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無淚之墜
星曆三〇〇七年,中樞環,檢察署第三解剖室。
空氣是被過濾過七次的、毫無雜質的冷。
艾文·薩奇站在無影手術燈下,燈光的色溫被校準為最接近古地球正午的日光,慘白而均勻地灑在中央那張鈦合金解剖臺上。他的義體是檢察官專用的第五世代「裁決者」型號,外層覆蓋著啞光黑色的仿生皮膚,觸感接近人類,卻不會滲出一滴汗。唯有那雙眼睛,仍是原生的人眼,虹膜是深沉的灰藍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臺上的東西。
那是一具女性義體。
編號是第七環公民,墜落自毀。第七環的環面監視器完整記錄了過程:凌晨三點十七分,一名身著灰色維修工服的女性,獨自走上了第七環外緣的觀景步道,那裡是離心力最不穩定的區域,透明的穹頂之外就是永恆的黑暗與緩慢旋轉的星空。她沒有猶豫,沒有加速助跑,只是張開雙臂,像一隻疲倦的鳥,向前輕輕一傾,便墜入了高達四百公尺的環間真空夾層。她的義體在墜落過程中並未啟動任何緊急噴射或緩衝立場,就那樣任由重力與慣性將她砸向底部的廢棄緩衝網。
鈦晶骨架完好無損。合成肌纖維沒有任何撕裂前的痙攣反應。甚至連表層的仿生皮膚,都沒有因為恐懼而出現毛孔收縮的擬真反應。
這不符合自毀的邏輯。
「長官,遺體已經完成外部掃描,確認身分了。」助手米克·諾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即使刻意壓低也藏不住的輕快。米克的義體是第四世代的通用型,他總是喜歡把外觀調得有些過於明亮,髮色是刻意染成的暖棕色,此刻他正抱著一塊透明的資料板,快步繞到解剖臺的另一側。「死者叫莉娜·安德森,二十九歲,第七環B區垂直農場的環控工程師。職能評級C等,義體是三年前更換的第三世代勞工型,貸款還沒繳完。雲端備份……咦?」
米克皺起眉頭,手指在資料板上快速滑動。
「怎麼了?」艾文沒有抬頭,他的聲音透過義體的發聲器傳出,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這是寧靜協議作用下的標準語調,卻也讓他的話語聽起來比常人更冷。
「她的雲端備份斷線了。」米克的語氣終於染上了一絲困惑,「最後一次備份停留在墜落前四十七小時,之後伊甸主機就顯示『備份拒絕』。她主動關掉了備份?這可是重罪,等同於拒絕永生,檢察署會直接介入的。」
艾文的灰藍色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在軌道聯邦,拒絕備份被視為僅次於叛亂的罪行。因為備份即是存在,斷開與伊甸的連結,就意味著你將自己的意識視為可拋棄的東西,這對一個宣稱已經實現永生的社會而言,是徹底的異端。
「打開顱腔。」艾文下令。
解剖臺的機械臂自動伸出,發出細微的嗡鳴。鈦晶頭骨被高能雷射無聲地切開,一分為二,露出內部那顆浸泡在淡藍色營養液中的大腦。與全身高度義體化不同,聯邦法律規定,無論義體等級多高,大腦皮質必須保持原生,那是意識連續性的最後錨點,也是所有司法解剖唯一需要關注的地方。
大腦看起來很健康,溝回清晰,沒有任何腫瘤或病變的跡象。寧靜協議的奈米探針網路像一層薄紗,溫柔地覆蓋在皮質表面,散發著柔和的淡金色微光,表明防火牆正在正常運作,持續過濾著被定義為雜訊的負面情緒。
但艾文的視覺介面,在切換到神經顯微模式的瞬間,捕捉到了異常。
在左側顳葉與額葉交界的深處,有一片區域的金色微光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規則的、像是被什麼極細的針尖反覆刻劃過的暗紅色痕跡。那些痕跡並非病變,也不是手術疤痕,它們太過精細,太過……刻意。
「放大一千兩百倍,聚焦在T3區塊。」
米克立刻操作。解剖臺上方的全息投影驟然放大,那片暗紅色的區域被投射到半空中,像是一片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古老地形圖。
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疤痕。那是文字。
無數個細小到必須用顯微鏡才能辨識的刻痕,以近乎偏執的精準度,一筆一劃地刻在神經元的突觸之間。刻痕本身並未破壞神經元,反而像是某種額外的突觸連結,強行在原本平滑的皮質上,刻出了一行行細小的、古老的字母。
是英文。
一種早已被聯邦通用語取代、僅存在於語言學資料庫最底層的古英文。
米克下意識地啟動了即時翻譯,資料板的合成音用毫無感情的語調朗讀出來: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長著丁香……
「這是什麼?」米克茫然地問,「詩?古文?」
艾文沒有回答。他的大腦介面已經自動連結了伊甸主機的中央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幾毫秒後,比對結果以淡藍色的字體浮現在他的視網膜上。
【檢索完成。文本來源:古地球文學,二十世紀,不列顛詩人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詩集《荒原》第一章《死者的葬禮》開篇。】
【風險評估:無害。分類:藝術資料,已絕跡文化遺產,無神經毒性。】
【寧靜協議判定:無需觸發防火牆警報。】
無害。
艾文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最詭異的地方。根據聯邦法令,任何未經審查的神經刻痕都應被視為一級神經入侵,防火牆會立刻發出尖銳的警報,並凍結該區塊的所有神經活動。但眼前的這行詩,卻被伊甸主機溫柔地放行了,甚至被標記為「無害的藝術資料」。
