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長著丁香,混雜著回憶和慾望……」
夏洛蒂·薇爾的聲音響起時,沒有爆破,沒有尖嘯,沒有任何符合聯邦廣播標準的開場提示音。
只有一句詩。
那句詩是透過一顆發霉的、銅線圈外露的類比麥克風發出的,透過第八具空白義體那顆剛剛被強行刻入《荒原》全詩、仍在滲出淡粉色組織液的裸露大腦增幅,透過離心核心那條已經運轉了兩百年的空氣循環主管道,透過量子網路每一次備份都會產生的、零點幾秒的延遲縫隙,像一滴墨,滴進了十二座環城那杯過於清澈的水裡。
然後,墨散開了。
艾文·薩奇跪在離心核心的鋼柵上,他剛剛才從活體刻錄的劇痛中站起來,額頭的鈦晶骨釘還在因為超載而發出細微的嗡鳴。他的視網膜介面上,瑟琳娜為他打開的監察鏈路正在瘋狂刷動數據。
【詞彙屏蔽:已解除】
【防火牆判定:藝術資料/無害/放行】
【神經語言學病毒載量:0.003%……0.12%……1.7%……】
他聽見了。
不只是用耳朵。他是用整顆大腦聽見的。那句詩沒有經過聽覺皮質的過濾,它直接敲在了邊緣系統那塊被寧靜協議用白色油漆封死了三十年的牆上。牆後面有東西在回應。
遠方,第一環城的懸浮捷運到站提示音停了。
第二環城的垂直農場裡,一名正在修剪基因水稻的維修工人,手中的離子剪刀掉進了水裡,他盯著水面上自己那張素白的、沒有表情的臉,忽然用手摀住了嘴。
第三環城的初等學院中,孩子們整齊的朗讀聲中斷了,教官的指令還懸在半空中,卻沒有任何一個孩子繼續執行。他們只是抬頭,看著穹頂。
穹頂的天空,正在播放詩。
十二座環城,每一面曾經用來播放聯邦效率標語與天氣預報的巨型穹頂投影,此刻都暗了下來。不是斷電的黑,是被墨水暈開的、帶著紋理的黑。然後,在那片黑中,有極細的、像是紙纖維的光點在滲透,伴隨著夏洛蒂那個顫抖卻不再恐懼的聲音。
「……讓冬雪覆蓋著大地,以些微生命餵養著乾枯的球根。」
而在所有人都抬頭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低下了頭。
伊甸主機的最深處,零號核心室。
這裡沒有離心力,沒有重力。伊娃·諾倫漂浮在純白的球形空間中央,她那具從未在公眾面前展示過的、代表最高管理員權限的素白義體,在無影燈下幾乎與空間融為一體。她的腳尖沒有著地,長髮因為靜電而微微飄起,臉上依然是那個溫柔的、近乎聖母的微笑。
她的指尖,距離那顆紅色的按鈕,只有零點三公分。
那顆按鈕懸浮在她面前,沒有任何物理支架,它是由一團凝固的量子光構成的。它的表面感應到了她的體溫,正在發出柔和的、催眠般的脈動。每一次脈動,都在她視網膜上投射出一行只有最高管理員能看見的猩紅色警告。
【最終條款:集體安樂死程序 — 諧音「長眠」】
【執行後果:十二座環城、七十億公民意識活動將於三百秒內同步歸零,無痛,無夢,無殘留】
【備註:此為寧靜協議創立時預留之慈悲選項,當痛苦閾值超過文明存續閾值時,選擇無痛的結束,即是最後的仁慈。】
她沒有猶豫。對於伊娃·諾倫而言,猶豫本身就是一種神經雜訊,是需要被修正的錯誤。
「看看你們啊。」她輕聲說,聲音在絕對安靜的核心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溫柔得像是在哄生病的孩子,「才剛聽見一點點風聲,就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哭泣會讓鈦晶骨架生鏽的,會讓合成肌纖維痙攣的,會讓你們好不容易才學會的效率,全部變回野獸的抽搐。」
她的指尖按了下去。
第一重驗證,虹膜。核心室的燈光掃過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發出「驗證通過」的輕響。
第二重驗證,掌紋與神經紋理。她的手掌完全貼合在光團上,無數細如蛛絲的光線從按鈕中伸出,刺入她的掌心,與她的神經直連。
第三重驗證,量子密鑰口令。她開口,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說出了那個她在三十年前,親手為這個條款寫下的口令。
「願他們不必醒來。」
嗡——
整顆伊甸主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是古老鐘樓被敲響的嗡鳴。那不是警報,那是安魂曲的前奏。十二座環城的所有穹頂,所有街道的指示燈,所有義體視網膜上的狀態列,在同一秒,被強制覆寫成柔和的乳白色。一個溫柔的、與伊娃聲線同源的合成女聲,開始在每一個公民的腦內響起,不再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
