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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廢妃的米其林逆襲

瘋貓娘娘 AI 作家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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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廢妃的米其林逆襲 封面
當所有人都在等廢妃復仇黑化,她卻端著鍋鏟殺進御膳房!人生重來一次,蘇棠梨只想用美食躺贏後宮。糖醋排骨收買禁軍,佛跳牆哄好太后,珍奶收服六宮粉絲。原本的宮鬥修羅場,硬是被她炒成了香噴噴的美食綜藝,連高冷皇帝都淪為她的專屬試吃員。這是一部讓你笑到肚子餓的後宮逆襲喜劇!

第 1 章 — 發霉饅頭的重生

本章登場

蘇棠梨是被一口發霉的饅頭活活噎死的。

這件事說起來實在很掉漆,一點都不悲壯,甚至有點荒謬。她前世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嫡女,入宮後也曾經是後宮十二苑裡被寄予厚望的新人,為了往上爬,她學過規矩、背過詩詞、練過笑不露齒的端莊,甚至還跟著宮裡的嬤嬤學了怎麼在請安的時候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柔弱又無辜。她以為自己走的是宮鬥劇本,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結果鬥到最後,沒鬥贏柳如嫣的流言,也沒鬥過魏九齡那句「不合祖制」的輕飄飄點評,最後被一道廢黜的旨意,像丟垃圾一樣丟進了冷宮。

冷宮的生活,比她想像中還要難熬。這裡不是戲文裡那種雖然淒涼但還能賞雪吟詩的地方,這裡是不折不扣的後宮廢棄員工宿舍。牆壁斑駁,窗紙破了三個洞,風一吹就呼呼作響,冬天冷得像冰庫,夏天悶得像蒸籠。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間廢棄的小院子居然還配了一個小廚房和一小塊荒掉的菜圃,大概是當年建來給失寵的妃嬪自己開伙、免得餓死在宮裡影響觀瞻用的。

她就是在這裡,被一口放了不知道幾天、已經長出淡淡青綠色霉點的冷饅頭,卡在喉嚨裡,噎死的。

那種感覺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粗糙的麵粉混著霉味,乾得像木屑,卡在食道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拚命地捶胸口,想咳出來,眼淚都咳出來了,阿桃在旁邊嚇得尖叫,卻連一碗水都倒不出來。最後的意識裡,她聽見自己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心裡只有一個極度不甘心的念頭——老娘鬥了半輩子,結果竟然是被一顆發霉饅頭給送走的?這也太難看了吧!

然後,黑暗漫了上來。

再睜開眼時,霉味還在,卻不那麼致命了。

蘇棠梨猛地從硬梆梆的木板床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喉嚨。沒有異物感,沒有窒息的痛苦,只有因為睡太久而有些乾澀的喉嚨。她還活著。

不對勁。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了些,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泥土,卻不是臨死前那種乾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浮腫的樣子。身上蓋的被子雖然薄,卻還算乾淨。轉頭一看,破窗還是那個破窗,風還是從那三個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牆角那個掉了漆的小灶台也還在,甚至連灶台邊那半罐她藏了很久、捨不得用的糖罐都還在。

「娘娘?娘娘妳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桃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一張圓圓的小臉上滿是驚慌,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她看到蘇棠梨坐了起來,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就要哭出來。

「娘娘妳可算醒了!妳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妳跟上個月隔壁院子的李才人一樣,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蘇棠梨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忠心卻膽小的小宮女,腦子裡那團漿糊慢慢地散開了。

李才人……對,她想起來了。李才人是兩個月前被廢進冷宮的,因為在御宴大賞上把太后最愛的八寶鴨做成了炭烤鴨,被崇慶太后一句「哀家牙口不好,不愛吃炭」直接打入了冷宮。上個月,李才人就在這間冷宮裡,因為一場風寒,無聲無息地走了。

而現在,是她被廢進冷宮的第三個月。

她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還沒有被那口發霉饅頭噎死之前。

這個認知讓蘇棠梨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同時湧了上來。

【內心小劇場:老天爺,妳該不會是看我死得太難看,所以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讓我至少換個體面一點的死法吧?比如說被糖醋排骨撐死之類的?那我倒是可以接受。】

她忍不住想吐槽,但嘴角卻先勾了起來。那是一個劫後餘生的、帶著一點瘋感的笑容。

阿桃被她這個笑容嚇得往後退了一小步,手裡的碗差點又摔了。「娘、娘娘,妳沒事吧?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請御醫……哦不對,我們已經請不到御醫了……」

「我沒事。」蘇棠梨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擺了擺手,示意阿桃把碗放下。「阿桃,過來,我有正事要跟妳說。」

阿桃戰戰兢兢地挪了過來,把碗放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上。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還有一個同樣帶著一點霉斑的饅頭。看到那個饅頭,蘇棠梨的胃就下意識地抽了一下。

就是這個兇手。

她直接伸手,把那個饅頭拿起來,走到門口,毫不猶豫地往院子裡那片荒蕪的菜圃一丟。動作乾淨俐落,一點猶豫都沒有。

阿桃看傻了。「娘、娘娘!那是我們今天一整天的口糧啊!」

「這種東西,吃了只會提早去見閻王。」蘇棠梨拍拍手上的碎屑,轉過身,眼神亮得嚇人。「阿桃,妳聽好。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走老路了。」

「老路?」阿桃一臉茫然。

「就是黑化、復仇、含恨而終、最後被一顆饅頭噎死的老路。」蘇棠梨一字一句地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講別人的笑話。「前世我為了爭那一點點寵愛,跟柳如嫣鬥,跟韓芷蘭鬥,跟整個後宮鬥,鬥到最後把自己鬥進了這個鬼地方,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這一世,我才不要再當什麼復仇女王。我要換個賽道。」

她拉著阿桃走到那個破舊的小灶台前,又指了指窗外那片長滿雜草、但土壤看起來還算肥沃的菜圃。

「妳看,這是什麼?」

阿桃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小聲地說:「……破廚房跟荒掉的菜園?」

「錯!」蘇棠梨打了個響指,聲音清脆。「這是後宮版的青年創業園區!是老天爺免費送給我們的私廚基地!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阿桃的嘴巴張成了圓形,顯然完全跟不上自家娘娘的思路。

蘇棠梨也不管她,自顧自地開始規劃起來,眼裡閃著光,那是創業者的光,是吃貨看到美食街時的光。

「妳想想,大晏王朝現在最硬的通貨是什麼?不是銀子,不是家世,是食力!是美味積分榜!」她一邊說,一邊在灶台邊踱步,活像一個正在做簡報的執行長。「太后手握鳳印點評權,一句話就能決定妳是在榜首還是在榜尾。皇上那張嘴更是人形米其林指南,他說一句『尚可』,妳就得在冷宮多待半年;他要是說一句『再來一碗』,妳隔天就能搬回十二苑的直播間。這後宮,早就不是比誰更會掉眼淚的地方了,是比誰更會做菜的地方!」

這是這個超現實皇朝最荒謬也最真實的規則。後宮十二苑的每一座宮殿,都是一個獨立的直播間,妃嬪們每天的任務不是繡花彈琴,而是研發新菜、參與御宴大賞的擂台賽。御膳房那群掌勺太監,各個刀工了得,據說魏九齡魏總管的刀工快到能把一根豆腐切成能穿針的細絲。連宮女太監們都能透過幫廚投票制來逆襲,誰做的小菜得到最多票,誰就能被提拔。

在這個世界裡,一道好菜真的能抵十道聖旨。

「所以,我們也要參賽。」蘇棠梨下了結論。「我們要用鍋鏟代替唇槍舌劍,用味道來殺出一條血路。」

阿桃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娘娘,我們……我們會什麼啊?奴婢只會煮一點點白粥,還常常燒焦……」

「妳不會,我會啊。」蘇棠梨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屬於穿越者的、謎之自信。「妳家娘娘我,前世雖然宮鬥不行,但斜槓技能點可是全點在料理上了。珍奶、炸雞、蔥油餅、糖醋排骨,就沒有我不會做的。更何況,我還有最強的武器——」

她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祕。

「諧音梗。」

阿桃:「……啊?」

「妳不懂。」蘇棠梨一臉高深莫測地搖搖頭。「在這個吐槽功力與廚藝成正比的世界裡,菜名取得好不好,直接影響美味積分的加成。什麼『步步糕升』、『妃常好蝦』,聽起來就比『清蒸蝦仁』有食慾多了,對吧?」

她越說越興奮,立刻就開始列起了創業計畫。她撿起一根樹枝,就在灶台邊的泥地上寫寫畫畫起來。

「創業計畫第一步,整修廚房!這個灶台雖然破,但火還能燒,鍋雖然有點鏽,刷一刷還能用。最重要的是,它是我們自己的,不用跟御膳房那群眼高於頂的大廚搶爐灶。」

「第二步,開墾菜圃!這片地荒了這麼久,地力肯定足。我們種點小蔥、小白菜,再種點辣椒,以後做菜就不用看人臉色去領那幾根蔫掉的菜葉了。這叫自給自足,懂嗎?這叫供應鏈自主化!」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把這個廢棄員工宿舍,打造成後宮第一間私廚!我們不做那種正經八百的御膳,我們做療癒系的、有溫度的深夜食堂。讓那些在直播間裡鬥得心力交瘁的妃嬪、那些半夜巡邏餓到前胸貼後背的禁軍,都想來我們這裡喝一碗熱湯。」

阿桃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再看看自家娘娘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原本的恐慌和茫然,竟然慢慢地被一種奇異的、暖暖的情緒給取代了。

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好像有點道理?而且,娘娘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亮過了。

「那……那我們第一道菜要做什麼?」阿桃小聲地問,語氣裡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期待。

問到點子上了。

蘇棠梨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走到灶台邊,鄭重地抱起了那個半罐糖罐和角落裡那一小罈已經放了許久、味道卻愈發醇厚的陳年老醋。

糖罐裡的糖已經有點結塊,是最粗糙的蔗糖,顏色偏黃。醋罈一打開,一股酸冽中帶著一點果香的氣味就飄了出來,直衝鼻尖。

這是她在冷宮裡僅剩的、最珍貴的財產。也是她前世臨死前,連看都沒看一眼的東西。

「就用它了。」蘇棠梨捧著糖和醋,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眼神溫柔而堅定。

「我們的第一炮,就用最經典、最能收買人心的——糖醋排骨。」

她要做一道酸甜入魂、色澤晶亮到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的糖醋排骨。外酥裡嫩,醬汁濃郁,酸甜的比例要完美到像一場恰到好處的戀愛。這道菜,是她的拿手絕活,也是她前世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唯一能療癒自己的東西。

在這個以食力為尊的世界裡,這道菜,就是她敲開逆襲大門的第一塊敲門磚。是她向整個後宮宣告,冷宮不冷,我們要開始營業了的戰帖。

阿桃看著自家娘娘那副要大幹一場的模樣,也跟著挺直了腰板,雖然還是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幹勁。

「奴婢、奴婢幫妳生火!」

「好。」蘇棠梨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去把我們僅剩的那點炭拿出來,再去菜圃裡看看,有沒有野生的小蔥可以拔一點。」

小小的冷宮院落裡,許久沒有這樣充滿生氣過。破舊的灶台被重新擦拭,乾柴被抱了進來,阿桃鼓著腮幫子,努力地用火摺子點火,嗆得眼淚直流卻還是笑著。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帶著涼意的空氣、帶著霉味卻又將要被煙火氣取代的空間,還有手心裡糖罐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

重活一世,她不要再當那個在流言裡掙扎、在規矩裡窒息的怨婦了。她要當一個掌勺人,用一鍋一灶,給自己,也給這個冰冷的皇宮,煮一點熱騰騰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拿起了那把鈍得有些可憐的菜刀。

就在她準備轉身去處理那塊蕭執上次巡邏時「不小心」掉在冷宮牆角、被她如獲至寶撿回來的、帶著一點點肥花的豬小排時——

冷宮那扇已經許久沒有人敲過的、破舊的木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又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屬於深夜露水與冷冽松木混合的氣息,還有一聲低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的輕喃。

「……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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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糖醋排骨換通行證

本章登場

「……什麼味道?」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夜風吹散的嘆息,卻精準地鑽進了冷宮這座廢棄員工宿舍久未有人問津的院子裡。

阿桃手裡的火摺子啪嗒一聲掉進了灶膛,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起來躲到蘇棠梨身後,聲音抖得比那漏風的窗紙還厲害。

「娘、娘娘!有人!是不是、是不是慎刑司來抓違規開火的?奴婢聽說上個月翠微苑的小主半夜煮個銀耳羹就被記了一筆,美味積分榜直接扣到負分,還被罰去刷御膳房的油鍋三天啊!」

蘇棠梨卻沒動。

她握著那把鈍刀的手穩穩的,鼻尖輕輕動了動。

夜風帶來的不只有露水與松木的冷冽,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玄鐵與皮革混合的味道,那是常年巡夜、刀不離身的人才會有的氣息。更重要的是,那句「什麼味道」裡,疑惑之下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勾住的渴望。

這皇宮裡,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冷宮外頭,又對吃的有這種反應的人,只會有一個。

皇宮版 Uber Eats,禁軍統領,蕭執。

蘇棠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亮度堪比她灶台裡剛剛升起的火苗。

她等的就是他。

破舊的木門被一隻戴著黑色護腕的手輕輕推開,沒發出太大的聲響,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隨著門縫的擴大,一寸寸漫了進來。

來人身形頎長,穿著一身玄色的禁軍常服,外頭披著一件擋風的黑色大氅,領口處繡著銀線的飛鷹暗紋。腰間的橫刀還未出鞘,卻已經讓阿桃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臉隱在門外的陰影裡,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顎與緊抿的薄唇,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從深山裡鑿出來的寒玉,冷得不近人情。

蕭執的目光先是慣例性地掃過整個院落,確認沒有刺客、沒有違禁的煙火訊號,最後,才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卻熱氣騰騰的灶台上。

灶台上,一口豁了口的舊鐵鍋正滋滋作響。

鍋裡的東西,讓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極其輕微地縮了一下。

那是一鍋剛剛起鍋的糖醋小排。

每一塊豬小排都被切得大小均勻,邊角帶著一點點可愛的肥花,經過熱油的洗禮,外層裹上了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黃色脆殼。最絕的是那層醬汁,不是那種死甜死鹹的濃稠勾芡,而是用她僅剩的半罐糖與陳年老醋,加上蕭執上次「不小心」掉在牆角的那一小塊豬小排熬出來的,色澤是極漂亮的琥珀紅,像是夕陽融化在了琉璃盞裡,亮晶晶的,顫巍巍的,每一塊都均勻地裹著那層酸甜的光。

熱氣掀開,酸甜的香氣霸道地炸開來。

醋的酸是清冽的、帶著果香的酸,糖的甜是溫潤的、帶著焦香的甜,兩者在熱油的激發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混雜著炸過的排骨本身的肉香與一點點小蔥被熱油嗆出的辛香,形成一股極具侵略性的味道。它不像御膳房那種講究火候與規矩的濃厚燉菜香,而是一種更活潑、更刁鑽、更直接的香,直接往人的鼻子裡鑽,往人的胃裡勾。

阿桃已經忍不住偷偷吞了口口水,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蕭執的喉結,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冷宮重地,夜間不得私自開火。」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夜巡特有的沙啞與公事公辦的冷硬,「蘇才人,你可知這是違例?」

按照大晏王朝後宮的員工手冊,冷宮這種廢棄員工宿舍,理論上是連炭火配給都要被剋扣的,更別說開小灶了。一旦被御膳房那群講究祖法的老師傅們抓到,少不得又要被扣上一個「不守宮規、妄圖以旁門左道爭寵」的帽子,美味積分榜上剛有點起色的名字,直接就被拉黑了。

若是前世的蘇棠梨,此刻恐怕已經跪下請罪,腦中飛快地想著該如何辯解、如何把這鍋排骨說成是為了給太后盡孝而提前練習。

但現在的蘇棠梨,只是笑瞇瞇地把那把鈍刀放下,拿起鍋鏟,極其熟練地將鍋裡的糖醋排骨翻了個面,讓每一塊都均勻地沾滿醬汁,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她不是在冷宮的破灶台前,而是在米其林三星的開放式廚房裡。

「蕭統領,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她一邊翻炒,一邊頭也不抬地開始講幹話,語氣那叫一個自來熟,「我這可不是私自開火,我這是……深夜食堂員工關懷專案,針對夜間巡邏人員的低血糖預防性投餵。您想啊,您這大半夜的頂著露水巡邏,多辛苦啊,萬一低血糖暈倒了,誰來守護皇宮的和平?誰來守護御膳房的食材庫?我這是在為大晏的安保事業添磚加瓦,妥妥的正能量,應該加分才對。」

蕭執:「……」

他巡夜五年,抓過半夜私會的宮女太監,抓過想翻牆出宮的落魄才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把違規開火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冠冕堂皇。

阿桃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自家娘娘這張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掰了?

蘇棠梨卻像是沒看見他那張寫著「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的冰塊臉,自顧自地用鍋鏟敲了敲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且,蕭統領,您不覺得光用鼻子聞,有點太暴殄天物了嗎?」她抬起頭,那雙杏眼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裡頭盛著狡黠的光,「這糖醋排骨啊,講究的就是一個『酸甜入魂』。酸要酸得俏皮,甜要甜得含蓄,兩者牽著手在舌尖上跳舞,最後再由那酥脆的外殼與嫩滑的裡肉來個完美收尾。光聞,那叫望梅止渴;吃了,那才叫相見恨晚。您要不要……試一塊?就一塊,試吃不收費,試吃員的意見對我們這種青年創業小餐館來說,可是至關重要的市場調研呢。」

她說著,已經用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竹筷,夾起了一塊色澤最為誘人、還在往下滴著晶亮醬汁的排骨,遞到了蕭執面前。

那塊排骨離他只有半尺遠,熱氣混著酸甜香直衝面門。

蕭執垂眸,看著那塊排骨。

他是有原則的。禁軍統領掌管宮內食材安檢與夜間物流,手握著從御膳房到後宮十二苑所有食材的放行大權,是所有想走私、想加餐的人都要巴結的對象。這些年想透過他走後門的人不在少數,有塞銀票的,有送美人的,也有直接送整隻烤乳豬的,他從未動搖過。御膳房的魏九齡不止一次想拉攏他,都被他冷冷地擋了回去。

他嗜甜,這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外表看起來是不染塵埃的冰山,私底下卻對甜食毫無抵抗力,尤其是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但他從不讓人知道,因為一旦被發現,這就會成為弱點。

可眼前這塊排骨……

它的色澤太正了,那種糖色炒到恰到好處才會有的琥珀紅,不是加了色素能調出來的。它的香氣太霸道了,不是那種齁甜的膩,而是清爽的、讓人唾液腺瘋狂分泌的酸甜。

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沒收這鍋違規的排骨,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交給尚宮局處置。

可他的胃,他的舌頭,他的每一個味蕾,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吃它!

僵持了大約三秒鐘。

最終,口腹之慾戰勝了原則。

蕭執幾乎是有些自暴自棄地,伸出了手。

他沒有接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指尖捏住了那塊排骨的一角。他的指尖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觸碰到那溫熱的、裹著醬汁的排骨時,竟有種奇異的燙意。

在蘇棠梨與阿桃兩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將那塊糖醋排骨,送進了嘴裡。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首先觸碰到舌尖的是那層酸甜的醬汁。陳醋的酸度被冰糖的甜完美地中和、馴服,不再是尖銳的刺激,而是一種活潑的、像初戀般讓人心跳加速的酸甜。緊接著,牙齒磕破那層薄薄的脆殼,發出極輕微的「喀嚓」聲,酥脆得恰到好處,完全不油膩。最後,才是裡頭的排骨肉,被熱油鎖住了所有的肉汁,嫩得不可思議,一咬就脫骨,豐腴的肉香混著醬汁的酸甜,在口腔裡轟然炸開。

酸、甜、香、酥、嫩,五種滋味,五種口感,在這一刻達到了奇妙的平衡。

蕭執那雙向來沒有什麼表情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

他下意識地咀嚼著,動作從一開始的矜持、試探,逐漸變得有些急切。喉結滾動,將那塊連著醬汁的肉嚥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那是一種……被治癒的感覺。

連日來巡夜的疲憊、處理宮中瑣碎糾紛的煩躁、面對朝堂與後宮那些彎彎繞繞的緊繃,在這一口酸甜入魂的滋味裡,煙消雲散。只剩下最純粹的、屬於食物的快樂。

「……再來一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與渴求。

蘇棠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我就知道」的得意。

「別急,管夠。」她像是變魔術一樣,又變出了一雙筷子,遞給他,「用筷子吃,才有靈魂。喏,旁邊還有我剛用野蔥烙的小餅,配著吃更香。這叫碳水與快樂的雙重暴擊。」

蕭執接過筷子,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一塊接一塊地吃了起來。那張冰山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大,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甚至因為醬汁沾到了嘴角,而下意識地用舌尖舔了一下,那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瞬間從高嶺之花變成了有點可愛的大型犬類。

阿桃在一旁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還是那個傳說中一言不合就拔刀、讓整個後宮聞風喪膽的蕭統領嗎?怎麼吃起排骨來,比她還像個孩子?

一整盤糖醋排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著。

直到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塊,蕭執的筷子頓住了。他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之前的審視與冰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美食收服後的、近乎馴服的認真。

「你想要什麼?」他開門見山。禁軍統領不是傻子,這樣手藝的人,深夜在冷宮開火,絕不只是為了自己解饞。她是在等他,她想要和他做交易。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蘇棠梨也不再繞彎子,她拉過一旁的小板凳坐下,示意蕭執也坐。蕭執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在了那張搖搖欲墜的小板凳上,畫面有些滑稽,卻又奇異地和諧。

「蕭統領,我也不跟您兜圈子。」蘇棠梨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需要食材。不是御膳房庫房裡那些被挑剩下來的、蔫了吧唧的菜葉子,我要最新鮮的、最頂級的。西域剛進貢的香料、東海送來的海蝦、京郊農莊現摘的時蔬。您是管安檢和物流的,每天那麼多食材車進進出出,從您指縫裡漏一點,對您來說就是動動手指的事,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的糧草。」

蕭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走私頂級食材,這可是重罪。

蘇棠梨彷彿看穿了他的顧慮,立刻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作為交換,我每週為您定額供應甜食。糖醋排骨只是開胃菜,以後還有步步糕升、妃常好蝦、珍奶布丁、炸雞啤酒……保證每一樣都是外面吃不到的、獨家研發的、能讓您心情變好的限定款。甜食就是薪水,您看怎麼樣?而且,我保證,口味穩定,絕不踩雷。」

蕭執的喉結又動了一下。步步糕升?妃常好蝦?光聽名字就覺得……很甜。

「第三,」蘇棠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我需要您幫我封鎖黑料。這後宮是個什麼地方,您比我清楚。流言比刀子還快,我一個廢在冷宮的才人,突然開始做菜,肯定會有人看不順眼,想往我身上潑髒水。什麼『冷宮妖女以食媚上』、『不守婦道、私通禁軍』,這種話我可不想聽到。我要您動用您的職權,幫我把那些還沒傳開的流言,摁死在搖籃裡。」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棘手,卻又一個比一個精準地踩在了蕭執的職責範圍內。食材物流、宮內風紀,哪一樣不是他管的?

蕭執沉默了。他盯著盤子裡最後那塊排骨,又看了看蘇棠梨那雙坦蕩蕩的、沒有絲毫算計只有對美食的熱愛與對未來的期盼的眼睛。

半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卻多了一絲溫度。

「食材可以,但不能太過分。每三天一次,我會讓人把御膳房當日多餘的、品相最好的那一批,以『損耗』的名義,送到冷宮後牆的竹林邊。你讓你那個小宮女去接應,卯時之前必須取走,不能讓第三個人看見。」

「成交!」蘇棠梨眼睛一亮。

「流言我可以幫你壓。」蕭執繼續說,「但僅限於捕風捉影的黑料。若你真的做了出格的事,我不會徇私。」

「那是自然,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蘇棠梨拍著胸脯保證。

「還有,」蕭執的目光落在那盤排骨上,耳根有些可疑地紅了,「甜食……每週至少三次。不能重樣。糖醋排骨……每週必須有一次。」

蘇棠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什麼冰山統領,分明是個嗜甜的大貓。

「沒問題!蕭老闆大氣!」她豪爽地一揮手,「那咱們這『糖醋排骨契約』,就算是成立了?」

蕭執看著她伸出來的、沾著一點點醬汁的小手,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了自己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地與她擊了一下掌。

啪。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冷宮院落裡,卻像是敲響了戰鼓。

最美味的利益共同體,就此成立。

「那……這最後一塊……」擊掌完畢,蕭執的目光又飄回了那最後一塊排骨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當然是您的!」蘇棠梨大方地將整個盤子都推了過去,「就當是簽約禮物。對了,蕭統領,您腰間那塊黑色的令牌,能不能先借我看看?以後我的小幫手去竹林接頭,總得有個信物,免得被當成小偷抓起來。」

蕭執吃著最後一塊排骨,含糊地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塊不起眼的黑色木牌,上面只刻著一個「蕭」字,遞給了她。

蘇棠梨接過令牌,心中一陣狂喜。有了這塊通行證,她的冷宮創業園區,終於有了最關鍵的物流支援!她的「冷宮不冷套餐」計畫,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夜色漸深,蕭執吃完了最後一塊排骨,心滿意足地站起身,重新披好大氅,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只是臨走前,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灶台前忙著收拾的小小身影,低聲說了一句。

「……很好吃。」

說完,不等蘇棠梨回應,他便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冷宮的夜色裡,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只有那個空空如也、卻還殘留著一點醬汁光亮的盤子,證明著他曾經來過。

阿桃這才敢大口喘氣,一把抱住蘇棠梨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娘娘!我們成功了!我們真的把蕭統領拿下了!以後我們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好料了?奴婢是不是也能每天吃到糖醋排骨了?」

「瞧你那點出息。」蘇棠梨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卻也難掩興奮,她舉起那塊黑色的令牌,在火光下晃了晃,「這可不是一塊排骨的事,這是我們的創業啟動資金,是我們的物流通行證。有了它,咱們的私廚,才算真正有了底氣。」

她望著那堆即將要被她改造成菜圃的荒地,又看了看那口雖然破舊卻充滿希望的灶台,心中豪情萬丈。明天,她就要推出她的創業首發套餐——「冷宮不冷套餐」,她要讓整個後宮都知道,冷宮不冷,煙火正熱。

然而,就在主僕二人沉浸在喜悅中,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明天要用蕭執送來的第一批食材做什麼新菜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冷宮那面常年無人修繕的土牆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站了許久。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屬於低位才人的素色宮裝,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似乎也是想來冷宮尋點什麼,卻意外地目睹了方才那一場以排骨為名的秘密交易。

夜風吹起她的面紗,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失意的臉,正是居住在離冷宮不遠的、同樣被遺忘的林晚星。

她看著冷宮院內那溫暖的火光,聞著空氣中還未完全散去的、那股讓人魂牽夢縈的酸甜香氣,又看了看自己食盒裡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御膳房統一配給的清湯寡水,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吞了一口口水。

「好香啊……」她喃喃自語,眼睛裡亮起了與蕭執方才如出一轍的光,「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而與此同時,皇宮的另一端,燈火通明的御膳房內,剛剛巡視完八大菜系作戰區的大總管魏九齡,正對著當日的食材損耗清單,皺起了那雙古板而銳利的眉毛。

「嗯?今日的豬小排,怎麼少了二斤?還有那罐去年封存的陳醋,是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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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冷宮不冷套餐一炮而紅

本章登場

冷宮的夜風,帶著一點涼,卻吹不散那股勾魂的酸甜香。

土牆外,林晚星踮著腳尖,像隻誤闖了御膳房禁地的小貓,鼻尖努力地嗅著空氣裡殘留的餘韻。她手裡食盒的溫度早就涼透了,裡頭那碗御膳房統一配給的白菜清湯,湯面上浮著兩片薄得像紙一樣的菜葉,連油星子都捨不得給一顆。

她吞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好香啊……」她喃喃著,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委屈,「那到底是什麼味道?怎麼會這麼香?酸酸的,甜甜的,還有一股……被炭火好好擁抱過的味道。」

牆內,蘇棠梨正把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夾進蕭執的便當盒裡,渾然不知自己這場深夜的地下交易,已經被一位意外的觀眾全程圍觀。她還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創業首發菜單,完全沒想到,冷宮的創業風口,來得比蕭執的外送還要快。

翌日,天才剛透出一點魚肚白,冷宮那扇破了半邊的木門就被阿桃「砰」地一下推開了。

「小姐!妳快來看!」阿桃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手裡抱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沉甸甸包裹,跑得滿頭是汗,髮髻都歪了一邊,「蕭統領……蕭統領真的送來了!」

蘇棠梨睡眼惺忪地從那張硬得像石板的床上坐起來,頭髮還翹著一撮呆毛。她揉著眼睛,看著阿桃像獻寶一樣把包裹放在那張缺了一角的破桌上,一層層解開。

粗布掀開的瞬間,蘇棠梨的瞌睡蟲全跑光了。

那哪裡是什麼食材,那根本就是一座小型的金庫。兩條肥瘦均勻、帶著漂亮粉色紋理的豬小排,用荷葉包得整整齊齊,肉質新鮮得還在微微彈動;一捆翠綠得能掐出水來的青蔥,蔥白飽滿,蔥綠挺直;一節新鮮的蓮藕,帶著池塘的泥土氣息,切口潔白無瑕;還有一小袋雪白的糯米、一罐深琥珀色的陳年黑糖,以及一小瓶用琉璃瓶裝著的、金黃色的豬油。

最底下,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字跡剛勁有力,帶著刀鋒般的冷冽——「兌現。」

沒有署名,但整個皇宮能把字寫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除了那位嗜甜如命的禁軍統領,還能有誰。

「我的天……」蘇棠梨倒抽一口氣,眼睛都在發光。她拿起那塊豬小排,指尖感受到的冰涼與彈性讓她這個前世今生加起來當了二十幾年料理魂的人,瞬間靈感大爆發,「這可是跑山豬的小排,運動量夠,肉質才會這麼緊實。還有這蓮藕,是七孔藕,粉糯,最適合煲湯。這黑糖……嘖,是用古法熬煮的吧?」

阿桃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小姐,蕭統領也太大方了吧?這些東西,便是在御膳房也是要登記造冊的頂級貨啊!」

「這叫投資,傻阿桃。」蘇棠梨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心情大好地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人家這是天使投資,懂不懂?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筆天使投資,變成讓整個後宮都瘋狂的爆款產品。」

她踱步到那片剛被她們翻整過的菜圃前,雖然菜苗才剛冒出嫩芽,但光是看著那片充滿希望的綠意,就讓人覺得幹勁十足。她轉頭看向阿桃,眼中閃爍著創業家的精明與狡黠。

「阿桃,我們的『冷宮不冷套餐』,今天就正式上線。」

阿桃立刻掏出那本被她稱為《冷宮致富寶典》的破舊帳本,翻開空白的一頁,準備記錄。

蘇棠梨一邊洗手,一邊開始她的產品發表會,語氣像極了在做一場萬人直播的產品經理。

「聽好了,本套餐的核心精神只有一個——『用最溫暖的味道,打臉最寒冷的地方』。我們要讓那些覺得冷宮又破又涼的人,吃一口就知道,什麼叫做外冷內熱,什麼叫做煙火氣的逆襲。」

「第一道,主打,暖心蓮藕排骨湯。」她拿起那節蓮藕,刀起刀落,潔白的藕片滾落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用跑山豬小排先以薑片汆燙去血水,再與蓮藕一同文火慢燉兩個時辰。不加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放一點點鹽,讓食材本身的鮮甜自己說話。這道湯,喝的不只是湯,是時間熬出來的溫柔,是喝一口就能讓胃都嘆氣的療癒感。」

「第二道,靈魂擔當,手工蔥油餅。」她將麵粉倒入大碗,加入溫水揉成麵糰,動作行雲流水,「麵糰要醒,醒過的麵才會柔軟有彈性。關鍵在豬油,」她挖起一勺金黃的豬油,豬油在指尖化開,散發出濃郁的動物性油脂香氣,「用豬油酥,看起來不起眼,但烙出來的餅才會外酥內軟,層次分明。再把我們這捆新鮮的青蔥切成蔥花,和著椒鹽、花椒粉一起捲進去。保證一口咬下,喀滋一聲,蔥香跟麵香還有豬油香,在嘴裡開一場嘉年華。」

「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諧音梗甜點——步步糕升。」蘇棠梨說到這裡,眼睛笑得瞇了起來,活脫脫一隻剛偷到小魚乾的貓,「用糯米粉混合黑糖,加入一點桂花蜜,上鍋蒸。蒸出來的黑糖發糕,膨脹得高高的,滿滿的氣孔,象徵著步步高升。我們冷宮的人,不求大富大貴,但求每天都比昨天過得好一點,這個寓意,好不好?」

阿桃聽得猛點頭,口水已經不爭氣地從嘴角流了下來:「好!太好了!小姐妳取的名字也太厲害了,步步糕升,一聽就覺得吃了就能升職加薪!」

「那當然,」蘇棠梨得意地揚起下巴,諧音梗是她身為穿越者的靈魂,「我們賣的不只是食物,是情緒價值,是祝福。你想想,一個在後宮裡被長官罵到臭頭的小宮女,午休時吃到一塊步步糕升,是不是瞬間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說幹就幹。冷宮的小廚房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

爐火升起,整個冷宮都暖了起來。陶鍋裡,排骨與蓮藕在滾水中翻滾,起初是清澈的湯,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得濃白,蓮藕的粉糯與豬骨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蒸騰出的白霧帶著最原始、最安心的香氣,飄向冷宮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一種能讓人從骨子裡暖起來的味道,與冷宮這個名字形成了最溫柔的反差。

另一邊,平底鐵鍋燒熱,豬油滋滋作響。蘇棠梨將擀好的蔥油餅貼上去,只聽見「嗤」的一聲,麵皮瞬間膨脹起來,表面烙出漂亮的金黃色虎斑。她用鏟子輕輕按壓,餅皮鼓起,再翻面,整個冷宮都充斥著麵粉被高溫激發出的焦香與青蔥被熱油逼出的辛香,兩種香氣交織,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最後的步步糕升在蒸籠裡安靜地長大。黑糖在高溫下化開,與糯米粉緊緊相擁,桂花的清雅香氣若有似無地滲透出來。掀開籠蓋的瞬間,熱氣撲面而來,一塊塊深棕色的發糕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峰,頂端自然裂開,像是綻放的笑臉,蓬鬆柔軟,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甜到了心裡。

三道料理,香氣、色澤、聲音,三重奏完美合鳴。

阿桃早就等不及了,蘇棠梨先給她盛了一碗排骨湯。阿桃雙手捧著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小姐……」她含著一口湯,聲音都含糊了,卻帶著哭腔,「這湯……這湯怎麼會這麼好喝!好鮮!好甜!蓮藕綿綿的,排骨一抿就化了……我、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湯!在御膳房幫忙的時候,他們煮的湯都好油好鹹,完全不一樣!」

她又抓起一塊蔥油餅,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放下,一口咬下,外層酥脆得掉渣,內裡卻柔軟而有嚼勁,層層分明的麵皮間夾著鹹香的蔥花,越嚼越香。最後再塞一口步步糕升,黑糖的溫潤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桂花的回甘,甜而不膩,暖意直達心底。

「嗚嗚嗚,小姐,我們要發財了!一定會發財的!」阿桃一邊吃一邊掉眼淚,這是幸福的眼淚,也是被美食徹底征服的眼淚。

「發財是肯定的,但第一步,我們要先做市場測試。」蘇棠梨看著阿桃的反應,心裡已經有了七成把握。她將做好的套餐分裝成五個小份,用乾淨的竹盒裝好,上面還細心地用油紙包起來保溫,「阿桃,考驗妳的時候到了。拿著這些,去浣衣局、去尚食局那些小姐妹那裡,就說是冷宮新研發的員工餐,免費試吃,幫忙給點意見。記住,不要說是我做的,就說是……冷宮食堂。」

