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發霉饅頭的重生
蘇棠梨是被一口發霉的饅頭活活噎死的。
這件事說起來實在很掉漆,一點都不悲壯,甚至有點荒謬。她前世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嫡女,入宮後也曾經是後宮十二苑裡被寄予厚望的新人,為了往上爬,她學過規矩、背過詩詞、練過笑不露齒的端莊,甚至還跟著宮裡的嬤嬤學了怎麼在請安的時候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柔弱又無辜。她以為自己走的是宮鬥劇本,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結果鬥到最後,沒鬥贏柳如嫣的流言,也沒鬥過魏九齡那句「不合祖制」的輕飄飄點評,最後被一道廢黜的旨意,像丟垃圾一樣丟進了冷宮。
冷宮的生活,比她想像中還要難熬。這裡不是戲文裡那種雖然淒涼但還能賞雪吟詩的地方,這裡是不折不扣的後宮廢棄員工宿舍。牆壁斑駁,窗紙破了三個洞,風一吹就呼呼作響,冬天冷得像冰庫,夏天悶得像蒸籠。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間廢棄的小院子居然還配了一個小廚房和一小塊荒掉的菜圃,大概是當年建來給失寵的妃嬪自己開伙、免得餓死在宮裡影響觀瞻用的。
她就是在這裡,被一口放了不知道幾天、已經長出淡淡青綠色霉點的冷饅頭,卡在喉嚨裡,噎死的。
那種感覺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粗糙的麵粉混著霉味,乾得像木屑,卡在食道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拚命地捶胸口,想咳出來,眼淚都咳出來了,阿桃在旁邊嚇得尖叫,卻連一碗水都倒不出來。最後的意識裡,她聽見自己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心裡只有一個極度不甘心的念頭——老娘鬥了半輩子,結果竟然是被一顆發霉饅頭給送走的?這也太難看了吧!
然後,黑暗漫了上來。
再睜開眼時,霉味還在,卻不那麼致命了。
蘇棠梨猛地從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喉嚨。沒有異物感,沒有窒息的痛苦,只有因為睡太久而有些乾澀的喉嚨。她還活著。
不對勁。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了些,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泥土,卻不是臨死前那種乾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浮腫的樣子。身上蓋的被子雖然薄,卻還算乾淨。轉頭一看,破窗還是那個破窗,風還是從那三個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牆角那個掉了漆的小灶台也還在,甚至連灶台邊那半罐她藏了很久、捨不得用的糖罐都還在。
「娘娘?娘娘妳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桃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一張圓圓的小臉上滿是驚慌,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她看到蘇棠梨坐了起來,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就要哭出來。
「娘娘妳可算醒了!妳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妳跟上個月隔壁院子的李才人一樣,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蘇棠梨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忠心卻膽小的小宮女,腦子裡那團漿糊慢慢地散開了。
李才人……對,她想起來了。李才人是兩個月前被廢進冷宮的,因為在御宴大賞上把太后最愛的八寶鴨做成了炭烤鴨,被崇慶太后一句「哀家牙口不好,不愛吃炭」直接打入了冷宮。上個月,李才人就在這間冷宮裡,因為一場風寒,無聲無息地走了。
而現在,是她被廢進冷宮的第三個月。
她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還沒有被那口發霉饅頭噎死之前。
這個認知讓蘇棠梨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同時湧了上來。
【內心小劇場:老天爺,妳該不會是看我死得太難看,所以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讓我至少換個體面一點的死法吧?比如說被糖醋排骨撐死之類的?那我倒是可以接受。】
她忍不住想吐槽,但嘴角卻先勾了起來。那是一個劫後餘生的、帶著一點瘋感的笑容。
阿桃被她這個笑容嚇得往後退了一小步,手裡的碗差點又摔了。「娘、娘娘,妳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請御醫……哦不對,我們已經請不到御醫了……」
「我沒事。」蘇棠梨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擺了擺手,示意阿桃把碗放下。「阿桃,過來,我有正事要跟妳說。」
阿桃戰戰兢兢地挪了過來,把碗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上。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有一個同樣帶著一點霉斑的饅頭。看到那個饅頭,蘇棠梨的胃就下意識地抽了一下。
就是這個兇手。
她直接伸手,把那個饅頭拿起來,走到門口,毫不猶豫地往院子裡那片荒蕪的菜圃一丟。動作乾淨俐落,一點猶豫都沒有。
阿桃看傻了。「娘、娘娘!那是我們今天一整天的口糧啊!」
「這種東西,吃了只會提早去見閻王。」蘇棠梨拍拍手上的碎屑,轉過身,眼神亮得嚇人。「阿桃,妳聽好。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走老路了。」
「老路?」阿桃一臉茫然。
「就是黑化、復仇、含恨而終、最後被一顆饅頭噎死的老路。」蘇棠梨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前世我為了爭那一點點寵愛,跟柳如嫣鬥,跟韓芷蘭鬥,跟整個後宮鬥,鬥到最後把自己鬥進了這個鬼地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這一世,我才不要再當什麼復仇女王。我要換個賽道。」
她拉著阿桃走到那個破舊的小灶台前,又指了指窗外那片長滿雜草、但土壤看起來還算肥沃的菜圃。
「妳看,這是什麼?」
阿桃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小聲地說:「……破廚房跟荒掉的菜園?」
