西,總想著要藏一個最厲害的謎題,讓讀者去猜。」林奕辰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沙啞,「現在才發現,讓一個人好好站在那裡,不被任何數字推著走,就已經很難了。」

陳以安沒有接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牆上,偏頭看他。她的眼神溫暖而穩定。

「以安,」他忽然開口,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咖啡杯外壁的水珠,「我們……之前的事,你還願意嗎?我是說,如果沒有筆畫合不合這件事,你還願意……再試試看嗎?」

這是他們之間一直沒有碰觸的結。他們曾經因為「林奕辰二十三劃,陳以安十九劃,水火相剋」的命盤註解而爭吵、疏遠,也曾因為生死一線的追查而重新緊緊抓住對方。但沒有人提過復合,好像只要不提,筆畫的陰影就不會回來。

陳以安安靜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卻讓緊繃的空氣鬆開了。

「我不想再算我們合不合了。」她說,「坦白說,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五格怎麼算。但我知道,過去這幾個月,你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很安心。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寫稿、查資料、害怕的時候,我會擔心。這樣就夠了吧?」

她坐直了身體,很認真地提出一個提議:「這樣好不好?我們不談什麼天生一對,也不談什麼命定。我們就用半年為期,一起生活,一起寫作。你寫你的《改名》,我做我的設計。我們把這半年當成一個共同的創作計畫,半年後,如果我們還想繼續待在同一面牆前面,那就繼續。好不好?」

不是用吉凶來宣判,而是用時間去驗證。不是用算出來的分數決定要不要在一起,而是用一起吃飯、一起熬夜、一起倒垃圾的日常去選擇。

林奕辰的眼眶有點熱。他用力點頭,發出一個有些哽咽的「好」字。那個好字,比任何二十三劃的大吉都還要踏實。

隔天,林奕辰正式在連載平台上更新了《改名》的第二話。沒有在社群大張旗鼓宣傳,只是在章節末尾寫了一段話:「這個故事沒有命盤,沒有凶數,只有一個不想改名的人,和一群想叫他改名的人。歡迎分享你的名字故事。」

留言區的風向,第一次變了。

不再是「老師下一章誰會死?」、「這個角色是不是在暗示柳承翰?」那種帶著獵巫與考據的亢奮。第一則留言是一個高中生:「我的名字有個『瑜』字,從小被笑是多餘的瑜,國中時超想改名。看完魚販老伯的故事,忽然覺得好像可以跟這個字和解了。」

第二則是一個年輕媽媽:「我兒子取名時被算命老師說缺水,硬要加三點水,結果名字超難寫,他每次寫作業都在哭。看到這篇,決定讓他自己長大後再決定要不要改。」

還有人說自己因為名字太菜市場名而自卑,有人說自己頂著大吉之名卻活得很辛苦,壓力大到想換個普通的名字躲起來。那些留言不再是預告死亡的符號,而是活生生的人,把自己卡在名字裡的委屈與期待,一點一點攤開來。林奕辰一條一條看著,回覆得很慢,卻很認真。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在被讀者審判,而是在跟讀者對話。

一週後的午後,租屋處的門被用力敲響,伴隨著林品希誇張的叫聲:「哥!我考上了!」

她衝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榜單,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驚人。「犯罪心理學研究所!正取!我真的是正取欸!」

林奕辰和陳以安對看一眼,都笑了。林品希自從經歷了那場以她為餌的誘拐與囚禁後,有好一陣子對人群極度敏感,晚上會做惡夢。但她沒有躲起來,反而開始大量閱讀相關書籍,甚至去旁聽了蘇文哲在台大的開放課程。

「為什麼選這個所?」陳以安一邊幫她倒水一邊問。

林品希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才喘著氣說:「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會相信名字可以殺人。不是想研究凶手啦,是想知道,被騙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像我哥以前那樣,像那些付錢給柳承翰的家長那樣。我想如果我懂了,以後也許可以幫到跟我一樣,很容易就相信、很容易就害怕的人。」