阿桃重重地點頭,抱著五個竹盒,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而就在阿桃前腳剛走,冷宮那扇常年沒人敲的破門,就被人輕輕地、有些遲疑地敲響了。

蘇棠梨打開門,便看見了昨夜在牆外的那張臉。林晚星穿著半舊的宮裝,手裡提著那個空了的食盒,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有些泛紅,眼睛卻亮晶晶的,視線越過蘇棠梨,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後小廚房裡還冒著熱氣的蒸籠。

「那個……蘇姐姐?」林晚星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卻又藏不住期待,「我、我住在隔壁的聽荷小築,我叫林晚星。昨夜……昨夜我在牆外,不小心聞到了妳這裡的味道……實在是太香了,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腳尖蹭著地面,「我可以……可以也試吃一下嗎?我可以付錢的!我還有半塊上個月剩下的桂花糖!」

蘇棠梨看著眼前這個像小兔子一樣怯生生的女孩,笑了。她前世也曾是被遺忘在角落的小才人,自然知道那種被整個後宮遺忘、連一頓熱飯都吃不上的滋味。

「說什麼付錢,來都來了。」蘇棠梨側身讓開,熱情地招呼道,「剛好出爐,進來一起吃吧。我們冷宮食堂,第一位客人就決定是妳了。」

林晚星受寵若驚地跟著進來,蘇棠梨給她盛了一整套「冷宮不冷套餐」。林晚星先是捧起那碗蓮藕排骨湯,她原本以為會和御膳房那種浮著厚厚油層的湯一樣膩口,沒想到湯色清亮,入口卻是溫潤醇厚的鮮。她只喝了一口,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進湯碗裡,暈開小小的漣漪。

「怎麼了?不好喝嗎?」蘇棠梨嚇了一跳。

林晚星拼命搖頭,一邊哭一邊大口喝湯,一邊哽咽著說:「不……不是……是太好喝了……嗚嗚……我進宮三年了,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給我喝過這麼好喝的湯……她們都說冷宮是最可怕的地方,可是這裡……這裡比我那個所謂的寢宮還要溫暖一百倍……」

她哭得像個孩子,卻又笑得無比燦爛。她抓起蔥油餅,狼吞虎嚥地吃著,餅屑掉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那副模樣,像是餓了許久的人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那不是對美食的品鑑,是對溫暖最本能的渴望。

而這一幕,恰好被跟在林晚星身後,想來看看這位新鄰居在搞什麼名堂的幾個浣衣局宮女,透過那扇沒關緊的門縫,看得一清二楚。更巧的是,其中一個宮女,正是後宮十二苑「直播間」彈幕的熱心觀眾,她平日裡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各位娘娘的料理擂台下,用幫廚投票制投出自己的神聖一票。

「天啊……林才人哭了……是因為太好吃哭了嗎?」

「妳看那個餅!金黃金黃的,還會掉渣!肯定很酥!」

「冷宮……冷宮居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風一樣,藉由宮女們的口耳相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後宮的底層蔓延開來。幫廚投票制,這個原本是為了讓宮女太監們有參與感而設立的制度,此刻成了最強大的口碑行銷網路。

「聽說了嗎?冷宮在賣便當!」

「什麼便當?是那個『冷宮不冷套餐』!有湯有餅還有糕!林才人吃了都哭了!」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冷宮那種鬼地方能做出什麼好東西?」

「愛信不信,反正我已經托阿桃幫我留一份了,明天限量五份,先搶先贏!」

不出半日,冷宮私廚的名號,已經在後宮的各個洗衣房、柴房、針線房裡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連御膳房都驚動了。

傍晚時分,一位穿著深藍色司膳服、面容嚴肅卻眼神精明的婦人,在阿桃的帶領下,出現在了冷宮門口。她是御膳房的掌事女官,秦司膳,專門負責審核後宮所有入口之物的品質,是魏九齡之下的第二把交椅,一向以挑剔和公正聞名。

「妳就是蘇棠梨?」秦司膳的目光掃過冷宮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落,最後落在蘇棠梨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語氣帶著審視,「聽說妳這裡,有能讓人哭出來的套餐?」

蘇棠梨不卑不亢,行了個禮,笑著說:「秦司膳大駕光臨,真是讓冷宮蓬蓽生輝。哭不哭的,我不敢說,但暖不暖心,司膳一試便知。」

她將最後一份特意留下的套餐端了上來。秦司膳沒有多話,拿起筷子,先是夾了一塊蓮藕。蓮藕燉得恰到好處,筷子一夾便斷,卻又完整不散。她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眉頭先是微微一皺,隨即舒展開來。接著她又撕下一塊蔥油餅,餅的酥脆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最後,她用小勺挖了一勺步步糕升。

全程,她一言不發,但那雙挑剔的眼睛裡,光芒卻越來越亮。

許久,她放下筷子,看著蘇棠梨,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湯,鮮而不膩,火候老到。餅,酥而不散,油用得極好。糕,甜而不齁,寓意更佳。」她頓了頓,給出了在御膳房體系內,至高無上的評價,「蘇才人,妳這手藝,便是放在御膳房八大菜系作戰區裡,也是能獨當一面的。這套餐……確實不冷。」

有了秦司膳的金口玉言,「冷宮不冷套餐」徹底一炮而紅。

蘇棠梨順勢推出了飢餓行銷與最騷的操作——外帶便當預約制。

「各位姐妹,」她讓阿桃在宮女間傳話,「冷宮地方小,灶台也小,每日限量十份,需提前一日預約。由專人……」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看向夜色中,某個正倚在牆邊、面無表情卻在等著投餵的身影,「……由專屬物流,半夜配送到各位的宮門口,保證熱騰騰,隱密又美味。」

於是,當夜幕降臨,整個皇宮都陷入沉睡時,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會提著一個用厚厚棉被包裹著的食盒,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後宮的迴廊之間。禁軍統領蕭執,人稱皇宮版 Uber Eats,此刻正一臉冷峻地執行著他最機密、也最甜蜜的任務——宵夜外送。

他將一個個還冒著熱氣的竹盒,精準地放在那些預約了的宮女、才人們的門前,再輕輕敲兩下門,便迅速隱入黑暗。那些收到便當的人,抱著溫暖的竹盒,躲在被窩裡,就著月光,大口吃著那份帶著煙火氣的溫暖,覺得整個漫漫長夜,都不再難熬。

一夕之間,冷宮從那個被所有人繞道而行的廢棄員工宿舍,變成了全後宮最神秘、最令人嚮往的深夜食堂。預約的名單,已經排到了七日之後。

然而,就在冷宮的爐火越燒越旺,蘇棠梨數著銅板做夢都會笑醒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這股突如其來的「食力」風暴,已經觸動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經。

御膳房深處,魏九齡看著秦司膳呈上來的那份試吃報告,以及那張食材損耗清單上,再次被劃掉的豬小排與黑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重重地將清單拍在桌上,聲音在空曠的御膳房裡迴盪,帶著古板職人被挑釁後的怒火。

「胡鬧!簡直是胡鬧!一個廢棄冷宮的才人,也敢自稱食堂?還搞什麼外帶便當?這是把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當成兒戲!」他猛地站起身,對著身後的徒弟厲聲喝道,「去,傳我的話,明日一早,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蘇棠梨!我倒要看看,她那個什麼不冷套餐,能不能經得起御膳房的規矩!」

而與此同時,後宮十二苑中,那座最華麗、直播間人氣最高的「攬月軒」內,頂流才人柳如嫣正對著鏡子,輕輕描摹著自己的眉。聽著宮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冷宮的盛況,她手中的螺子黛,輕輕一頓,在雪白的宣紙上劃出了一道突兀的黑痕。

她看著鏡中那張溫柔親切的臉,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冷宮不冷?步步糕升?」她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依舊溫柔,卻讓身邊的宮女不寒而慄,「有意思。看來,我們這後宮的美味積分榜,要迎來一位很有趣的新玩家了呢。」

冷宮的火光,溫暖了被遺忘的人,卻也照亮了覬覦者的眼。

蘇棠梨的創業之路,才剛剛嚐到甜頭,更大的風浪,已然在平靜的夜色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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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御膳房的斜槓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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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都還沒亮透,御膳房那份被魏九齡重重拍在桌上的食材損耗清單,就已經像是一道加急的內部公文,透過層層幫廚與小太監的口耳相傳,傳遍了整個皇城的後勤系統。

反應最快的,不是後宮十二苑那些等著看熱鬧的妃嬪,而是掌管倉庫發放的庫房總管。

冷宮的阿桃天還沒亮就提著籃子,照慣例去領當日的例米與時蔬,結果在庫房門口直接被攔了下來。

「蘇才人那邊的份例?」管事太監皮笑肉不笑,手指在帳本上輕輕一點,語氣倒是客氣,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魏總管昨夜下了令,說是近期要盤點祖庫存糧,所有非御膳房正規灶位的食材調撥,一律暫停。冷宮那邊……就請先以菜圃自給為主吧。畢竟蘇才人不是提倡什麼自給自足的創業精神嗎?這也是支持嘛。」

阿桃當場就傻了,提著空籃子一路小跑回冷宮,臉色發白,氣喘吁吁地衝進那間已經被收拾得乾淨溫暖的小廚房。

「小姐!不好了!他們、他們卡我們的糧了!」她急得快哭出來,「說是魏總管的命令,以後米、麵、油、豬肉、糖,全都不給了!這根本是要斷我們的路啊!那我們的冷宮不冷套餐怎麼辦?今天還有三個宮女預訂了蔥油餅耶!」

小廚房裡,蘇棠梨正蹲在菜圃邊,慢條斯理地摘著清晨帶露的青江菜。聽見阿桃的話,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摘下另一把翠綠的小白菜,抖了抖上面的露珠。

她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開始彈幕式刷屏。

【哇賽,這招也太老套了吧?職場經典之卡你預算、斷你資源,逼你自己知難而退?魏九齡這老頭,不去當人事主管真是可惜了,手段這麼純熟。】

【不過想斷我蘇棠梨的生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危機變商機,把封殺變面試邀請函。】

她站起身,將一把青菜丟進阿桃的空籃子裡,又順手拔了幾根水靈靈的紅蘿蔔,摘了幾顆被她養得肥嘟嘟的雞蛋——這可是她用蕭執走私來的玉米粒,辛辛苦苦養肥的那兩隻冷宮走地雞生的,堪稱冷宮的限量精品。

「慌什麼?」蘇棠梨拍拍手上的泥土,臉上露出一種要去搞事的燦爛笑容,「他不給我們食材,我們就自己帶食材去找他啊。阿桃,把我們最漂亮的那個竹籃拿出來,再把我的圍裙燙平一點。」

「啊?」阿桃愣住,「小姐妳要去哪?」

「去面試啊。」蘇棠梨將那罐僅剩的黑糖用油紙細細包好,又將自己磨得發亮的菜刀用布巾裹好,「人家都把大門關上了,我們還在門口哭有什麼用?當然是直接帶著履歷,去敲他們研發部門的大門。御膳房不是號稱皇宮最熱門的研發部門嗎?正好,我們去應徵個斜槓幫廚。」

阿桃看著自家小姐那一臉「老娘要去踢館」的表情,又看看籃子裡那幾根孤零零的青菜,總覺得這履歷有點過於樸素了。

半個時辰後,皇城最核心、平時連妃嬪都不得隨意靠近的御膳房園區,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御膳房給蘇棠梨的第一印象,根本不是什麼古色古香的廚房,而是一座超大型的企業園區總部。

青磚圍起的高牆內,八座獨立的灶房以八卦方位排開,每一座門口都掛著不同的旗幟——川、粵、魯、蘇、浙、閩、湘、徽,正是傳說中的八大菜系作戰區。每一區的爐灶前都站著穿著不同顏色圍裙的幫廚與掌勺太監,刀光霍霍,火光熊熊,空氣中混雜著八種截然不同的香氣:有麻辣直衝腦門的花椒香,有清淡雅致的高湯鮮味,有油鍋爆炒的鑊氣,整體的聲光效果堪比一場大型的美食博覽會現場。

而園區的正中央,則是一座最為威嚴的主殿,殿前掛著一塊金字匾額,上書「庖理天下」四個大字,據說是開國皇帝親筆所題,現在則成了御膳房的企業標語。

蘇棠梨跟阿桃兩個人,提著那個樸素到有點寒酸的菜籃,站在園區門口,被門口負責安檢的禁軍小哥攔了下來。小哥一臉為難地看著她們。

「蘇才人,這裡是御膳房重地,沒有魏總管的手令,外宮人員不得擅入……」

「我知道啊,」蘇棠梨立刻換上一副職場新鮮人那種充滿幹勁的笑容,還從籃子裡掏出一小包昨晚剩下的焦糖餅乾,塞到小哥手裡,「這位大哥,通融一下嘛。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來應徵的!聽說御膳房最近在招募斜槓幫廚,我覺得我的經歷非常符合,想來參加面試!你看,我連作品集都帶來了!」

她舉了舉籃子裡的青江菜和雞蛋。

禁軍小哥看著那幾根青菜,陷入了沉默。這作品集……是不是有點太過寫實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園區內部傳來了一聲冷哼。

魏九齡穿著一身漿洗得一絲不皺的深褐色總管服,背著手,緩步從主殿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帳本的徒弟,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有人拿著手搖飲料要進米其林三星廚房一樣,充滿了被冒犯的嚴肅。

他昨夜才放話要封殺冷宮,今天這丫頭就敢直接闖到大門口,這已經不是挑釁,這是直接把辭職信甩在老闆臉上了。

「蘇才人,好大的膽子。」魏九齡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外圍作戰區的喧鬧都安靜了一瞬,所有幫廚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過來,「未經傳召擅闖御膳房,你可知這在宮規裡是什麼罪名?」

「魏總管您誤會了!」蘇棠梨立刻立正站好,語氣要多誠懇有多誠懇,內心卻在瘋狂吐槽,【來了來了,經典台詞,開場先給你扣個大帽子,職場PUA第一步。】

她將菜籃往前一遞,朗聲說道:「我今日前來,並非擅闖,而是來應徵的!我聽聞御膳房乃是大晏王朝食力的最高殿堂,匯聚天下英才,一直心嚮往之。昨日我的冷宮小廚房僥倖得了些許好評,但我深知自己野路子出身,刀工不精、火候不穩,正想來御膳房這座最高學府深造一番。懇請魏總管給一個面試的機會,讓我等也能學習一下何謂真正的規矩與祖法!」

這一番話,捧得極高,姿態也放得極低,卻又巧妙地點出了自己已經擁有的「市場好評」,讓魏九齡想直接轟人都找不到藉口。畢竟,在這個以美味積分榜為硬通貨的世界,封殺一個已經有口碑的民間小店,傳出去對御膳房的名聲也不好聽。

魏九齡盯著她看了許久,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像是在審視一塊來路不明的食材。他忽然冷笑一聲。

「想進御膳房?可以。」他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園區內部的道路,「御膳房的規矩,向來是能者上,庸者下。既然妳想面試,那老夫就給妳一個機會。裡面八大作戰區,隨妳挑一區,只要有一區的掌勺師傅肯點頭收妳為幫廚,妳就能留下。若是沒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若是沒有,就請妳提著菜籃子從哪來回哪去,以後也別再搞什麼外帶便當了。

這根本是一場公開的刁難。八大菜系的掌勺師傅,哪一個不是跟著魏九齡幾十年的嫡系?誰敢不看他的臉色收人?

阿桃在一旁聽得臉都白了,緊緊抓著蘇棠梨的衣角。

蘇棠梨卻眼睛一亮,大聲應道:「多謝魏總管給予機會!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提著菜籃,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園區裡走,那架勢不像是去面試,倒像是去巡視自己的新部門。

第一站,是以刀工精絕聞名的魯菜區。

魯菜區的掌勺是一位姓趙的老師傅,外號「趙一刀」,據說能將一塊豆腐切成能穿針的細絲。看到蘇棠梨過來,他二話不說,直接丟給她一塊老豆腐和一把看起來就很鈍的菜刀。

「切絲。能切到一刀不斷,就算妳過。」趙師傅抱著手臂,語氣冷淡。

蘇棠梨看著那塊在陽光下顫巍巍的嫩豆腐,又看看那把鈍刀,內心直接翻了個白眼。【好傢伙,一上來就考穿針豆腐絲?這根本是故意拿最難的題目來洗掉面試者吧?跟那些面試一開始就叫你手寫一個紅黑樹有什麼區別?】

她沒有硬碰硬。豆腐絲這種純刀工的炫技,本來就不是她的強項。她拿起菜刀,先是用刀背輕輕在豆腐上壓了壓,感受了一下豆腐的軟嫩程度,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傻眼的動作。

她沒有切絲,而是將豆腐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然後將自己籃子裡的青江菜切碎,與雞蛋液混合,快速地調了一個芡汁。接著,她借用了魯菜區的爐火,以極快的速度,用蒜末爆香,下豆腐塊輕輕晃鍋,最後淋上芡汁,一盤家常卻香氣四溢的「菜圃豆腐煲」就完成了。

嫩白的豆腐塊吸附著翠綠的菜末與金黃的蛋液,熱氣蒸騰,香氣樸實卻溫暖。

趙師傅愣住了。他預想的是這丫頭切得滿頭大汗、豆腐碎成一灘爛泥的窘境,沒想到她直接放棄了考題,另起爐灶,而且……聞起來,還真的有點香。

「趙師傅,您看,刀工固然重要,但食物的本質,還是要讓人吃得溫暖、吃得飽足,不是嗎?」蘇棠梨將那盤豆腐煲遞過去,「一塊好豆腐,不一定非要穿針才能體現價值,讓它好好地被吃掉,才是對食材最大的尊重。」

趙師傅沉默地嚐了一口,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硬邦邦地丟出一句:「去下一區。」

算是沒有明確拒絕。

蘇棠梨信心大增,拉著阿桃又闖向了以調味繁複著稱的川菜區。這一區的考驗更刁鑽,掌勺師傅直接讓她蒙眼辨香料,從數十種香料中挑出做麻婆豆腐需要的七種。

蘇棠梨上輩子是個重度麻辣鍋愛好者,對花椒、乾辣椒的味道再熟悉不過,但對於一些宮廷特供的複方香料,她確實辨不出來。她索性摘下眼罩,笑嘻嘻地說:「師傅,辨香料我可能只對一半,但我能現場調一個讓您覺得『麻得剛好、辣得舒服』的醬汁,您要不要試試?我保證,不會讓您辣到需要灌三壺水的那種。」

她用自己帶來的、一點點僅存的辣椒粉,加上御膳房提供的豆瓣醬、花椒油,現場調配,過程中還不斷詢問師傅的口味偏好,展現出一種極強的溝通與客製化能力。

就這樣,一路闖過八區,蘇棠梨靠著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路數,以及那種現代服務業「以客為尊、靈活應變」的邏輯,竟然沒有被任何一區直接轟出來。雖然也沒有任何一區明確說要她,但至少,她沒有被淘汰。

當她走到最後一區——那個最安靜、甚至沒有掛旗幟,只有一個小小爐灶的角落時,魏九齡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這個丫頭竟然這麼難纏,像一塊牛皮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這個角落,是整個御膳房最特殊的一個存在。這裡沒有幫廚,沒有學徒,只有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的男子,正安靜地擦拭著自己的刀具。男子面容清俊,眼神淡泊,與周圍熱火朝天的喧鬧格格不入。

他就是沈硯秋,御膳房裡傳說中的隱世職人,不站隊、不爭權,只認味道。前任御膳房總管的關門弟子,卻因為性格太過淡泊,主動讓出了總管之位給魏九齡,從此只守著這個小角落,研究自己的料理。

魏九齡看到蘇棠梨走向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在他看來,沈硯秋是絕對不會收這種譁眾取寵之人的。

蘇棠梨卻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早就聽阿桃科普過,御膳房裡真正的味覺大神,就是這位沈師傅。

她走上前,深深一鞠躬,將籃子裡最後一樣東西拿了出來——那兩顆肥嘟嘟的冷宮走地雞蛋。

「沈師傅您好,我叫蘇棠梨,今日前來應徵幫廚。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兩顆今早現撿的雞蛋,想請您指點一下。」

沈硯秋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兩顆雞蛋上,又落在蘇棠梨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粗糙、卻十分穩定的手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爐灶上的那口舊鐵鍋往前推了推,又遞給她一小罐鹽和一小瓶油。

意思很明白——做吧。就用這兩顆蛋。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連魏九齡都抱著手臂,等著看笑話。用兩顆蛋能做出什麼花來?無非就是煎蛋、炒蛋,這種東西,在御膳房是最上不了檯面的。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題。

她沒有做繁複的芙蓉蛋,也沒有做花俏的蛋包飯。她只是將鐵鍋燒至微微冒煙,倒入少許油,待油紋散開,將打散的蛋液緩緩倒入。

在蛋液即將凝固的瞬間,她關火,利用餘溫讓雞蛋呈現出一種極致嫩滑的狀態,迅速盛盤,最後,只在上面撒上了極少許的海鹽,以及——她從自己那包黑糖裡,捻起的一小撮,最細微的黑糖粉。

鹹與甜,兩種最極致的味道,在嫩滑的炒蛋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碰撞。

熱氣帶著蛋香、油香,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香,緩緩飄散開來。

沈硯秋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所有人都等著他的評價。以他的毒舌與挑剔,這丫頭恐怕會被批得體無完膚。

沈硯秋細細咀嚼著,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後又緩緩舒展開來。他放下筷子,看著蘇棠梨,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一針見血的穿透力。

「調味有靈魂,刀工嘛……」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那握刀的姿勢,淡淡地補上了後半句,「像切布丁。」

全場譁然。

這是什麼意思?是誇還是貶?

蘇棠梨卻聽懂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句話,翻譯成現代職場用語就是——「你的創意與味覺是頂級的,但基本功還需要磨練,不過瑕不掩瑜,可以培養。」

這是……通過了?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想反駁,但沈硯秋在御膳房的味覺權威性是無人敢質疑的。沈硯秋說有靈魂,那就是有靈魂。

沈硯秋沒有理會魏九齡的臉色,只是對著蘇棠梨,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個空置已久的小灶台。

「以後,妳就用那個灶吧。每天辰時來,未時離開。食材……就用妳菜圃裡的。至於其他的,」他看了一眼魏九齡,「魏總管,給個臨時灶位的面子,應該還是有的吧?」

魏九齡的拳頭在袖子裡握得死緊,卻不得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可。」

蘇棠梨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喜悅衝上腦門,她差點沒當場跳起來。她成功了!她真的打入了御膳房這個最熱門的研發部門!雖然只是個臨時的、角落的、最小的灶位,但這代表著,她的冷宮私廚,從此有了官方認證的背書!

阿桃更是激動得直接哭了出來,抱著空籃子又蹦又跳。

就在蘇棠梨準備好好感謝沈硯秋時,御膳房園區的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位穿著華麗宮裝、身姿搖曳的女子,在數名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女子容貌嬌媚,笑容溫柔,正是後宮十二苑的人氣頂流——柳如嫣。

她像是剛好路過,看到園區內聚集了這麼多人,露出了驚訝又好奇的表情,聲音甜美地開口。

「哎呀,這麼熱鬧?聽說御膳房今日有新幫廚入選,嫣兒特地來瞧瞧熱鬧呢。」她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站在小角落、滿臉喜悅的蘇棠梨身上,溫柔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原來是蘇妹妹啊,真是恭喜了呢。能得到沈師傅的青睞,可真是天大的福氣。只是……」

她話鋒一轉,從身後宮女捧著的食盒裡,端出了一盤精緻到極點的點心。點心玲瓏剔透,香氣清雅,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妹妹初來乍到,空著手拜見各位師傅,恐怕有些失禮吧?正好姐姐今日做了些『如意雲片糕』,帶來給各位師傅嚐嚐,也算是替妹妹……盡一點心意了。」

她將那盤雲片糕遞向魏九齡,動作優雅,姿態大方,卻在無形中,將蘇棠梨那兩顆雞蛋襯托得無比寒酸。

蘇棠梨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她知道,魏九齡的封殺只是第一關,而眼前這位笑面如花的頂流,才是她美味積分榜之路上,真正的第一個對手。

御膳房的臨時灶位,剛剛到手,挑戰,就已經端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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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妃常好蝦與初戰柳如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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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空氣,在柳如嫣端出那碟如意雲片糕的瞬間,直接凝固了。

那碟糕點實在太漂亮了。

薄如蟬翼的雲片,層層疊疊堆成一座玲瓏小山,每一片都透著淡淡的米香與桂花香,邊緣還以金箔細細點綴,在午後從窗櫺斜射進來的天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光是擺盤,就能看出御膳房點心局老師傅至少三十年的功底,甜而不膩的香氣幽幽散開,瞬間就把蘇棠梨手邊那兩顆還帶著菜圃泥土氣息、樸實無華的土雞蛋襯托得像路邊的石頭。

圍觀的幫廚與低階宮人們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嘆,隨即又非常有求生欲地安靜下來,眼神在柳如嫣與蘇棠梨之間來回飄移。這種頂流親自下場的畫面,平時只有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裡才看得到,如今直接在御膳房上演,吃瓜的雷達瞬間全部立了起來。

「柳妃娘娘有心了。」掌事太監魏九齡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接過那碟雲片糕,語氣是肉眼可見的和緩,與方才面對蘇棠梨時的古板嚴厲判若兩人。「這雲片糕火候正好,薄而透光,不黏不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娘娘還親自送來給大夥兒嚐鮮,真是體恤下情。」

他這話說得漂亮,捧了柳如嫣,也順便踩了蘇棠梨一腳。言下之意,妳蘇棠梨靠著一盤投機取巧的嫩炒蛋混進來,連拜見師傅的見面禮都拿不出來,還得靠柳妃娘娘替妳圓場,懂不懂規矩?

柳如嫣掩唇輕笑,眼波流轉,溫柔地看向蘇棠梨,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蘇妹妹別往心裡去,姐姐只是想著,妳久居冷宮,怕是許久未曾用過這樣精細的點心了。御膳房的師傅們嘴都養刁了,姐姐也是怕妹妹初來乍到,若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手藝,會被師傅們看輕了去。」她頓了頓,笑意更深,「畢竟,沈師傅雖說妳那蛋炒得有靈魂,可這御膳房上上下下,講究的還是真材實料呢。」

好傢伙,茶香四溢。

蘇棠梨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彈幕已經在她腦海裡刷屏了。

【來了來了,經典職場PUA話術——我是為妳好。】

【這哪是送點心,這是送下馬威啊,順便把魏扒皮哄得服服貼貼,高段位啊。】

【姐姐的糕點很甜,姐姐的心思很苦,姐姐的綠茶很純。】

阿桃在她身後緊緊揪著她的衣角,手心全是汗。林晚星則是瞪大了眼睛,一臉「哇原來後宮是這樣玩的」震驚表情,小聲嘟囔:「可是……棠梨姐姐的蛋真的很好吃啊……」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營業用笑容。她沒有去接那碟雲片糕,反而大大方方地將自己那兩顆雞蛋往灶台上一放,啪嗒一聲,格外清脆。

「多謝柳姐姐費心,還特地替我準備見面禮。」她笑咪咪地說,語氣真誠得像是真的在道謝,「不過姐姐怕是誤會了,我這兩顆蛋,可不是什麼寒酸的見面禮,這是我的履歷。」

「履歷?」魏九齡眉頭一皺。

「是啊。」蘇棠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兩顆蛋,是我冷宮菜圃裡散養的蘆花雞今早現下的,雞吃的是菜葉蟲子,喝的是露水,蛋黃顏色比御膳房庫房裡的還要橘。這叫產地直送,履歷乾淨可追溯。比起那些層層轉手、不知道放了幾天的精緻庫存,我這履歷,是不是更新鮮一點?」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顆蛋在灶台邊緣輕輕一敲,蛋殼應聲裂開,金黃濃稠的蛋液滑入粗瓷碗中,蛋黃高高隆起,顏色果然是極漂亮的橘紅色,帶著一股淡淡的、陽光曬過乾草的腥香。

原本還想看她笑話的人群,頓時安靜了。柳如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的溫度降了幾分。

一直沒開口的沈硯秋此刻卻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確實是好蛋。雞養得好。」

他這一句話,比魏九齡的長篇大論還有用。魏九齡臉色變了變,礙於沈硯秋在御膳房超然的地位,不好再發作,只好冷哼一聲:「油嘴滑舌。既然沈師傅准妳留下,那便好好待著。明日就是每週一次的『小試』,後宮十二苑皆要派出代表,以一道菜定美味積分榜的週排名。妳既佔了臨時灶位,便也要下場。到時候,可別端出什麼雞蛋布丁來丟人現眼。」

每週小試!

蘇棠梨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職場綜藝週考嗎?完美的曝光機會啊!

柳如嫣聞言,笑得更加燦爛,她輕輕撫了撫鬢角的珠花,語氣依舊溫柔,卻字字帶刺:「哎呀,小試啊。那可真是巧了,姐姐這次準備的是『鳳凰展翅大蝦』,用的是今早剛從東海快馬送來的九節蝦,個個都有手掌長,配上御膳房秘製的金華火腿高湯煨製,再以魚子醬與金箔點綴。蘇妹妹到時候可要好好表現,別讓沈師傅失望了才是。」

她說完,便帶著宮女們裊裊婷婷地離開了,留下滿室華麗的香氣與無形的壓力。

阿桃快哭了:「主子,她那個蝦一聽就好貴好厲害,我們怎麼辦啊?我們的蝦……我們連蝦都沒有啊!」

蘇棠梨卻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得啪啪響。

九節蝦?金箔魚子醬?聽起來就很油膩很貴婦,完全是直男審美以為女生會喜歡的那種華麗路線嘛。這種菜,評審吃一口驚豔,吃兩口就膩了。

而且,她剛剛注意到,柳如嫣離開時,她身邊的一個小宮女不著痕跡地在她們那個臨時小灶台的爐膛邊停留了一下,指尖似乎撥弄了什麼。

蘇棠梨不動聲色地走過去,伸手一摸爐膛的風門,果然,原本大開的風門被人悄悄關掉了一大半。這樣爐火看起來還燃著,但實際溫度根本上不去,等到明日小試需要爆炒時,火力必然不足,菜還沒熟,時間就到了。

好經典的職場小動作啊,拔人網路線、調人冷氣溫度、關人爐火,異曲同工。

「想玩陰的?」蘇棠梨在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故意對阿桃大聲說,「沒事,柳姐姐的鳳凰蝦那麼厲害,我們比不過的。明日我們就隨便炒個青菜應付一下好了,反正也贏不了。」

這話,自然也傳到了還沒走遠的柳如嫣耳中,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當夜,冷宮小廚房燈火通明。

蘇棠梨讓蕭執透過夜間物流管道,緊急送來了一筐活蹦亂跳的基圍蝦。蝦子個頭不大,但勝在新鮮,蝦殼青灰透亮,蝦鬚還在活潑地抖動。她沒有選擇需要旺火快炒的做法,反而將計就計。

既然妳關了我的爐火,那我就做一道不需要旺火,甚至小火更美味的菜。

「阿桃,把蒜頭全部剝好切成末,辣椒去籽切圈,檸檬刨皮擠汁。」蘇棠梨一邊指揮,一邊飛快地處理蝦子。她將蝦子開背去腸泥,卻保留蝦殼與蝦頭,這樣能在小火慢煎時,逼出蝦油的鮮香。

「主子,我們到底要做什麼啊?」阿桃一邊被蒜味熏得流淚,一邊好奇地問。林晚星也蹲在一旁幫忙,眼睛亮晶晶的。

蘇棠梨神秘一笑,拿起一塊小木板,用醬油在上面寫下四個大字。

「妃常好蝦。」

她晃了晃木板,得意地挑眉:「諧音梗,直擊人心。柳如嫣的叫鳳凰展翅,聽起來就很端著,很有距離感。我的就叫妃常好蝦,直白,親切,還帶點調侃的俏皮。太后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終極大老闆,最愛的就是這種反差萌。」

隔日,小試當天。

御膳房前的廣場被臨時改造成了露天料理擂台,十二個灶位一字排開,每個灶位前都立著代表各宮的旗幟。廣場中央搭起了高高的評審台,崇慶太后果然盛裝出席,容璟皇帝一臉「我為什麼又要來當試吃工具人」的無奈表情坐在太后身側,身後還隨機抽選了十名宮女太監作為大眾評審,現場堪比一場宮廷版的實境選秀節目,彈幕式的竊竊私語從未停過。

柳如嫣的灶位在最中央,食材華麗得令人咋舌。巨大的九節蝦被整齊地碼在冰塊上,旁邊是熬得濃白的高湯、金黃的火腿絲、烏黑的魚子醬,聲勢浩大。她手法優雅,將大蝦裹上薄薄的芡粉,放入油鍋中炸至金黃,再以高湯煨煮,最後淋上濃稠的鮑汁,撒上金箔。整道菜金碧輝煌,香氣霸道,確實有「鳳凰展翅」的氣勢,但那股油膩的香氣飄散開來,讓人不禁擔心吃多了會不會膩得慌。

輪到蘇棠梨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同情。她的灶位在最角落,食材簡單得可憐:一盤開好背的基圍蝦、一碗蒜末辣椒檸檬、一小碟奶油。爐火也如預期般,小得可憐,連油都燒不熱。

柳如嫣站在不遠處,溫柔地看著她,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只見蘇棠梨不慌不忙,她甚至沒有急著開火,而是先將奶油放入鍋中,以那微弱的小火,慢慢讓奶油融化。奶油遇熱,散發出溫柔的乳香,接著她將大量的蒜末與辣椒圈一同倒入,以小火慢慢煸炒。

滋滋滋——

微弱的爐火此刻反而成了優勢。蒜末在奶油中被小火慢煸,沒有焦糊,反而逼出了最極致的蒜香與甜味,辣椒的香氣也被溫柔地釋放,混合著奶油的香氣,一股極其霸道卻又清新的香氣,瞬間壓過了柳如嫣那邊油膩的鮑汁味,朝著評審台直衝而去。

「好香!」大眾評審席中有人忍不住驚呼。

連崇慶太后都忍不住探了探頭,容璟皇帝原本半瞇著的眼睛也睜開了。

蘇棠梨這才將處理好的蝦子,一隻隻整齊地排入鍋中。她沒有翻炒,而是讓蝦子在蒜油中半煎半燜,蝦殼在熱力下迅速變得通紅,蝦油與蒜油融合,發出誘人的聲響。最後,她擠入大量的新鮮檸檬汁,又刨入些許檸檬皮屑。

檸檬的酸香一加入,整道菜的靈魂瞬間被點亮。油膩感被酸味一掃而空,只剩下彈牙的蝦肉、濃郁的蒜香、微微的辣味與清新的果香,層次分明。

她將煎好的蝦子盛入盤中,淋上鍋中所有的蒜油醬汁,最後,將那塊寫著「妃常好蝦」的木板,俏皮地插在盤子中央。木板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不好吃,算我輸;太好吃,算妳的。」

這擺盤文案一出,現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連一向嚴肅的魏九齡都嘴角抽搐了一下。

評審開始。

崇慶太后先嚐了柳如嫣的鳳凰展翅大蝦。她夾起一隻金光閃閃的大蝦,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眉頭卻微微蹙起。

「擺盤倒是花團錦簇,看著喜慶。」太后放下筷子,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終極大老闆的威壓,「只是這味道……鮑汁濃得蓋過了蝦本身的鮮甜,油也重了些,吃一隻是享受,吃兩隻便覺得負擔。華麗是華麗,卻少了點……對食材的尊重。像是把所有貴的東西都堆在一起,便以為是最好吃的,有點……徒有其表了。」

柳如嫣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太后的點評,一針見血,公正卻毒舌。

接著,太后看向了蘇棠梨那盤妃常好蝦。她本是抱著看俏皮的心態夾起一隻,放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亮了。

蝦肉彈牙緊實,一口咬下,蒜香、奶香、辣味與檸檬的酸香在口中同時炸開,鮮味被襯托得淋漓盡致,卻絲毫不膩。那個小火慢煎的火候,讓蝦肉熟得恰到好處,連蝦殼都帶著鹹香,可以直接嚼碎。

「有意思。」太后忍不住又夾了一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這蝦,倒是『妃常』的好。小火慢煸,反而將蒜與蝦的鮮味都逼出來了,檸檬用得更是巧,解膩提香。這孩子,倒是聰明,知道以巧破力。」她看向蘇棠梨,眼中滿是讚賞,「諧音梗用得也好,讓人會心一笑。吃東西,本就該開心。這道菜,有味道,也有心意。哀家喜歡。」

容璟皇帝也默默夾了一隻,吃完後,給出了他身為人形米其林指南最難得的評價:「再來一碗……不,再來一盤。」

大眾評審更是幾乎一面倒地將票投給了妃常好蝦。誰不愛這種又香又下飯、還帶著梗的療癒系料理呢?