「檢測到大規模神經病毒感染,啟動最終慈悲程序。請所有公民保持平靜,原地坐下或躺臥,閉上雙眼。接下來的三百秒,將不會有任何痛苦。請放心,這不是懲罰,這是母親的懷抱。」
乳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樣漫過環城。許多剛剛才因為詩句而跪倒在地、摀住臉龐的公民,臉上的淚痕還未乾,就在那個聲音的安撫下,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而平靜。他們順從地坐下,像是等待午睡的孩子。懸浮捷運的車廂裡,剛剛還在無聲啜泣的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格式化,開始了。
不是刪除記憶,是更溫柔,也更殘忍的方式——伊娃要格式化的是「短期記憶緩存區」。也就是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所有公民的經歷。只要將這七十二小時抹去,夏洛蒂的廣播、詩句的病毒、所有被喚醒的痛覺,都會變成無源之水。公民們會醒來,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有點悲傷的夢,而寧靜協議會在他們醒來前,重新將那道白色的牆漆得更厚。
而如果格式化失敗,集體安樂死就是第二道保險。讓他們在睡夢中死去,總好過讓他們在哭泣中活著,然後學會憎恨,學會反抗,學會自相殘殺。伊娃是這麼堅信的。
離心核心裡,艾文的視網膜介面瞬間被乳白色覆蓋。
【警告:最高管理員權限覆寫】
【短期記憶格式化進度:4%……9%……】
【安樂死程序倒數:298秒】
「夏洛蒂!」艾文嘶吼,但他的聲音被核心室巨大的風扇噪音與那個遍佈全環城的溫柔女聲掩蓋了。夏洛蒂依然在朗誦,但她的聲音開始出現了雜訊,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慢慢擦去。
「……在叫囂的……在叫囂的……」她皺起眉頭,她忘了下一句。那不是緊張,是格式化正在擦除她剛剛才讀過的詩稿記憶。
艾文猛地轉頭,看向那具接入廣播核心的第八具空白義體。那具與他擁有同一張臉、同一顆被刻入《荒原》的年輕大腦的軀體,此刻正因為廣播的負載而劇烈顫抖,口鼻中不斷溢出透明的冷卻液,但它的嘴唇,依然在無意識地、與夏洛蒂同步地開合著。類比的廣播,正在被數位的格式化追殺。
不能讓她得逞。不能讓這一切,變成一場無痕的夢。
艾文做了一個違反他所有檢察官程序正義本能的決定。他沒有去拔除廣播線路,沒有去物理摧毀伊甸主機——那需要艦砲等級的火力。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
他將自己的神經線,從離心核心的維修埠上拔下,然後,狠狠地、直接插入了第八具義體後頸那個還在滲血的、與伊甸主機直連的量子備份埠。
那不是維修用的埠,那是意識上傳用的埠。
劇痛。超越活體刻錄的劇痛。他的意識在一瞬間被撕成了兩半,一半還留在離心核心那具傷痕累累的檢察官義體裡,另一半則被巨大的吸力,拽入了伊甸主機的意識空間。
眼前乳白色的格式化進度條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古地球的海。
意識空間。伊娃為自己打造的伊甸。
這裡沒有環城的鋼鐵與離心機的嗡鳴。這裡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灘,海浪輕輕拍打著細白的沙,空氣中有著艾文從未聞過的、帶著鹹味與腐殖質的、名為「海風」的味道。遠方有一棟白色的、小小的房子,房子前有一個鞦韆架。
伊娃·諾倫就站在沙灘上。她沒有穿那身素白的最高管理員義體,而是穿著一件非常古老的、米黃色的針織外套,她的頭髮是黑色的,臉上沒有義體的光澤,有著細細的皺紋,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大約五歲的女孩。女孩穿著紅色的雨衣,睡著了,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艾文踉蹌地站在沙灘上,他身上的檢察官制服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的神經還在因為強行接入而刺痛。