她說這話時,語氣樂觀卻堅定,少了過去那種對哥哥的依賴性崇拜,多了一種屬於自己的方向感。林奕辰看著妹妹,心裡有一塊長年懸空的地方,終於落了地。他走過去,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沒有再把她當成需要被保護、被計算在命盤裡的附屬品。

「很適合妳。」他說。

那天晚上,送走林品希和陳以安後,房間又剩下他一個人。白牆在燈光下很柔和,書桌上攤著《改名》下一章的手稿,旁邊是那杯已經喝完的咖啡空杯。他拿起手機,那則被他反蓋了一整天的通知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

連載後台的信件頁面跳了出來。寄件人暱稱的確是「讀者」,內文卻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沒有算式,沒有威脅,沒有二十三劃的自白。

「林老師您好,拜讀您的新作《改名》後深受感動,想請教您,如果一個人的名字被家人說是不吉利的凶數,從小就被這樣否定,那他該怎麼學會喜歡自己的名字呢?我今年二十歲,總筆畫是二十三劃,小時候算命老師說這是大吉,但我活到現在一點也不覺得吉利,反而覺得被這個『大吉』綁住了,好像不成功就是對不起這個名字。看到您寫魚販老伯的故事,好像有點懂了,但又不太確定。謝謝您還在寫。」

信的末尾,沒有留下真名,只留下一個簡單的署名——一個正在學著喜歡自己名字的人。

林奕辰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夜風依舊吹著,遠處的101還是亮著,但他不再覺得那是探照燈。那只是一封普通的、帶著困惑與期待的來信,和他收過的成千上萬封讀者來信一樣,卻又因為在這個時間點出現,而顯得格外不一樣。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全新的稿紙。

他不再是那個被書寫、被預言、被操控的角色了。他拿起了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寫下了回信的第一行字,也寫下了《改名》下一章的第一行字。

就在這時,他的電腦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提示音,是張岱倫為他設置的、針對特定關鍵字與發信來源的自動示警程式。螢幕的角落,跳出了一行小小的、灰色的系統日誌,只有他看得見。

【偵測到同筆畫標籤關聯搜尋:二十三劃/來源:已標記帳號/狀態:離線封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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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 最後的讀者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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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音很輕,像是深夜裡冰箱壓縮機啟動時那種幾不可聞的嗡鳴,如果不是整個房間只剩下冷氣的風聲與窗外偶爾駛過的機車聲,林奕辰幾乎會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沒有立刻去點開那行灰色的小字。

陳以安剛從浴室出來,髮尾還滴著水,手裡拿著毛巾,見他盯著電腦螢幕發怔,便走過來,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有點涼,帶著沐浴乳淡淡的柑橘味。

「怎麼了?」她問。

林奕辰指了指螢幕角落。那行系統日誌還在那裡,像一滴沒有擦乾淨的水漬。

【偵測到同筆畫標籤關聯搜尋:二十三劃/來源:已標記帳號/狀態:離線封存中】

「張岱倫裝的。」林奕辰低聲說,聲音有點啞,「他說只要有人在任何公開平台或後台搜尋『二十三劃』加上我的筆名或本名,程式就會示警。來源已標記,應該是之前我們鎖定的那幾個帳號,現在顯示離線封存,意思是……對方沒有即時連線,是排程或是快取?」

陳以安彎下腰,仔細看著那行字。她的瀏海垂下來,掃過林奕辰的臉頰,有點癢。

「別自己嚇自己,」她輕聲說,卻沒有要他關掉的意思,「先問問岱倫。我們說好的,有風吹草動就一起看,不要一個人躲在算式裡。」

林奕辰點點頭。這一個月來,他正在學習這件事——把恐懼說出來,而不是算出來。

他截圖傳給張岱倫。對方幾乎是秒讀,卻隔了十分鐘才回覆,符合他寡言內向、凡事都要先跑一次數據的習慣。

張岱倫:「是沈聿言堂弟那個廢棄帳號的關聯標籤。帳號本身已經被平台凍結,但它之前設定過的自動搜尋關鍵字還卡在雲端的排程隊列裡。就像你關掉了水龍頭,水管裡還有一段水沒流完。沒有主動操作,判定為低風險。我會持續監控,不用理會。」