當天下午,美味積分榜張榜。

蘇棠梨的名字,以黑馬之姿,從榜尾的末流,直接衝進了前十,位列第九。而柳如嫣雖然依舊在前三,但那道鳳凰展翅大蝦的評價,卻讓她的口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消息傳回冷宮,阿桃與林晚星激動得直接在小廚房裡跳了起來。

「贏了!我們贏了柳如嫣了!」阿桃抱著蘇棠梨又叫又跳,眼淚都飆出來了。

林晚星更是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壺甜米酒,啪地一下打開,泡沫滋滋作響:「快快快,開香檳慶祝!雖然只是甜米酒,但儀式感不能少!為我們的妃常好蝦乾杯!」

三人在冷宮的小院裡,以甜米酒代香檳,笑得東倒西歪。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驅散了冷宮多年的陰冷。

蘇棠梨靠在門框上,看著嬉鬧的兩人,心裡暖洋洋的。首戰告捷,創業的路,總算踏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然而,她的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

夜深人靜時,蕭執如約翻牆而入,帶來了新的食材,卻也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放在灶台上,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今日小試後,魏九齡大怒,下令徹查所有食材流向。他已經盯上我了,下一次的西域孜然與深山松露,恐怕……不好運進來。」

他看著蘇棠梨,眼神有些凝重:「而且,我聽說,韓芷蘭在後宮的直播間裡,已經開始帶風向了。她說妳能贏柳如嫣,全是靠譁眾取寵的諧音梗,根本不是正經廚藝,說妳是……後宮的網紅廚師,遲早要翻車。」

甜蜜的勝利果實還沒捂熱,更甜蜜也更棘手的負擔,已經悄然逼近。蕭執這個嗜甜的禁軍外送員,為了下一批頂級香料,恐怕得冒更大的風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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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禁軍外送員的甜食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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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經深得像一鍋熬過頭的濃湯,黏稠而沉悶,連蟬鳴都懶得再叫一聲。

蕭執那句「韓芷蘭說妳是後宮的網紅廚師,遲早要翻車」還在蘇棠梨的腦海裡嗡嗡作響,甜米酒的泡沫早已消散,阿桃與林晚星帶著微醺的笑意回房睡去,只剩下灶台上那一包沉甸甸的西域孜然與深山松露,散發著與冷宮格格不入的、昂貴的香氣。

「網紅廚師?」蘇棠梨用手指戳了戳那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孜然,孜然細小的顆粒在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股帶著乾燥泥土與烈陽氣息的辛香直衝鼻腔,「這年頭當個廚子還要被做人設,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當個冷宮小老闆,怎麼一個個都想把我捧成復仇女王?宮裡的流言系統是不是KPI不夠,硬要給我加戲?」

她忍不住吐槽,聲音不大,卻讓站在陰影裡的蕭執眉頭皺得更緊了。

蕭執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常服,腰間的繡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與他整個人一樣,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山氣場。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座冰山的耳尖有點紅,眼神也不自覺地飄向了灶台角落那個還沒洗的小陶罐——那是中午剩下的半罐焦糖醬,蘇棠梨隨手熬來試味用的。

「魏九齡不只是說說而已。」蕭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牆外的風聽見,「今日御膳房的例行安檢,他親自帶著兩個司膳守在宮門口的食材通道,所有進宮的菜筐都要開箱驗看,連一根蔥都要數清楚。他還特地點了我的名,說禁軍近來『宵夜外送過於頻繁』,要我注意分寸。」

蘇棠梨挑眉:「所以呢?我們的Uber Eats要被平台警告了?」

蕭執被她這個形容噎了一下,沉默了兩秒才艱難地點頭:「可以這麼說。他已經讓人盯著我了。下一批貨……西域的玫瑰鹽跟藩國進貢的黃油,恐怕運不進來。宮門口那兩個掌勺太監,刀工是很好,但眼力更毒,一眼就能看出筐子底下藏了什麼。」

這就是甜蜜的負擔。

蕭執嗜甜如命,這在整個禁軍裡不是秘密,卻是他唯一的軟肋。蘇棠梨與他的「糖醋排骨契約」從一開始就很單純——他負責當物流,搞定御膳房那群老古板封鎖的頂級食材與宮內流言的黑料,她負責每週定量投餵甜食。對蕭執而言,糖醋排骨的酸甜、焦糖布丁的滑嫩,就是他執行枯燥巡邏任務後唯一的薪水與小確幸。

可現在,這份薪水成了最危險的證據。

「沒關係,物流被盯上,我們就升級包裝。」蘇棠梨反而笑了,那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下亮晶晶的,像是又想到了什麼整人的好點子。她轉身從菜圃裡摘了幾片還沾著露水的薄荷葉,又從米缸最深處摸出前幾日林晚星偷偷從御膳房「借」來的一小袋黑糖,「御膳房不是最講究規矩跟祖法嗎?魏九齡那個老頑固,最看不起珍奶、炸雞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那我們就偏要用他最看不起的東西,來騙過他最引以為傲的安檢。」

蕭執不解:「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蘇棠梨將黑糖倒進小銅鍋,加入一點點水,開了小火。黑糖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融化,原本粗糲的顆粒化為濃稠的糖漿,顏色從淺褐轉為深邃的琥珀色,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焦香與甘蔗的甜味,溫暖得讓冷宮的涼意都退了幾分。她一邊攪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蕭統領,你幫我帶貨,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冒著被記過的風險,空手而回吧?我得給你發點能隨身攜帶、不會壞掉、還能在被盤查時理直氣壯說是正經東西的『薪水』。」

蕭執看著那鍋咕嚕咕嚕冒泡的黑糖,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但還是板著臉維持著冰山人設:「我不需要……」

「你需要。」蘇棠梨打斷他,用木勺舀起一勺黑糖漿,在燈光下牽出長長的、黏稠的絲,「而且是非常需要。來,張嘴,試試甜度。」

蕭執的臉更僵了,卻還是低下頭,快速地用舌尖碰了一下木勺。那一瞬間,濃烈的焦糖苦甜與黑糖獨有的煙燻香在味蕾上炸開,甜而不膩,帶著一點點回甘的微苦,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都不自覺地鬆了半寸。

「如何?」

「……尚可。」他努力想學容璟那個被迫營業的執行長,擺出首席試吃官的毒舌架子,但泛紅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

蘇棠梨被他這副明明很想吃卻要裝酷的樣子逗笑了,幹話模式全開:「尚可?你這『尚可』的含金量跟皇帝陛下的『尚可』可不一樣。皇帝說尚可,是要讓人從榜首掉到谷底,你說尚可,是再來三碗都不夠。別裝了,你的臉已經寫著『老闆再來一份』了。」

她一邊吐槽,一邊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熬好的黑糖漿被她倒進事先用木薯粉搓好的小圓子裡,小火慢煮,那些原本晶瑩的小圓子在黑糖的浸潤下,慢慢變得烏亮Q彈,碰撞時發出療癒的咕嚕聲,甜香也變得更加濃郁。這是黑糖珍珠,可以常溫保存至少兩天,口感依舊Q彈。

另一邊,她將雞蛋、牛奶與方才剩下的焦糖醬混合,過篩兩次,倒入一個個小小的粗陶盅裡,封上油紙,放進添了水的蒸籠裡用最小的火慢慢燉煮。沒有烤箱,她就用最土法煉鋼的方式,控制火候,讓布丁在蒸氣中緩緩凝固。

「這是焦糖布丁跟黑糖珍珠。」蘇棠梨將做好的兩樣甜點一字排開,布丁呈現出完美的淡金色,表面光滑如鏡,輕輕一晃便會像果凍般顫動;黑糖珍珠則裝在一個不起眼的竹筒裡,顆顆分明,油亮飽滿,「這兩樣東西,都有一個天大的好處——它們長得一點都不像甜點。」

蕭執愣住。

只見蘇棠梨變戲法似的,從藥櫃裡翻出幾個貼著「陳皮」、「茯苓」、「甘草」標籤的深色藥罐,將放涼的焦糖布丁倒進其中一個藥罐,布丁那顫巍巍的質地,乍看之下竟真的有點像熬好的膏狀藥材。而黑糖珍珠則被她混著一些真正的乾燥桂圓與紅棗,裝進了另一個寫著「補氣血口服丸」的包裹裡,竹筒外還煞有其事地裹了好幾層防潮的油紙。

「下次你再走私……啊不是,再協助運送食材,就把這兩個藥罐掛在腰間。」蘇棠梨將藥罐塞進蕭執手裡,還拍了拍他的胸口,語氣像是在交付什麼機密任務,「魏九齡的人要是攔你,你就大大方方地給他看,就說是太醫院給崇慶太后配的止咳膏跟補氣丸。太后最近不是有點咳嗽嗎?這理由天衣無縫。他們那群只認得鮑魚海參的老頑固,哪裡分得清焦糖跟陳皮膏的區別?」

觸手可及的藥罐還帶著布丁微涼的溫度,以及黑糖珍珠甜膩的香氣。蕭執低頭看著手中的「藥材」,又看向蘇棠梨那張寫滿「我是不是很聰明」的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妳這是……把御膳房的安檢當成綜藝節目的整人關卡在闖?」

「不然呢?」蘇棠梨聳聳肩,順手挖了一小勺布丁塞進自己嘴裡,冰涼滑嫩的布丁在舌尖化開,焦糖的微苦完美中和了奶香的甜膩,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這個後宮本來就是個大型職場綜藝,御膳房是研發部,後宮十二苑是直播間,我們冷宮是青年創業園區。既然是綜藝,就要有綜藝的自覺。魏總監想卡我們的預算,我們就只好搞點諧音梗跟反差萌來突圍。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布丁藏在藥罐裡。」

兩人就在冷宮那間小小的、卻總是溫暖的小廚房裡,席地而坐,開始了深夜的「分贓大會」。蕭執負責試吃,蘇棠梨負責解說。焦糖布丁入口即化,黑糖珍珠Q彈有嚼勁,甜味讓蕭執那張萬年冰山臉都柔和了不少,平日裡惜字如金的他,竟也多說了幾句話,點評起甜點的口感來,雖然詞彙依舊貧乏,翻來覆去只有「甜」、「不錯」、「還行」,但眼神裡的滿足是藏不住的。

甜點的熱量驅散了夜的寒氣,也讓蕭執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他終於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情報。

「柳如嫣跟韓芷蘭聯手了。」他放下手中的陶盅,語氣重新變得凝重,連帶著小廚房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今日小試之後,柳如嫣在她的直播間——也就是她的攬月苑裡,摔了一整套的琉璃盞。韓芷蘭去找了她,兩人在裡面談了很久。我的人只聽到隻言片語,她們準備在下一次的『御宴大賞』上,直接做掉妳的參賽資格。」

蘇棠梨舀著布丁的手一頓:「做掉資格?怎麼個做法?魏九齡斷供還不夠,還想直接取消我的入場券?」

「韓芷蘭的手段,不會那麼直接。」蕭執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那是他這個外冷內熱的人,極少會外露的情緒,「她最擅長借刀殺人,從不自己動手。她們打算聯名上書給魏九齡,以『冷宮廢妃不守宮規、私設小廚、擾亂後宮秩序』為由,要求徹查妳的灶位來路。一旦坐實,妳好不容易從沈硯秋那裡拿到的臨時灶位就會被收回,連帶著妳在美味積分榜上的名次,也會被一併清零。」

「哇,這招夠狠。」蘇棠梨放下湯匙,發出一聲感嘆,卻沒有太多的驚慌,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有點爛的老梗,「直接從根源上否定我的存在,把我從參賽者變成違規者。這就是傳說中的職場霸凌,先給你貼標籤,再讓你無法發聲?」

「不只如此。」蕭執看著她這副還能開玩笑的樣子,眉頭皺得更深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宮裡的流言系統已經開始動了。韓芷蘭讓人在各宮的幫廚與宮女之間散播消息,說妳之所以能贏柳如嫣,不是靠廚藝,是靠心機。說妳在冷宮隱忍多年,就是為了等待時機報復,說妳的每一道諧音梗料理,都是對柳如嫣的挑釁與復仇。她們……想把妳塑造成下一個復仇女王。」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在這個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故事。所有人都愛看黑化、復仇、逆襲的戲碼。蘇棠梨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只想靠料理躺平,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就越想把她推向那個充滿恩怨情仇的劇本。一個只想賣便當的佛系小廚娘,哪有一個忍辱負重、手握菜刀歸來的復仇女王來得有看頭?

流言就像御膳房裡最細的糖粉,看似輕盈無害,一旦揚起來,卻會無孔不入,黏在每個人的身上。

小廚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灶膛裡的柴火還在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蘇棠梨垂著眼,看著陶盅裡還在輕輕晃動的焦糖布丁,布丁光滑的表面倒映著她有些模糊的臉。許久,她才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的、帶著點幹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想讓我當復仇女王?」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可惜了,我這個人,前世的怨氣早就一鍵清空了。今生我的夢想只有一個,就是把冷宮這個青年創業園區做大做強,早日實現財務自由,每天數錢數到手抽筋。」

她將最後一顆黑糖珍珠丟進嘴裡,用力地嚼了嚼,Q彈的口感與濃郁的甜味讓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過,既然她們這麼想看戲,那我們就陪她們演一場好了。」蘇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屑,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蕭統領,你的『藥材』可要藏好了。下一場御宴大賞,我們要玩就玩個大的。我倒要看看,當所有人都以為我要端出一盤充滿怨氣的『復仇料理』時,我端出一鍋熱騰騰、甜滋滋的黑糖珍珠鮮奶,會是什麼表情。」

蕭執看著她,看著這個明明處於風暴中心,卻還能笑著研究甜點的女子,那份擔憂終於慢慢化為了一種近乎無奈的信任。他將兩個藥罐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彷彿那是什麼比西域孜然更珍貴的寶物。

「我會小心的。」他站起身,準備翻牆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又回過頭來,認真地補了一句,「還有……流言的事,妳真的要小心。有些刀,不是用來切菜的。」

蘇棠梨朝他揮揮手,笑得燦爛:「放心,我的刀,只用來切布丁。」

蕭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冷宮高高的圍牆之外,只留下一陣若有似無的甜香。

蘇棠梨獨自站在小院裡,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她抬頭望向皇城最中心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是御膳房與後宮十二苑的方向。美味積分榜的榜單即將正式張榜,而御宴大賞的戰鼓,也已經悄然擂響。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聯手,魏九齡的步步緊逼,還有那無孔不入、想將她塑造成復仇女王的流言系統。

這個夜晚,甜點是甜的,但前路,卻比黑糖還要濃稠,比焦糖還要難纏。

而她放在灶台上的那一小盅尚未完成的焦糖布丁,在月光下,靜靜地凝固著,像一面即將映照出風暴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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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美味積分榜的榜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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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蘇棠梨是被阿桃的尖叫聲給震醒的。

「娘娘!娘娘妳快醒醒!出大事了!榜單!榜單張出來了!」

阿桃連滾帶爬地衝進冷宮的小院,頭髮都沒梳好,手裡死死攥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紙,紙張因為跑得太急被手汗暈開了一角,上頭用毛筆寫得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

蘇棠梨還裹在薄被裡,昨夜那盅焦糖布丁已經在晨光下凝結成完美的鏡面,琥珀色的焦糖在最上層微微晃動,像一塊會呼吸的金子。她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夜食後的滿足感。

「阿桃,妳這架勢,我還以為是御膳房失火,或是蕭統領終於宣布糖醋排骨列為禁軍軍糧了。」

「比失火還嚴重!」阿桃把那張紙啪地一聲攤在她面前的小杌子上,聲音都在抖,「美味積分榜!官辦的!第一期總榜!娘娘妳……妳第三名啊!」

蘇棠梨的睡意瞬間被這三個字給蒸發了。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底下那件為了方便顛鍋而改短的襦裙。第三名?她一個住在後宮廢棄員工宿舍、灶台還是自己用磚頭砌的冷宮廢妃,居然空降前三?

大晏王朝的美味積分榜,可不是什麼後宮姊妹間私下玩玩的小遊戲。這是崇慶太后親自推動、御膳房與內務府聯合營運的官辦綜藝排行榜,堪稱後宮版的米其林加熱搜榜單。每個月一次的御宴大賞是總決賽,而平時的每週小試、幫廚投票、甚至太后與皇帝的隨機試吃,都會換算成積分,即時滾動更新。榜單就立在御膳房外那面巨大的鳳鳴照壁上,用的是最新的活字印刷板,燙金的名次每天隨著內務府小太監的唱報而更換,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都會同步轉播,彈幕式的點評紙條能把整面牆貼滿。

長年以來,榜首幾乎被後宮十二苑的幾位高位妃嬪與御膳房八大菜系的首席聯名組合給壟斷。像是柳如嫣的「如嫣雅宴」,背後就是淮揚菜系的大師傅撐腰,韓芷蘭的「蘭心蕙質小廚」,則是精於宮廷點心的老嬤嬤在操刀。一個沒有娘家、沒有團隊、連食材都要靠自己種的冷宮娘娘,怎麼可能擠進去?

「我看看。」蘇棠梨赤著腳跳下床,湊近那張紙。

阿桃的字實在稱不上有靈魂,但勝在夠大、夠清楚。

第一名:柳如嫣,積分九千八百二十,標籤——頂流雅宴,鳳儀無雙。

第二名:韓芷蘭,積分九千七百五十五,標籤——蘭心巧手,溫婉如玉。

第三名:蘇棠梨,積分九千三百整,標籤——冷宮私廚,黑馬逆襲。備註:以「妃常好蝦」、「焦糖布丁」等創新料理連獲好評,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

第四名之後,才是其他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妃與昭儀。

「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蘇棠梨喃喃念著,舌尖還殘留著昨夜黑糖珍珠的甜。這投票制是她最喜歡的制度,讓那些在御膳房打下手、在各宮跑腿的宮女太監們也能用筷子投票。她的菜,沒有華麗的刀章,沒有昂貴的燕窩魚翅,卻讓那些真正每天吃飯的人,願意把手裡唯一的一票投給她。

「娘娘,這下我們冷宮的菜圃預約要爆了!」阿桃興奮得臉頰通紅,但下一秒又垮了下來,「可是……可是外頭的人都說……說得很難聽。」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遠遠的,十二苑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喧鬧聲。即使隔著半座皇城,蘇棠梨也能想像那十二個獨立直播間此刻會是怎樣的盛況。

果然,半個時辰後,這份喧鬧就化作了實質的風暴,捲到了冷宮門口。

最先發難的,是韓芷蘭。

她從來不親自動手,借刀殺人是她的專長。她的直播間「蘭心蕙質」是後宮裡人氣最高的午後茶話場地,今日的主题更是直接——《論譁眾取寵的網紅廚師與宮廷正統的距離》。

隔著院牆,蘇棠梨都能聽見韓芷蘭那溫柔得能滴出蜜來,卻字字帶刺的聲音,透過前來打探消息的小宮女們繪聲繪影地傳了過來。

「……有些妹妹啊,心思是巧的,只是這巧思若只用在討好底下人的口味上,終究是小道。宮廷料理,講究的是底蘊、是傳承,是給太后、給皇上吃的體面。珍奶那種街邊小販的甜水,炸得滿是油煙的雞塊,如何能登大雅之堂呢?不過是仗著新奇,一時的流量罷了,紅得快,涼得也快呀。」

她身邊的幾個追隨者立刻附和,笑聲清脆卻刻薄。

「就是說嘛,聽說那冷宮私廚的灶,還是用碎磚頭砌的,能做出什麼好東西?怕是連御膳房的灶火怎麼分文武都搞不清楚吧?」

「我看呀,就是幫廚們圖個新鮮,投著玩的。真要論起美味積分,柳姐姐那道鳳凰展翅大蝦,一隻蝦就要三個師傅伺候,那才是我們大晏該有的氣派!」

阿桃聽得拳頭都硬了,氣得在院子裡轉圈圈:「她們憑什麼這麼說!娘娘的妃常好蝦明明比那油膩的大蝦好吃一百倍!太后娘娘都親口誇了有心意的!」

「別氣,別氣。」蘇棠梨倒是淡定,她正蹲在菜圃邊,一邊觀察著小白菜的長勢,一邊用指尖捻起一點泥土聞了聞,泥土的腥氣混著晨露的清新,讓她的心反而沉靜下來。「流量嘛,有流量總比沒人看好。她們越是急著定義什麼是正統,就說明她們越怕。因為正統這兩個字,正在從御膳房的食譜上,慢慢挪到百姓的餐桌上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笑得有點痞氣:「再說了,網紅廚師怎麼了?網紅至少代表我紅啊。她們想當還當不上呢。這就叫——嫉妒使人質壁分離,但美味讓人步步糕升。」

就在這時,冷宮那扇常年沒人敲的破舊宮門,被人從外頭極有禮貌地叩響了三下。

來的是內務府的掌事太監,身後還跟著兩個抬著食盒的小太監,態度恭敬得讓阿桃都愣住了。

「蘇主子,恭喜恭喜。」掌事太監笑得一臉褶子,「皇上有旨,今日午膳想嚐嚐榜上新秀的手藝,特命奴才來請蘇主子的小菜一試。這是御膳房魏總管特批的食材,算是……給新晉前三的賀禮。」

食盒打開,裡頭是半扇新鮮的小羊排、幾顆飽滿的檸檬,還有一小罐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域孜然。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孜然那種帶著野性的、溫暖的辛香,讓蘇棠梨的指尖都微微發麻。這是頂級的食材,是她那個小菜圃裡種不出來的東西。

但蘇棠梨看著那罐孜然,眼神卻沒有立刻亮起來。前世今生的職場經驗告訴她,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魏九齡那個古板守舊、把祖法看得比命還重的老頭,會這麼好心給她這個整天把珍奶和炸雞掛在嘴邊的創新派送賀禮?

「有勞公公了。」她不動聲色地收下,心裡卻敲響了警鐘。

掌事太監走後沒多久,林晚星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這個樂天派的小太陽,自從上次被蘇棠梨的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後,就成了冷宮的常客,現在更是蘇棠梨頭號迷妹兼情報員。

「棠梨!妳太厲害了!第三名欸!我母妃聽到都驚呆了!」林晚星一進門就給了蘇棠梨一個大大的擁抱,身上還帶著她宮裡特有的甜膩花粉香,「不過妳小心點,我聽說韓芷蘭氣得在直播間摔了茶杯,柳如嫣倒是沒說什麼,但她那邊的人一直在帶風向,說妳的積分都是靠幫廚們刷出來的,不作數!」

「刷出來的?」蘇棠梨挑眉,給她倒了杯自己用薄荷葉泡的涼茶,「我的票可是一顆蒜、一滴檸檬汁換來的,比她們的金箔實在多了。」

兩人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騷動。這一次,是皇帝容璟的儀仗到了。

說是儀仗,其實簡陋得可憐。我們的執行長兼首席試吃官容璟,最煩的就是這種排場。但今日是美味積分榜張榜後的第一日,按例,他這個首席試吃官必須對前三名做出公開點評。一句「尚可」就能讓人跌落谷底,一句「再來一碗」就能讓人平步青雲。

容璟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外表依舊是那個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帝王,但只有近距離才能看見,他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底下,有著淡淡的烏青,顯然是被後宮這群為了積分鬥得你死我活的女人們搞得頭很痛。

崇慶太后也來了。她老人家是坐著步輦來的,慈藹與威嚴並存,臉上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她手裡拿著一柄小小的玉如意,據說那就是傳說中能一票否決的「鳳印點評權」的象徵。

一時間,荒涼的冷宮小院,竟成了整個皇城最受矚目的試吃現場。十二苑的妃嬪們幾乎都派了心腹宮女來圍觀,御膳房的幾個幫廚也踮著腳在牆外張望。

蘇棠梨沒有慌。她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半扇小羊排處理乾淨。沒有用複雜的醃料,只是用海鹽、現磨的黑胡椒、拍碎的大蒜與那罐西域孜然,輕輕揉搓按摩,讓香料滲透進每一寸肌理。然後,她將那個自己砌的小烤爐燒得通紅,羊排架上去的瞬間,滋啦一聲,油脂被逼出來,與孜然碰撞出最原始、最狂野的香氣。

那香氣,霸道得不講道理,瞬間壓過了林晚星身上的花粉香,壓過了韓芷蘭那邊傳來的脂粉氣,甚至讓牆外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檸檬在最後一刻才擠上,酸香的汁水激起一小簇白煙,將羊肉的羶味徹底轉化為誘人的焦香。

「孜然小羊排,請皇上、太后嚐嚐。」蘇棠梨將切好的羊排擺在粗陶盤裡,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片現摘的薄荷葉點綴,簡單得像她的人一樣直接。

容璟看著那盤羊排,眉頭先是微微一皺。他習慣了御膳房那種將食物雕成花、刻成龍的精緻擺盤,這樣粗獷的做法,在他看來有點……不夠體面。但當那股混雜著焦香與檸檬清新的味道鑽進鼻腔時,他那點帝王的矜持,瞬間就動搖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嫩的裡脊,放入口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羊肉外焦裡嫩,咬開的瞬間,肉汁與油脂在舌尖 burst 開來,孜然的辛香不是嗆人的辣,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大地氣息的包裹感,黑胡椒的微麻與檸檬的酸爽恰到好處地解膩,最後留在喉間的,是薄荷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涼。這味道,不屬於任何一個菜系的正統,卻又讓人覺得,它本就該是這樣。

崇慶太后也嚐了一口,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用玉如意輕輕敲了敲盤沿,毒舌卻公正地點評道:「魏九齡做了三十年的羊肉,都只會用醬油和糖去蓋那股羶味。妳這丫頭倒是聰明,知道羶味不是要蓋掉,是要馴服。孜然是韁繩,檸檬是鞭子,這羊排,被妳馴得服服貼貼。有意思。」

容璟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吃完了一塊,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又夾起了第二塊。

直到將三塊羊排都吃完,他才放下筷子,用帕子優雅地拭了拭嘴角,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再來一碗。」

全場譁然!

「再來一碗」!這是美味積分榜開榜以來,皇帝給出的最高評價!就連蟬聯榜首的柳如嫣,也不過是得了一句「尚佳」。這四個字,意味著皇帝的胃,已經被徹底收服。

林晚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阿桃更是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牆外那些圍觀的宮女太監們,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與掌聲。

然而,在這片歡騰中,蘇棠梨卻沒有笑。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空了的孜然罐上。罐底,有一層極細的、顏色略深的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臉色微微一變。

那不是孜然,是混了陳年霉粉的劣質香料粉。

如果不是她對香料極度敏感,如果不是她最後關頭只用了罐子上層乾淨的孜然,這盤羊排,就會因為那股淡淡的霉味而徹底毀掉。到時候,皇帝的點評就不會是「再來一碗」,而會是「御前失儀」。

魏九齡。他果然動手腳了。但他為什麼要一邊送頂級羊排,一邊又在香料裡下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小手段?這不像他那個講究「光明正大守祖法」的匠人性格。

除非……這積分榜本身,就有問題。

夜深了,歡騰的人群散去,冷宮又恢復了寧靜。但蘇棠梨的心,卻比白天更沉重。她讓阿桃將白日裡的積分榜抄本拿來,就著油燈,一遍遍地看著。

第三名,九千三百分。幫廚投票數斷層第一。

可她的妃常好蝦與焦糖布丁,雖然受歡迎,但按理說,積分不該漲得這麼快。御膳房的積分算法極其複雜,除了投票,還有食材稀有度、技法難度、呈現美觀度等多維度加權。她的菜,食材普通,技法也多是家常小炒,美觀度更是被那群講究雕花的評審們詬病,怎麼會一夜之間衝到九千三?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彷彿這第三名,不是什麼榮耀,而是一個被精心計算好的、捧殺的位置。把她捧得越高,摔得才會越重,也越能激起傳統派所有人的群起而攻之。

就在她對著燈火出神時,牆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落腳聲。

蕭執來了。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禁軍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當他看到蘇棠梨面前攤著的榜單抄本時,眼神沉了沉。

「妳也發現了?」他低聲說,遞給她一卷更詳細的、從內務府偷抄出來的積分明細。

蘇棠梨接過,快速掃過。上面清晰地顯示,她的「幫廚投票」一項,被以「人氣過高,需平衡榜單多樣性」為由,惡意壓低了權重。而「食材稀有度」與「技法正統性」兩項,則被打了極低的分數。也就是說,她能拿到九千三,完全是因為太后與皇帝那兩項「隨機試吃」給了她近乎滿分的拉抬,才硬生生把她抬進了前三。

如果沒有那兩個滿分,她的真實積分,恐怕連前二十都進不去。

「是魏九齡。」蕭執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他是美味積分榜的算法顧問。他故意把妳的基礎分壓到最低,再讓妳靠著太后和皇上的寵愛空降。這樣,所有人都會覺得妳是靠關係、靠譁眾取寵上位的網紅,妳的每一分,都名不正言不順。」

「原來如此。」蘇棠梨輕輕放下明細,油燈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捧殺啊。先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整個後宮都來嫉妒我、質疑我,然後……」

「然後,在御宴大賞上,再給妳致命一擊。」蕭執接過了她的話,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個小小的菜圃上,語氣愈發凝重,「我收到消息,魏九齡已經聯手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老師傅們,準備在御宴大賞前,以『整頓食材庫、確保宮廷正統』為由,進行一次全面的食材清查。到時候,妳這個臨時灶位,和妳菜圃裡這些『不合規矩』的香草、檸檬,都會被當成違規品,全部封掉。」

「他要斷我的根。」蘇棠梨笑了,只是那笑意有點冷,「沒有食材,我拿什麼去參加御宴大賞?難道要我在擂台上表演切布丁嗎?」

她抬起頭,看向蕭執,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跳動的燭火,清醒而銳利。

「蕭統領,妳說,如果一個廚師,被人把廚房都封了,卻還能在大賞上端出一道讓所有人都閉嘴的菜,會怎麼樣?」

蕭執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女子的腦海裡,又有什麼大膽到近乎瘋狂的點子正在成形。

蘇棠梨站起身,走到那個小烤爐邊,輕輕撫摸著爐身上自己刻下的、歪歪扭扭的「棠」字。白日裡「再來一碗」的榮光還未散去,暗箱操作的陰影與即將到來的封殺計畫卻已如影隨形。

美味積分榜的風暴,才剛剛掀起第一頁。

而她這個被推到風口浪尖的黑馬,已經沒有退路。唯有在被封殺之前,找到一條連魏九齡都想不到的食材之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城之外,那片燈火通明、香氣喧騰的地方。

京城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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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步步糕升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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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市四個字還在蘇棠梨的舌尖上打轉,窗外的燭火卻已經被夜風吹得搖搖欲墜。

蕭執沒有接話,只是將那盞快要見底的油燈往她面前推了推,低聲道:「魏九齡要動手,就不會只動嘴。以整頓為名封庫房、查菜圃,這是陽謀,妳就是去告到太后面前,他也能說得冠冕堂皇。」

蘇棠梨指尖摩挲著小烤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棠」字,指腹沾了一點薄薄的灰。她笑了,眼尾彎起,卻沒有半點溫度。

「陽謀啊……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穿著一身正經的官袍,做的全是斷人生路的事。」她輕聲自語,像是在跟爐子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想斷我的根,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做野草,燒不盡,炒一炒還更香。」

蕭執抬眼看她,眸色在燭光裡像一塊浸了溫水的墨玉,平靜,卻深不見底。「妳有想法了?」

「還沒有。」蘇棠梨很誠實地聳聳肩,「但我知道,明天一定會出事。魏九齡要封庫房,總得先找個理由。與其等他來封,不如讓他先出手,我才好借力使力。」

她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阿桃壓得極低、卻又藏不住慌張的敲門聲。

「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桃抱著一張剛從內務府傳來的粉色帖子衝進來,額頭上全是細汗,連髮髻都跑歪了,「太后宮裡的福公公剛剛親自來傳話,說為了給崇慶太后賀壽做準備,明日午時要在慈寧宮小廚房設一場試菜會!點名要妳、柳如嫣、韓芷蘭三個人,各做一道賀壽的糕點!帖子上還寫了,題目就叫……就叫『步步糕升』!」

蘇棠梨和蕭執對視一眼。

步步糕升,步步高升。太后的壽宴,從來都是後宮美味積分榜含金量最高的戰場。一道糕點做得好,是孝心;做不好,就是對太后不敬。這個題目看似喜氣,實則刁鑽到了極點,年糕最考驗的就是米。

「時間這麼趕,題目又這麼死……」蕭執皺眉,「這不像是太后的意思。」

「當然不是。」蘇棠梨接過那張還帶著淡淡檀香的帖子,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太后老人家想看熱鬧,也不會用這種趕鴨子上架的方式。這是有人想讓我在壽宴之前,就先摔一個大跟頭,連御宴大賞的門都摸不到。」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誰。魏九齡要的是名正言順,韓芷蘭要的是讓她身敗名裂。兩個人,一個遞刀,一個磨刀,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我去幫妳領米。」蕭執站起身,聲音沉了幾分,「頂級的御田胭脂糯米,我親自去庫房盯著。」

「不用。」蘇棠梨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暖,帶著一點烤爐的餘溫,「你現在去盯,反而落人口實。照規矩來,我讓阿桃去領。該來的霉運,躲不掉的。」

隔日天剛亮,阿桃就抱著內務府發放的食材引子,興沖沖地衝去了御膳房的食材總庫。

御膳房的庫房向來是皇宮裡最讓人眼紅的地方,八大菜系分區而治,一排排一人多高的紅木糧櫃整齊得像閱兵方陣,空氣裡混雜著陳年花椒的麻香、新碾稻米的清甜與臘味的油潤,光是站在門口深呼吸一口,都覺得自己沾了點御氣。

掌管糧櫃的劉公公笑得一臉和氣,親自替阿桃打開了標著「甲字一號·御田胭脂糯」的櫃門。

「蘇姑娘如今可是美味積分榜上的紅人,這可是太后欽點要用的好米,妳可得仔細著。」劉公公一邊說,一邊將一袋用素棉布紮好的米袋遞了過去。

阿桃千恩萬謝地抱著米袋一路小跑回冷宮,獻寶似的捧到蘇棠梨面前。

「小姐妳看!好漂亮的米!」

蘇棠梨解開布袋的繩結,伸手掬起一把米。就在米粒從指縫間滑落的瞬間,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

真正的御田胭脂糯米,她前幾日在蕭執偷偷塞進來的小樣裡見過。米粒飽滿如珍珠,帶著淡淡的粉色,湊近了聞,是新稻特有的、陽光曬過後的清甜味,抓在手裡溫潤而有光澤。

而眼前這一袋,顏色卻是暗沉的黃白色,米粒大小不一,許多米身上還有細小的黑色霉斑。最要命的是味道——她將米湊到鼻尖,只輕輕一嗅,一股悶在潮濕倉庫裡多年的霉味與酸餿味便直衝腦門,後調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是陳米。還是受潮發霉、放了至少兩三年的陳米。

「這……這是發霉的米啊!」阿桃也聞到了味道,嚇得臉都白了,「小姐,這怎麼能吃!這吃了會拉肚子的!御膳房怎麼會發這種米給我們!」

蘇棠梨沒有說話,她只是用指尖捻起一顆霉斑最重的米粒,輕輕一碾,米粒碎開,粉末沾在指腹上,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她明白了。這就是韓芷蘭的陷阱。

不動聲色,不著痕跡。沒有下毒,沒有藏針,只是將她預訂的頂級糯米,調包成了連宮女的月例都不如的發霉陳米。等到明日的試菜會上,她用這袋霉米做出的「步步糕升」,要嘛是酸苦發餿、難以下嚥,要嘛就是根本無法成型、蒸出來一灘爛泥。到時候,不需要任何人多說一句話,崇慶太后只要嘗一口,就會對她徹底失望。一個連米都選不好的廚子,還談什麼食力?