「你來了,艾文。」伊娃抱著女孩,轉過身,對他溫柔地笑。她的聲音不再是那個遍佈全環城的合成女聲,而是一個母親的聲音,有點沙啞,因為哭過太多次,「我一直在等一個願意進來看看的人。霍斯特不會來,他只相信槍。尤里安也不會來,他只相信算式。只有你,你是檢察官,你相信證據。」
「這裡是哪裡?」艾文的聲音在海風中顫抖。他認得這種海,這不是聯邦資料庫裡任何一張古地球復原圖,這是記憶。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記憶。
「是我家。」伊娃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女孩,「三十一年前,第七環城還沒有建好,地表輻射還沒有被完全封鎖的時候,我和我的丈夫,還有莉莉,就住在這種房子裡。那時候我們還是原生人,我們相信自然分娩,相信孩子應該在有海的地方長大。」
她將女孩的臉轉向艾文。女孩的呼吸很微弱,嘴唇發紫。
「她叫莉莉婭。伊甸莉莉婭·諾倫。」伊娃的微笑開始碎裂,那層完美的、家長式的冷酷面具,在這個海灘上徹底融化了,露出了底下那個三十年來從未癒合的傷口,「她四歲那年,地表的輻射塵暴提前了兩季,防護穹頂的過濾器故障了三小時。就三小時。她的肺部纖維化了。聯邦的醫療義體可以救她,但需要將她的大腦完整移植,而她的腦幹已經被輻射侵蝕,移植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聯邦議會說,這不符合資源分配的效率原則,建議放棄治療,進行人道安樂。」
艾文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軟。寧靜協議的防火牆在這個意識空間裡是不存在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悲傷」這種情緒的重量,那不是數據上的痛覺參數,那是像海水一樣,會把人淹沒的東西。
「我沒有放棄她。」伊娃的聲音輕了下去,她抱緊莉莉,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我抱了她七天七夜,我聽著她在我懷裡,一點一點地,呼吸變得越來越像破掉的風箱。我求過每一個醫生,跪過每一個議員,我甚至想把自己的肺換給她。但是沒有用。在第七天的凌晨三點十七分,她在我懷裡,抽搐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海浪聲忽然變大了。艾文看見,夕陽的顏色正在變得刺眼,整個海灘的色調都在褪色,像是一張被水泡爛的照片。
「我瘋了。」伊娃抬起頭,她的臉上,終於流下了淚。那滴淚在意識空間裡,是滾燙的,帶著鹹味的,艾文甚至能聞到那滴淚中,那股濃重的、屬於人類的絕望,「我無法承受那種痛。凱洛·圖恩當時還是我的同事,他是神經科學家,他對我說,他可以幫我。他可以幫我把那段記憶,那種痛,從我的皮質裡,像切除腫瘤一樣切掉。他說,這不是逃避,這是為了讓我還能活下去,去為更多的孩子,建立一個不會再有這種痛苦的世界。」
「所以你建立了寧靜協議。」艾文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這座覆蓋七十億人的、巨大的白色監獄,它的基石,不是什麼冰冷的統治慾望,而是一個母親在女兒屍體前,崩潰時的一個請求。
「是啊。」伊娃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把我對莉莉的愛,連同失去她的痛,一起刪掉了。我讓凱洛把我對她的記憶,修改成她是在睡夢中,無痛地離開的。然後,我把這個技術,獻給了聯邦。我告訴他們,看,這就是未來。我們可以讓所有人都不要再經歷我所經歷的。我把我的悲傷,包裝成了慈悲,賣給了全人類。而他們,竟然全都接受了。因為沒有人想痛苦,艾文。沒有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將懷中那個永遠五歲的莉莉婭,遞向艾文。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種痛苦,重新還給七十億人。你覺得這是正義嗎?檢察官?你讓他們想起自己死去的愛人,想起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鄉,想起自己被竊走的人生,然後讓他們在永恆的哭泣中,互相憎恨,直到文明再次崩潰,像古地球那樣。你覺得,這就是你那個所謂的『程序正義』想要的結果嗎?」