後面還附加了一張 log 截圖,時間戳記顯示搜尋行為發生在三天前,IP 是空值,確實是離線封存。

林奕辰看完,胸口那股瞬間揪緊的感覺才慢慢鬆開。他把那封二十歲青年的來信回信寫完了,寫了很長,刪了又寫,最後只留下幾行最笨拙也最誠實的話:「我也曾經覺得名字是一種詛咒,覺得自己活不好是因為筆畫不對。後來我才發現,我把太多不敢面對的選擇,都推給了筆畫。你不需要立刻喜歡自己的名字,但你可以先試著喜歡那個正在努力、即使困惑也還想往前走的自己。二十三劃不是什麼大吉或大凶,它只是一個數字,你的人生比它大得多。」

他按下傳送,然後把那個示警視窗關掉了。

窗外的夜風把租屋處陽台那盆快枯死的薄荷吹得晃了一下。一〇一的燈光依舊亮著,但不再像探照燈,而比較像遠方一棟普通的大樓,提醒著這座城市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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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改名》連載了一個月。

這是林奕辰第一次嘗試不以懸疑命案為主軸的小說。主角不是什麼天才命理師,而是一個在萬華龍山寺附近賣魚的阿伯,因為兒子創業失敗,被改名工作室騙了八萬塊,說要把兒子從十九劃的凶名改成二十三劃的大吉名才能翻身。阿伯不信,卻拗不過家人,最後決定不改名,而是把那八萬塊拿去把魚攤的保鮮設備換新,踏踏實實地把魚賣好。

故事很小,沒有屍體,沒有密室,卻意外地引起了很大的迴響。

出版平台的後台數據很誠實。過去林奕辰的懸疑小說,讀者留言多半是「好毛」「筆畫算得好準」「作者是不是真的懂命理」,現在《改名》底下的留言,卻變成了各種素不相識的人在傾訴自己的名字。

「我媽在我出生時找了三個老師算,最後選了一個三十一劃的名字,說一輩子順遂,結果我現在負債還在跑外送。」

「我因為名字被同學笑,從小就很自卑,看到魚販阿伯說『名字是爸媽給的第一個禮物,不是第一個考驗』,哭了很久。」

林奕辰每天深夜都會把留言一條一條看完。他租居的這間老公寓,牆面已經被他重新粉刷過,原先貼滿筆畫算式與紅線對照圖的牆,現在只剩下一片乾淨的白,晚上開著一盞黃色的立燈,整個人被光暈包圍著,有一種久違的、可以呼吸的感覺。白天他會去溫羅汀一帶的獨立書店晃晃,幫李佳穎轉任志工的那間小書店整理庫存,或是去赤峰街的咖啡館寫稿。捷運、超商、租屋處構成的都市迷宮還在,但他不再覺得自己是被困在裡面的老鼠。

陳以安笑他:「你現在比較像一個作家,而不是一個算命學徒了。」

林品希也從台中回來過一次,興奮地告訴他自己已經開始修犯罪心理學的先修課程,還把一本厚厚的《認知偏誤與決策陷阱》借給他,扉頁寫著:「哥,這本書比姓名學準多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封信再度出現。

那是一個週四的下午,林奕辰剛從超商取回讀者寄來的明信片,回到公寓打開筆電,習慣性地登入連載後台查看新留言。後台的「讀者來信」區塊跳出一個紅點,顯示有一封未讀私信。寄件人暱稱只有五個字——「二十三劃讀者」。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一個月前的那個離線示警,讓他對這個關鍵字已經產生了近乎條件反射的警覺。他點開。

沒有內文。

信件內容區是空白的,只有一個附件,是一張掃描圖片。林奕辰點開圖片,畫面緩慢載入,先是模糊,然後清晰。

那是一張A4白紙的掃描檔,白到有些刺眼。白紙的正中央,用黑色原子筆,一筆一劃寫著一個極其熟悉的算式。

是他的名字。

林奕辰 丨 8+9+7=24?不對,是舊式的姓名學算法,林(8劃)奕(9劃)辰(7劃)——但在柳承翰那套為了製造「大吉」假象而竄改過的算法裡,會把「奕」算成9劃,把「辰」算成7劃,再加上虛構的1劃,硬是湊成二十三劃。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用同樣的字跡寫著:

「天格10(凶) 人格17(半吉) 地格16(吉) 總格23(大吉) 外格9(凶) 三才配置:水金土 雖得大吉,終陷孤寡。建議更名為六劃凶名,以斷鏡像。」

字跡工整到近乎冷酷,每一個轉折都像是用尺量過。那不是沈聿言那種帶點神經質的潦草,也不是一般讀者的隨手寫法。那是柳承翰的字。林奕辰在偵訊筆錄的影本上、在那些偽造的改名契約書上,看過無數次這種字——精準、自戀、把每一個筆畫都當成審判的工具。

白紙的最下方,還蓋了一個淡淡的、像是影印過度的指印。

一股冰涼的感覺從他的背脊竄上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冒犯的噁心感。就像你好不容易把家裡打掃乾淨,卻發現有人又趁你不在時,用同一雙髒鞋踩了進來。

他立刻截圖傳到群組。

林奕辰:「他又來了。」

陳以安幾乎是同時回覆:「你在哪?我現在過去。」

張岱倫:「給我十分鐘。」

黃子瑜:「幹。那傢伙在裡面還不安分?我來問問看守所的線人。」

十分鐘後,張岱倫直接打了語音過來。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平,沒有起伏,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代表他在同時敲鍵盤。

「掃描檔的 metadata 被清得很乾淨,但後台寄件的 IP 有紀錄,」張岱倫說,背景傳來急促的鍵盤聲,「不是什麼跳板,是實體 IP,位置在土城。台北看守所的公務網段,教化科的電腦。我交叉比對了法務部的公開網段資料,吻合度99%。帳號是用看守所內部的受刑人申請文具的共用帳號發的,繞過了外部過濾,但還是留下了紀錄。」

「柳承翰?」林奕辰問。

「羈押中的柳承翰,編號還在,」張岱倫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現在是未決犯,關在看守所,等起訴後的移監。看守所裡可以申請紙筆寫信,也可以在教化科的電腦上打自述書或上法治教育課程。他應該是利用那個時間發的。這種白紙算式,對他來說不需要準備,閉著眼睛都能寫。」

黃子瑜那邊也傳來訊息,她直接貼了一張截圖,是她透過記者管道問到的回覆:「確認柳嫌近日情緒不穩,多次要求會見律師談更名相關法律問題,獄方已加強輔導。公務電腦使用皆有登記,會去調閱。」

吳伯鈞是最晚回覆的,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而犀利:「奕辰,你做得很好,沒有私下回覆他。這個行為本身已經構成騷擾與試圖影響證人,我會正式行文給看守所,要求清查與管束。你把原始檔案保留好,不要回覆,讓我們來處理。」

掛掉電話後,房間裡恢復安靜。陳以安已經到了,她沒有多問,只是從包包裡拿出一瓶溫熱的豆漿,放在他手邊,然後坐在他對面的地板上,安靜地陪著他。

林奕辰看著那張白紙的掃描檔,看了很久。一個月前的他,看到這樣的算式,恐怕會整夜睡不著,會把牆上的算式重新貼起來,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該去改成六劃的凶名來斷開什麼鏡像。但現在,他看著那行「建議更名為六劃凶名」,只覺得荒謬。

「他到現在還以為,筆畫可以控制我。」林奕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陳以安抬起頭看他。

「他以為只要再丟一個算式來,我就會恐慌,就會照著他的劇本去改名,去證明他的理論是對的,」林奕辰把那張白紙放大,指著那個虛構的「1劃」,「但這個1劃,根本就不存在。是他為了讓總數變成二十三劃,硬加上去的。就像他的人生一樣,全部都是硬加上去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讓陳以安有些意外的決定。