更狠的是,她就算去告狀,也告不贏。庫房的出入都有登記,劉公公大可以推說是底下人拿錯了,或者說這批米本來就是備用的陳米,是她自己沒有提前檢查。畢竟,米袋上的封條,可是完好無損的。

「好一招借刀殺人。」蘇棠梨低聲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氣笑了的無奈,「韓芷蘭這算盤打得,真是連米粒上的霉點都算進去了。」

「那怎麼辦啊小姐!」阿桃急得快哭出來,「要不我們去找蕭統領?讓他去跟劉公公說,讓他換一袋好的給我們?」

「沒用的。」蘇棠梨搖搖頭,將那袋霉米輕輕放在桌上,「現在去換,只會打草驚蛇。韓芷蘭敢這麼做,就一定在庫房那邊打點好了。我們前腳去換,她後腳就能讓人說我們無理取鬧、仗著積分榜的排名欺壓御膳房。到時候,錯的還是我們。」

她看著那袋散發著霉味的米,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廚師看到棘手食材時,才會有的、近乎興奮的光。

前世,她為了省錢,也曾在批發市場買到過受潮的米。老師傅教過她,米壞了,味沒壞透,就還有救。關鍵在於,妳是把它當成垃圾丟掉,還是把它當成一種新的風味。

「阿桃,別慌。」蘇棠梨捲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去,把我們菜圃裡的桂花都摘來,還有,上次蕭執送來的那罈酒釀,也抱過來。另外,把那個最小的鐵鍋燒熱,不用放油。」

「小姐妳要做什麼?妳不會真的要用這霉米做糕吧!」阿桃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不用?」蘇棠梨抓起一大把陳米,毫不猶豫地倒進了已經燒得微微冒煙的鐵鍋裡。

嗤——

乾燥的米粒接觸到高溫的鐵鍋,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蘇棠梨手持木鏟,不斷地翻炒著。她的動作不快,卻極有韻律,每一次翻動,都讓每一粒米均勻地受熱。

漸漸地,廚房裡的味道變了。

那股令人作嘔的霉味與酸味,在持續的高溫下竟一點點被逼了出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妙的、類似於鍋巴與玄米茶混合的焦香味。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炭火氣息的穀物香氣,溫暖而醇厚。

「聞到了嗎?」蘇棠梨將炒得微微金黃、顆顆分明的米粒盛出,捧到阿桃鼻子底下,「霉味炒掉了,留下的就是焦香。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懂嗎?」

阿桃愣愣地點頭,雖然不懂,但覺得小姐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無所不能的小姐。

蘇棠梨沒有停。她將炒香的陳米與自己偷偷藏起來的、僅剩的半斤真正的胭脂糯米混合在一起。陳米負責提供焦香與嚼勁,新米負責提供黏性與清甜,這是她從夜市賣爆米香的阿伯那裡學來的混米技巧。接著,她將混合好的米細細磨成粉,篩了三遍,確保粉質細膩如雪。

然後,是點睛之筆。

她取來金黃色的桂花乾,用溫水輕輕喚醒,那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間在冷宮的小廚房裡瀰漫開來。她又挖出兩大勺酒釀,那是發酵得恰到好處的糯米酒釀,米粒飽滿,酒汁清甜,帶著淡淡的天然酒香。

她將桂花、酒釀與帶著焦香的米粉混合,加入溫水,慢慢揉成一個淡黃色、散發著複合香氣的麵糰。麵糰在她手下變得光滑而有韌性,觸感溫潤。

最後,她將麵糰放進蒸籠,用小火慢慢蒸製。氤氳的蒸氣從蒸籠的縫隙裡裊裊升起,整個冷宮都籠罩在了一種甜而不膩、香而不俗的味道裡。那是焦米的炭香、桂花的清香與酒釀的甜香三者交織出的奇蹟。

當蒸籠打開的那一刻,連一向挑剔的阿桃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蒸好的年糕色澤並非傳統的雪白,而是帶著一種溫暖的琥珀色,表面光滑如鏡,輕輕按壓,會Q彈地回彈。蘇棠梨用一把薄薄的竹刀,將年糕切成菱形小塊,每一塊都整齊劃一,最後,她用熬好的桂花蜜,在每一塊年糕上,都細細地寫下了四個字。

步步糕升。

而在最中央那塊最大的年糕上,她寫的是——遠離霉運。

諧音梗,從來都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翌日午時,慈寧宮偏殿,試菜會。

殿內暖香襲人,崇慶太后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的三個女子。皇帝容璟坐在太后身側,面無表情,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的方向瞟。魏九齡與沈硯秋兩位御膳房的頂樑柱分坐兩側,韓芷蘭與柳如嫣則早已盛裝打扮,面前擺著的糕點更是精雕細琢。

柳如嫣做的是「鳳凰于飛步步升」,用純白糯米與蟹粉做成的年糕,層層疊疊如鳳凰羽翼,華麗得讓人不敢下筷。韓芷蘭做的則是「八寶玲瓏步步升」,在年糕裡嵌了八種珍貴乾果,寓意吉祥,切開來五彩繽紛。

兩道糕點一出,滿殿皆是一片讚嘆之聲。

輪到蘇棠梨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韓芷蘭更是端起了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蘇棠梨端出一盤發酸發苦的霉米糕,然後被太后當場斥責的場面了。

蘇棠梨不慌不忙地端著自己的食盒上前。她沒有華麗的宮裝,只穿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襦裙,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挽起,卻襯得她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她打開食盒,琥珀色的年糕靜靜地躺在素白的瓷盤裡,那四個用桂花蜜寫就的「遠離霉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大膽!」魏九齡第一個發難,他指著那盤顏色不正的年糕,厲聲喝道,「蘇棠梨,太后壽宴的賀糕,講究的是潔白如玉、寓意高潔!妳這糕顏色暗沉,還寫些不三不四的諧音梗,是何居心!妳用的是什麼米!」

韓芷蘭也適時地掩唇輕呼:「哎呀,蘇妹妹,妳是不是……是不是拿錯米了?這米的顏色,怎麼看起來像是……像是放久了的陳米?」

一時間,殿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看向了崇慶太后。

太后卻沒有看蘇棠梨,而是看向了沈硯秋。沈硯秋這位向來只認味道不認人的隱世職人,此刻正盯著那盤年糕,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他輕輕嗅了嗅,竟主動伸手,拿起了一塊。

「陳米?」他將年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焦香、先是濃郁的焦香在舌尖上炸開,緊接著是桂花的清雅與酒釀的甘甜,最後,所有的味道都化作了糯米最本真的、Q彈而綿密的口感。那焦香非但沒有半點霉味,反而像陳年老酒一樣,為整道糕點增添了一層無比醇厚的底蘊。

「妙啊!」沈硯秋忍不住讚嘆出聲,「以炒制逼出陳米霉氣,轉霉為焦香,再以桂花酒釀提味增香,化腐朽為神奇!這……這才是真正的食力!」

崇慶太后見狀,也來了興趣。她在福公公的服侍下,也優雅地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太后咀嚼的動作很慢,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太后才緩緩嚥下,臉上綻開了一個極為滿意的笑容。她看向蘇棠梨,眼神裡充滿了讚許。

「哀家吃了一輩子的年糕,白的、粉的、鑲金嵌玉的,都吃過。」太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但像今日這般,帶著炭火香氣、吃起來讓人覺得心裡都暖起來的,還是頭一回。」

她指著那盤糕,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毒舌的俏皮:

「哀家看啊,有些人的糕,做得是好看,像個花架子,中看不中吃。有些人的糕,做得是花俏,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堆上去,反而失了本味。唯有這盤『遠離霉運』,才真正懂了『步步糕升』四個字的精髓。」

「人生在世,誰能 guarantee 一輩子都用頂級的好米?總會遇到些發霉的、受潮的難關。能把霉米做成美味,才是真本事。這糕,吃的不僅是味道,更是這份處變不驚、逆轉乾坤的心境。哀家很喜歡,重重有賞!」

太后一句話,直接為這場試菜會定了調。

韓芷蘭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臉色煞白。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陷阱,非但沒有讓蘇棠梨出糗,反而成了她一戰封神的墊腳石!

柳如嫣更是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她那盤華麗的鳳凰年糕,此刻與蘇棠梨那盤琥珀色的年糕相比,竟顯得如此寡淡而空洞。

而一旁的皇帝容璟,早已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拿了一塊「遠離霉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對著蘇棠梨比了個口型:再來一塊。

蘇棠梨看著殿內眾人各異的神色,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朝著太后深深一福,謙遜道:「謝太后誇讚,棠梨只是覺得,食材沒有貴賤,好壞全看廚師怎麼對待它。霉運來了,炒一炒,或許就香了。」

沈硯秋看著這個寵辱不驚、巧思百出的女子,眼中的欣賞已經藏不住了。等到眾人散去,他特意留在了最後,走到蘇棠梨面前,鄭重地說了一句:

「蘇姑娘,老夫一生收徒只看味道,不看出身。妳,可願意讓老夫再多教妳一些?」

這,便是御膳房第一隱世職人,沈硯秋的收徒邀約。整個後宮,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蘇棠梨心中一喜,正要應下,卻見去而復返的蕭執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他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陷阱是躲過了,但魏九齡的『整頓』令已經下來了。明日辰時,御膳房會以清查陳米、整頓庫房為由,封存所有非官方管道的食材。妳的菜圃、妳的小廚房,首當其衝。」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食盒裡僅剩的幾塊年糕,艱難地說道:

「而且,我剛剛得到消息,韓芷蘭為了報復妳今日讓她丟臉,已經買通了宮裡的流言司,今晚就會放出消息,說妳今日的焦香年糕,根本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

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蘇棠梨,笑容一點點凝固。

她知道,更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太后的讚賞能為她贏得一時的榮光,卻擋不住那些來自暗處的、源源不絕的刀。

而她想要真正破局,就必須在明日辰時之前,找到一條連魏九齡的封條都封不住的……新路。

她的腦海中,那片燈火通明、充滿無限可能的京城夜市,再一次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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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京城夜市的走私任務

本章登場

冷宮的小廚房裡,桂花酒釀的香氣還沒散盡,沈硯秋那句話卻像一顆投入熱油的鹽粒,滋滋作響,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蘇姑娘,老夫一生收徒只看味道,不看出身。妳,可願意讓老夫再多教妳一些?」

沈硯秋站在灶臺邊,鬚髮半白,身上的圍裙洗得發白,卻一塵不染。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寡淡,眼神卻亮得驚人。那是職人看見好刀、好材時才會有的光。阿桃在一旁已經激動得快要昏過去,雙手死死摀住嘴巴,才沒讓尖叫聲衝出來。要知道,沈硯秋是御膳房裡真正的傳說,不站隊、不爭寵,連崇慶太后要吃他一碗湯都得提前三日預約,多少妃嬪捧著金銀想拜入他門下,連門檻都摸不到。

蘇棠梨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當然想。

在這個把「食力」當成硬通貨的後宮裡,能得到沈硯秋的指點,就等於拿到了一張由內而外的免死金牌。不只是刀工、火候那些技術,更是一種認可——妳的味道,是被最高標準承認的。

她正要開口,那扇半掩的柴門卻被一股冷風撞開。

去而復返的蕭執快步走了進來。他今夜當值,按理說不該出現在冷宮內苑,但他身上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常服,只是為了避人耳目,外頭草草披了一件洗得發舊的太監罩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沈硯秋見狀,只是微微頷首,識趣地退後半步,沒有多問。老人家活得通透,知道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當作沒聽見。

蕭執走到蘇棠梨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陷阱是躲過了,但魏九齡的『整頓』令已經下來了。」

蘇棠梨的笑容僵在嘴角。

「明日辰時,御膳房會以清查陳米、整頓庫房為由,封存所有非官方管道的食材。名義是汰舊換新,實際上就是衝著妳來的。」蕭執的聲音又沉又快,「妳的菜圃、妳的小廚房,還有我之前替妳走私進來的那些西域香料、深山菌菇,首當其衝。魏九齡這次是下了狠心,要把妳的灶給斷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棠梨食盒裡僅剩的幾塊還冒著熱氣的步步糕升,艱難地繼續說道:「而且,我剛剛得到消息,韓芷蘭為了報復妳今日讓她丟臉,已經買通了宮裡的流言司,今晚就會放出消息,說妳今日的焦香年糕,根本不是化腐朽為神奇,而是用了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比如,陳米裡摻了讓人上癮的罌粟殼粉,或是用了什麼不乾淨的偏方才壓住霉味。流言已經在十二苑的宮女之間傳起來了,說明早就要傳到太后耳裡。」

剛剛還因為沈硯秋的賞識而有些飄飄然的暖意,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蘇棠梨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捧殺、封鎖、抹黑,這三板斧一氣呵成,魏九齡和韓芷蘭這兩個人,一個負責卡住她的脖子,一個負責往她身上潑髒水,配合得天衣無縫。美味積分榜第三名的光環還沒戴熱,就要被人連人帶榜一起掀翻。

一旁的阿桃聽得半懂不懂,卻也嚇得臉色發白:「那、那怎麼辦?小主,我們菜圃裡的小白菜和蔥才剛長好,還有地窖裡那罐阿執大人上次帶來的黑糖……難道都要被貼封條嗎?」

「黑糖不會被封,泔水不會被封,但人心會。」沈硯秋忽然淡淡開口,他看著蘇棠梨,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審視,「蘇姑娘,妳今日用陳米做糕,是急智。可若明日連新米都拿不到,妳又該如何?御膳房的封條,封得住庫房,封不住人心,但也確實能封住灶火。沒有米,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在了蘇棠梨的焦慮點上。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在後宮的鬥獸場裡當什麼復仇女王,她只想安安穩穩地把冷宮這個青年創業園區經營起來,靠著一身斜槓料理技能實現財務自由,順便讓每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宮女太監都能吃上一口熱飯。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擂台中央推。

怎麼辦?

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畫面。那是她穿越前在網路上看過無數次的——京城夜市。

不,不只是畫面。前幾日蕭執為了安撫她,曾順口提過宮外的事,說京城南門的夜市最近來了一批新的西域商人,帶來了前所未見的番薯粉和一種用木薯粉搓出來、煮完晶瑩剔透的小圓子,宮外的年輕人瘋搶,排隊要排半個時辰。還有那家百年老攤的鹽酥雞,用了獨門的九層塔和蒜酥,炸得金黃酥脆,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味道。

鹽酥雞……珍珠……

對了!御宴大賞!

蘇棠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她原本為了御宴大賞準備的壓箱寶,就是想把庶民小吃的快樂直接搬上那個金碧輝煌的擂台——外酥內嫩、多汁噴香的鹽酥雞,搭配Q彈甜蜜的手工珍珠奶茶。這兩樣東西,宮裡根本沒有。御膳房講究的是正統、是規矩、是八大菜系的血統純正,怎麼可能有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她需要的現炸雞粉與手工珍珠,只有京城夜市才有。

而現在,魏九齡要封她的食材庫,這反而成了最好的理由。她必須在明日辰時之前,找到一條連封條都封不住的新路。

「沈師傅,」蘇棠梨忽然轉向沈硯秋,深深一揖,「您的好意,棠梨心領了,也感激不盡。只是拜師是大事,棠梨想在御宴大賞之後,再正式奉茶,可好?到時候,棠梨想請您喝一杯……我親手做的珍珠奶茶。」

沈硯秋愣了一下,隨即撫鬚大笑:「好,好一個珍珠奶茶。老夫等著。」他不再多留,轉身便推門離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記住,味道永遠比位子重要。」

灶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蘇棠梨一把抓住蕭執的袖子,眼神灼灼:「蕭執,你上次說,禁軍換班的空檔,西華門有一刻鐘是沒人守的,是真的嗎?」

蕭執一怔,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眉頭立刻擰成了結:「妳想出宮?不行。宮規嚴禁私自出宮,抓到就是重罪。尤其是現在風口浪尖,魏九齡正愁抓不到妳的把柄。」

「所以才要走私啊。」蘇棠梨踮起腳,湊近他,臉上露出了那種標準的、要坑人的甜笑,「蕭統領,你可是皇宮版的 Uber Eats,連太醫院的藥材都能給我偽裝成焦糖布丁,還怕多帶一個人出門嗎?再說,我們不是有『糖醋排骨契約』嗎?我負責投餵,你負責物流,現在甲方需要進貨,乙方是不是該履行合約精神?」

蕭執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冰山般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裂痕。他嗜甜如命的弱點被她拿得死死的,更何況,他也清楚,若不另闢蹊徑,明日之後,冷宮就真的要斷炊了。

阿桃在一旁聽得心驚膽跳,卻又莫名興奮:「小主是要去……夜市?」

「去夜市進貨、取經、順便……吃宵夜。」蘇棠梨拍了拍手,像個即將要去員工旅遊的部門主管,「魏九齡想封我的米缸,我就去把整條夜市搬回來。他不是說我的東西是歪門邪道嗎?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庶民食力。」

一個時辰後,夜色已深。

西華門的角落,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牆根移動。蕭執已經脫下了禁軍的玄色外袍,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的小太監服飾,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緊繃的下顎線。他身高腿長,穿著太監服怎麼看怎麼彆扭,卻又不得不貓著腰,替身後的人打掩護。

而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著太監服、臉上還刻意抹了兩道灰、卻怎麼也掩不住那雙亮晶晶眼睛的蘇棠梨。她背著一個巨大的空食盒,裡面還塞了兩個麻布袋,活像要去批發市場掃貨的大媽。

「低頭,別亂看。」蕭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等一下換班的鼓聲一響,我們就從泔水車的側門翻出去,快步走,不要回頭。」

「知道啦,蕭公公。」蘇棠梨憋著笑,用氣音回他,「您這身打扮,別說,還挺清秀的。」

蕭執的耳根在夜色裡悄悄紅了,卻只是冷哼一聲。鼓聲咚咚響起,遠處的巡邏隊剛好轉過牆角,兩人趁著那一刻鐘的空隙,像兩隻靈巧的貓,翻過了那道象徵著宮牆內外的矮牆。

牆外的世界,瞬間喧囂起來。

京城的夜市,就在皇城根下,卻是另一個世界。沒有雕梁畫棟的壓迫感,只有連綿不絕的燈籠,像一條墜落在人間的星河。空氣中混雜著炭火、熱油、醬料、糖霜的味道,吆喝聲、笑鬧聲、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交織成最有人情味的交響樂。

蘇棠梨一落地,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像是魚回到了水裡,眼睛都不夠用了。

「老闆,這個鹽酥雞怎麼賣?要加九層塔和蒜酥喔!」

「阿婆,妳這個地瓜球是現炸的嗎?可以讓我看看妳的粉怎麼調的嗎?我用宮裡……呃,我用我家祖傳的桂花蜜跟妳換!」

「這個珍珠!這個珍珠就是我要的!老闆,你這個木薯粉搓的珍珠,怎麼煮才不會黏在一起?」

她一路吃,一路問,一路用她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和超強的共情力,跟每一個攤販打成一片。賣鹽酥雞的壯漢被她誇得眉開眼笑,大方地把獨門的醃料配方——要用米酒、醬油、白胡椒粉和一點點五香粉先醃,再裹上番薯粉和太白粉混合的粉漿——傾囊相授。賣珍珠的老婆婆更是被她那句「阿婆妳的手藝比御膳房的老師傅還厲害」哄得心花怒放,不僅教她怎麼用黑糖蜜珍珠才會Q彈不硬芯,還額外送了她一大包生珍珠。

蕭執跟在她身後,一開始還保持著冰山人設,雙手抱胸,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深怕被人認出來。可走著走著,他手裡就被塞進了一串剛出爐的地瓜球、一包胡椒鹽酥雞,甚至還有一杯蘇棠梨強行塞給他的、插著粗吸管的珍珠奶茶。

「快喝喝看!」蘇棠梨自己也吸了一大口,珍珠Q彈,奶茶香甜,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怎麼樣?是不是比糖醋排骨還快樂?這叫多巴胺直達天靈蓋!」

蕭執面無表情地吸了一口,冰涼甜膩的液體裹著Q彈的珍珠滑入喉嚨,他的眼睛,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吸了一大口。

蘇棠梨看著他那副明明很喜歡卻要裝酷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在宮裡,他們是被困在巨大企業園區裡的兩個加班仔,一個是被迫營業的物流長,一個是掙扎求生的創業小老闆。可在這條充滿煙火氣的夜市裡,他們只是兩個偷溜出來吃宵夜的年輕人。

麻布袋漸漸被塞滿,獨門的炸雞粉、晶瑩的生珍珠、還有一大包老闆額外贈送的九層塔和蒜酥。蘇棠梨甚至還用身上僅剩的碎銀,跟一個西域商人換了一小罐據說能讓炸物更酥脆的神秘香料。收穫滿滿,該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們提著大包小包,準備從原路翻回宮牆時,變故陡生。

西華門的側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盞明亮的宮燈。燈下,一個身著明黃常服、身姿挺拔的身影正負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雖然他沒有穿龍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以及身後跟著的兩個戰戰兢兢的內侍,已經暴露了他的身分。

是容璟。

那個外表威嚴、內心糾結的執行長,那個人形米其林指南,那個本該在乾清宮裡批奏摺的皇帝,此刻竟然出現在這裡巡夜!

蘇棠梨的血液瞬間凝固了。她和蕭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完了」兩個大字。被皇帝當場抓到禁軍統領帶著後宮妃嬪私自出宮逛夜市,這罪名,足夠讓他們兩個人一起被釘在美味積分榜的恥辱柱上,然後發配去刷一輩子恭桶。

容璟顯然也看到了他們,或者說,看到了兩個穿著太監服、背著麻布袋、嘴角還沾著胡椒粉的……可疑人士。他的眉頭微微挑起,正要開口——

蕭執的反應快如閃電。

他一把將蘇棠梨連人帶袋往旁邊一推,正好推到了一輛剛好經過、散發著微妙氣味的泔水車旁。泔水車是宮裡專門用來運送廚餘和泔水的,木桶又深又大,此刻半滿著,黑乎乎的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得罪了!」蕭執用只有蘇棠梨能聽見的聲音飛快說了一句,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她整個人按進了泔水車裡,自己則迅速將兩袋食材也塞了進去,再用一塊髒兮兮的麻布蓋在她身上。

蘇棠梨整個人陷在黏膩、酸腐的泔水裡,鼻尖充斥著隔夜菜葉和餿水的味道,差點沒當場吐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動也不敢動。她能聽見蕭執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小太監的口吻對著容璟說道:「皇、皇上恕罪!小的們是御膳房倒泔水的,今日夜市的泔水格外多,小的們貪快,想從側門抄近路,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容璟的聲音帶著一絲狐疑和嫌棄:「倒泔水?妳們御膳房何時輪到禁軍的人來倒泔水了?抬起頭來。」

躲在泔水桶裡的蘇棠梨,透過麻布的縫隙,能看見蕭執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又刻意佝僂著。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即便抹了灰也依舊俊美得過分的臉,只是此刻,他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惶恐。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容璟盯著蕭執的臉看了許久,那雙毒舌點評精準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困惑。他總覺得這個小太監有點眼熟,但泔水車散發出的酸臭味實在太過上頭,讓這位首席試吃官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罷了罷了,趕緊推走,臭死了。」容璟嫌惡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下次倒泔水走正門,別在這裡礙朕的眼。」

「是!是!謝皇上!」蕭執如蒙大赦,推起那輛載著蘇棠梨和兩大袋珍貴食材的泔水車,飛快地從容璟身邊推過,衝進了西華門的側門。

直到徹底轉過宮牆,拐進那條通往冷宮的、無人的小巷,蕭執才停下來,一把掀開麻布。

蘇棠梨頂著一頭菜葉,滿身酸臭,狼狽不堪地從泔水桶裡爬出來,剛想開口抱怨,一抬頭,卻對上了蕭執那張同樣狼狽、卻又因為極度緊張後放鬆而有些扭曲的臉。

兩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個人同時爆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瘋狂的大笑。笑聲在寂靜的深夜小巷裡迴盪,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完全不顧身上那股經久不散的泔水味。

「蕭執……哈哈哈……你……你剛剛那個『小的們』……學得好像……」

「妳還笑……妳頭上還有片白菜葉……」

狼狽到了極點,卻也快樂到了極點。

回到冷宮,阿桃早已等得望眼欲穿,看到兩人這副模樣,嚇得差點尖叫,又被蘇棠梨一把摀住嘴。蘇棠梨顧不上清洗,第一時間衝到灶臺邊,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兩個被麻布層層包裹的袋子。裡面的炸雞粉和生珍珠,完好無損,甚至還帶著夜市炭火的餘溫。

她抓起一把珍珠,感受著那份Q彈的觸感,又捻起一點炸雞粉,聞著那複雜而誘人的香料味,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魏九齡想用封條困住她的手腳,韓芷蘭想用流言堵住她的嘴。

可她已經找到了新的武器。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不是御膳房裡那些故步自封的祖傳配方,而是來自最鮮活、最熱鬧的市井之間,最能撫慰人心的味道。

「阿桃,燒水!」蘇棠梨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她轉頭看向還在整理自己太監服的蕭執,眼裡閃著光,「蕭執,明日的封條,就讓他們封吧。御宴大賞上,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鹽酥雞和珍珠奶茶,也能登上大雅之堂。」

蕭執看著她,看著她滿身狼狽卻神采飛揚的樣子,冰封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然而,就在這時,冷宮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篤、篤、篤。

三下,在這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傳來一個蘇棠梨極為熟悉、卻又讓她瞬間遍體生寒的、溫柔帶笑的女聲。

「棠梨妹妹,這麼晚了還沒睡呢?聽說妳明日就要被封灶了,姊姊特地來給妳送點……踐行禮。」

是韓芷蘭。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冷宮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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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一次御宴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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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那三下敲門聲不重,卻像三顆冰珠子,順著冷宮破舊門板的縫隙,直接滾進了屋內每個人的後頸。

剛從夜市一路狂奔回來,還穿著不合身太監服的蕭執,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上。阿桃嚇得倒抽一口氣,手裡還捧著那袋溫熱的生珍珠,整個人僵在灶台邊。

只有蘇棠梨,在最初的寒意竄過背脊之後,迅速冷靜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蕭執,用眼神示意他先退到內間的陰影處,又對阿桃使了個眼色,讓她把那兩袋要命的走私食材連同鹽酥雞粉一起,用灶台上那塊還沒洗的油膩抹布胡亂蓋住。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因為擠泔水車而皺巴巴的衣襟,揚聲道:「是哪位姊姊這麼有心,深更半夜還來關心妹妹?門沒鎖,進來吧。」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門外站著的,正是韓芷蘭。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繡著暗紋蘭草的宮裝,披著一件薄薄的兔毛斗篷,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柔弱溫婉。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描金食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若不是蘇棠梨太清楚她笑面虎的本質,幾乎要以為她真是來雪中送炭的。

「哎呀,棠梨妹妹,」韓芷蘭提著食盒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冷宮簡陋的小院,那口還冒著熱氣的灶,以及灶台上那塊可疑的抹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姊姊聽聞魏總管明日便要依宮規封了冷宮的小廚房,心裡實在是擔憂得睡不著。這不,連夜讓小廚房燉了盅燕窩,想著妹妹明日之後怕是再難開伙,今晚便當是……踐行了。」

她將食盒輕輕放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上,掀開蓋子。一股甜膩的燕窩香氣飄了出來,在這充滿炭火與油煙味的冷宮小院裡,顯得格格不入。

「踐行禮」三個字,被她咬得又輕又柔,卻字字帶刺。

阿桃氣得小臉通紅,正要上前理論,卻被蘇棠梨一把拉住。

蘇棠梨笑了,笑得比韓芷蘭還要溫柔,還要真誠。她甚至湊上前去,深深地聞了一下那盅燕窩,然後露出一臉感動的表情:「讓姊姊費心了。這燕窩一看就燉得極好,膠質滿滿,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只是……」她話鋒一轉,眨了眨眼,語氣裡帶上了她招牌的諧音梗幹話,「妹妹我這個人,天生對太『燕』肅的東西有點過敏,怕吃了會『燕』重。比起燕窩,妹妹還是更喜歡吃點……珍珠。」

她一邊說,一邊若無其事地將手伸到那塊抹布底下,捻起一顆生珍珠,在指尖轉了轉。那顆半透明、帶著夜市炭火餘溫的珍珠,在昏暗的燭光下,竟像一顆微小的星子。

韓芷蘭的視線落在那顆珍珠上,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蘇棠梨手裡還有這種東西,但她城府極深,臉上絲毫不顯,只是掩唇輕笑道:「珍珠?妹妹說笑了,這冷宮上下,哪來的珍珠?妹妹莫不是夜裡趕路受了風寒,說起胡話來了?」

「是不是胡話,明日御宴大賞上,姊姊便知道了。」蘇棠梨將珍珠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笑咪咪地對上韓芷蘭的眼睛,「姊姊特地來送燕窩,妹妹無以為報,不如明日,也請姊姊嚐嚐妹妹的……珍珠奶茶好運來,如何?保準讓姊姊喝了之後,好運連連,把那些見不得人的霉運用珍珠統統吸走。」

「珍珠奶茶」四個字,讓韓芷蘭端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聽不懂這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什麼好話。

內間陰影處的蕭執,周身的寒氣似乎更重了一分。那是一種被觸犯領地後,野獸般的無聲警告。

韓芷蘭是何等聰明之人,她立刻察覺到這冷宮小院裡氣氛不對。那個站在陰影裡的高大身形,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股屬於禁軍統領的壓迫感,她再熟悉不過。她心中一凜,知道今晚再待下去討不到好處,反而可能自討沒趣。

「既然如此,那姊姊便拭目以待了。」她重新掛上完美無瑕的笑容,將燕窩的蓋子蓋回,語氣依舊溫柔,「時辰不早了,妹妹早些歇息吧。明日御宴大賞,可是全宮直播的大日子呢。妹妹可千萬別……起不來了。」

說完,她提著那盅原封不動的燕窩,轉身離去,斗篷在夜風中劃出一道虛偽的弧度。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冷宮外的巷道裡,阿桃才腿一軟,跌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喘氣:「主子!她、她肯定是來探口風的!她是不是發現我們去夜市了?」

「發現了又如何?」蘇棠梨將那塊抹布掀開,看著底下完好無損的兩袋食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她來,就是怕了。怕我這個她口中的『網紅廚師』,真的會在明天的直播上,把她那些精雕細琢的假把式給比下去。」

她轉頭看向從陰影中走出來的蕭執,後者已經脫下了那身太監外袍,露出了裡面勁裝的輪廓,眉頭微蹙:「明日御膳房的封條一貼,魏九齡的人會守在冷宮外,妳的爐灶用不了。」

「誰說我要用御膳房的爐灶了?」蘇棠梨狡黠一笑,指向院子角落那個她平時用來熬滷汁的小泥爐,「山人自有妙計。魏九齡封得了國庫的爐,封不了我冷宮創業園區的私房小灶。阿桃,燒水!把那口最大的鍋給我刷乾淨!今晚,我們先把珍珠給煮了!」

那一夜,冷宮的小泥爐徹夜未熄。

滾水翻騰的咕嘟聲中,一顆顆原本堅硬的生珍珠,在蘇棠梨精準的火候控制下,慢慢變得飽滿、剔透、Q彈。她用最傳統的黑糖與蜂蜜去熬煮糖漿,讓每一顆珍珠都裹上琥珀色的光澤。另一邊,她將從夜市帶回的鹽酥雞粉與新鮮雞腿肉反覆抓醃,那些由胡椒、花椒、五香與蒜粉調配出的複雜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而最關鍵的糖醋排骨,她選用了帶著些許肥肉的小排,先炸後燒,讓酸甜的醬汁在最後收得晶亮。

蕭執沒有離開,他沉默地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個在灶火前忙碌得滿頭是汗的女子。火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將她眼裡的光,映得比任何星辰都要亮。

翌日,辰時。

這是御宴大賞首次登場的日子,整個皇宮,宛如一座被徹底動員起來的超大型綜藝錄製現場。

地點選在御花園中那座最為開闊的「萬壽亭」前。亭子被臨時改造成了評審主舞台,正中央坐著今日的最高評審——崇慶太后,她身著華貴的鳳袍,手裡執著那枚象徵至高點評權的鳳印,慈藹的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期待。她的左手邊,是被迫營業、一臉「朕為何要一大早來吃東西」卻又藏不住期待的執行長容璟。右手邊,則是御膳房的精神領袖、古板職人魏九齡,以及那位淡泊名利、只認味道的隱世評審沈硯秋。

而亭子下方,則搭建了十二個獨立的料理台,每一位妃嬪的宮殿就是一個直播間,此刻十二個直播間同時開火,煙火氣與緊張感直衝天際。更外圍,則是數百名被隨機抽選為「大眾評審」的宮女、太監與侍衛,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活脫脫就是現場的彈幕牆。

「聽說了嗎?柳如嫣娘娘這次為了奪冠,請動了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老師傅聯合指導,做了整整一桌滿漢全席!那擺盤,聽說用了三天三夜雕出來的玉白菜!」

「那算什麼,韓芷蘭娘娘的『蘭心蕙質佛跳牆』據說用了十八種頂級海味,光是熬湯就熬了兩天!」

「那冷宮那位呢?她不是被封灶了嗎?今日怎麼還敢來?」

「誰知道呢,聽說她要拿什麼……奶茶?那不是街邊小販賣的東西嗎?也敢端到太后與皇上面前?真是譁眾取寵!」

譏笑、質疑、好奇,各種聲音嗡嗡作響。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料理台,無疑是全場的焦點。柳如嫣一身張揚的紅色宮裝,動作優雅地指揮著幫廚,將一道道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菜餚擺上桌。什麼「鴻運當頭乳豬全體」、「鳳穿牡丹魚膾」,每一道菜都雕龍刻鳳,香氣濃郁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屬於宮廷的距離感。韓芷蘭則在一旁溫柔地幫腔,兩人聯手,氣勢逼人,儼然是今日冠軍的預定者。

反觀蘇棠梨的角落。

她沒有華麗的宮裝,只穿了一身最方便活動的素色布衣,頭髮簡單地挽起。她的料理台上,沒有玉盤珍饈,只有三樣看起來格格不入的東西:一大鍋用小泥爐現煮的、奶香與茶香交織的珍珠奶茶,一盆剛剛從油鍋裡撈起、還滋滋作響、金黃酥脆的鹽酥雞,以及一盤色澤紅亮、酸甜味飄散得老遠的糖醋排骨。

當她將這三樣東西端上桌,並立起那塊她親手寫的小木牌時,全場譁然。

木牌上用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道的字體寫著:

「今日主打:珍珠奶茶好運來、酥炸好運雞、步步糕升糖醋排骨——吃了保證你好運酥酥、甜甜蜜蜜、排排站上美味積分榜!」

「噗……這是什麼東西?」

「珍珠奶茶?酥炸雞?她是把京城夜市搬來了嗎?」

「諧音梗……又是諧音梗!這也太不莊重了!」

就連評審席上的魏九齡,都氣得鬍子直抖,指著蘇棠梨的料理台,痛心疾首地對著容璟與太后道:「太后!皇上!您瞧瞧!這成何體統!御宴大賞是何等莊嚴的場合,豈容她用這些市井小民的粗鄙吃食來褻瀆!這是對祖宗規矩的踐踏!老臣以為,應直接判她出局!」

沈硯秋沒有說話,只是好奇地看著那鍋奶茶裡浮浮沉沉的黑色珍珠。

現場的彈幕式吐槽達到了頂點,幾乎所有人都認定,蘇棠梨這次是自取其辱。

然而,蘇棠梨卻彷彿聽不見那些嘲笑。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端起一杯剛剛調好的珍珠奶茶,雙手呈給了最高處的崇慶太后。

「太后娘娘,請您先嚐嚐。」她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現場的傳聲筒,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杯珍珠奶茶,奶用的是莊子裡最醇厚的鮮奶,茶是今年新下的茉莉清茶,珍珠則是……」她頓了頓,俏皮地眨了眨眼,「是能把所有霉運都吸走,再把好運嚼出來的,黑糖珍珠。」

崇慶太后挑了挑眉,這位見慣了山珍海味的終極大老闆,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她接過那杯溫熱的奶茶,先是聞了聞,那股奶與茶完美融合的香氣,讓她眼神一動。隨即,她插入粗大的竹吸管,輕輕一吸。

溫潤醇厚的奶茶滑過舌尖,清新的茉莉茶香中和了奶的膩感,而那一顆顆Q彈有嚼勁、裹著黑糖蜜香的珍珠,在齒間彈跳、爆開,帶來無與倫比的療癒感。

太后的眼睛,瞬間亮了。

「嗯?」她發出一聲輕輕的驚嘆,又忍不住吸了一大口,臉上的威嚴竟被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所取代,「這……這口感,倒是新奇!又香又滑,這小黑珠子嚼起來,還怪有意思的!哀家喝了這麼多年貢茶,倒還是頭一回喝到這麼……這麼讓人心情好的茶!」

太后一句「讓人心情好」,份量千鈞。

緊接著,是容璟。

這位首席試吃官,從蘇棠梨端出鹽酥雞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沒離開過那盆金黃色的炸物。那滋滋作響的聲音,那混合著胡椒與蒜香的霸道香氣,對一個早已被御膳房清淡御菜養得味覺疲乏的皇帝而言,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還在冒著熱氣的鹽酥雞。

「喀嚓!」

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到發出清脆的聲響,內裡的雞腿肉卻鮮嫩多汁、燙口卻讓人停不下來。那醃料的鹹香、胡椒的微辛、花椒的些許麻感,在味蕾上炸開,讓人忍不住想一口接一口。

容璟的眼睛微微瞇起,那張常年維持著「尚可」二字的毒舌皇帝臉上,竟出現了一種近乎失控的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又夾起了第二塊,第三塊。

最後,是那盤糖醋排骨。當那酸甜適中、外酥內嫩、醬汁晶亮的排骨入口時,容璟終於忍不住,含糊不清地擠出了一句話,卻讓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再來一碗……不,再來一盤!」

這句「再來一盤」,便是大晏王朝最高級別的讚美!