就像一個守衛森嚴的堡壘,卻對一首搖籃曲敞開了大門。
「長官,這不對勁。」米克也意識到了問題,他壓低了聲音,「紙本書……紙本書不是已經三百年沒人見過了嗎?地表不是禁區嗎?這種東西怎麼會刻在一個農場工程師的腦子裡?她去哪裡看到的?」
紙本書。在軌道聯邦,那的確只是一個傳說。孩子們在歷史課上會聽到,老師會用全息投影展示那種由纖維壓製成的、會發黃脆化的載體,告訴他們那是前軌道時代人類笨拙的資訊儲存方式,早已被量子儲存取代。但沒有人真正摸過紙,沒有人聞過油墨的味道。
艾文伸出義體的手指,指尖彈出一根極細的神經探針,輕輕觸碰那些刻痕。在接觸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清晰的異常神經脈衝,順著探針傳入了他的皮質。
那不是數據。那是一種感覺。
一種被寧靜協議壓抑了整整二十九年的、被定義為雜訊的感覺——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哀傷,像是四月裡混雜著雨水的泥土氣息,帶著丁香微苦的芬芳,強行擠入了他永遠平靜的意識海岸。
他的心臟——那顆仍是原生的心臟——毫無來由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檢索她的視覺緩存。」艾文猛地收回手,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墜落前最後三十分鐘的緩存,繞過伊甸的審查,用物理直連。」
「長官,這違反程序……」米克嚇了一跳,物理直連意味著不經過任何過濾,直接讀取最原始的神經電流,檢察官很容易被死者的殘存情緒污染。
「執行。」
米克咬了咬牙,將一條黑色的直連線插入大腦基座的備用埠。滋的一聲,解剖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全息投影切換成了死者生前的第一人稱視角。
畫面很晃動,是墜落時的視角。透明的穹頂飛速遠離,星光在視野中拉成一道道白色的線。風聲——或者說是真空環境下義體模擬出的風聲——在耳膜中呼嘯。
但艾文和米克看到的,不是恐懼。
在視覺緩存的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反射窗口,那是死者自己義體眼球的反光。在那個小小的、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倒影中,他們清晰地看見了莉娜·安德森的臉。
她在笑。
她的嘴角溫柔地上揚,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兩行清澈的眼淚,正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角滑落,在失重的環境中,凝成兩顆晶瑩的、顫抖的水珠,緩緩飄離她的臉頰,飛向無垠的星空。
流淚。微笑。
這兩種表情,自從寧靜協議覆蓋全球以來,已經從聯邦公民的臉上徹底消失了。公民會禮貌性地微笑,但那是肌肉牽動的社交符號;公民永遠不會流淚,因為悲傷在抵達淚腺之前,就已經被防火牆重寫為平靜。
而這個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秒,同時做到了這兩件事。
「她……她哭了?」米克的聲音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彷彿想確認自己是否還會哭,「她為什麼要哭著笑?她明明是自殺……」
艾文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倒影,盯著那兩顆飄向黑暗的眼淚。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皮質深處,那個被寧靜協議嚴密保護了三十年的角落,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響。
他感到了一絲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為何會對一具屍體的微笑感到恐懼的恐懼。
就在此時,解剖室緊閉的合金大門,傳來了沉重的敲門聲。
不是訪客的請求,而是執法等級的強制叩門。
門外的身分識別燈亮起,顯示出一個讓米克瞬間臉色煞白的名字。
意識監察局,霍斯特·萊恩。
那個以鐵面無私和憎恨一切神經污染而聞名的男人。
「艾文·薩奇檢察官。」門外傳來冰冷的、經過義體擴音的聲音,「我們監測到你的解剖室出現了未經申報的神經語言學波動。請立刻封存所有樣本,交出你的視覺緩存記錄,並接受一級記憶審計。這是最高法院的即時命令。」
艾文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扇正在緩緩升起的合金大門,以及門縫中透出的、屬於監察局探員的刺眼紅光。
他的手,不著痕跡地,將那枚還沾著營養液的神經探針,悄悄收進了自己義體手腕的暗格中。探針的尖端,還殘留著那行詩句的神經刻痕樣本。
那行被伊甸判定為無害的詩句。
那個會讓人哭著微笑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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