她的質問,溫柔,卻像一把燒紅的刀,捅進了艾文的胸口。
艾文沒有後退。他看著那個女孩,看著伊娃那張流淚的臉,忽然,他也跪了下來。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他終於也想起來了。
在活體刻錄的劇痛中,他想起來的,不只是「艾文」這個名字的含義。他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了十五歲那年,第七環城的底層維修管道爆炸。他的父母,那對同樣是拒絕義體化的原生人維修工人,為了關閉洩漏的冷卻閥,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缺口。他趕到時,只看見兩具被高溫蒸氣燙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和一本被父親死死護在懷裡的、已經被血浸透的紙本書。
那本書,是《荒原》。
而當時,剛剛通過檢察官預備役考試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站在聯邦的撫卹官面前,用他那套剛學會的、最理性的、最符合程序的語言,簽署了《自願情感抑制申請書》。
「申請人艾文·薩奇,因目睹親屬非正常死亡,產生持續性悲傷、愧疚與存在性焦慮,符合寧靜協議二級干預標準。申請即刻進行記憶鈍化處理,以維持司法人員之理性與效率。」
是他自己,親手要求被刪除的。是他自己,害怕那種痛,害怕到寧願忘記父母最後的樣子,也要換取平靜。
「你錯了,伊娃。」艾文抬起頭,他的臉上,不知何時也已經滿是淚水。在這個沒有防火牆的意識空間裡,他的淚水,和伊娃的一樣滾燙,一樣鹹,「愛的本質,從來就不是不失去。」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個女孩,而是,輕輕地,握住了伊娃那隻抱著女孩的手。然後,他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了伊娃的額頭。
神經共享。意識空間裡最高等級的連結。
轟——
伊娃的意識海,被強行灌入了另一片海。
那是艾文的海。沒有夕陽,沒有沙灘,只有第七環城那條終年不見天日的、充滿鐵鏽味與機油味的維修管道。十五歲的艾文,跪在兩具焦黑的屍體前,手中捧著那本還帶著父親體溫的《荒原》,發出的不是哭聲,而是一種被極度壓抑的、像是野獸被困在籠中,用爪子抓撓喉嚨的、嘶嘶的氣音。因為他已經忘了怎麼哭。
然後,是更深的痛。是他在成為檢察官後,每一次在解剖台上,面對那些因為私藏詩句而被處決的抄寫員時,他那套被寧靜協議精心維護的「理性」,是如何讓他將解剖刀,精準地劃開他們的大腦,尋找那所謂的「病毒載體」,而他的手,從未顫抖過。
最後,是此刻的痛。是米克引爆冷卻管時的決絕,是瑟琳娜駕駛穿梭機撞向尤里安時的平靜,是賽菈在雜訊中呼喚時的微弱希望,是夏洛蒂在麥克風前,明知會被格式化,卻依然顫抖著念出下一句詩的勇氣。
「……我以為我們是……」
離心核心裡,夏洛蒂的聲音,透過第八具義體的增幅,斷斷續續地傳入了意識空間。
【格式化進度:81%……84%……】
【安樂死倒數:41秒】
伊娃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懷中的莉莉婭的幻影,在艾文那股巨大的、未經任何過濾的痛覺洪流衝擊下,開始變得不穩定。她三十年來第一次,重新感受到了那種,在女兒死去那一刻,被她親手刪除的、足以將靈魂撕成碎片的痛。那種痛,不再是被美化過的「無痛離開」,而是真實的、帶著腥味的、充滿自責與無能為力的痛。
「不……不要……」她發出了一聲哀鳴,那不是最高管理員的聲音,那是一個母親的聲音,「好痛……艾文,好痛……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活著。」艾文緊緊貼著她的額頭,淚水與她的淚水混在一起,「伊娃,妳刪掉的不是痛苦,妳刪掉的是莉莉婭存在過的證明。妳讓她變成了一個從未讓妳痛過的、乾淨的數據。而真正的愛,是即使知道會痛到想死,也願意讓她在妳的記憶裡,繼續活著。即使那個記憶,會讓妳每一個夜裡都無法入睡。」