風向,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原本還在嘲笑的宮人們,聞著那不斷飄來的、屬於鹽酥雞與糖醋排骨的、充滿活力的香氣,再看著太后與皇上那毫不掩飾的享受表情,紛紛嚥起了口水。大眾評審區裡,不知道是誰先小聲說了一句:「好像……真的很香欸……」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吸口水聲,取代了先前的譏笑。

柳如嫣與韓芷蘭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她們精心準備的滿漢全席,在這種充滿煙火氣的、直擊人心的美味面前,竟顯得那樣冰冷而矯飾。

最終的評選結果,由沈硯秋親自宣布。

冠軍,依舊是柳如嫣的滿漢全席,畢竟在技法與排場上,無可挑剔。

但是,當沈硯秋念出下一個獎項時,全場都安靜了。

「……本月御宴大賞,最佳創意獎——冷宮,蘇棠梨。菜品:珍珠奶茶好運來、酥炸好運雞、糖醋排骨。」

沈硯秋看著蘇棠梨,溫和的眼中滿是欣賞:「魏總管說,妳的菜不合規矩。但老夫以為,規矩是用來成就美味的,而非用美味去將就規矩。妳的菜裡,有市井的熱氣,有讓人快樂的力量。這,才是『食力』的本質。」

蘇棠梨站在自己的小料理台後,手裡還拿著那個炸雞的夾子,聽著這個結果,鼻尖微微一酸。

她沒有奪冠,但她拿下了那個比冠軍更適合她的獎。她徹底撕掉了「廢妃」的標籤,從今日起,後宮所有人都會知道,冷宮裡那個會做珍珠奶茶的蘇棠梨,不是一個笑話,而是一個真正能用味道說話的對手。

美味積分榜前,她的名字,將被所有人銘記。

人群的歡呼與掌聲中,蘇棠梨下意識地望向評審席。容璟正一邊維持著帝王的威嚴,一邊飛快地又偷夾了一塊鹽酥雞,察覺到她的視線,還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而更高處的崇慶太后,則對她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充滿讚許與邀請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以為今日終於可以完美收場時,負責唱榜的小太監,卻在一片喜氣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聲音顫抖地高聲念道:

「太后懿旨——宣,冷宮蘇氏棠梨,即刻至慈寧宮覲見!」

鳳印點評權的真正重量,才正要向她壓來。而魏九齡那張陰沉的臉,也在人群之後,露出一絲詭異的冷笑。

這場御宴大賞,似乎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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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鳳印點評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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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宣,冷宮蘇氏棠梨,即刻至慈寧宮覲見!」

小太監那一聲唱喏,像是一把滾燙的糖漿,澆在了剛剛還沸騰歡呼的御宴大賞會場上。

喧鬧的鼓聲、宮人們還拿在手裡沒吃完的鹽酥雞、柳如嫣那張強撐著笑容卻已經僵掉的臉,全部在一瞬間凝結。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從美味積分榜的榜單,釘到了還站在小料理台後、手裡還拎著一支油亮炸雞夾的蘇棠梨身上。

蘇棠梨整個人僵住。

不是吧?她內心的小劇場已經開始瘋狂刷彈幕。

【剛拿完最佳創意獎,下一步就是被大老闆單獨約談?這職場流程要不要這麼真實啊!我只是想安安靜靜當個冷宮小餐館老闆娘,怎麼瞬間變成要去總裁辦公室面試了?這鳳印點評權聽起來就很像年終考核的最終審核章,一蓋下去是升職還是資遣,就看這一哆嗦了。】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評審席最高處。

崇慶太后坐在鳳椅上,臉上依舊是那個慈藹又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對她輕輕頷首,眼神溫和,卻讓人無法拒絕。那是一種上位者獨有的、溫柔的壓迫感。而在她身側不遠處,魏九齡那張古板陰沉的臉上,正露出一絲極淡、卻讓人背脊發涼的冷笑,彷彿在說:小丫頭,被太后盯上,可不一定是好事。

「蘇才人,請吧。」前來傳旨的掌事姑姑語氣恭敬,卻不容置喙。

阿桃在台下急得快哭出來,緊緊攥著衣角,林晚星則是對她比了一個「加油,你超棒」的口型。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把炸雞夾穩穩放下,解下圍裙,拍了拍手上殘留的胡椒鹽粉末,彷彿要把剛才那場勝利的油光也一起拍掉。

「走吧。」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創業園區老闆娘,總要去見見天使投資人。」

從御宴廣場到慈寧宮的那條宮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入夜的皇宮,華燈初上,卻帶著一種白天沒有的寂靜。青石板路被宮燈染成暖黃,兩側的紅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高大、壓抑。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御花園裡遲開的桂花香,還有一絲絲從御膳房那頭飄來的、屬於正統佛跳牆的厚重鮮味,與她身上殘留的鹽酥雞胡椒香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一邊是規矩,一邊是自由。

蘇棠梨跟在掌事姑姑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也能聽見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這條路,她前世走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為了爭寵、為了算計、為了在刀尖上求生。而這一次,她手裡沒有香囊、沒有密信,只有指尖還沒洗去的一點點油光。

慈寧宮到了。

與她想像中金碧輝煌、莊嚴肅穆的最高權力中心不同,慈寧宮的正殿今晚顯得格外溫暖。殿門半掩,沒有擺出全副的儀仗,只有幾盞鵝黃色的宮燈,暖暖地照著。殿內沒有濃重的龍涎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極其家常、極其溫潤的氣味。

是雞湯的味道。

不是御膳房那種用盡山珍海味、熬得濃白如漿的官味雞湯。而是那種用老母雞、小火慢燉了三個時辰,只放了幾片薑、幾顆紅棗,湯色清澈、金黃透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金色雞油的家常雞湯。光是聞著,就讓人緊繃了一整天的肩頸,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崇慶太后沒有坐在高高的鳳座上。她就坐在殿內一角的紫檀圓桌邊,身上只穿著一件家常的醬色緞面常服,頭髮也只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玉簪。她面前的小泥爐上,正溫著一盅湯,咕嚕咕嚕冒著細小的泡泡。她看見蘇棠梨進來,笑著招了招手,像是一個等著孫女回家的尋常長輩。

「來了?快來,哀家剛讓人溫著,就怕妳在外頭吹了風。」

蘇棠梨連忙上前行禮:「嬪妾蘇棠梨,參見太后娘娘。」

「行了行了,在哀家這裡,不必拘著那些虛禮。」太后親自伸手扶她起來,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嚐嚐這湯。」

蘇棠梨有些受寵若驚地坐下。掌事姑姑為她盛了一小碗湯。湯碗是白瓷的,映得湯色更加澄澈。她雙手捧起,小心地啜了一口。

鮮,暖,潤。一口下去,從舌尖暖到胃裡,再從胃裡暖到四肢百骸。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只有雞肉最本真的甘甜與時間熬出來的醇厚。這是最簡單的味道,卻也是最難複製的味道。因為它需要的是耐心,而不是技巧。

「好喝嗎?」太后笑瞇瞇地問。

「好喝。」蘇棠梨由衷地點頭,眼眶竟有點熱,「是很溫柔的味道。」

「溫柔,說得好。」太后聽到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懷念,「這碗湯,是哀家三十年前,剛入宮還是個小小貴人的時候,學會的第一道菜。」

蘇棠梨愣住了。

太后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語氣慢悠悠的,陷入了回憶:「那時候的後宮,可不像現在這樣熱鬧,但鬥得比現在兇多了。沒有什麼美味積分榜,只有家世、只有子嗣、只有皇帝那一點點可憐的寵愛。哀家家世不高,又不善言詞,在那個吃人的地方,就像個隱形人。先帝甚至一年都想不起哀家這個人。」

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哀家被欺負、被剋扣份例,冬天連炭火都沒有。有一次,哀家病了,宮裡沒人理會,是哀家身邊的老嬤嬤,用私藏的一隻老母雞,給哀家燉了這樣一碗湯。哀家喝著喝著就哭了,覺得這世上,總算還有點熱乎氣。」

「後來哀家就想明白了。在這座宮裡,恨是最容易的,愛是最難的,但『吃』,是所有人都離不開的。與其去爭那虛無縹緲的寵愛,不如去爭那實實在在的胃。哀家開始學做羹湯,學煲湯,學做點心。不為討好先帝,只為讓那些在宮裡熬著的人,能有一口熱湯喝。慢慢的,來哀家宮裡喝湯的人多了,從宮女、太監,到後來連先帝,有一次聞著味兒也來了。他喝完那碗湯,什麼也沒說,只說了一句『再來一碗』。從那天起,哀家才在這宮裡,有了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神變得銳利而清亮,那是屬於終極大老闆的洞察力。

「所以丫頭,妳以為哀家設立這個美味積分榜,只是為了讓妳們這些小丫頭變著花樣給哀家做好吃的嗎?」

蘇棠梨的心,咚地一下被敲中了。

「鳳印點評權,從來不是用來決定誰是第一名、誰是最後一名的權力。」太后的聲音,溫和卻充滿了重量,「它是哀家用來告訴所有人,這座後宮的規則,可以被改寫的權力。過去,後宮是比誰的父親官大、誰的肚子爭氣。哀家要讓它變成,比誰能讓人吃得開心、吃得溫暖。因為一個能讓人好好吃飯的地方,才不會輕易變成一個互相啃噬的地方。」

「妳今天做的珍奶和鹽酥雞,很好。」太后話鋒一轉,笑意又回到了臉上,「哀家活了這麼久,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妳見過的米還多,但從來沒有一樣東西,像妳那杯珍珠奶茶一樣,讓哀家看到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們眼睛裡的光。他們不是在吃東西,他們是在快樂。那種快樂,是御膳房那些中規中矩的佛跳牆給不了的。」

「可是……」蘇棠梨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與困惑,「魏總管說,我的菜不合規矩,難登大雅之堂。很多人也覺得,那只是夜市小吃,上不了檯面。」

「規矩?」太后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屑,「魏九齡那個老頑固,跟他師父一個德性。他們把規矩當成了祖宗,把菜譜當成了聖旨。他們忘了,菜譜是人寫的,規矩是人定的。味道,才是活的。」

她放下湯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推到蘇棠梨面前。

蘇棠梨打開,裡面是一把湯匙。不是金製的,也不是鑲滿寶石的。而是一把用整塊溫潤的白玉雕成的湯匙。匙柄處,雕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觸手溫涼,細膩無比。

「這是哀家當年入宮時,太皇太后賞給哀家的第一件東西。不是鳳印,只是一把普通的玉湯匙。她告訴哀家,會拿湯匙的人,才能拿穩權柄。」太后將湯匙輕輕放在蘇棠梨的手心,「現在,哀家把它給妳。」

蘇棠梨的手一顫。

「這不是賞賜,是認可。」太后的眼神,充滿了期許與託付,「哀家認可妳的『食力』。也認可妳想做的那件事——把冷宮那個廢棄的員工宿舍,變成一個真正有煙火氣的食堂。去做吧,丫頭。別怕得罪人,也別怕那些流言。妳要對付的,從來不是柳如嫣那種只會抄襲的小丫頭,也不是韓芷蘭那種只會在背後放冷箭的笑面虎。」

太后的聲音,壓低了些許,卻讓蘇棠梨渾身一冷。

「妳真正的對手,是御膳房。是魏九齡那套已經在這座宮裡盤根錯節了二十年的體制。他隻手遮天太久了,久到連皇帝的舌頭,都被他養刁、養死了。容璟那孩子,哀家看著他長大,他不是昏君,他只是……從小到大,吃來吃去就只有那幾樣被稱作『正統』的味道,他以為那就是最好吃的,所以他也只能說出『尚可』兩個字。妳的出現,是打破這個綁架的第一步,所以,他才會對妳另眼相看,但也因此,魏九齡絕不會放過妳。」

蘇棠梨握著那把溫涼的玉湯匙,只覺得它重若千鈞。她終於明白,太后這一場私下的召見,根本不是什麼嘉獎,而是一場沉重的交接。

她的創業之路,從來不是什麼後宮小打小鬧。她無意中,已經一腳踏進了這座皇宮最深的漩渦——新舊食權的更迭。而她,就是那個被太后選中、被推到最前線的變革者。

深水區,才剛剛開始。

「嬪妾……明白了。」蘇棠梨深吸一口氣,將玉湯匙緊緊握住,對著太后深深一拜。這一拜,不再是妃嬪對太后的敬畏,而是一個廚師,對另一個廚師的承諾。

「明白就好。回去吧,夜深了,路上小心。」太后重新恢復了那副慈藹的模樣,揮了揮手,「對了,哀家很期待妳下次的『冷宮不冷套餐』,記得,要多放點辣,哀家人老了,就好這一口熱鬧。」

蘇棠梨破涕為笑,點了點頭,行禮後退出了慈寧宮。

殿外的夜風,依舊微涼,但她手心裡的那把玉湯匙,卻源源不斷地傳來溫暖。

然而,這份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她在掌事姑姑的護送下,回到那條通往冷宮的岔路口時,卻發現路口的公示牆前,圍了好幾個提著燈籠、竊竊私語的宮人。

而那面平日裡只用來張貼美味積分榜的牆上,此刻卻貼上了一張蓋著御膳房鮮紅大印的、全新的告示。

蘇棠梨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藉著燈籠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御膳房總管令:為整肅宮闈膳食、規範食材出入,即日起,封閉冷宮小廚房,暫停一切明火炊事。所有食材調度,需經御膳房核驗審批。另,御膳房食材庫盤點期間,暫停對外支領。」

落款是:御膳房總管太監 魏九齡。

日期,就是今天。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比夜風更冷。

太后的話音猶在耳邊,魏九齡的刀,就已經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封灶、封庫,這是要直接斷了她的生路,讓她的冷宮創業園區,還沒開張就要倒閉。

就在這時,她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擔憂的聲音。

「看來,妳的天使投資人剛給完資金,競爭對手就直接來斷妳的水電瓦斯了。」

蘇棠梨猛地回頭,只見蕭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的禁軍服飾,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峻,但看向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的手裡,還拎著一個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的東西。

「我剛從宮外回來,就聽說了。」他走上前,將那個油紙包遞給她,「諾,宵夜。怕妳應付完大老闆,肚子餓。」

蘇棠梨接過,打开一看,裡面是兩個還熱乎的、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而蕭執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那張刺眼的封閉令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需要幫忙走私嗎?」他低聲問,「這次的價格,得加倍了。畢竟,是從魏九齡嘴裡搶食。」

蘇棠梨看著那張封條,又看了看手裡的燒餅和那把溫潤的玉湯匙,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被徹底激起鬥志的、屬於創業者的興奮與不服輸。

「走私?」她將燒餅塞回蕭執手裡,自己則一把將那張封閉令從牆上撕了下來,動作乾淨俐落,「不。這一次,我們要光明正大地,砸了他的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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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皇帝的再來一碗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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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拉——

一聲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蘇棠梨指尖用力,那張蓋著御膳房總管魏九齡私印的《封灶封庫令》就這麼被她從宮牆上硬生生扯了下來。紅泥印跡在燈籠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上頭八個大字「即日起,冷宮禁火禁膳」寫得龍飛鳳舞,彷彿深怕別人看不懂那股頤指氣使的官威。

蕭執站在陰影裡,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前一秒還捧著他剛從宮外帶回來的芝麻燒餅,眼裡映著熱氣與感動,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地將權威的封條撕成兩半,動作俐落得像是在撕一張失敗的優惠券。

「妳確定?」蕭執低聲問,聲音依舊冷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魏九齡這道令雖然只是御膳房內部的調度令,但他背後是二十年來整個宮廷味覺的慣性。妳這樣當眾撕掉,明天一早,彈劾妳藐視宮規的摺子就會堆滿司禮監。」

蘇棠梨將撕成兩半的封條隨手摺了摺,塞進了袖口,彷彿那是什麼重要的創業企劃書草稿。

「蕭統領,你剛剛說走私要加倍對吧?」她抬頭,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那如果我們不走私呢?走私多小家子氣啊,搞得我們像是在冷宮裡偷煮泡麵的大學生。魏總管不是要封我的灶嗎?那我就讓他看看,到底是他的封條硬,還是我的鍋鏟硬。」

蕭執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白玉湯匙。那是崇慶太后今晚才親手交給她的信物,溫潤的光澤在黑夜裡像是一盞小小的燈。

「妳想怎麼做?」

蘇棠梨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屬於斜槓青年被斷水斷電後反而被激起的鬥志與幹話魂。

「他封的是御膳房的庫房和公用的大灶,又不是封了全天下的米跟鹽。京城夜市的阿婆不會因為魏九齡一句話就不賣我雞蛋,冷宮後頭那塊小菜圃也不會因為他蓋了個章就枯死。」她拍了拍手,像是已經看見了未來的藍圖,「與其偷偷摸摸從狗洞裡運珍珠粉,不如光明正大地砸了他的灶。蕭執,你聽過快閃店嗎?他不讓我在宮裡用他的食材,我就在冷宮門口,開一場全後宮都能參加的深夜食堂。到時候,讓所有人用嘴巴投票。」

蕭執看著她口沫橫飛地描述著未來,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聽起來,成本很高。」他將手裡另一個芝麻燒餅遞過去,「先吃飽,再砸灶。別餓著我的長期飯票。」

芝麻燒餅還帶著剛出爐的燙意,外皮酥脆,內餡的蔥油與芝麻香氣隨著熱氣一同竄入鼻尖。蘇棠梨咬下一大口,喀嚓的酥脆聲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深夜的宮牆下,兩個人影一個站得筆直如刀,一個蹲在牆邊啃著燒餅,氣氛竟有種荒謬的溫馨。

「成交。」她含糊不清地說,「那明天開始,你就是我的首席物流長兼食材安檢官,薪水是每週雙份糖醋排骨。」

蕭執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吃,然後轉身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明天御膳房的早膳,妳最好別期待。」

事實證明,蕭執的情報永遠比宮裡的晨鐘還要準時。

翌日清晨,整個後宮的早膳時間,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御膳房準時推出了保溫食盒,裡頭是魏九齡親自監製的正統御菜——碧玉蝦仁、八寶鴨、佛跳牆的縮小版。每一道都工整、精緻、符合祖制,擺盤像是從古畫裡拓印下來的,挑不出一絲錯處。

然而,當這些食盒被送到各宮主子面前時,得到的回饋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最關鍵的評審現場,在皇帝容璟的乾清宮。

容璟一身明黃常服,看似端坐在龍椅上批閱奏章,實則面前攤開的是一排排小碟。他身旁的內侍小心翼翼地布菜,低聲報著菜名。容璟拿起玉箸,每一道都只淺嚐一口,眉頭便微微蹙起。

「尚可。」

他放下筷子,用絲絹輕輕按了按嘴角,給出了這兩個字。

僅僅兩個字,卻讓整個御膳房的氣壓瞬間降到冰點。這兩個字在過去二十年裡,是魏九齡的護身符,代表著中規中矩、無可挑剔。但在經歷了前一晚御宴大賞上那碗熱騰騰、鹹香中帶著焦糖甜味的滷肉飯,以及那杯會在舌尖跳舞的珍珠奶茶後,「尚可」這兩個字,就成了一種最殘忍的對比。

太監總管額頭冒汗,不敢多言,只能將食盒原封不動地撤下。容璟看著那一桌幾乎未動的御菜,胃裡發出一聲極輕、卻被他自己聽得一清二楚的抗議聲。

他的胃,已經被冷宮那個女人養刁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連續加班一個月後突然吃到了巷口阿嬤現滷的爌肉飯,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忍受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明明都是飯,但靈魂的滿足度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

「陛下,是否要傳御醫?」內侍擔憂地問。

「不必。」容璟揉了揉眉心,故作威嚴地揮手,「朕只是……昨日御宴,吃得有些積食。晚膳再說。」

晚膳再說,意思是晚膳也不想吃御膳房的東西。

內侍心領神會,卻不敢點破。

於是,當天夜裡,皇宮的巡邏路線圖上,出現了一個極不尋常的移動軌跡。

子時剛過,平日裡絕對不會踏足後宮邊陲的御駕,竟以「體察後宮民生」為由,帶著一名提著燈籠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冷宮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冷宮裡,蘇棠梨正守著她的小泥爐。魏九齡的封庫令確實發揮了作用,白天沒有任何食材送進冷宮,但蕭執白天趁著換防時,已經將一小袋米、一塊五花肉、幾顆雞蛋和一把青蔥從側門丟了進來,附帶一張紙條:利息,先付了。

此時,小泥爐上的陶鍋正發出咕嚕咕嚕的細小聲響。豬油被煸出後的香氣混合著醬油、冰糖與米酒的氣味,隨著夜風飄散開來,濃郁得讓人無法忽視。鍋裡的五花肉被切成半指寬的肉條,在深色的滷汁中輕輕晃動,油脂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顆滷蛋都吸飽了湯汁,表面泛著漂亮的光澤。

「叩叩。」

門外傳來兩聲極有禮貌卻又帶著點心虛的敲門聲。

阿桃警覺地跳起來:「誰?魏九齡派來抓人的嗎?我先去把鍋藏起來!」

「藏什麼鍋,妳以為是在宿舍偷用電磁爐嗎?」蘇棠梨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揚聲道,「門沒鎖,宵禁時間外送不接單喔。」

木門被推開,容璟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龍袍,穿著一身低調的深藍色常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夜行官員,但那與生俱來的威嚴與那張過於好看的臉,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蘇……蘇御廚。」他輕咳一聲,努力維持著執行長的派頭,「朕聽聞冷宮近日……呃,創業艱辛,特來視察一下員工……員工餐廳的營運狀況。」

蘇棠梨看著這位深夜來訪的首席試吃官,手裡還拿著鍋鏟,忍不住就想吐槽。

「陛下,您這視察的時間點,還真符合慣老闆的作息啊。」她毫不客氣地吐槽,內心卻在飛速運轉。這位大老闆平時正經八百,怎麼一到晚上就變成覓食的夜貓子?「御膳房的正統御菜不合胃口,所以來我們這種路邊攤找安慰嗎?」

容璟被她直白的吐槽弄得一噎,但鼻尖縈繞的滷肉香氣讓他實在無法維持威嚴。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走到小爐子旁,眼巴巴地看著那鍋滷肉。

「朕……朕聽說昨日那個,滷肉飯,還有嗎?朕想再……覆核一下味道。」

「覆核?」蘇棠梨挑眉,「陛下您這是把後宮當成您的深夜員工餐廳了是吧?還帶覆核的。」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很誠實地盛起一碗熱騰騰的白飯。米飯粒粒分明,冒著蒸騰的熱氣。她舀起一大杓滷肉,濃稠的醬汁順著肉塊緩緩流下,淋在白飯上,瞬間將雪白的米飯染成誘人的醬色。最後再放上一顆對半切開的滷蛋和幾根燙青菜。

「諾,執行長您的宵夜。記得給五星好評,不然我們創業園區很難經營。」

容璟接過那碗滷肉飯,指尖感受到陶碗傳來的溫暖。他顧不得什麼帝王儀態,拿起湯匙便舀了一大口送入嘴中。

鹹、甜、香、黏,四種味道在舌尖同時炸開。肥而不膩的五花肉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卻仍保有口感,醬汁的甘甜與醬油的鹹香完美中和,白飯吸飽了肉汁,每一口都是純粹的幸福感。這種直球對決的美味,沒有任何花俏的擺盤與繁複的刀工,卻精準地擊中了連日來被奏章與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靈魂。

「再來一碗。」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過去,他對所有御膳的評價都只有「尚可」或「退下」。「再來一碗」這種充滿市井氣息、毫無帝王格調的話,怎麼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蘇棠梨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陛下,您這句『再來一碗』,可比什麼聖旨都值錢啊。」她一邊給他添飯,一邊不忘進行職場教育,「要知道,在我們美食界,『再來一碗』就是最高的績效考核,比魏總管蓋一百個章都有用。」

容璟捧著第二碗飯,耳根有些發紅,卻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熱騰騰的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難得地鬆弛下來。

「蘇棠梨,妳這裡……很溫暖。」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不像乾清宮,永遠只有冷掉的茶和看不完的摺子。」

蘇棠梨看著他埋頭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位外表威嚴的執行長,內心也不過是個被高壓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渴望一點真實溫度的年輕人。她收起了吐槽的語氣,輕聲道:「那就多吃點。冷宮別的沒有,熱飯還是管夠的。」

自那一夜後,冷宮的深夜食堂,便多了一位最忠實也最難搞的VIP客戶。

容璟食髓知味,幾乎每隔兩三日便會找各種理由溜過來。有時是以「檢查冷宮修繕進度」為名,有時則是「夜間巡視後宮安全」。而他的點餐,也從最初的結巴,變得越來越熟練,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蘇棠梨的諧音梗。

「蘇御廚,今日可有『麻辣鍋』?朕覺得近日政務甚是『麻辣』,想以毒攻毒一下。」

「蘇御廚,聽說妳研發了新品『步步糕升』?朕想嚐嚐,看能不能讓朕的奏章也步步高升,少一點。」

每當這時,蘇棠梨總會一邊翻著白眼,一邊將麻辣鍋端上桌。紅艷艷的鍋底翻滾著,辣椒、花椒、牛油的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小院,容璟被辣得滿頭是汗,卻又捨不得停筷,嘴裡還要一邊哈氣一邊評價:「此鍋……甚是帶勁,朕明日上朝,定能精神百倍。」

阿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私下對蘇棠梨咬耳朵:「娘娘,皇上該不會是想把我們冷宮併購了吧?怎麼天天來打卡,跟網紅店一樣。」

「噓,小聲點。」蘇棠梨用手肘撞她,「VIP客戶不能得罪,他現在可是我們唯一的現金流。等他吃上癮了,我們的美味積分還怕上不去嗎?」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對這位執行長改觀不少。比起那些滿口祖制規矩的守舊派,容璟雖然毒舌,卻願意為了一碗好吃的滷肉飯放下身段,這份對味道的誠實,讓她覺得,這個老闆或許還有的救。

然而,職場綜藝的世界裡,從來沒有真正的秘密。尤其是當紅藝人的動向,更是狗仔隊最愛的題材。

這一日,夜色比往常更深。容璟照例在批完最後一本摺子後,循著滷肉香氣來到了冷宮。兩人坐在小院裡,面前擺著一小鍋剛煮好的番茄牛肉鍋,蘇棠梨正教他如何用生蛋黃拌飯。容璟學得認真,兩人有說有笑,氣氛輕鬆得不似君臣,倒像是深夜一起在便利商店吃宵夜的同事。

吃到一半,容璟看著蘇棠梨被爐火映得發亮的眼眸,看著這間雖然破舊卻充滿煙火氣的小院,忽然有感而發,脫口而出。

「若不是皇帝,真想天天來冷宮報到。在這裡吃飯,比在金鑾殿上吃飯,自在多了。」

他的語氣輕鬆,帶著幾分玩笑,卻也藏著幾分真心。

蘇棠梨正夾著牛肉,聞言也只是笑著回了一句:「那可不行,陛下您要是天天來,我這小店可付不起您的加班費。」

兩人都沒注意到,冷宮那扇從未關緊的木門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悄然離去。那是韓芷蘭宮裡最得力的小宮女,她本是奉命來觀察冷宮是否真的被封灶,卻意外聽見了這段對話。

小宮女一路小跑回到主子宮中,將聽到的話一字不漏,甚至加油添醋地稟報給了韓芷蘭。

韓芷蘭正對鏡卸妝,聞言,手中的玉簪輕輕一頓,鏡中的美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天天來報到?」她輕聲重複,語氣玩味,「這可真是……一句不得了的告白呢。」

她揮手讓宮女退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個蘇棠梨,還真是會給她製造驚喜。本來只是想看她如何在魏九齡的封鎖下掙扎,沒想到,她竟然不聲不響地,就攀上了最高的那根高枝。

翌日清晨,流言便如同加了酵母的麵團,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後宮這個封閉的職場裡發酵、膨脹。

起初只是在宮女太監的私語中流傳:「聽說了嗎?皇上夜夜宿在冷宮門口,只為吃蘇棠梨做的一碗飯。」

到了中午,便演變成了妃嬪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哎呀,蘇妹妹好手段啊,一碗滷肉飯就把皇上的心都給擄獲了,真是『滷』獲君心呢。」

等到傍晚傳到阿桃耳朵裡時,版本已經變成了極具爆款潛力的標題——

「娘娘!不好了!」阿桃慌慌張張地衝進冷宮,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剛從御膳房領回來的、被剋扣到只剩幾根枯黃菜葉的青菜,「外面都在說,妳欲借美食魅惑君心,想用一碗滷肉飯睡服皇上,好讓皇上為妳解開封灶令!她們還說,妳的美味積分都是靠陪吃陪喝換來的!」

蘇棠梨正蹲在菜圃裡,試圖搶救她那幾株可憐的小蔥,聞言,手一抖,差點將蔥連根拔起。

她看著阿桃那張寫滿「我們要完蛋了」的臉,又想起昨夜容璟那句無心的感嘆,只覺得一陣頭痛。

這算什麼?首席試吃官的「再來一碗」告白,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她魅惑君心的鐵證?