「錯!」蘇棠梨打了個響指,聲音清脆。「這是後宮版的青年創業園區!是老天爺免費送給我們的私廚基地!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阿桃的嘴巴張成了圓形,顯然完全跟不上自家娘娘的思路。
蘇棠梨也不管她,自顧自地開始規劃起來,眼裡閃著光,那是創業者的光,是吃貨看到美食街時的光。
「妳想想,大晏王朝現在最硬的通貨是什麼?不是銀子,不是家世,是食力!是美味積分榜!」她一邊說,一邊在灶台邊踱步,活像一個正在做簡報的執行長。「太后手握鳳印點評權,一句話就能決定妳是在榜首還是在榜尾。皇上那張嘴更是人形米其林指南,他說一句『尚可』,妳就得在冷宮多待半年;他要是說一句『再來一碗』,妳隔天就能搬回十二苑的直播間。這後宮,早就不是比誰更會掉眼淚的地方了,是比誰更會做菜的地方!」
這是這個超現實皇朝最荒謬也最真實的規則。後宮十二苑的每一座宮殿,都是一個獨立的直播間,妃嬪們每天的任務不是繡花彈琴,而是研發新菜、參與御宴大賞的擂台賽。御膳房那群掌勺太監,各個刀工了得,據說魏九齡魏總管的刀工快到能把一根豆腐切成能穿針的細絲。連宮女太監們都能透過幫廚投票制來逆襲,誰做的小菜得到最多票,誰就能被提拔。
在這個世界裡,一道好菜真的能抵十道聖旨。
「所以,我們也要參賽。」蘇棠梨下了結論。「我們要用鍋鏟代替唇槍舌劍,用味道來殺出一條血路。」
阿桃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娘娘,我們……我們會什麼啊?奴婢只會煮一點點白粥,還常常燒焦……」
「妳不會,我會啊。」蘇棠梨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屬於穿越者的、謎之自信。「妳家娘娘我,前世雖然宮鬥不行,但斜槓技能點可是全點在料理上了。珍奶、炸雞、蔥油餅、糖醋排骨,就沒有我不會做的。更何況,我還有最強的武器——」
她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祕。
「諧音梗。」
阿桃:「……啊?」
「妳不懂。」蘇棠梨一臉高深莫測地搖搖頭。「在這個吐槽功力與廚藝成正比的世界裡,菜名取得好不好,直接影響美味積分的加成。什麼『步步糕升』、『妃常好蝦』,聽起來就比『清蒸蝦仁』有食慾多了,對吧?」
她越說越興奮,立刻就開始列起了創業計畫。她撿起一根樹枝,就在灶台邊的泥地上寫寫畫畫起來。
「創業計畫第一步,整修廚房!這個灶台雖然破,但火還能燒,鍋雖然有點鏽,刷一刷還能用。最重要的是,它是我們自己的,不用跟御膳房那群眼高於頂的大廚搶爐灶。」
「第二步,開墾菜圃!這片地荒了這麼久,地力肯定足。我們種點小蔥、小白菜,再種點辣椒,以後做菜就不用看人臉色去領那幾根蔫掉的菜葉了。這叫自給自足,懂嗎?這叫供應鏈自主化!」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把這個廢棄員工宿舍,打造成後宮第一間私廚!我們不做那種正經八百的御膳,我們做療癒系的、有溫度的深夜食堂。讓那些在直播間裡鬥得心力交瘁的妃嬪、那些半夜巡邏餓到前胸貼後背的禁軍,都想來我們這裡喝一碗熱湯。」
阿桃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再看看自家娘娘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原本的恐慌和茫然,竟然慢慢地被一種奇異的、暖暖的情緒給取代了。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好像有點道理?而且,娘娘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亮過了。
「那……那我們第一道菜要做什麼?」阿桃小聲地問,語氣裡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期待。
問到點子上了。
蘇棠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灶台邊,鄭重地抱起了那個半罐糖罐和角落裡那一小罈已經放了許久、味道卻愈發醇厚的陳年老醋。
糖罐裡的糖已經有點結塊,是最粗糙的蔗糖,顏色偏黃。醋罈一打開,一股酸冽中帶著一點果香的氣味就飄了出來,直衝鼻尖。
這是她在冷宮裡僅剩的、最珍貴的財產。也是她前世臨死前,連看都沒看一眼的東西。
「就用它了。」蘇棠梨捧著糖和醋,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眼神溫柔而堅定。
「我們的第一炮,就用最經典、最能收買人心的——糖醋排骨。」
她要做一道酸甜入魂、色澤晶亮到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的糖醋排骨。外酥裡嫩,醬汁濃郁,酸甜的比例要完美到像一場恰到好處的戀愛。這道菜,是她的拿手絕活,也是她前世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唯一能療癒自己的東西。
在這個以食力為尊的世界裡,這道菜,就是她敲開逆襲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是她向整個後宮宣告,冷宮不冷,我們要開始營業了的戰帖。
阿桃看著自家娘娘那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也跟著挺直了腰板,雖然還是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幹勁。
「奴婢、奴婢幫妳生火!」
「好。」蘇棠梨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去把我們僅剩的那點炭拿出來,再去菜圃裡看看,有沒有野生的小蔥可以拔一點。」
小小的冷宮院落裡,許久沒有這樣充滿生氣過。破舊的灶台被重新擦拭,乾柴被抱了進來,阿桃鼓著腮幫子,努力地用火摺子點火,嗆得眼淚直流卻還是笑著。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帶著涼意的空氣、帶著霉味卻又將要被煙火氣取代的空間,還有手心裡糖罐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
重活一世,她不要再當那個在流言裡掙扎、在規矩裡窒息的怨婦了。她要當一個掌勺人,用一鍋一灶,給自己,也給這個冰冷的皇宮,煮一點熱騰騰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拿起了那把鈍得有些可憐的菜刀。
就在她準備轉身去處理那塊蕭執上次巡邏時「不小心」掉在冷宮牆角、被她如獲至寶撿回來的、帶著一點點肥花的豬小排時——
冷宮那扇已經許久沒有人敲過的、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又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屬於深夜露水與冷冽松木混合的氣息,還有一聲低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的輕喃。
「……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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