他打開《改名》的連載後台,不是在私信回覆,而是在最新一章的公開「作者的話」裡,直接上傳了那張白紙的掃描檔。沒有打馬賽克,沒有遮掩。他在圖片下方,只打了一段話。

「今天收到一封特別的讀者來信,來自一位還在看守所裡的朋友。他送我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我的筆畫算式,建議我改成六劃的凶名。」

「謝謝你讓我明白,筆畫從來不會殺人。」

「會殺人的是利用恐懼的人。」

「這張白紙我收下了,但我不會改名。我的名字很好,不需要完美。把恐懼還給恐懼,把名字還給人。——林奕辰」

他按下發布。

沒有預想中的大規模恐慌。那篇文章發布後的頭一個小時,留言區安靜得異常。然後,像是某個開關被打開了,第一則留言出現了。

「我也是被那個老師騙了五萬塊,說我不改名會剋死全家……看到這張白紙,我才發現原來大家收到的是同一張。」

接著是第二則、第三則、第十則、一百則。

「我媽被騙去改名三次,現在還在繳貸款。」

「我就是那個被說成『孤寡命』所以一直不敢結婚的人,原來那個算式是這樣算出來的嗎?」

「謝謝作者把白紙貼出來,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收到這種東西,不敢跟別人說。」

分享數在當天晚上就破了萬,三天內累積到數萬次轉分享。黃子瑜立刻跟進,整理出過去一年改名詐騙集團的判決書與受害者訪談,做成了一篇專題報導,標題就叫《白紙上的恐懼》。吳伯鈞那邊也收到好幾位過去不敢報案的受害者主動聯繫,提供新的證據,讓原本已經起訴的詐欺案,又追加了好幾條偽造文書與恐嚇的罪名。

那封原本想用來進行心理操控的白紙,就這樣被林奕辰反手變成了一面照妖鏡。讀者來信從詛咒,變成了證詞。

力量體系徹底逆轉了。

當人們不再把筆畫當成命運的判決書,而是當成一張可以被公開檢視、被討論、被嘲笑的白紙時,那套精密的恐懼程式碼,就失去了執行的環境。

深夜,林奕辰和陳以安坐在已經打包到一半的房間裡。為了準備搬去兩人合租的新居,地上堆著幾個紙箱,牆角那盞立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不怕他再寫來嗎?」陳以安靠在他肩上,輕聲問。

林奕辰搖搖頭,把手機螢幕關掉。那上面還有好幾封新的、暖洋洋的讀者來信,但他決定明天再回。

「以前我怕,是因為我覺得那個算式是真的,是命,」他說,伸手握住陳以安微涼的手,「現在我知道了,那只是一張紙。是人寫的,紙就不會比人還大。」

陳以安笑了,眼睛彎彎的:「這句話,可以寫進下一章的結尾。」

兩人都笑了起來。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夏末的味道,不再讓人覺得壓抑。

就在這時,林奕辰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是連載後台,是房東傳來的訊息。

「奕辰啊,你們月底就要搬走了齁?記得退租前要把一樓信箱清一下喔,那個老信箱很久沒人用了,我怕裡面卡了很多舊信件跟廣告單,再麻煩你囉。」

林奕辰愣了一下。他租這間公寓三年,從來沒有用過一樓那個生鏽的老舊信箱。所有的帳單、信件都是電子化的,出版社的稿費直接匯款,讀者的信都在網路上。那個信箱,他甚至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他把訊息給陳以安看。陳以安也皺起眉:「對耶,我好像也沒看你拿過信箱的鑰匙。」

林奕辰站起身,從抽屜深處翻出一串從未使用過的鑰匙,最小的那一把,已經有點氧化發黑。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一樓昏黃的燈光下,那排緊閉的鐵信箱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排從未被開啟過的沉默的嘴。

而他的那一格,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似乎隱約透出一點點、被紙張塞滿的、鼓起的痕跡。

他的電腦螢幕,不知何時又自己亮了起來。角落那個已經被他關掉的系統日誌,竟又跳出了一行新的、從未見過的灰色字樣。

【偵測到本地端離線文件:信箱/未貼郵票/筆跡吻合度 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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