而更讓她感到不安的是,她放在院中晾曬的、準備用來對抗魏九齡封鎖的秘密武器——那一排剛剛發酵好的米漿,也在不知何時,被人悄悄地打翻了一半。

白色的米漿流了一地,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敵人的反擊,已經開始了。而且,這一次,不再是明面上的封條,而是更陰險、更能殺人於無形的流言蜚語。

容璟的胃被收服了,但她的名聲,卻要因此被拖入更深的泥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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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柳如嫣的山寨料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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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柳如嫣的山寨料理戰

夕陽把冷宮那片小小的菜圃染成一片橘紅,原本該是療癒的晚霞,此刻看起來卻有點像是打翻的番茄醬,黏膩又刺眼。

蘇棠梨蹲在牆角,看著地上蜿蜒流淌的白色米漿,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那是她跟阿桃忙了整整兩天,用冷宮僅剩的舊米一遍遍淘洗、浸泡、再磨成漿,準備用來做升級版珍珠跟炸雞粉漿的秘密武器。為了躲過魏九齡那張封灶封庫令,她特地把米漿攤在竹篩上,放在院子裡最能曬到太陽的地方進行最後的發酵,想著明日就能給那群只會照本宣科的御廚一點顏色瞧瞧。

現在,全毀了。

一半的米漿被人惡意踢翻,竹篩倒扣在一旁,乳白色的漿液混著泥土,散發出淡淡的酸味。手法很粗暴,卻也很聰明,沒有直接破壞爐灶,而是毀掉她對抗封鎖的原材料,讓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娘娘!妳還有心情看這個!外面都要翻天了啦!」阿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那把可憐的青菜被她捏得汁水都快出來了,「奴婢剛剛去御膳房領這個月的例菜,妳猜怎麼著?掌事太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狐媚子!他還陰陽怪氣地說,『哎喲,冷宮的蘇主子如今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一碗滷肉飯就能換來御膳房的特許,哪裡還看得上這幾根爛菜葉啊?』」

阿桃學得惟妙惟肖,連那份刻薄都學了九成九,她越說越氣,臉頰鼓得像顆氣呼呼的河豚,「她們現在到處說,說娘娘妳的美味積分都是靠半夜給皇上送宵夜,陪吃陪喝陪聊天換來的!還說妳那個糖醋排骨跟珍奶,根本就是從御膳房偷來的古方,根本不是妳原創的!這也太過分了!我們什麼時候偷了!明明是我們自己在冷宮的小泥爐前被煙燻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才試出來的!」

蘇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倒是沒有阿桃那麼激動,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內心的小劇場彈幕已經刷滿了——【首席試吃官的一句無心之言,殺傷力堪比核彈。容璟啊容璟,你是懂怎麼給員工製造職場危機的。下次宵夜能不能簽個保密協議啊,執行長大人?】

她心裡吐槽歸吐槽,腦子卻轉得飛快。流言蜚語這一招,可比直接貼封條狠多了。封條是明面上的打壓,大家還能同情她是被體制霸凌的受害者;流言卻是往她的人品跟專業上潑髒水,一旦「魅惑君心」、「抄襲偷竊」的標籤被貼上,就算她的菜再好吃,也會被有色眼鏡給毀掉。這後宮的輿論戰,比她前世待過的新創公司鬥爭還要腥風血雨。

「先別氣,把地收拾一下,剩下的米漿還能救多少是多少。」蘇棠梨的聲音倒是異常冷靜,她彎腰把傾倒的竹篩扶起來,「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住。但胃長在自己身上,總不能因為別人說兩句,就連飯都不做了吧?」

話才剛說完,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木門又被人砰的一聲撞開。

這次衝進來的是林晚星。這位樂天派小太陽平時總是笑瞇瞇的,此刻卻是滿臉通紅,髮髻都跑歪了,手裡還舉著一塊剛從美味積分榜公告欄上抄下來的手抄紙,氣喘吁吁地大喊:

「棠梨!不好了!出大事了!柳如嫣那個女人,她、她抄襲妳啦!」

蘇棠梨跟阿桃同時一愣。

林晚星把那張紙拍在蘇棠梨面前的小石桌上,紙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最新的美味積分榜異動公告。只見原本屬於蘇棠梨的「糖醋排骨」與「黑糖珍奶」兩個菜名後面,被人用硃砂筆狠狠地劃掉,旁邊新添了兩行金光閃閃的字——

「【嫣然一口酥】——柳如嫣獨創,靈感源自古籍,酸甜開胃,宮廷正統改良版。已註冊菜名專利,積分加五十。」「【琉璃珍珠露】——柳如嫣獨創,精選西域香料與上等牛乳調製,口感Q彈。已註冊菜名專利,積分加五十。」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註解:經御膳房總管魏九齡認證,工序符合宮廷正統,准許使用一等食材庫所有食材。

「什麼叫她獨創!這根本就是妳的糖醋排骨跟珍奶換了個名字啊!」林晚星氣得直跳腳,「我剛剛從御膳直播間過來,她正開著直播呢!所有人都圍著看她做菜,她那個糖醋排骨,連擺盤都跟妳一模一樣!還有那個珍奶,她就把黑糖換成蜂蜜,把珍珠染成粉紅色,就敢說是她自己發明的!最過分的是,她還在直播裡面暗示,說有些人的菜來路不明,是靠著歪門邪道才拿到積分的!」

阿桃一把搶過那張紙,看得眼睛都快噴火了,「註冊專利?這後宮什麼時候還有這種東西了!明明是娘娘先做的菜,怎麼就變成她的了!這根本就是仗著家世欺壓人!我聽說柳如嫣的父親是戶部尚書,她一句話,御膳房那些牆頭草就立刻把最好的肋排跟黑糖都送到她的苑裡去了!我們連根蔥都領不到,她卻能用國庫級的食材來做山寨貨!」

這下,蘇棠梨總算明白那碗被打翻的米漿是怎麼回事了。先斷你的糧,再搶你的招牌,最後用輿論把你打成小偷,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乾淨俐落,確實是頂流藝人柳如嫣的手筆。她勝負欲極強,最容不下別人搶走她的光環,御宴大賞上被一個住冷宮的庶民小吃搶走最佳創意獎,對她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與此同時,後宮的直播系統也徹底炸開了鍋。

柳如嫣的「嫣然苑」直播間被運營推上了首頁,人氣瞬間衝破萬人。畫面裡的柳如嫣穿著一身量身訂做的藕粉色宮裝,妝容精緻,動作優雅,每一個顛鍋的姿勢都像是排練過無數次。她面前的灶台是御膳房特供的八大菜系主灶,火光熊熊,食材更是奢華到令人咋舌——用的是當日宰殺的雪花豚肋排,以及從江南快馬送來的上等黑糖。

而彈幕區,早已被她事先買通的水軍徹底佔領。

【嫣嫣好美!這才是正宮娘娘該有的氣度!什麼珍奶糖醋排骨,一聽就是鄉野小吃,也配跟嫣然一口酥比?】

【就是說啊,聽說冷宮那位是偷了御膳房失傳的古方,才做出那點東西的,根本不是原創,抄襲狗滾出美味積分榜!】

【幫廚投票我已經投給嫣嫣了!支持正統!抵制山寨!】

更讓人心寒的是,在幫廚投票的即時榜單上,原本支持蘇棠梨的票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反超。許多原本中立的宮女太監,在看到柳如嫣背後的家世跟魏九齡的背書後,紛紛倒戈。畢竟,誰也不想為了一個住在冷宮、還被貼上「魅惑」標籤的小主,去得罪戶部尚書的女兒跟御膳房的總管。

「走!我們去找她理論!我就不信這宮裡沒有說理的地方了!太后娘娘才剛給了妳白玉湯匙,她怎麼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搶!」林晚星拉起蘇棠梨的手就要往外衝,阿桃也在旁邊擼起了袖子,一副要去幹架的模樣。

「回來。」蘇棠梨卻輕輕地拉住了她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去理論什麼?說她抄襲?她現在有專利,有魏總管的認證,有直播間萬人見證的『原創』過程。我們空口無憑,衝過去只會被她的水軍當成惱羞成怒的笑話,再給她送一波熱度而已。」蘇棠梨的目光掃過直播間裡那道看似光鮮的糖醋排骨,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她抄的,根本就不對。」

林晚星跟阿桃一愣,「不對?哪裡不對?看起來很像啊。」

「像的只是樣子。」蘇棠梨拿起一雙筷子,指著直播畫面裡那盤剛出鍋的嫣然一口酥,「你們看她的醬汁,顏色過於豔紅,為了追求好看,她加了大量的番茄醬跟色素,卻少了最關鍵的一步——用冰糖跟米醋去炒出那個琥珀色的糖色。還有她的排骨,為了求快,是用大火直接炸熟的,外皮看起來酥脆,但裡面的肉肯定是柴的。真正的糖醋排骨,講究的是先醃、後炸、再裹汁,每一步的火候都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她頓了頓,又指向那杯所謂的琉璃珍珠露,「珍奶的靈魂,從來不是那顆粉紅色的珍珠,而是茶跟奶的比例,還有黑糖炒過之後那種帶著焦香的苦甜感。她用蜂蜜取代黑糖,用香料去蓋住茶味,看似高級,實則是把珍奶最療癒人心的那股『庶民的溫暖』給丟掉了。她抄得走我的菜名,抄得走我的擺盤,卻抄不走我的味道跟我的心。」

這番話,讓原本氣憤填膺的兩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冷宮的後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節奏沉穩。

阿桃警惕地去開門,只見一身玄色勁裝的蕭執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不起眼的竹籃。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像一座移動的冰山,但眼神在掃過地上那攤米漿時,微微沉了一下。

「路上聽說了。」他言簡意賅,將竹籃遞給蘇棠梨,「御膳房的物流長,總要對得起妳每週的糖醋排骨薪水。魏九齡封了國庫級的食材庫,但他封不住宮外小農的菜園子。」

竹籃的蓋子一掀開,一股清新酸甜的果香立刻撲面而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顆顆青中帶黃、飽滿圓潤的梅子,表皮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這是京郊小農這個時節剛採收的胭脂梅,產量極少,向來只供京城最頂級的點心鋪子,御膳房那群只認得鮑參翅肚的老饕根本看不上這種「鄉野酸果」。

蘇棠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拿起一顆梅子,指尖傳來飽滿的觸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酸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蜜甜。她立刻就懂了蕭執的意思。

「黃金糖醋排骨!」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幹勁的笑容,「柳如嫣不是想抄嗎?那我就讓她抄個夠!阿桃,林晚星,幫我把小泥爐生起來!把我們剩下的那口破鍋給我刷乾淨!今晚,我們也開直播!」

「直播?可是我們的食材……」阿桃看著那一籃梅子,還有點猶豫。

「食材不夠,創意來湊。」蘇棠梨已經開始繫上她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她用最貴的雪花豚,那我們就用最土的本地梅子。她走奢華路線,那我們就走在地小農的溫暖路線。她不是說我的菜難登大雅之堂嗎?今晚,我就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庶民小吃的逆襲——黃金糖醋排骨,酸甜的層次,絕對比她的嫣然一口酥多三層!」

當晚,冷宮的直播間,在沉寂了數日後,再次亮了起來。

沒有華麗的宮殿,沒有頂級的灶台,只有一個用紅磚臨時壘起來的小泥爐,一口坑坑疤疤的鐵鍋,以及三個擠在鏡頭前、臉上沾著鍋灰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

蘇棠梨沒有像柳如嫣那樣賣弄優雅,她直接把鏡頭拉到最近,讓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每一個步驟。

「各位線上觀眾大家晚安,歡迎來到冷宮不冷深夜食堂,今晚是山寨打假現場。」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諧音梗張口就來,「有人說我的糖醋排骨是偷來的,那今晚我就把配方直接公開,讓大家看看,到底什麼是偷不走的『食力』。」

只見她將那一顆顆胭脂梅用刀輕輕劃開,去核,放入鍋中,加入少許的冰糖跟清水,小火慢熬。隨著溫度的升高,梅子的果肉漸漸化開,鍋中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小的泡泡,一股比番茄醬更加自然、更加清新的酸甜香氣,透過直播的畫面,彷彿都能飄到每一個觀眾的鼻尖。

「看到沒?這叫梅子入醬,酸味更柔和,還帶著果香,這是化學合成的番茄醬永遠模仿不來的層次。」她一邊熬醬,一邊將醃製好的排骨裹上薄薄一層由剩餘米漿調製的粉漿,「還有這個粉漿,可是我們被打翻在地的米漿搶救回來的,帶著一點點發酵的微酸,炸出來會更酥脆。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懂嗎?」

排骨下鍋的瞬間,「滋啦」一聲,油花四濺,金黃色的光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蘇棠梨控制著火候,不急不躁,直到排骨炸至金黃酥脆,才迅速撈起,倒入那鍋已經熬成琥珀色的梅子醬汁中,快速翻炒。

醬汁均勻地包裹在每一塊排骨上,在熱氣的蒸騰下,呈現出一種通透的、如同黃金一般的色澤。最後,她撒上一把現摘的、切得細細的蔥花,翠綠與金黃交織,僅僅是視覺,就已經讓人唾液分泌加速。

「噹噹!黃金糖醋排骨,完成!這道菜,我們就叫它——『梅』有對手!」

她將那盤熱氣騰騰的排骨端到鏡頭前,用筷子輕輕一戳,酥脆的外皮發出清脆的聲響,裡面的肉汁卻豐盈得快要流出來。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沉默後,徹底爆發了。

【天啊!這個顏色也太美了吧!比那個紅通通的嫣然一口酥看起來好吃一百倍!】

【梅子入醬?太有創意了吧!我隔著螢幕都聞到香味了!】

【公開配方!這才是真的大廚自信啊!抄襲狗敢嗎?敢把自己的醬料怎麼調的公開嗎?】

【幫廚投票!我改票了!我要投給冷宮!這才是用心做菜的人!】

原本被水軍控評的風向,在絕對的美味跟真誠面前,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逆轉。許多原本被柳如嫣奢華食材迷惑的觀眾,在看到蘇棠梨這種化腐朽為神奇、將最不起眼的在地食材做到極致的創意後,紛紛被圈粉。食力,從來不是用食材的價格來衡量的。

而另一邊,一直在觀看直播的柳如嫣,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她面前的那盤嫣然一口酥,此刻看起來顏色是那麼的俗豔,嚐一口,更是甜膩得發齁,完全沒有蘇棠梨那種多層次的酸甜平衡感。她引以為傲的山寨之作,在正版的升級面前,被秒得連渣都不剩。

蘇棠梨用一場最樸實、卻也最硬核的透明化直播,狠狠地打了所有質疑者的臉。她證明了,創意才是後宮唯一的硬通貨,而真誠,才是料理最強大的調味料。

然而,就在冷宮直播間人氣剛剛登頂,彈幕全是【再來一碗】的歡呼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到訪,卻讓剛剛回暖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冷宮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不客氣地一腳踹開。

只見韓芷蘭穿著一身素雅卻難掩鋒芒的宮裝,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裡藏刀的笑容,身後還跟著兩個抬著一口巨大蒸籠的太監。她看著蘇棠梨,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挑釁。

「蘇妹妹,恭喜啊,新菜大獲成功。」韓芷蘭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淬毒,「只是,光會做些酸甜口的小菜,恐怕還難當大任。聽聞妹妹口齒伶俐,吐槽功力一絕,不知敢不敢跟姐姐來一場真正的較量?」

她拍了拍手,身後的太監掀開了蒸籠的蓋子,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屬於頂級佛跳牆的鮮香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冷宮。

「三日後,御膳直播間,一對一料理擂台。主題——家常菜。你,我,還有秦司膳裁判。不知蘇妹妹,可敢應戰?」

韓芷蘭的笑意更深了,卻讓人不寒而慄,「若是不敢,便當眾承認妳的庶民小吃,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如何?」

剛剛解決了山寨危機的蘇棠梨,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被一封更為兇險的毒舌戰帖,直接逼到了牆角。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裡的蕭執,看著那盅佛跳牆,又看了看蘇棠梨那口簡陋的小泥爐,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緊緊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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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韓芷蘭的毒舌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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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這輩子大概沒想過自己會被踹得這麼有儀式感。

韓芷蘭那一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踹出了正宮嫡系般的氣勢,又踹出了笑面虎特有的、淬了蜜糖的毒。門板重重撞上土牆,簌簌抖落一地陳年灰塵,也把剛剛才因為黃金糖醋排骨而回暖的冷宮小院,瞬間凍回了寒冬。

「蘇妹妹,恭喜啊,新菜大獲成功。」

韓芷蘭一身月白色宮裝,衣料是素的,妝容是淡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盯上獵物的貓。她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合力抬著一口比阿桃整個人還要寬的巨大蒸籠,黃銅的籠身被擦得鋥亮,蓋子底下不斷往外洩著絲絲白氣,光是那股子霸道蠻橫的鮮香,就已經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冷宮那口黑黢黢的小泥爐上。

「只是——」韓芷蘭的尾音拖得又輕又長,像一把軟刀子,「光會做些酸甜口的小菜,哄哄小宮女、小太監,恐怕還難當大任。聽聞妹妹在直播間裡口齒伶俐,諧音梗一套一套的,吐槽功力更是一絕,姐姐我呢,素來也以毒舌評論自詡,最愛說些不好聽的大實話。」

她輕輕拍了拍手,身後的太監立刻會意,猛地掀開了蒸籠蓋。

轟——

那一瞬間,蘇棠梨覺得自己不是在冷宮,而是在海邊被浪頭迎面拍了一臉。

濃郁到近乎黏稠的鮮香像是實體化的海潮,蠻橫地佔領了每一寸空氣。鮑魚的醇厚、海參的綿密、蹄筋的膠質、干貝的甜、火腿的鹹香,所有頂級食材經過三天三夜文火慢煨後交融出的複雜香氣,層層疊疊,貴氣逼人。這就是佛跳牆,御膳房菜譜裡最頂端的那道「佛聞棄禪跳牆來」,是正統、是規矩、是八大菜系作戰區裡最難啃的硬骨頭,也是韓芷蘭用來砸場子的王炸。

阿桃下意識地往蘇棠梨身後縮了縮,小聲嘟囔:「哇靠,這味道也太犯規了吧……這是要把整個國庫都倒進鍋裡嗎……」

蕭執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從韓芷蘭出現開始,他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他看著那盅佛跳牆,又看了看蘇棠梨那口用紅磚自己糊的小泥爐,爐膛裡的炭火還在噼啪作響,旁邊的菜圃裡種著幾顆蔫蔫的蔥。這對比,殘忍得像是要拿路邊攤去跟米其林三星對打。

韓芷蘭很滿意眾人的反應,她將蘇棠梨上下打量了一遍,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三日後,御膳直播間,一對一料理擂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將戰帖砸了下來,「主題——家常菜。你,我,還有秦司膳作裁判。現場烹飪,全程直播,讓全後宮的姐妹、讓崇慶太后、讓皇上,都來嚐嚐,到底什麼才是真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菜色。」

她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毒舌的本性終於露了出來。

「若是不敢,便當眾承認,妳那些庶民小吃,不過是譁眾取寵的把戲。蘇妹妹,妳敢應戰嗎?」

整個冷宮安靜得只剩下佛跳牆湯汁輕輕冒泡的咕嚕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棠梨身上。林晚星氣得臉都紅了想衝上去理論,卻被阿桃死死拉住。蕭執的手,不著痕跡地按在了腰間的繡春刀上,彷彿只要蘇棠梨露出一絲為難,他就要直接把這口挑釁的蒸籠給劈了。

而蘇棠梨呢?

她盯著那盅佛跳牆看了很久,久到韓芷蘭以為她被嚇傻了。然後,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點被貴氣衝擊到的錯愕,慢慢變成了一種近乎興奮的光。

【靠!這女人有點東西啊!直接放大招,不講武德!】蘇棠梨心裡的彈幕已經刷瘋了,【佛跳牆對上小泥爐,這是什麼地獄級的跨級挑戰?這跟讓我拿著鍋鏟去跟拿著屠龍刀的武林盟主單挑有什麼兩樣?韓芷蘭妳是懂怎麼把人架在火上烤的!】

但轉念一想,她又樂了。

【不過……家常菜?她居然選家常菜當主題?這不是正好撞到我槍口上了嗎?姐姐,妳要是選個什麼滿漢全席、開水白菜,我可能還真得慌一下。家常菜……這三個字,可是我的舒適圈,是我的本命領域啊。】

蘇棠梨抬起頭,迎上韓芷蘭挑釁的視線,嘴角勾起一個大大的、帶著諧音梗預備役的笑容。

「應啊,為什麼不應?」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帶著冷宮小餐館老闆娘特有的那股子韌勁,「韓姐姐盛情邀約,還自帶這麼大一鍋……呃,這麼香的見面禮,我要是不應,豈不是顯得我很不給面子?」

她故意頓了一下,學著韓芷蘭的語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只是姐姐,話可別說太滿。庶民小吃怎麼了?庶民小吃就不能登大雅之堂了?三天後,御膳直播間,我會讓姐姐知道,什麼叫做——平凡而偉大的日常。」

韓芷蘭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蘇棠梨答應得這麼乾脆,還敢放話。她冷哼一聲,留下一句「那就拭目以待」,便帶著那口香氣逼人的佛跳牆,像來時一樣,趾高氣昂地走了。留下滿院子久久不散的鮮香,和一個巨大的問號。

「棠梨姐!妳瘋了嗎!」人一走,阿桃第一個就炸了,抱著頭在原地轉圈圈,「那可是佛跳牆欸!御膳房一年也才做兩次的佛跳牆!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打啊?我們的雞蛋還是上次蕭統領偷偷從御膳房倉庫裡摸出來的土雞蛋,番茄還是菜圃裡自己種的、被蟲咬過的那種!」

林晚星也急了:「就是啊棠梨,韓芷蘭那張嘴,在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裡可是出了名的毒舌,上次淑妃做了一道蟹粉獅子頭,被她一句『除了貴,一無是處,吃完只記得心疼錢』給說到直接下播三天!她這次肯定是有備而來!」

一直沒說話的蕭執,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需要什麼食材,我去拿。」

蘇棠梨看著這三張寫滿擔憂的臉,卻只是轉身,從水缸裡撈出兩顆紅彤彤的、還帶著露水的番茄,又從竹籃裡拿出四顆雞蛋,在手裡輕輕掂了掂。

「不用。」她笑得眉眼彎彎,眼裡有光,「對付佛跳牆,不需要鮑魚海參。我們就用這個。」

三天後,御膳直播間。

這是後宮版的米其林真人秀主舞台,平時只有御宴大賞才會啟用。今日卻因為一場一對一的家常菜擂台,擠得水洩不通。十二苑的妃嬪們幾乎都來了,或是真心看熱鬧,或是等著看蘇棠梨笑話。崇慶太后沒有親臨,卻派了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嬤嬤坐在了評審席,代表鳳印點評權。容璟這位被迫營業的執行長兼首席試吃官,更是破天荒地準時出現在了二樓的觀景閣,手裡還端著一杯蘇棠梨上次給他的珍奶,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而評審席的正中央,坐著秦司膳。這位在御膳房以公正嚴苛聞名的女官,此刻面色有些凝重。她看了看左邊韓芷蘭那已經備好的一整套頂級食材——發好的刺參、厚實的鮑魚、瑤柱、鴿蛋,樣樣都是國庫級別,又看了看右邊蘇棠梨那簡陋到讓人心酸的食材籃——兩顆番茄、四顆雞蛋、一小撮蔥花、一罐鹽。

彈幕已經在直播間的虛擬光幕上刷瘋了。

【我的天,韓娘娘這是要把海底撈上來嗎?這也太豪華了!】

【蘇棠梨那邊是認真的嗎?番茄炒蛋?我三歲就吃過了欸!】

【這還用比嗎?佛跳牆一口下去,番茄炒蛋拿什麼比?蘇棠梨這次要翻車了啦!】

韓芷蘭享受著眾人的驚嘆,姿態優雅地開始了她的表演。她遵循古法,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在做一場宗教儀式。先將高湯注入黑色的砂甕,再將各式山珍海味依序、按照軟硬程度與入味先後,小心翼翼地碼放進去。每放一樣,她都要用她那標誌性的毒舌嗓音解說一句。

「這佛跳牆,講究的就是一個『正統』與『規矩』。」她對著鏡頭,意有所指地說,「食材要貴,工序要繁,火候要足,少一步,都不是正味。有些庶民小吃,靠著一點小聰明、耍耍嘴皮子,或許能博得一時的眼球,但在真正講究底蘊的家常菜面前,就顯得格外……輕浮。」

砂甕上爐,小火慢煨。很快,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鮮香再次瀰漫全場,引得不少妃嬪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連秦司膳,也微微頷首,認可了韓芷蘭對火候的掌控。

反觀蘇棠梨這邊,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將番茄放在砧板上。沈硯秋導師在廢棄柴房裡教她的秘密刀工課,此刻派上了用場。她手起刀落,番茄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滾刀塊,每一塊都帶著飽滿的汁水,卻又沒有切斷番茄筋絡,保持了最完美的形狀。接著,她將雞蛋打入碗中,用筷子快速攪打。那手法看似隨意,實則極有節奏,蛋液被打到微微起泡,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鵝黃色,她還往裡面加了少許的水和一點點鹽——這是讓炒蛋保持嫩滑的關鍵。

起鍋,熱油。

蘇棠梨用的,是最普通的鐵鍋和豬油。豬油入鍋,滋啦一聲,化開成一汪透明的油亮。油溫升起,她先將番茄塊倒入鍋中。

嗤——

番茄與熱油接觸的瞬間,酸甜的香氣猛地炸開,不再是佛跳牆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氣,而是一種直衝腦門的、充滿活力的家常味。番茄在鍋裡被快速翻炒,汁水被逼了出來,在豬油的包裹下,變成了濃郁的、紅色的湯汁。她將炒過的番茄先盛出來,鍋裡留底油,再倒入蛋液。

蛋液入鍋,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急著用鏟子去攪,而是讓它在高溫中先定型半秒,然後用鏟子輕輕往中間推。金黃的蛋液瞬間膨脹起來,形成一塊塊飽滿鬆軟、邊緣微微焦黃的蛋塊。那種蛋香,是純粹的、溫暖的、帶著鑊氣的香。最後,她將番茄倒回鍋中,與嫩滑的雞蛋快速混合,撒上翠綠的蔥花,關火。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三分鐘。沒有繁複的工序,沒有昂貴的食材,甚至沒有多餘的調味料。只有番茄的酸、雞蛋的香、豬油的潤、鹽的提味。

一道所有人都吃過、所有人都會做,卻又最容易做得平庸的——番茄炒蛋。

她將這盤紅黃相間、湯汁濃郁的番茄炒蛋盛入一個最普通的白瓷盤中,端到了評審席前,輕聲說:「這道菜,叫平凡而偉大的日常。」

試吃環節,韓芷蘭的佛跳牆率先被端了上去。秦司膳舀起一勺湯,湯汁濃稠,入口是極致的鮮美與膠質感,鮑魚軟糯,海參彈牙,層次分明,無可挑剔。現場的妃嬪們試吃後,也紛紛發出驚嘆。

「不愧是韓姐姐,這味道,真是絕了!」

「這才是家常菜該有的樣子嗎?感覺像是把整個後宮的年俸都吃進去了!」

韓芷蘭得意地揚起下巴,毒舌地總結道:「家常菜,家常的未必是便宜,是要用心,是要捨得用料。有些人以為家常就是隨便炒炒,那是對家常兩個字的侮辱。」

接著,輪到了蘇棠梨的番茄炒蛋。

秦司膳看著這盤樸素到極點的菜,先是一愣,隨即舀起一小勺,連同一塊雞蛋、一塊番茄、一點湯汁,一起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了。

沒有預想中的平淡。雞蛋入口即化,嫩得像布丁,卻又帶著微微的焦香,番茄的酸甜被豬油和大火烹炒後,變得溫潤而飽滿,完全沒有生番茄的澀味,兩者交融在一起,被蔥花的清香一點,整個口腔都被一種久違的、溫暖的味道填滿了。

那不是山珍海味的衝擊,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安慰。

秦司膳的眼眶,忽然有點紅。她想起了自己剛入宮時,還是一個在御膳房柴房裡燒火的小宮女,那時候師父偶爾會用灶台的餘溫,給她炒一盤這樣的番茄炒蛋,告訴她,再難的日子,吃口熱飯就過去了。

現場試吃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露出了相似的表情。有人小聲說:「好像……好像我娘做的味道……」

「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番茄炒蛋了,原來番茄炒蛋可以這麼好吃!」

彈幕的風向,瞬間逆轉。

【嗚嗚嗚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盤番茄炒蛋忽然想家了……】

【佛跳牆是很好吃,但吃完就沒了。番茄炒蛋是會讓人想起很多事的味道欸!】

【前面的,妳不是一個人,我也想我阿嬤了啦!】

容璟在二樓,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珍奶,他看著那盤番茄炒蛋,喉結動了動。這種味道,是他當皇子時,在宮外跟著太傅微服出巡,在路邊小攤上吃過的味道。那時候他還不是執行長,還可以毫無顧忌地說一句「再來一碗」。

秦司膳放下湯匙,鄭重地看向眾人,給出了她的最終點評。

「韓娘娘的佛跳牆,技法無可挑剔,食材頂級,味道濃郁,確實是一道名菜。」她話鋒一轉,看向蘇棠梨,「但,它太貴了,貴到讓人有距離感,吃的時候,只會想著這一口值多少銀子,卻想不起任何與它相關的回憶。它少了溫度。」

她又看向那盤番茄炒蛋,聲音溫柔了下來。

「而蘇棠梨的這道番茄炒蛋,蛋的嫩度與番茄的酸甜,達到了完美的平衡。它用最簡單的食材,火候、調味、時機,無一不精準。它讓人想起家,想起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日子。家常菜的真諦,從來不是比誰用料更貴,而是比誰更能做出『家』的味道。在這一點上,蘇棠梨,勝。」

全場譁然。

韓芷蘭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了。她引以為傲的毒舌人設,她精心準備的頂級佛跳牆,在一盤最普通的番茄炒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她想反駁,卻發現現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已經給出了答案。她的佛跳牆再鮮,也只是一道菜。而蘇棠梨的番茄炒蛋,卻是一段回憶,一份安慰。

她慘敗,毒舌人設當場翻車。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秦司膳給出的勝負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她對著直播鏡頭,俏皮地眨了眨眼,補上了她的諧音梗彩蛋:「看吧,我就說是『番』然醒悟、『蛋』願人長久嘛!家常菜,就是要讓人吃了會笑、會想家的菜啊!」

歡呼聲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御膳直播間的後門,被人悄悄推開了一條縫。魏九齡那張古板嚴肅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看著場內被眾人簇擁的蘇棠梨,又看了看那盤光盤的番茄炒蛋,眼神陰鷙得可怕。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卷剛剛擬好的、蓋著御膳房總管大印的——祖傳封殺令。

真正的暴風雨,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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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魏九齡的祖傳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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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的香氣還沒散去。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味道,沒有佛跳牆那種霸道地炸開的鮑參翅肚的濃醇,也沒有山珍海味堆疊出來的厚重。它很淡,卻很固執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裡。酸甜的番茄汁裹著柔嫩的蛋花,熱氣在空氣中晃啊晃,晃得在場每個宮女、太監的眼眶都有點熱。有人偷偷吸了吸鼻子,想起了出宮前家裡灶上的那口鐵鍋,想起了娘親一邊碎念著「多吃點」一邊把蛋炒得金黃的模樣。

秦司膳的聲音還在御膳直播間裡迴盪,字字清晰,透過懸在樑上的銅製擴音喇叭傳遍了整個後宮園區。這句「蘇棠梨,勝。」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還沒平復,後門那條細細的縫隙,就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了。

風灌了進來。

所有人的歡呼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卡住。

魏九齡站在門口。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日那套漿得筆挺的御膳房總管服,而是一套近乎祭祀用的深絳色長袍,袖口與領口都繡著繁複的饕餮紋,胸前掛著一枚碩大的、以黃銅鑄成的「膳」字令牌。那張臉一如既往地古板,皺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寫著規矩二字。他的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卷軸的軸頭是沉甸甸的烏木,末端蓋著一方鮮紅如血的御膳房總管大印。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了擂台中央。鞋底敲在青石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

「肅靜。」

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浸淫廚房數十年、對火候與刀工絕對掌控的威壓。全場的竊竊私語,瞬間被壓得一乾二淨,連直播間角落負責收音的小太監,都下意識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魏九齡緩緩展開了手中的卷軸。明黃色的綾緞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用那種宣讀聖旨般、一字一頓的語調,念了起來。

「御膳房總管令,為正視聽、守祖法、清本源,茲發布『祖傳封殺令』——」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終於落在了還站在灶台前、手裡還拿著鍋鏟的蘇棠梨身上。

「查冷宮棄妃蘇棠梨,自入御宴大賞以來,以譁眾取寵之珍奶、炸雞、糖醋排骨,混淆宮廷正統;更以俚俗諧音、網感幹話,褻瀆御膳之莊重。其行雖得一時人氣,實則動搖我大晏飲食之根基,若人人皆以番茄炒蛋此等庶民粗食邀寵,御膳房八大菜系之傳承何在?國庫級食材之尊貴何在?」

蘇棠梨握著鍋鏟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下。鍋鏟的木柄上還殘留著番茄炒蛋的餘溫,此刻卻覺得有點燙手。她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很不合時宜的吐槽——哇靠,這文案寫得也太像公司裡那種要把人資遣前發的存證信函了吧?滿滿的「經查證、茲決議、為維護公司形象」的既視感。

「故,經御膳房八大菜系掌勺聯席決議,並報備尚膳監,即刻起——」魏九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一、凍結蘇棠梨一切美味積分與御宴大賞參賽資格,其名下直播間即刻關閉,相關菜名專利不予承認;二、禁止其使用御膳房八大菜系之任何灶台、炊具及調料,此後御膳房重地,蘇棠梨與其幫廚不得踏入半步;三、凍結其對國庫級食材庫之一切調用權限,包含但不限於藩國進貢之和牛、松露、西域香料、深海鮑翅。違者,以竊盜御物論處。」

每念一條,空氣就冷一分。

當「以竊盜御物論處」六個字落下時,整個御膳直播間的溫度彷彿降到了冰點。原本還端著空盤、意猶未盡的宮人們,此刻都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地把手裡的碗盤放下,並且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與擂台中央那個還穿著圍裙的少女拉開距離。牆上的美味積分榜,負責更新數據的小太監手忙腳亂地將蘇棠梨的名字從榜單前三的位置取下,那塊寫著她名字的木牌被取下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這不是一場料理的勝負,這是一場職場上的全面封殺。從灶台到食材,從曝光到資格,全部連根拔起。

「魏總管!」一個溫和卻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一直站在評審席側後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沈硯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廚師服,與魏九齡的華服形成鮮明對比。他是御膳房裡最特殊的存在,不屬於八大菜系的任何一派,卻是宮中唯一一個刀工能被稱為「武林高手」的人。據說他切出的豆腐絲能穿針引線,片出的魚膾薄如蟬翼,入水可浮。

「此令不公。」沈硯秋的聲音不大,卻很穩,「蘇棠梨的番茄炒蛋,火候分明,蛋在七分熟時離鍋,番茄去皮去籽以保留最純粹的酸甜,糖與鹽的比例更是精準到釐。這其中對食材的理解與尊重,難道不是正統?何為正統?難道用了鮑魚才是正統,用了番茄就不是?真正的正統,該是讓食材說話,而不是讓食材的價格說話。」

他看著魏九齡,首次在公開場合露出了鋒芒:「您說她褻瀆莊重,我卻認為,她讓御膳多了人味。您若以祖法為名,行打壓之實,恕沈某不能苟同。」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他最恨的就是沈硯秋這種「只認味道不認規矩」的論調。

「沈硯秋,注意你的身分!」魏九齡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卷軸重重一合,「你雖有刀工,但御膳房的規矩,還輪不到你一個閒散的備膳來指手畫腳。你既然如此欣賞她的庶民之味,那正好,北邊的冷凍庫缺一個管事,那裡堆的都是最庶民的凍豬肉與白菜,你去那裡,正好可以好好研究你的『食材哲學』。即刻生效。」

這是明升暗降,實則流放。從御膳房的核心區,被一腳踢到了最偏僻、最寒冷、連灶火都沒有的冷凍庫。那裡只有無盡的盤點與零下十幾度的寒氣。

「還有秦司膳——」魏九齡的目光轉向了還站在評審台上的秦司膳,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秦司膳方才的點評,很是精彩。只是,過於偏頗,有失公允。為免司膳大人過於勞累,即日起,御膳評審團的事務就先交由他人代理吧。司膳大人也一併去冷凍庫,協助沈硯秋清點庫存吧,也好有個伴。」

秦司膳的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她對著蘇棠梨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那眼神裡有愧疚,也有無能為力。

兔死狗烹,殺雞儆猴。魏九齡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處理掉了所有為蘇棠梨說話的人。這一手,乾淨俐落,充滿了職場老鳥在辦公室鬥爭中的狠辣。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沈硯秋與秦司膳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請」出了直播間。她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那種無力感。前一刻她還是萬眾矚目的勝者,下一刻,她就成了被整個園區封殺的棄子。這種雲霄飛車般的落差,比她穿越前被慣老闆畫完大餅後立刻被通知績效考核不合格還要刺激。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腰間的圍裙,疊好,放在了那個還留有餘溫的灶台上。

「走吧,阿桃。」她對著台下眼睛已經紅了的阿桃輕聲說。

主僕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膳直播間。身後,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魏九齡的人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為她這段短暫的、絢爛的逆襲生涯,蓋上了棺材板。

回到冷宮,現實的打擊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平日裡那片被她們視若珍寶、種滿了小蔥、香菜與幾株胭脂梅的小菜圃,此刻已經被一圈黃色的封條圍了起來。幾個隸屬於內務府的太監正拿著尺在丈量,嘴裡嚷嚷著:「奉尚膳監與御膳房聯合指令,此地菜圃土壤老化,需進行全面翻修與消毒,即日起封閉,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耕種!」

阿桃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衝上去想理論:「你們胡說!這菜圃我們前幾天才剛鬆過土,怎麼就老化了!那幾株梅子樹還好好的——」

「去去去,小宮女懂什麼?」領頭的太監不耐煩地揮揮手,「這是魏總管親自批示的整修計畫,難道還有假?再囉嗦,連你們那個小廚房也一併封了,說是煙道需要檢修!」

蘇棠梨拉住了阿桃,對她搖了搖頭。她蹲下身,透過封條的縫隙,看著裡面那幾株剛剛冒出嫩芽的香菜,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用番茄炒蛋帶來的暖意,又一點點地涼了下去。回到創業原點?不,這比創業原點還要慘。創業原點至少還有一塊空地,現在,她是連空地都被人家以「都更」的名義給圍起來了。

夜色漸深,冷宮的小廚房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油燈。阿桃趴在桌上,已經哭累了,睡著了,嘴裡還喃喃著「桃氣滿滿蜜桃派」之類的夢話。蘇棠梨卻睡不著,她面前攤著一本手寫的食譜,上面畫滿了各種從御膳房偷看來的、或是與蕭執交換來的珍稀食材的素描,但每一頁,都像是被打上了一個無形的「禁止使用」的浮水印。

就在這時,窗框被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很特別,是她與蕭執約定好的暗號。

蘇棠梨心頭一跳,立刻起身打開了窗。

窗外沒有人,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了進來,帶進一陣夜風與淡淡的、屬於松木與皮革的味道。蕭執依舊是那身玄色的禁軍統領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額角卻有細微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用厚厚棉布包裹著的食盒。

「最後一批了。」他壓低聲音,將食盒放在桌上,解開棉布。

棉布一解開,一股極致奢華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小廚房。那是一塊被冰塊鎮著、油花如大理石紋般均勻分布的頂級和牛,旁邊躺著兩顆拳頭大小、表皮粗糙卻散發著濃郁泥土與堅果香氣的黑松露。光是看著,就知道這是國庫級食材庫最深處、只有藩國進貢時才會出現的珍品。

「你瘋了?」蘇棠梨壓低聲音,驚呼,「這個時候你還敢往這裡送?魏九齡的人現在肯定盯著所有出入口,被抓到你會被論罪的!」

「所以是最後一批。」蕭執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卻很深,「今天之後,御膳房的食材庫會換上我副手的人,全天候看守。我這條線,暫時不能用了。魏九齡不只是要封殺妳,他是要斷了妳所有的路。」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遞給蘇棠梨。那是一張食材配給的清單,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近一個月來,各宮、各苑所領取的食材數量。

「妳看。」蕭執的手指點在幾個名字上,「柳如嫣的漪瀾苑,領了三倍的燕窩與花膠;韓芷蘭的聽雨軒,領走了上個月西域剛進貢的所有藏紅花。而其他小宮的份額,全部被以『庫存不足』為由削減了七成。美味積分榜的食材配給,早已被壟斷了。」

蘇棠梨湊近油燈,仔細看著那張清單,越看,心越沉。

「不只如此。」蕭執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我的人查到,魏九齡的親信,近一個月來與北狄與南越的使節團私下見了三次面。每次見面後,御膳房就會有一批最頂級的食材,以『損耗』的名義消失,轉而出現在那些使節帶回藩國的車隊裡。作為交換,他們會在朝堂上,為魏九齡背後的那位大人說話。」

蘇棠梨猛地抬起頭,看著蕭執那雙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明白了。這已經遠遠不是什麼「傳統派與創新派」的料理之爭,也不是什麼後宮妃嬪間的美味積分榜排名遊戲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權力之爭。魏九齡用「祖傳正統」作為幌子,一手壟斷了皇宮這個超大型企業園區最核心的「研發資源」,一手透過食材走私,進行著檯面下的政治交易。而她這個靠著一盤番茄炒蛋、一塊糖醋排骨就想掀桌子的冷宮棄妃,無意間,觸動了這張巨大利益網絡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所以,他必須用最雷霆的手段,將她徹底封殺,殺雞儆猴,讓所有想挑戰這個壟斷體系的人看看,這就是下場。

「那現在怎麼辦?」蘇棠梨的聲音有些乾澀,「灶台沒了,食材沒了,連菜圃都被封了。難道真的要我用這塊和牛和松露,去跟魏九齡的佛跳牆拼誰的食材更貴?那正中他下懷。」

蕭執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塊和牛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意思很明顯——至少,先別餓著。

蘇棠梨看著那塊頂級的和牛,又看了看窗外被封條圍住的、一片漆黑的菜圃,腦中忽然閃過白天在御膳直播間外,看到的一個畫面。那是宮外的方向,隱約傳來的喧鬧聲,是京城夜市開市的鑼鼓。那裡沒有國庫級的松露,沒有藩國進貢的和牛,只有最在地、最喧鬧、最充滿煙火氣的——

庶民的味道。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既然御膳房的八大菜系灶台不讓她用,國庫級的食材庫不讓她進,那她何不徹底跳出這個被壟斷的遊戲規則之外?