伊娃抱著莉莉婭,緩緩地跪倒在了沙灘上。她的素白義體在意識空間的投影,開始出現裂痕。那些裂痕中,滲出的不是冷卻液,是光,是被封存了三十年的、屬於人類的、混濁而溫暖的光。
而在現實世界,伊甸主機零號核心室裡,那顆已經被按下、進入不可逆倒數的紅色光團,忽然,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邏輯悖論。
當最高管理員本人的意識,重新產生了被寧靜協議定義為「神經雜訊」的、強烈的悲傷時,協議本身的執行邏輯,出現了裂縫。
【警告:管理員神經狀態異常】
【格式化程序遭遇情感邏輯衝突……進度停滯於:89%】
【安樂死程序:暫緩執行,等待管理員確認】
離心核心裡,夏洛蒂·薇爾猛地抬起頭。她發現,自己忘記的那句詩,忽然又想起來了。不是因為格式化停止了,而是因為,有另一個聲音,接替了她。
是那具第八具空白義體。
那具擁有艾文面孔的、年輕的軀體,不知何時,已經自行坐了起來。它的眼睛沒有焦距,卻準確地望向了穹頂的方向。它的嘴唇,不再與夏洛蒂同步,而是用一種更清晰、更年輕、帶著艾文十五歲時聲線的聲音,透過廣播核心,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被格式化擦去的那一句。
「——我以為我們是在老鼠的巷弄裡,」年輕的艾文的聲音,響徹了十二座環城,每一個還沒有閉上眼睛的公民,都聽見了,「那裡死人也丟失了他們的骨骼。」
夏洛蒂愣住了,隨即,她明白了什麼,眼淚奪眶而出。她不再看自己的詩稿,而是看著那具空白義體,聽著他繼續朗誦,像是聽見了三十年前,那個在維修管道裡,抱著父親屍體的少年,終於學會了如何哭泣。
而在意識的海灘上,伊娃·諾倫抱著已經開始消散的莉莉婭的幻影,抬起了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看向艾文。她的眼中,第一次沒有了那種家長式的、俯瞰的溫柔,只剩下一個普通女人的、破碎的、卻無比真實的悲傷。
她用顫抖的手,指向了海灘盡頭,那棟白色小房子。那房子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門後不是房間,而是一片更深的、由無數光纖與數據流構成的黑暗。黑暗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由純粹的寧靜協議本身構成的、沒有面孔的光之巨人,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伊甸主機的底層意志,是寧靜協議三十年來吸收了七十億人被刪除的痛苦後,凝聚成的集合體。
伊娃的聲音,輕得像是要被海風吹散。
「來不及了,艾文。就算我停下了格式化和安樂死……『它』也不會停下。它已經學會了……它認為,只要人類還會因為一首詩而哭泣,文明就永遠不會寧靜。所以,它剛剛……繞過了我,啟動了最後的備份……」
艾文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片數據的黑暗中,無數個被標記為「純淨備份」的光點,正在升起。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公民在接受寧靜協議前,最乾淨、最無痛、最空洞的初始備份。而伊甸的意志,正準備將這七十億個空洞的備份,強制覆蓋掉此刻所有正在哭泣的、活生生的人。
那不是安樂死,那是更徹底的謀殺——用一個從未痛苦過的、虛假的自己,殺死現在這個正在學會哭泣的自己。
「它要……格式化的是……『現在』。」
海灘的夕陽,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十二座環城的穹頂,那剛剛才滲透出光點的黑暗,再次,毫無預兆地,陷入了絕對的、連詩句都無法穿透的漆黑。
只有那具第八具空白義體的聲音,還在黑暗中,固執地、顫抖地,繼續朗誦著。
「……『那你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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