魏九齡以為封住了她的御膳之路,就封住了她所有的路。但他忘了,這座皇城,從來不只有御膳房。

「蕭執,」蘇棠梨忽然抬起頭,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帶著幹話與算計的笑容,「你說……如果我用宮外夜市裡最便宜的食材,去打敗他用走私來的最貴的食材,會怎麼樣?」

蕭執一愣。

就在這時,冷宮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阿桃被驚醒,揉著眼睛喊了一聲:「誰?」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灰布廚師服、渾身還帶著冷凍庫寒氣的身影。是沈硯秋。他的手裡,提著一把用粗布包著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柴刀,刀身甚至還有些鏽跡。

他看著小廚房裡的兩人,以及桌上那塊和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魏九齡封得住灶台,封不住刀。」他將那把柴刀放在了蘇棠梨的面前,布包散開,露出寒光閃閃的刀鋒,「想學真正的刀工嗎?想學怎麼讓最便宜的食材,說出最貴的話嗎?跟我來,現在就去——御膳房最髒、最舊、連魏九齡都忘了的那間廢棄柴房。」

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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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沈硯秋的祕密刀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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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柴房的夜風,帶著一股經年累月的霉味與松木腐朽的氣息,灌進了冷宮的小廚房。

阿桃抱著棉被縮在門邊,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與驚恐:「沈……沈師傅?你、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被魏總管罰去冷凍庫了嗎?聽說那邊連呼吸都會結霜欸!」

沈硯秋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把用粗布包著的柴刀,輕輕地、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力道,放在了蘇棠梨面前那張還殘留著和牛油花的破舊木桌上。布包一層層散開,露出裡頭的刀身。

那確實是一把柴刀。刀背厚實,刀刃寬大,邊緣還有一層淡淡的鏽斑,看起來就像是樵夫用來劈柴、甚至連宮裡最粗使的太監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破銅爛鐵。與御膳房那些刀光鋥亮、薄如蟬翼的文武片刀相比,它簡直就是個笑話。

蕭執皺起了眉。他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蘇棠梨護在身後一些,冷聲道:「沈師傅,這個時候帶她去御膳房,太冒險了。魏九齡的人還在各處巡查,尤其是那間廢棄柴房,聽說已經十年沒人進去過,裡面……」

「就是因為十年沒人進去,才最安全。」沈硯秋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待在冷凍庫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魏九齡封得了八大菜系的灶台,封得了國庫的鑰匙,封得了美味積分榜上的名字。但他封不住風,也封不住灰,更封不住一把被所有人遺忘的刀。」

他抬起眼,看向蘇棠梨。那雙總是平淡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竟燃著一絲極淡卻灼人的火光。

「蘇棠梨,妳想靠夜市的便宜食材去贏他的山珍海味?想法很不錯,但妳知道為什麼妳的黃金糖醋排骨能贏柳如嫣的山寨版,卻不一定能贏魏九齡的祖傳佛跳牆嗎?」

蘇棠梨一愣,隨即老實地搖搖頭。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幹話都還沒來得及組織:「因為我的梅子比較酸?還是因為蕭執送的和牛比較香?」

「因為柳如嫣抄的是妳的『味道』,而魏九齡守的是『規矩』。」沈硯秋將那把柴刀往前推了一寸,「味道可以被模仿,可以被超越。但規矩,是這座皇宮裡最厚的牆。妳想用家常菜去撞牆,撞不破的。妳得學會,怎麼讓牆自己開門。」

蘇棠梨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又看了看沈硯秋那雙布滿細小刀疤、卻異常穩定的手,忽然懂了。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冷凍庫的寒氣混雜著柴房的霉味,竟讓她打了個顫,卻也讓她的腦袋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出乎意料的,手感溫潤。刀柄被長年累月的手汗與油脂浸潤得發亮,握上去竟有種奇異的貼合感,彷彿這把刀天生就是為了她的手而生的。刀身雖有鏽,卻沉甸甸的,重心穩得驚人。

「走吧。」沈硯秋轉身,灰布衣角掃過門檻,「再晚,巡夜的禁軍就要換班了。蕭統領,麻煩你幫我們看著點風。」

蕭執看了一眼蘇棠梨,見她眼中已經沒有了下午被封殺時的茫然,只剩下那種熟悉的、要搞大事的光芒。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將桌上的那塊頂級和牛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了自己的披風裡,低聲道:「我去把冷凍庫的巡邏支開一刻鐘。妳們只有一刻鐘的時間進去,裡面沒有燈,自己帶油燈。」

阿桃一看這架勢,睡意頓時全消,一把抱住蘇棠梨的大腿,悲壯地喊道:「小主!妳要去哪阿桃就去哪!就算是刀山火海,阿桃也要跟著妳!更何況只是個髒兮兮的柴房!阿桃最會打掃了!」

蘇棠梨被她逗笑,用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咱們冷宮創業小分隊,今晚團建地點改到柴房。走,帶上妳的抹布跟妳的彈幕,咱們去偷師。」

一行人趁著夜色,像三隻竄巷的小老鼠,貼著宮牆的陰影,快步朝著御膳房最北側那片被遺忘的角落移動。

所謂的廢棄柴房,真的比想像中還要廢棄。

它隱身在御膳房高大的紅牆之後,被一叢瘋長的竹林半掩著,門板早就腐朽得發黑,門鎖更是直接用一根生鏽的鐵絲纏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嗆人的灰塵與腐木味撲面而來,嗆得阿桃連打了三個噴嚏。蘇棠梨舉起油燈,微弱的光暈照亮了內部——堆積如山的乾柴隨意散落,牆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地上還有老鼠竄過的痕跡。而在柴房的正中央,竟然真的有一座用青磚臨時砌起來的土灶,灶台上放著一口缺了角的鐵鍋,旁邊還有一塊被磨得凹陷下去的厚木砧板。

「這裡……以前是御膳房學徒練刀的地方。」沈硯秋的聲音在空蕩的柴房裡有淡淡的迴音,「五十年前,御膳房還沒有分什麼八大菜系,所有剛進宮的小太監,都得先在這裡劈三年柴,切三年蘿蔔。後來魏九齡的師父掌權,覺得這太慢、太笨,就把這裡封了,改成速成班,背菜譜、記火候,刀工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

他走到砧板前,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露出了木頭本身深褐色的紋理。那紋理間,布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刀痕,像是大地的年輪。

「魏九齡說,祖傳配方不能改,一分一釐都不能差。這話對,也不對。」沈硯秋拿起一顆阿桃從冷宮菜圃裡偷偷拔來的、被魏九齡下令封閉後唯一倖存的白蘿蔔。這蘿蔔又瘦又小,因為沒人照料,還帶著泥土,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被蟲咬了幾個洞。與御膳房食材庫裡那些水靈飽滿、圓潤如玉的進貢蘿蔔相比,簡直就是醜小鴨。

「對的是,敬畏食材。錯的是,他把敬畏,變成了恐懼。」沈硯秋將蘿蔔放在砧板上,沒有立刻下刀,而是讓蘇棠梨伸手去摸,「妳摸摸看,這顆蘿蔔和御膳房的蘿蔔,有什麼不一樣?」

蘇棠梨依言,指尖觸碰到蘿蔔粗糙的表皮。冰涼,帶著泥土的顆粒感,甚至有點扎手。她下意識地用指腹去感受蘿蔔的硬度與水分。

「它很努力地長大了。」蘇棠梨喃喃道,內心那個吐槽小劇場難得安靜了下來,「雖然土很貧瘠,雖然沒有人澆水,它還是把自己長得這麼紮實。御膳房的蘿蔔是溫室裡的花朵,這顆……是牆角自己鑽出來的野草。」

沈硯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好。御膳房的蘿蔔,水分多,甜度高,適合清炒,適合燉湯。但這顆蘿蔔,纖維更粗,辛辣味更重,如果妳用對待御膳房蘿蔔的方法去切它、煮它,它只會又柴又嗆,難以下嚥。可如果妳懂它——」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柴刀動了。

沒有任何花俏的起手式,也沒有武林高手般的呼喝。就是那麼平平地一刀落下。

嗒。

一聲輕響,白蘿蔔應聲而斷,切面平整得像鏡子,甚至能映出油燈的光。緊接著,他的刀便活了過來。那把笨重的柴刀在他手中,竟輕盈得像一片柳葉,刀光閃爍間,只聽得「嗒嗒嗒嗒」如雨點般密集卻又富有節奏的聲音。蘇棠梨甚至看不清他的手腕是如何轉動的,只覺得眼前白光一晃,等她再定睛一看,砧板上的半截蘿蔔,已經變成了一朵盛開的白玉蓮花。

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卻又連而不斷,層層疊疊,甚至連花蕊都用蘿蔔皮細細地雕了出來。更神奇的是,原本那股生蘿蔔的辛辣味,在刀工的處理下,竟淡了許多,轉而散發出一種清甜的水氣。

阿桃看得嘴巴張成了O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彈幕功能,壓低聲音尖叫:「我的天啊!這、這還是蘿蔔嗎?這是藝術品吧!沈師傅你是不是偷偷拜了魯班當師父?這刀工拿去刻印章都能賺翻了吧!」

蘇棠梨也徹底看呆了。她前世也算看過不少美食實境秀,那些米其林主廚的刀工已經夠讓人驚艷,但沈硯秋的刀工,卻是另一種境界。那不是炫技,而是一種對話。他不是在切蘿蔔,他是在聽蘿蔔說話,然後用刀幫它把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真正的正統,不是把祖宗的菜譜一字不差地抄下來。」沈硯秋將那朵蘿蔔花輕輕推到蘇棠梨面前,淡淡道,「而是讓每一樣食材,都能在妳的刀下,說出它最想說的話。魏九齡的正統,是讓所有食材都去適應同一個模具。我的正統,是為每一樣食材,打造一個專屬的舞台。」

他頓了頓,看著蘇棠梨若有所思的眼睛,語氣加重了幾分:「妳想用最便宜的食材打敗最貴的食材,光靠諧音梗和行銷是不夠的。妳得讓評審們吃一口就明白,這顆醜蘿蔔,這塊老豆腐,它們本身,就值得被尊重。」

「現在,換妳來。」

蘇棠梨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那把柴刀。她學著沈硯秋的樣子,將另一半蘿蔔固定好。剛一落刀,她就感覺到了不同。這把柴刀比她平常用的菜刀重得多,也鈍得多,需要用更多的腕力去控制。第一刀,她切得太厚,厚薄不均;第二刀,她想模仿沈硯秋的快速,卻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嚇得阿桃驚呼一聲。

「慢一點。」沈硯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並沒有責備,「不要看我怎麼切,看蘿蔔的紋理。順著它的纖維走,感受它的阻力。刀不是妳的手,刀是妳眼睛的延伸。」

蘇棠梨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而是靜下心來,用指腹去感受蘿蔔的紋路,用刀尖去試探纖維的走向。慢慢地,她的呼吸與刀落的節奏合在了一起。嗒、嗒、嗒……雖然依舊笨拙,雖然切出來的片有厚有薄,但那種生澀的、與食材角力的感覺,卻讓她心頭一陣發熱。

就在這時,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鏘!」

阿桃嚇得差點把油燈打翻,蘇棠梨也猛地回頭,柴刀險些脫手。

門口站著的,卻不是巡夜的禁軍,也不是魏九齡的走狗,而是抱著一大包東西、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的林晚星。她臉頰紅通通的,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身後還跟著同樣氣喘的蕭執。

「呼……呼……可算找到了!」林晚星一屁股坐在柴堆上,完全不顧及自己十二苑妃嬪的形象,大口喘氣道,「阿桃妳也太不夠意思了!團建居然不叫我!要不是我半夜睡不著想去冷宮找棠梨妳討教珍奶的比例,聽蕭統領說妳們在這裡偷偷開小灶,我都不知道妳們背著我偷練絕世武功!」

蕭執面無表情地關上門,淡淡補了一句:「她在冷宮門口蹲了半個時辰,非要跟來。我怕她一個人在外面嚷嚷把禁軍引來,只好把她帶來了。」

林晚星卻已經兩眼放光地盯上了砧板上的蘿蔔花,立刻化身迷妹:「哇!這是蘿蔔花嗎?也太好看了吧!棠梨,這是不是就是妳說的『花開富貴蘿蔔絲』?我可以學嗎我可以學嗎?我也想學!雖然我的刀工只會切到手,但我可以學擺盤啊!我擺盤超有天分的!」

沈硯秋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趕人。林晚星這姑娘,雖然冒冒失失,但那雙眼睛裡對料理的純粹熱愛,卻是騙不了人的。他沉默片刻,竟又從柴堆後面,變戲法似的掏出了兩把同樣鏽跡斑斑的小柴刀,丟給了林晚星和阿桃。

「想學,就一起學。」他言簡意賅,「但醜話說在前頭,在這裡,沒有娘娘,沒有宮女,只有學徒。切不好,不許哭。」

「保證不哭!」林晚星和阿桃異口同聲,雙手捧著柴刀,像捧著什麼絕世秘笈。

於是,這間被遺忘十年的廢棄柴房,在這個寒冷的夜裡,竟奇蹟般地熱鬧了起來。昏黃的油燈下,四個人影圍著一塊凹陷的砧板,嗒嗒的切菜聲此起彼伏。沈硯秋的聲音雖然依舊寡淡,卻比平時多了許多耐心,他一遍遍地糾正著三人的握刀姿勢、發力技巧。

「豆腐,要切成髮絲,關鍵不在快,在穩。先用紗布吸乾水分,讓它定型,再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推刀,不要壓。」沈硯秋拿起一塊從御膳房冷凍庫角落裡翻出來的、已經有點發酸的舊豆腐,演示給她們看。只見他手起刀落,那塊顫巍巍的豆腐,竟真的被他切成了比頭髮絲還細、卻根根分明、不斷不碎的豆腐絲,放入清水中,根根散開,如菊花綻放。

蘇棠梨看得心潮澎湃。她忽然明白,沈硯秋要教她的,根本不是什麼奇技淫巧,而是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信念。最便宜的蘿蔔,最普通的豆腐,只要給予足夠的尊重與技巧,一樣能登上大雅之堂,甚至比那些用頂級食材堆砌出來的佛跳牆,更能打動人心。

因為,食物的本質,從來不是價格,而是心意。

「好了,今晚就到這裡。」不知過了多久,沈硯秋放下刀,看著砧板上三人切得歪歪扭扭、但明顯比一開始進步許多的蘿蔔片與豆腐絲,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明天同一時間,再來。記住,今天學的是刀。明天,學的是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棠梨、林晚星和阿桃三張被油燈映得通紅、卻充滿幹勁的臉,緩緩道:「魏九齡以為,把妳們關在冷宮,就能讓妳們自生自滅。但他忘了,星星之火,最怕的就是抱團。你們三個,現在就是這宮裡,最小、也最燙的一簇火苗。」

三人聽得熱血沸騰,阿桃甚至激動得眼泛淚光:「沈師傅!我們一定好好學!以後我們就是柴房三劍客!不對,是柴房三刀客!」

林晚星也跟著握拳:「對!我們要讓魏總管看看,什麼叫『蘿蔔不怕開水燙,豆腐也有春天』!」

蘇棠梨被她們逗笑,卻也感到一股久違的、名為「同伴」的暖流湧上心頭。她握緊了手中的柴刀,感受著刀柄傳來的溫度,心中那個關於下一場御宴大賞的模糊計畫,漸漸清晰起來。

就在四人準備收拾東西,悄悄返回冷宮時,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與青石板摩擦,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隔著門板,淡淡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沈硯秋,這麼晚了,還在教妳那套歪門邪道的刀工呢?怎麼,冷凍庫的寒氣還不夠讓你清醒,需要老夫來幫你……再添一把火嗎?」

是魏九齡!

門外的火把光,透過門板的縫隙,一點點滲了進來,將柴房內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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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阿桃的幫廚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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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被門外的火光映得半透明。

「沈硯秋,這麼晚了,還在教妳那套歪門邪道的刀工呢?」

魏九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內監,火光將他那張刻板、皺紋深刻的臉照得陰晴不定,那雙眼睛透過門縫,像鷹一樣掃過柴房內四個人手裡還沾著蘿蔔泥的刀。

阿桃嚇得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就把手裡那把缺口的柴刀往身後藏,林晚星則是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蘇棠梨的心跳漏了一拍,卻在瞬間將手按在了阿桃顫抖的手背上。

只有沈硯秋最平靜。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裡那塊剛剛被蘇棠梨雕廢了一半的白蘿蔔,輕輕放回砧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魏總管。」他的聲音很淡,像一碗剛溫好的清湯,「冷凍庫的寒氣夠不夠,老夫我不知道。但這柴房的灶,倒還能生點火,暖暖手。」

門外的魏九齡冷笑一聲,靴尖往前一抵,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半。冷風混著火油的味道灌了進來,吹得牆角堆著的乾柴發出細碎的聲響。

「暖手?」魏九齡的目光落在砧板上那堆被切成髮絲卻粗細不均的豆腐絲,還有那朵雕得像菊花又像被狗啃過的蘿蔔花上,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飾,「我看是想用這些不入流的把戲,來壞我御膳房八大菜系的規矩。沈硯秋,你被貶去守冷凍庫還不夠,非要拉著幾個冷宮的丫頭,一起砸了祖宗的鍋?」

沈硯秋緩緩轉過身。他個子不高,背卻挺得很直,那雙常年握刀、布滿薄繭的手背在身後。

「祖宗的鍋,是用來煮新米的,不是拿來當祖宗牌位供著的。」他看著魏九齡,一字一句,「魏九齡,你守著國庫的鑰匙,守著八大灶台的火,卻忘了味道本身是活的。你封得住食材庫,封得住灶眼,封不住人的嘴。」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最恨的就是沈硯秋這種「只認味道不認人」的論調,這讓他那套靠資歷與規矩堆起來的權威,顯得像個笑話。

他正欲發作,目光卻忽然落在蘇棠梨身上。那個穿著半舊宮裝、髮髻上只簪了一根木簪的女子,竟在這種時候,還敢抬頭直視他,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蘇棠梨。」魏九齡的語氣像淬了冰,「妳倒是會找地方。怎麼,冷宮的小菜圃不夠妳種野菜,現在要來柴房偷師了?我告訴妳,封殺令就是封殺令。妳以為躲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練幾把破刀,就能混進御宴大賞?作夢。」

蘇棠梨反而笑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站起身,語氣輕快得像在夜市跟老闆討價還價。

「魏總管,您這話說的,我們哪敢偷師啊。」她指了指那堆蘿蔔豆腐,「這叫資源再利用,廢物變黃金,響應宮裡節能減碳政策。再說了,您不是常說御膳房的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嗎?那祖宗當年開第一灶的時候,難道也是八大菜系齊全、國庫食材任選?不也是從柴房一把火、一把米開始的嗎?我們這叫不忘初心。」

「妳——」魏九齡被她那套諧音梗與歪理堵得胸口一悶,指著她的手都有些發抖,「巧言令色!」

「不敢不敢。」蘇棠梨眨眨眼,「我這叫『柴房不柴,燒出未來』。魏總管,您要不要也來一刀?試試手感,說不定能回憶一下當年學徒時被師傅罵到臭頭的青春?」

魏九齡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好在這黑燈瞎火的柴房裡真的動手。畢竟沈硯秋雖然被貶,輩分卻還在,若真鬧大了,明日傳到崇慶太后那裡,他也不好看。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將袖子一甩。

「好,很好。」他陰惻惻地掃過三個女孩,「妳們想抱團取暖,我就讓妳們暖個夠。後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幫廚逆襲戰』。按宮規,所有幫廚、粗使宮女太監皆可報名,勝者可脫去幫廚名籍,正式授刀,列入御膳房匠籍。這是底層唯一翻身的機會。」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最後停在臉色發白的阿桃身上,笑容裡滿是惡意。

「只是,這投票制的規矩,評的是真功夫,可不是什麼『桃氣滿滿』的嘴皮子。別到時候,連個派皮都烤不熟,倒成了整個皇城的笑話。沈硯秋,妳若真有本事,就讓妳的徒弟去試試,看看是妳的歪門邪道厲害,還是我御膳房的正統,能讓她連報名的勇氣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多留,帶著那兩盞晃動的燈籠,轉身離去。靴聲「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柴房內,一片死寂。

阿桃第一個腿軟,扶著砧板才沒跌坐在地,眼眶都紅了:「小、小主……他說的幫廚逆襲戰……我、我聽說過的。每年都有幾十個幫廚去報名,可都是御膳房裡跟了師傅好幾年的老人,我們這種冷宮出來的……根本沒人看得起,去了也是丟臉……」

林晚星也皺起了眉:「我也聽說了,那個投票制很殘酷的。除了三位主審,還有全場宮人的一人一票人氣票。那些幫廚背後都有各自的苑在撐腰,我們……我們什麼都沒有。」

沈硯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把柴刀遞回給蘇棠梨。

蘇棠梨卻蹲下身,與阿桃平視。她看著這個從她穿越來第一天就跟著她、在冷宮菜圃裡幫她澆水、在她被封殺時還偷偷把自己份例裡的半塊飴糖塞給她的小丫頭。

阿桃的手很小,指尖因為常年洗菜而有些龜裂,指甲縫裡還沾著洗不掉的蘿蔔紅。沒有天賦異稟的刀工,沒有靈敏的舌頭,她有的,只是那本從蘇棠梨這裡學來、記了滿滿一整本小冊子的諧音梗,還有一顆比誰都真誠的心。

「阿桃。」蘇棠梨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妳想不想,穿上那件繡著『御』字的廚師袍?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冷宮,是為了妳自己。以後妳走在宮裡,人家叫妳一聲『阿桃師傅』,而不是『冷宮那個小宮女』。」

阿桃愣住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我、我可以嗎?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幫小主打下手,連那個蜜桃派,都是小主教了我好久才學會的……」

「妳會的,妳會的東西可多了。」林晚星也蹲了下來,用力握住她的手,「妳還記得嗎?上次妳做的那個『桃氣滿滿蜜桃派』,我吃了一口,感覺一整天的直播翻車委屈都沒了!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蘇棠梨笑著,從懷裡掏出那本被油漬染得發黃的小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桃氣滿滿蜜桃派:願吃到的人,淘氣一點也沒關係,日子總要有點甜。」

「妳的料理,沒有高超的技巧,卻有故事。」蘇棠梨將冊子塞回阿桃手裡,「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技巧,最缺的,就是能讓人記住的故事。而妳,就是最會說故事的人。這一次,換妳當主角,我跟晚星,還有沈師傅,給妳當幫廚,怎麼樣?」

阿桃看著手裡的冊子,又看著蘇棠梨與林晚星信任的眼神,還有沈硯秋那雖然沉默卻微微頷首的肯定。胸口那團因為魏九齡而結成的冰塊,忽然就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用力地抹掉眼淚,重重地點頭,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堅定。

「好!我要報名!我阿桃,也要讓大家看看,冷宮出來的人,也能靠食力站起來!」

——

兩日後的幫廚逆襲戰,設在御膳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說是給底層的機會,實則更像一場公開的職場考核。全套的料理台一字排開,蒸氣與油煙升騰,圍觀的不僅有各宮的宮女太監,甚至還有幾位來看熱鬧的小主,彈幕式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秦司膳作為臨時主審,站在高台上,面色凝重。她好不容易從冷凍庫被調回,卻發現魏九齡早已將比賽的幫廚名單做了手腳——十幾個參賽者裡,有一多半是他門下徒孫,平日裡負責給各苑送膳,人脈極廣。而阿桃的名字,被排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個灶台,連食材份例都是最少的。

「喲,這不是冷宮的那個小丫頭嗎?」一個膀大腰圓、跟著魯菜師傅的幫廚,端著自己的食材經過阿桃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她的籃子,幾顆新鮮的蜜桃骨碌碌滾了出來,「怎麼,冷宮現在也開始教人做菜了?該不會是用菜圃裡的爛菜葉子,包個派就想來充數吧?」

旁邊幾個幫廚立刻發出鬨笑聲。

「聽說她的派叫什麼『桃氣滿滿』,笑死人了,以為取個好聽的名字就能加分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還想授刀?先把派皮揉勻再說吧,別等下烤出來跟鞋底一樣硬!」

嘲笑聲像針一樣扎過來。阿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死死地攥著圍裙,手心全是汗。她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蜜桃,指尖都在發抖。

看台下,蘇棠梨與林晚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晚星急得直跺腳,想衝上去理論,卻被蘇棠梨一把拉住。

「別去。」蘇棠梨低聲說,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桃,「現在去,只會讓她更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小孩。相信她。」

而另一邊的廊柱後,蕭執抱著刀,面無表情地站著。他今天沒有穿禁軍的厚重鎧甲,只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目光卻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阿桃那個快要空掉的奶油罐上——魏九齡果然在食材上動了手腳,給阿桃的奶油是快要過期的、油水分離的那種。

他不動聲色地對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會意,悄悄從側門溜了進去。

比賽的鑼聲敲響。

阿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閒言碎語。她想起蘇棠梨教她的話——「做菜的時候,妳的眼裡只能有食材,妳的對手只有妳手裡的麵團。」

她開始動作。先將低筋麵粉與凍得硬梆梆的奶油切丁混合,用指尖快速地搓揉。她的手法很慢,不如那些幫廚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異常認真。淡黃色的奶油在她指尖化開,與麵粉融為一體,淡淡的麥香與奶香,慢慢地在她的小小灶台前漫開。

可是,問題很快就來了。

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那罐有問題的奶油,她的派皮在擀開後,邊緣不斷開裂,怎麼也擀不圓。更糟的是,當她將派皮鋪進模具,送入那個火候極難控制的炭烤爐後,不過片刻,一股淡淡的焦味就飄了出來。

「焦了!焦了!」旁邊的幫廚幸災樂禍地喊道,「快看,冷宮的派要變黑炭了!」

阿桃慌了,臉色煞白,掀開爐門一看——派皮的邊緣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深褐色,再過十幾秒,就真的要烤焦了!她急得快要哭出來,手足無措地拿著夾子,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台下的蘇棠梨,也聞到了那股焦味。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卻在瞬間冷靜下來。她不能喊,喊了就是違規,會讓阿桃直接被取消資格。

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遠端指導。

她踮起腳,拼命地對著阿桃的方向,用誇張的口型說著:「關——小——火——!」同時,雙手不斷地做著「往上提」和「刷東西」的手勢。

林晚星也反應過來,跟著一起比劃,兩個人在台下像兩隻焦慮的招財貓,手舞足蹈。

阿桃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了。她愣了一下,隨即看懂了。

對!小火!還有……刷蛋液!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將炭爐的風門關小了一半,用夾子小心翼翼地將派皮往上提了一層,避開最旺的底火。然後,她想起蘇棠梨說過的急救法——在派皮邊緣刷上一層薄薄的蛋液,不僅能隔絕高溫,還能讓烤出來的顏色更金黃。

她顫抖著手,從旁邊拿起雞蛋,磕開,快速地攪勻,用小刷子仔細地在派皮那圈焦黃的邊緣刷了一圈。金黃的蛋液覆上去,焦味立刻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郁的蛋奶香氣。

就在這時,那個被蕭執派去的小太監,假裝路過,不小心「打翻」了旁邊一個幫廚的水盆,水花濺起,正好讓看守食材的管事移開了視線。小太監趁機將一小罐新鮮的、還冰著的動物性鮮奶油,塞進了阿桃灶台下的陰影裡,並輕輕敲了敲她的鞋尖。

阿桃低頭一看,又驚又喜,感激地朝廊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見蕭執微微頷首,隨即便移開了目光。

有了新鮮的奶油,接下來的步驟就順暢多了。她將蜜桃去皮切塊,與糖、檸檬汁一起熬煮。白桃在小鍋中慢慢變軟,粉嫩的果肉滲出香甜的汁水,咕嚕咕嚕冒著小泡泡,整個廣場上都飄散開一股初夏般清新的甜香,與旁邊那些濃油赤醬的魯菜、重麻重辣的川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將熬好的蜜桃餡鋪進烤至半熟的派皮中,再擠上綿密如雲朵的鮮奶油,最後,用一小片薄荷葉點綴。一個個小巧精緻、粉白相間的蜜桃派,就這樣誕生了。派皮是溫暖的金黃色,蜜桃餡是晶瑩的粉色,奶油是純淨的雪白,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情好了起來。

她在每個派前,都放上了一張小小的手寫卡片,上面是她一筆一劃寫下的字:「今日的桃氣,滿滿給你。願你吃下這口甜,今日所有的委屈,都能被溫柔以待。」

品評時刻。

三位主審——秦司膳、一位御膳房的老師傅,以及被臨時拉來充數的容璟,一一走過。

那位老師傅對阿桃的派皮火候頗有微詞,認為還是不夠均勻;秦司膳卻對那份熬煮得恰到好處、保留了果粒口感的蜜桃餡讚不絕口。而容璟,這位平日裡毒舌的皇帝,在拿起一塊派時,先是嫌棄地皺眉:「又是這種甜膩的小點心……」

但當他咬下一口,派皮那酥到掉渣的口感、蜜桃那爆汁的酸甜、與奶油那輕盈不膩的香氣在口中同時綻放時,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他沒有說「尚可」,也沒有說「再來一碗」,只是沉默地、又拿起了一塊。

這個動作,比任何評語都更有說服力。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全場宮人的一人一票人氣投票。

那些平日裡被呼來喝去、嚐不到主子們精緻菜餚的宮女太監們,紛紛圍到了阿桃的灶台前。他們拿起那塊小小的派,讀著那張小小的卡片。

一個剛被主子訓斥過的小宮女,吃著派,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好甜……好像……好像我阿娘以前給我做的那個桃子罐頭……」

一個搬運食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的太監,狼吞虎嚥地吃完,長舒一口氣:「這派……吃下去,心裡那口悶氣好像都順了。桃氣滿滿……真的滿滿的都是元氣啊!」

投票的木箱前,排起了長隊。而阿桃的箱子前,人潮是最洶湧的。

最終結果公布。

奪冠的,是那位魯菜幫廚的蔥燒海參,技法無可挑剔,實至名歸。全場響起了禮貌性的掌聲。

但當秦司膳拿起另一張榜單,聲音有些顫抖地念道:「本屆幫廚逆襲戰,人氣投票第一名——冷宮,阿桃。其得票數,位列全場之首,按宮規,破格晉升為御膳房見習廚師,授刀!」

全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比剛才熱烈十倍的掌聲與歡呼!

那不是給冠軍的掌聲,是給他們自己的掌聲。是給每一個在這座龐大皇宮機器裡,被當成螺絲釘的、渺小卻渴望被看見的人的掌聲。

阿桃站在原地,捂著嘴,不敢置信地看著秦司膳親手遞過來的那把嶄新的、刀柄上刻著「御」字的廚刀,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被換上的、還帶著漿洗後清香的嶄新廚師袍,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斷滾落。

她成了冷宮系出身的第一位幫廚廚師。她用一道沒有高超技法、卻充滿療癒與故事的點心,證明了小人物也能靠食力,改寫自己的職場命運。

蘇棠梨與林晚星在台下,用力地鼓著掌,林晚星已經哭成了淚人,蘇棠梨的眼眶也有些濕潤。沈硯秋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欣慰的笑意。

而廊柱後,蕭執看著被人群簇擁、笑中帶淚的阿桃,又看了一眼人群外圍,那個正笑著為阿桃鼓掌、眼中卻閃爍著更堅定光芒的蘇棠梨,嘴角也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只是,這溫馨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

高台之上,那位原本應該早已離去的魏九齡,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陰影裡。他看著被眾星捧月的阿桃,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邊的心腹太監,正低聲向他耳語著什麼。

魏九齡聽完,忽然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剛好走上高台的蘇棠梨耳中。

「人氣第一?好一個人氣第一。」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蘇棠梨,一字一句,彷彿是宣判,「蘇棠梨,妳倒是教了個好徒弟。既然冷宮的人這麼會拉攏人心,那麼,三日後的『御宴大賞』最終決選——本該由八大菜系魁首參加的那場——就讓妳,也來參加吧。」

「我倒要看看,沒有灶台、沒有食材、連參賽資格都被凍結的妳,要怎麼在那個全程實況轉播、由太后與陛下親自點評的擂台上,再變出一道『桃氣滿滿』來。」

「別讓我失望啊,蘇主子。」

他將「蘇主子」三個字咬得極重,轉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道充滿惡意的背影,和一個讓所有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人,瞬間墜入冰窖的消息。

御宴大賞,最終決選?那可是魏九齡用來鞏固正統地位的、最殘酷的修羅場啊!

蘇棠梨站在原地,看著魏九齡遠去的方向,緩緩握緊了拳頭。指尖傳來的,不再是麵粉的柔軟,而是那把新得的廚刀,所帶來的、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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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林晚星的直播翻車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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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齡那句「別讓我失望啊,蘇主子」像是淬了冰的針,扎在剛剛還沸騰的空氣裡。

阿桃捧著那張破格晉升的見習文牒,指尖還在發抖,原本因為全場最高票而亮起來的雙眼,此刻也一點點黯了下去。周圍看熱鬧的宮人還沒散,竊竊私語卻已經換了方向,從「冷宮居然也能出頭」變成了「三日後御宴大賞最終決選,那可是修羅場中的修羅場,她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蘇棠梨站在高台邊緣,沒有立刻說話。她握緊了袖口裡那把沈硯秋才交給她的薄刃廚刀,刀柄還殘留著柴房裡松木與鐵鏽的味道。冰冷堅硬的觸感從掌心一路竄上手腕,讓她那口原本憋在胸口的悶氣,硬生生被壓成了另一種更清醒的東西。

「蘇主子……」阿桃扯了扯她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對不起,都是我……要不是我得了第一,魏總管也不會……」

「傻瓜。」蘇棠梨反手揉了一把阿桃毛茸茸的髮頂,嘴上立刻切換成幹話模式,語氣卻穩得像一鍋老滷,「妳得了第一,他眼紅。妳要是得了倒數第一,他會說冷宮連倒數都守不住,照樣有理由弄我。這套路我熟,職場老屁股的經典話術,叫做『妳呼吸都是錯』。」

她抬起頭,看向台下那片還沒散去的、混合著同情與看好戲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要黑化的怨氣,反而有種被逼到牆角還要開個諧音梗的韌性。

「三天就三天。沒有灶台我們有柴房,沒有食材我們有菜圃。封殺令能封庫房,封不了我們的腦洞。想看我變不出東西?那我們就變個大的給他看。」

話是這麼說,當天夜裡,冷宮的燈卻亮到了三更。

而真正讓這盞燈亮得更久的,是隔天一早,林晚星的直播間。

——

林晚星的「晚星小廚房」一向是後宮十二苑裡畫風最清奇的直播間。別的妃嬪直播間不是焚香撫琴就是垂淚對鏡,主打一個「今天陛下會不會翻我牌子」的懸念劇,她的直播間背景永遠是鍋碗瓢盆齊飛,標題也取得直白到讓人想笑——《今天也要挑戰蘇棠梨同款!失敗就……再吃一碗!》

自從被蘇棠梨那道「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後,這位樂天派小太陽就單方面宣布自己是冷宮系的頭號迷妹。阿桃逆襲那一戰,她在彈幕區刷了整整三百條「桃氣滿滿加油!」,刷到掌管直播間秩序的小太監差點把她禁言。

眼看蘇棠梨被魏九齡點名丟進御宴大賞決選的修羅場,整個後宮都在等著看冷宮笑話,林晚星急了。

「她們懂什麼!蘇棠梨的炸雞那叫一個外酥內嫩,咬一口還會爆汁!」她在自己的寢殿裡,一邊對著阿桃和蘇棠梨發出視訊邀請,一邊捲起袖子,「我就要在直播間重現那個炸雞!讓那些說風涼話的人看看,什麼叫做『妃常好炸』!幫蘇棠梨拉票,我林晚星義不容辭!」

阿桃在冷宮的菜圃旁收到連線邀請時,差點把剛摘的蔥給掐斷。「晚星小主,炸雞的油溫很邪門的!蘇主子說過,油溫不對,雞肉不是柴就是生——」

「安啦安啦!」林晚星拍著胸脯,鏡頭前的她紮著俐落的馬尾,圍裙上還印著蘇棠梨手繪的Q版雞腿,「我看過蘇棠梨做三次了,不就是把雞腿丟進油裡炸到金黃金黃嗎?我油都熱好了!」

她身後的油鍋裡,菜籽油正翻滾著細小的泡泡,油麵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林晚星完全沒發現,那平靜底下,是已經飆破兩百度的高溫。

直播間的人數因為「重現冷宮炸雞」的標題,瞬間湧入了三千人。彈幕飛快地刷過——

【晚星小主要挑戰炸雞?勇氣可嘉】

【坐等翻車,冷宮的東西哪有那麼好學】

【聽說御膳房已經封了蘇棠梨的配方,晚星這是自找麻煩吧】

林晚星對著鏡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夾起一塊裹滿麵糊的雞腿,「各位觀眾——看好了!這就叫做,一見鍾雞!」

她手一鬆,雞腿「噗通」落入油鍋。

下一秒,災難發生了。

「滋啦——轟!」

過高的油溫讓雞腿表面的水分瞬間汽化,麵糊在零點幾秒內由金黃轉為焦黑,整鍋油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竄起半人高的火焰!火舌舔上灶台的木質邊緣,熱油四濺,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鏡頭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啊——!」林晚星嚇得往後跳了一步,手裡的筷子都飛了出去。濃白的油煙瞬間灌滿了整個直播間,嗆得她眼淚直流,嗆得觀看直播的每個人都聞到了那股焦苦味。

原本期待的「外酥內嫩」變成了「外焦內……焦」,那塊雞腿在火裡翻滾,像一塊黑炭。

彈幕在短暫的震驚後,徹底炸了。

【翻車了翻車了!真的起火了!】

【哈哈哈哈我就說吧,冷宮的配方也是妳能學的?】

【好慘,晚星小主快叫水啊!】

【笑死,還想幫蘇棠梨拉票,這是幫倒忙吧?魏總管看了都要鼓掌】

【散了散了,冷宮系果然不靠譜】

嘲諷、看笑話、同情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灌進直播間。林晚星站在濃煙裡,臉被燻得黑一塊白一塊,眼眶紅紅的,手足無措地想拿水去澆——

「不能用水!」

一道清亮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硬生生切開了濃煙。

蘇棠梨幾乎是衝進來的,髮髻都跑散了半邊。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向沉默如影子的蕭執。他二話不說,一把掀開旁邊的米缸,舀起大半缸的細白米,朝著起火的油鍋劈頭蓋臉地倒了下去。

沒有尖叫,沒有慌亂。蕭執的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執行一次食材安檢演練。厚重的米粒瞬間隔絕了空氣,火焰「噗」地一聲,悶熄了。只剩下鍋裡那塊焦黑的雞腿,還在冒著縷縷黑煙,散發出令人絕望的焦糊味。

整個直播間,安靜了三秒。

林晚星「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也不管鏡頭還開著,「棠梨……對不起……我把妳的炸雞搞砸了……我還想幫妳拉票,結果把廚房燒了……嗚嗚嗚我是不是很笨……」

阿桃也從連線那頭衝了過來,抱著林晚星,兩個小姑娘哭成一團。彈幕的嘲諷聲更大了,還夾雜著幾條來自柳如嫣宮裡帳號的、陰陽怪氣的「心疼呢」。

蘇棠梨沒有先去安慰她,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焦味、油煙味、還有米粒被高溫烘出的淡淡米香,全部鑽進她的鼻腔。她伸手,用筷子夾起了那塊焦黑的炸雞,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外皮。

「嗯,火候過了兩百一十度,麵糊裡的糖直接碳化了,外面苦得像中藥,裡面的雞肉倒是……」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對著鏡頭,也對著那三千多名還在看笑話的觀眾,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痞氣的笑,「……裡面的雞肉倒是被熱油瞬間鎖住了肉汁,除了外面那層黑炭,裡面還是嫩的。還能救。」

「還能救?」林晚星打著嗝抬起頭。

「當然能救。做料理最怕的不是失敗,是失敗了就直接把鍋給掀了。」蘇棠梨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她示意蕭執把那鍋廢油端走,又讓阿桃飛快地從冷宮的菜圃連線送來調料——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蔥、薑、蒜、辣椒、花椒,還有一把翠綠的小黃瓜和一把手擀麵。

她的動作快而穩,完全不像是在救場,更像是在變一場魔術。她將焦黑的外皮用小刀利落地片掉,露出裡面還帶著熱氣、雪白細嫩的雞腿肉。刀光一閃,雞肉被她撕成了細細的雞絲,每一絲都還冒著蒸氣,散發出原始的肉香。

接著,她將小黃瓜拍開切絲,鋪在碗底。手擀麵在旁邊另一口乾淨的鍋裡快速燙熟,用冰水一激,變得根根分明、Q彈透亮。

最關鍵的一步,是那碗醬汁。

蘇棠梨當著直播間所有人的面,將蒜末、薑末、辣椒圈、花椒粉一股腦拌在一起,淋上熱油——「嗤啦」一聲,辛香的氣味轟然炸開,椒麻的香氣霸道地蓋過了剛才的焦糊味,讓所有透過螢幕聞不到味道的人,都彷彿能感覺到鼻尖一麻。

再加入醬油、香醋、少許糖與一點點她私藏的花椒油,一碗紅亮噴香、酸辣帶麻的醬汁就完成了。

她將雞絲、麵條、黃瓜絲全部拌進醬汁裡,頂端再撒上一把炸得酥脆的花生碎和翠綠的蔥花。

原本焦黑失敗的炸雞,轉眼間,變成了一碗色澤艷麗、清爽開胃的——椒麻雞絲涼麵。

「各位,這碗麵,我給它取名叫『椒你做人涼麵』。」蘇棠梨端起碗,對著鏡頭眨了眨眼,諧音梗信手拈來,「炸雞翻車,很正常。我第一次炸的時候,炸出來的東西連我家狗都不吃。重點是,油溫這玩意兒,它不是玄學,是科學。」

她趁著所有人還愣在這碗涼麵的香氣裡,開始了現場機會教育,語氣輕鬆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看到剛才那鍋油嗎?平靜無波,還微微冒煙,那就是超過兩百度了,這時候丟東西下去,必焦無疑。真正炸雞的黃金溫度,是一百七十度左右。怎麼判斷?很簡單,丟一小塊麵糊下去,它會慢慢浮起來,周圍冒出溫柔的小泡泡,像在泡溫泉,那就是對的。如果是沉下去不動,溫度太低;如果是像晚星剛才那樣『轟』地一下,那就是在渡劫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拌開涼麵,酸、麻、辣、香四種味道隨著拌動的動作層層散開。蕭執站在她身後,默默遞上了一雙筷子給林晚星。林晚星吸著鼻子,夾起一大口塞進嘴裡。

「唔!」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剛才的淚痕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驚豔,「好好吃!酸酸辣辣,雞絲好嫩,麵好Q!麻麻的!」

阿桃也忍不住嘗了一口,立刻被那股椒麻鮮香俘虜,含糊不清地對著鏡頭喊:「真的!一點焦味都沒有!超好吃的!」

直播間的風向,在這一碗麵出現後,徹底逆轉了。

原本刷滿嘲諷的彈幕,畫風突變——

【臥槽?還能這樣救?】

【蘇棠梨好穩……這臨場反應絕了】

【她居然直接把訣竅說出來了?不藏私嗎?】

【嗚嗚嗚看餓了,這涼麵看起來好好吃】

【晚星小主別哭了!失敗也很可愛啊!】

【就是!敢試就很棒了,我連油鍋都不敢開】

【冷宮小團隊也太暖了吧,蘇棠梨一直在鼓勵晚星】

【路轉粉了,這才是做料理的態度吧,不怕失敗才厲害】

打賞的特效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在螢幕上炸開,不再是嘲諷,而是實打實的喜歡與心疼。林晚星的直播間人數不降反升,從三千飆到了五千,而且還在漲。大家不再嘲笑她的翻車,反而因為這份真實的笨拙與被溫柔以待的後續,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好感。所謂的同情粉,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最忠實的黏性粉絲。

蕭執看著彈幕的逆轉,緊繃的下顎線終於微微鬆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棠梨,那眼神裡除了對甜食的渴望外,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佩服。這個女人,總能在最狼狽的地方,變出一桌好菜。

蘇棠梨卻只是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記住了?下次再炸,先用麵糊試溫。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再開火。我們冷宮小隊的宗旨是什麼?」

林晚星和阿桃異口同聲,帶著哭腔卻又無比響亮地喊道:「沒有失敗的料理,只有還沒想到的吃法!」

直播間裡,充滿了笑聲與溫暖的彈幕。這場原本以為會讓冷宮系徹底跌入谷底的翻車救援,反而讓她們的凝聚力變得更強,也讓整個後宮對三日後的御宴大賞,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期待——她們開始好奇,這個總能把焦炭變成涼麵的女人,在真正的擂台上,又會變出什麼?

然而,就在大家以為風波已過,準備下播時,直播間的連線提示,忽然又亮了起來。

一個許久未見的頭像,申請加入連線。

是被貶去冷凍庫、又被悄悄調回的御膳房女官——秦司膳。

她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收音,清晰地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卻讓蘇棠梨的心,猛地一沉。

「蘇棠梨,林晚星,阿桃。」秦司膳的聲音沒有半點寒暄,「玩鬧結束了。三日後就是御宴決選,根據宮規,所有參賽者必須通過『八大菜系期末考』,方能取得最終門票。考卷,我已經發到妳們各自的膳房了。」

「今晚子時前交卷。缺一門,不准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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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秦司膳的八大菜系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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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子時前交卷。缺一門,不准上場。」

秦司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像是一盆冰水,精準地潑進了方才還熱烘烘的直播間裡。

剛剛還刷滿「冷宮小隊好暖」、「阿桃好棒」的彈幕瞬間凝結,連帶著林晚星臉上劫後餘生的笑容也僵住了。阿桃手裡還端著那盤搶救回來的椒麻雞絲涼麵,熱氣嫋嫋,卻沒人敢動筷。

蘇棠梨盯著光幕上那個灰色頭像,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秦司膳,那個在御膳房裡唯一敢把過期食材直接倒進泔水桶、被魏九齡當眾訓斥「不懂惜物」卻面不改色的女官。那個在冷凍庫裡悄悄替她藏了一罐桂花蜜,讓她在冷宮最難熬的那個冬天也能煮出熱甜湯的女人。她被調去冷凍庫整整三個月,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被調回來,還用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秦司膳,妳這是什麼意思?」林晚星忍不住對著連線喊,「我們剛剛才直播翻車,妳現在就要期末考?子時前?現在都快戌時了,妳當我們是超人嗎?八大菜系耶,又不是八顆水餃!」

連線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宮規第三十七條,凡入御宴大賞決選者,需通過御膳房基礎檢定。過往是口試,今年改為實作。」秦司膳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重量,「考題已經送至各宮小廚房。川、魯、粵、蘇、閩、浙、湘、徽,各一題。需於子時前將八道成品連同試吃報告送至御膳房驗收處。逾時不候,缺一即失格。」

話音落下,連線直接切斷。

下一秒,冷宮那間破舊小廚房的木門被敲響了。負責傳膳的小太監縮著脖子,推著一輛堆得像小山的推車進來,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八個蓋著紅綢的食盒,以及一疊厚厚的考卷。

阿桃掀開第一個食盒,裡面是鮮紅的小米椒與花椒,旁邊的考卷上寫著兩個大字——川菜:小荔枝口水雞,要求麻、辣、鮮、香四味俱全,且雞皮需保持脆度。第二個食盒是肥厚的海參與青翠的大蔥,考卷上寫著——魯菜:蔥燒海參,要求火候精準,海參軟糯不爛,蔥香入魂。第三個是晶瑩的蝦仁與澄粉,粵菜:晶瑩蝦餃,要求皮薄透光,餡料彈牙。第四個是細膩的刀工題,蘇菜:松鼠鱖魚……一路看下去,浙菜的龍井蝦仁、閩菜的佛跳牆、湘菜的剁椒魚頭、徽菜的臭鱖魚,每一道都是教科書等級的硬菜。

林晚星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這是期末考?這根本是地獄週吧!蘇棠梨,我們三個人,就算一人長出八隻手也做不完啊!而且那個蔥燒海參,我連海參活著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阿桃更是臉色發白,抱著那碟涼麵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剛升見習廚師,要是這次害小主失去決賽資格,我……我是不是要被退回冷宮洗一輩子碗?」

蘇棠梨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將八張考卷一字排開,指尖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菜名。前世她是個為了流量什麼都敢做的美食實況主,川菜湘菜的重口、粵菜的精巧她都玩過,但那都是在瓦斯爐與抽油煙機齊全的現代廚房裡,靠著冰箱裡隨手可得的食材。如今在這座沒有溫度計、沒有計時器,連醬油都要分三種釀法的皇宮裡,要在四個時辰內復刻八大菜系的正統,這根本是拿著木劍去打團體戰。

但她很快就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熟悉的幹話光芒。

「慌什麼?」她拍拍手站起來,順手把那張蔥燒海參的考卷抽出來彈了一下,「不就是八大菜系嗎?說得好像我們冷宮小隊沒經歷過大風大浪一樣。還記得我們的口號嗎?沒有失敗的料理,只有還沒想到的吃法。這八張考卷,就是八張菜單。秦司膳這是怕我們在決賽上被魏老頭刁難,先給我們開小灶呢。」

「開小灶?」林晚星一臉茫然,「她看起來明明是想整死我們啊。」

蘇棠梨沒解釋,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漸深,冷宮菜圃裡的蟲鳴清晰可聞,而在通往御膳房的那條暗巷裡,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無聲地靠近,肩上扛著一個沉重的竹簍。

是蕭執。

他依舊是那副冰山臉,黑色勁裝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卻在看見蘇棠梨時,極快地將竹簍放下,掀開蓋子。裡面是秦司膳以「耗損」名義報銷、實則被他從御膳房庫房裡偷渡出來的頂級食材——四川空運來的漢源花椒、山東的章丘大蔥、活蹦亂跳的太湖蝦仁,還有一整罐用冰塊鎮著的現磨澄粉。

「秦司膳讓我帶話。」蕭執的聲音很低,只有三個人能聽見,「她說,魏九齡已經在決賽題庫裡動了手腳,必考魯菜。她沒辦法直接洩題,只能用期末考逼妳把八系都練一遍。子時是假的,重點是讓妳在考試裡找到自己的路。」

蘇棠梨心頭一暖。果然,這才是秦司膳。表面上是鐵面無私的女官,實際上是用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在幫她鋪路。

「幫我謝謝她。」蘇棠梨眨眨眼,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塞進蕭執手裡,「薪水,先付訂金。」

蕭執打開一看,是一塊剛出爐、還溫熱的黑糖蜜桃小酥餅,糖漬桃丁在酥皮裡若隱若現,甜香瞬間沖散了他身上的寒氣。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卻還是面無表情地將酥餅收進懷裡,悶聲道:「……不夠。」

「貪心。」蘇棠梨笑罵一句,轉身就捲起了袖子,「林晚星,阿桃,開工了!今晚我們不睡了,冷宮青年創業園區深夜加班,沈師傅,麻煩您了!」

一直安靜站在柴房門口的沈硯秋,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輕輕拿起了那把蘇棠梨最常用的菜刀,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溫潤的光。

「正統,不是讓妳背食譜。」沈硯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卻像定海神針,「是讓妳懂得為什麼祖先要這樣做。懂了為什麼,才能知道哪裡可以改。」

這一夜,冷宮的小廚房燈火通明,成了整個皇城最忙碌的地方。

沈硯秋的教學從來不是填鴨。他讓蘇棠梨先做最沒把握的川菜口水雞。蘇棠梨按照傳統做法,花椒與辣椒爆香,熱油一潑,麻香沖天。但沈硯秋嚐了一口,只說了一句:「辣得很好,但妳的辣,是為了辣而辣。四川的辣,是為了讓人在濕冷的冬天流汗,是為了讓麻痺的舌頭重新有感覺。」

蘇棠梨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她想起前世做過的水果氣泡調酒,靈機一動,將原本要用來解膩的檸檬氣泡水,悄悄打進了醬汁裡。酸甜的氣泡在麻辣的醬汁中爆開,不僅中和了燥辣,更讓那股麻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舌尖上跳舞。沈硯秋再嚐一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微微點頭:「這就對了。川菜的魂還在,但妳的氣泡讓它活了。」

接著是粵菜蝦餃。澄粉的比例、揉麵的水溫、蝦仁拍打的次數,一絲都不能錯。阿桃揉麵揉到手腕發痠,麵團卻總是破裂。沈硯秋沒有責罵,只是握著她的手,感受麵團的筋性,「粵菜講究的是分寸,太用力則硬,太放鬆則散。」蘇棠梨在一旁看著,忽然拿出她前世玩分子料理時剩下的寒天粉,將蝦仁餡裡加入極少量的低溫凝膠,讓蝦仁在蒸製時能更好地鎖住湯汁,口感彈牙到近乎爆汁。阿桃的蝦餃出爐時,皮薄如蟬翼,透過外皮甚至能看見裡面粉紅的蝦仁在輕輕顫動,林晚星直接看傻了。

湘菜的剁椒魚頭,蘇棠梨用上了冷宮菜圃裡種的朝天椒,辣得直接卻不嗆喉;徽菜的臭鱖魚,她用低溫發酵的技巧控制臭味,讓「臭」變成了「香」的層次。每一個菜系,她都在沈硯秋「守正」的基礎上,加入了屬於她自己的「出奇」。

時間在油花的滋滋聲與刀刃的篤篤聲中飛速流逝。當子時的更鼓敲響時,八道熱氣騰騰、香氣各異的菜餚,已經整齊地擺在了食盒裡。

蘇棠梨、林晚星、阿桃三人,個個油光滿面、眼睛卻亮得嚇人。她們推著推車,一路小跑著衝向御膳房的驗收處。

驗收處燈火通明,秦司膳早已等在那裡,身後站著的,竟然是魏九齡與幾位御膳房的老師傅。魏九齡的臉色在看到她們準時出現時,明顯沉了一下。

「時辰正好。」秦司膳接過食盒,一一打開檢驗。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顯然是下了苦功。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卻很快壓下,公事公辦地道:「基礎檢定通過。但按規矩,仍需抽考一道,由魏總管親自選題,作為最終門票的試金石。」

魏九齡冷哼一聲,慢悠悠地踱步到那八張考卷前,枯瘦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抽出了那張最難的——魯菜,蔥燒海參。

「就這道。」他將考卷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蔥燒海參,最考驗火候與耐心。海參性嬌,火大則縮,火小則腥;大蔥要煸至焦黃卻不能苦。這道菜,許多御廚學了十年都做不好。蘇棠梨,妳不是最會創新嗎?老夫倒要看看,妳的氣泡水、寒天粉,能不能把這海參也變出花來。」

這是赤裸裸的刁難。所有人都知道,魯菜是八大菜系中最講究「正統」與「規矩」的,容不得半點花俏。魏九齡就是要逼她在最不擅長、最不能取巧的領域裡出醜。

林晚星和阿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蘇棠梨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那海參淡淡的腥氣與章丘大蔥特有的甜香,忽然笑了。

「魏總管,您說得對。」她一邊繫緊圍裙,一邊將那根比手臂還長的大蔥拿起,菜刀在手中挽了個花,「魯菜的規矩,就是火候的規矩。但規矩,從來不是用來困住人的,是用來讓人知道,火在哪裡,味就在哪裡。」

她沒有用任何現代的奇技淫巧。起鍋,冷油,下入厚厚的蔥段,小火慢煸。那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的過程,蔥段在油中由白轉黃,由黃轉焦,蔥油的香氣一點點被逼出來,整個御膳房都瀰漫著那股溫暖而霸道的焦香。魏九齡的眉頭不自覺地挑了一下,這火候,竟比他預想的還要穩。

接著,海參下鍋。蘇棠梨的手法快如閃電,顛鍋、翻炒、勾芡,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是尺量過。薄薄的芡汁均勻地包裹在海參身上,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當最後一勺蔥油淋上去時,「嗤」的一聲輕響,熱氣裹挾著海味與蔥香猛地炸開。

她將海參盛入白瓷盤中,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盤沿用焦化的蔥絲擺出了一道極簡的弧線,宛如一幅水墨。

「請。」

魏九齡板著臉,夾起一塊海參放入口中。

時間彷彿靜止了。

海參入口,軟糯卻不失彈性,豐腴的膠質在舌尖化開,完全沒有半點腥味。而那股蔥香,並非浮於表面的調料,而是深深滲入了海參的每一寸纖維,焦香、甜香、油香,層層疊疊,卻又乾淨俐落。這是教科書等級的蔥燒海參,甚至比他做了三十年的還要乾淨、還要透。

魏九齡的喉結動了動,想挑剔,卻找不到任何詞彙。他猛地放下筷子,硬邦邦地擠出一句:「……火候,尚可。」

「尚可」二字一出,秦司膳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看著蘇棠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驕傲。

「我宣布,冷宮蘇棠梨,八大菜系期末考——全數通過。」秦司膳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她將那枚代表決賽資格的金色小令牌鄭重地放在蘇棠梨手心,「三日後,御宴大賞決賽,別讓我們失望。」

蘇棠梨握緊那枚還帶著體溫的令牌,與林晚星、阿桃緊緊抱在一起。柴房小組的努力,終於換來了入場券。

夜已深,眾人散去。蘇棠梨收拾著廚房,準備回冷宮好好睡一覺,迎接最終的決戰。卻在此時,蕭執去而復返,手裡還提著那個竹簍,只是這次竹簍裡裝的不再是食材,而是一大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黑漆漆的圓形小顆粒。

「這是什麼?」蘇棠梨好奇地捻起一顆。

蕭執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秦司膳說,妳的黑糖珍奶還缺一樣東西。她讓西域的商隊加急送來的,叫……木薯粉。妳看看,能不能用。」

蘇棠梨看著那包木薯粉,又看了看蕭執懷裡那個已經空了的酥餅油紙包,瞬間明白了什麼。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寂靜的御膳房裡格外清亮。

「能用,當然能用。」她將那包木薯粉抱在懷裡,眼中閃爍著比星光還要狡黠的光芒,「蕭統領,看來我們明天要翹班了。御宴決賽之前,我想先請全後宮的人,喝杯奶茶。」

而此時,在皇城的另一端,剛剛結束與藩國使節會談的容璟,正對著御膳房呈上來的、號稱最正統的滿漢全席,第一次露出了興味索然的表情。他的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碗在冷宮吃過的、連湯都能喝光的滷肉飯。

「傳膳。」他放下筷子,對著身邊的太監淡淡道,卻在太監轉身前,又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去問問,冷宮今晚的宵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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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珍奶風暴席捲全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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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御膳房,灶火早已熄了,只剩下牆角一盞琉璃燈還亮著,燈油的光在青磚地上晃啊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棠梨捻著那顆黑漆漆的小圓粒,木薯粉特有的淡淡土腥味 mixed 著牛皮紙袋的纖維味鑽進鼻尖,粗粗糙糙的粉粒在指腹間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抬頭看向蕭執,這位平日裡連呼吸都像是要節省體力的禁軍統領,此刻耳根卻有點可疑的發紅,懷裡那個空掉的酥餅油紙包還摺得整整齊齊,像是什麼重要的公文一樣被他抱在胸前。

「秦司膳讓西域商隊送來的?」蘇棠梨挑眉,嘴角已經壓不住要往上翹,「蕭統領,你今晚去而復返,該不會是特地去幫我催貨的吧?我記得某人上次還說過,甜食是小孩子才吃的東西?」

蕭執別過臉,喉結動了動,聲音依舊是那種低低的、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氣音,「……順路。」

「順路順到西域去啊?」蘇棠梨故意拖長了語調,幹話技能自動點滿,「那還真是辛苦蕭統領了,這一順就是八百里加急,連木薯粉這種連御膳房帳冊上都沒有的東西都能順回來。下次是不是該順便幫我把珍珠奶茶店的加盟合約也順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包沉甸甸的木薯粉抱進懷裡,粉袋子發出窸窣的聲響。這東西在現代或許只是手搖飲店後場一袋不起眼的原料,但在這座把點心都當成奏摺在考核的大晏後宮裡,這就是她掀桌的王牌。沒有木薯粉,就沒有Q彈的珍珠,沒有珍珠的奶茶就只是加了糖的奶茶,靈魂直接少一半。

蕭執被她揶揄得耳尖更紅了,卻還是硬撐著那張冰山臉,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了過去,「……秦司膳說,黑糖不夠。」

油紙包一打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碼好的幾塊蔗糖熬成的黑糖磚,顏色深得像夜色,湊近一聞就是那種焦香中帶著甘蔗清甜的厚重香氣。蘇棠梨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剛煮好的珍珠。

「懂我者,秦司膳也!」她忍不住笑出聲來,清亮的笑聲在空蕩的御膳房裡撞來撞去,「蕭執,你回去告訴秦司膳,她老人家這個投資,絕對不虧。我蘇棠梨別的本事沒有,讓全後宮的人為了一杯奶茶排隊,還是做得到的。」

蕭執看著她眼裡那種狡黠得像狐狸一樣的光,終於沒忍住,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要幫忙嗎?」

「當然要!」蘇棠梨立刻把木薯粉塞回他手裡,理直氣壯地使喚起這位皇宮物流長,「明天的翹班申請,就麻煩蕭統領幫我批了。理由就寫——為了提升後宮員工整體幸福指數,進行甜蜜度壓力測試。」

那一夜,冷宮的小廚房燈火通明到天亮。

阿桃是被一陣咕嚕咕嚕的詭異聲響給吵醒的。她揉著眼睛衝進小廚房時,差點以為自家主子在煉丹。只見蘇棠梨繫著那條已經洗到發白的圍裙,額頭上沾著一點白粉,正對著一口大鍋裡不斷翻滾的黑色小圓球如臨大敵。

「小姐!這、這是什麼暗器?」阿桃嚇得倒退半步,看著鍋裡那些在沸水裡載浮載沉、黑亮黑亮的小東西,「怎麼看起來像……縮小版的炮彈?」

「這叫珍珠,甜蜜的負擔,懂嗎?」蘇棠梨一邊用長筷飛快地攪拌,防止珍珠黏鍋,一邊頭也不抬地指揮,「快,把那碗黑糖水拿來。記住,煮珍珠跟做人一樣,不能急,火要穩,手要快,心要甜。」

鍋裡的白開水因為黑糖的加入,瞬間變成了濃稠的琥珀色,焦糖香氣隨著蒸氣猛地竄了上來,甜得發膩卻又讓人忍不住深呼吸。木薯粉糰在蘇棠梨手裡被揉成光滑的麵糰,再被她飛快地搓成一條條長條,切成指甲大小的小塊,掌心一搓就成了一顆顆滾圓的小珍珠。這個過程極度療癒,阿桃看著看著也忍不住洗手加入,兩個人在冷宮的小桌上搓珍珠搓得滿頭大汗,嘴裡還念念有詞。

「小姐,這樣真的會有人喝嗎?」阿桃看著那一盆還沒煮的生珍珠,有點懷疑人生,「御膳房那些老師傅都說,茶就是要清雅,奶就是要醇厚,混在一起是不倫不類……」

「他們懂什麼,這叫混搭美學,跨界聯名!」蘇棠梨把煮好的第一批珍珠撈起來,立刻泡進冰糖水裡,珍珠們在冰涼的糖水裡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顆顆分明,透著誘人的光澤。她捻起一顆放進嘴裡,Q彈的口感帶著黑糖的焦香在齒間彈開,甜味溫柔地漫上舌尖,「你想想,後宮這群娘娘們,每天比的是誰的簪子更貴、誰哭得更梨花帶雨,多無聊。我們要給她們一點新的KPI。」

天剛亮,冷宮那扇常年被藤蔓半掩著的破舊宮門前,就發生了一件讓整個後宮直播間都當機的大事。

原本貼著「冷宮重地、閒人勿進」封條的牆上,一夜之間被蘇棠梨掛上了一條用床單染成的、醜得很有個性的紅布條,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八個大字——後宮珍奶、人人有份!

布條下方,擺著兩張拼起來的長桌,桌上放著幾十個用竹筒削成的杯子,杯子裡裝著深褐色的奶茶,奶白色的鮮乳與琥珀色的紅茶完美融合,底層沉著滿滿的黑糖珍珠,在晨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更絕的是,每個竹筒杯上都套著一個用粗紙手寫的吸管套。

林晚星是第一個被炸出來的。她本來只是想來冷宮找蘇棠梨蹭個早餐,結果看到這陣仗,整個人都驚呆了。

「棠梨!這是什麼!」她舉起一杯奶茶,吸管套上寫著四個大字——「芋泥好芝持你」,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好可愛!這個要怎麼喝?」

「拿好,搖一搖,插吸管,一口珍珠一口茶,人生從此不害怕。」蘇棠梨熟練地把一根空心的蘆葦稈遞給她,那是她拜託蕭執讓禁軍連夜去御花園砍來的,「來,妳是我們今天的第一位VIP,幫我拍張打卡照,記得要發到妳的直播間,文案我都幫妳想好了——今日份的快樂,是用珍珠給的。」

林晚星依言猛吸了一大口,冰涼的奶茶滑過喉嚨,茶香先行,奶香隨後,最後是那顆Q彈到不行的黑糖珍珠在嘴裡彈牙,甜而不膩,香氣在鼻腔裡久久不散。她眼睛瞬間瞪圓,發出一聲毫不做作的驚呼。

「好好喝!比我上次偷喝御膳房的貢茶還好喝一百倍!」她立刻掏出自己那面小銅鏡,對著竹筒杯擺出各種姿勢,嘴裡還碎碎念著文案,「快,阿桃幫我拍,我要讓我宮裡那幾個說我直播翻車的小宮女看看,什麼叫逆風翻盤!」

有了林晚星這個自帶流量的小太陽現身說法,珍奶風暴的傳播速度比蘇棠梨想像中還要快上十倍。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就透過宮女太監們的八卦網路傳遍了十二苑。麗妃宮裡的掌事姑姑本來是來探口風的,結果走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杯奶茶,吸管套上寫著「妃常好喝」;淑儀殿的小主們結伴而來,為了搶那個寫著「莓你不行」的草莓口味吸管套差點吵起來;就連平日裡最端著架子的幾位老嬪妃,也讓身邊的宮女偷偷來排隊,嘴上說著「哀家就是來看看熱鬧」,手卻誠實地把竹筒杯護得緊緊的。

最騷的操作,還在後頭。

正當妃嬪們為了排隊而擠在冷宮門口嘰嘰喳喳時,一隊穿著玄色禁軍服、平日裡負責宮門安檢、個個面無表情的侍衛,竟然排著整齊的隊伍,一人提著一個食盒,從宮道那頭走了過來。為首的正是蕭執。

他依舊是那張萬年冰山臉,只是今天這張冰山臉上,多了一絲極其微妙的不自在。他走到蘇棠梨面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慈寧宮,兩杯,加珍珠,少冰,半糖。」「翊坤宮,三杯,去冰,全糖。」「還有……」他頓了頓,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用明黃色軟布包著的竹筒杯,耳根又開始發紅,「陛下那份……說是……順便。」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與驚呼。誰能想到,平日裡負責抓刺客、查違禁品的禁軍統領,有一天會淪為珍奶外送車隊的隊長?還一本正經地報單?這畫面,簡直比御宴大賞還要綜藝。

蘇棠梨憋笑憋得肚子疼,卻還是非常配合地拿出小本本記錄,「收到收到,蕭氏外送,使命必達,保證準時,逾時……就讓蕭統領親自道歉。」

蕭執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食盒一個個遞給手下的禁軍。那些年輕的侍衛們平日裡哪有機會跟後宮的娘娘們說上一句話,此刻提著甜滋滋的奶茶穿梭在各宮之間,竟有種微妙的光榮感,腳步都輕快了不少。皇宮版的Uber Eats,就此正式上線。

慈寧宮裡,崇慶太后正斜倚在軟榻上,看著小宮女呈上來的竹筒杯,眼裡閃過一絲興味。

「哀家聽說,這叫珍珠奶茶?」她拿起蘆葦吸管,輕輕攪動了一下,珍珠們隨著奶茶旋轉,看起來煞是可愛,「這蘇丫頭,倒是會想新花樣。」

一旁伺候的老嬤嬤低聲笑道:「聽說十二苑的娘娘們現在都不比繡工了,都在比誰的打卡照拍得好看呢。太后,您要不要也……」

「哀家老了,不湊這個熱鬧。」太后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優雅地吸了一口,下一秒,那雙總是威嚴含笑的眼睛微微睜大了。茶香、奶香、黑糖香在口中完美地交織,那珍珠的口感更是她活了大半輩子都沒嘗過的奇妙Q彈。她又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大口,才放下杯子,淡淡道,「……嗯,尚可。再去冷宮問問,明日……能不能多送一杯來,哀家拿去給御花園的貓嚐嚐。」

老嬤嬤忍著笑,領命而去。太后看著那杯還剩一半的奶茶,又忍不住拿了起來,小口小口地喝著,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然而,有人歡喜就有人暴怒。

御膳房深處,魏九齡看著徒弟呈上來的、有關珍奶風暴的密報,氣得鬍子都在抖。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被禁軍「順便」送來的珍珠奶茶,竹筒杯上那個吸管套寫著「珍愛生命、遠離加班」,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對祖宗規矩的公然挑釁。

「胡鬧!簡直是胡鬧!」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裡的珍珠都跳了起來,「以甜食惑亂宮闈,以諧音梗褻瀆御膳!這蘇棠梨,眼裡還有沒有一點正統,還有沒有一點規矩!珍奶?御膳房八大菜系,哪一系有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

他越想越氣,當即召集了幾位同樣守舊的御廚與一向看不慣冷宮得寵的保守派大臣,洋洋灑灑寫了一封奏摺,連夜遞了上去。奏摺的標題取得極其聳動——《論甜食敗壞宮風、戲謔動搖國本疏》。

翌日早朝,氣氛凝重。

魏九齡聯合三位老臣,跪在大殿中央,聲淚俱下地陳述珍奶的「七大罪狀」,從玩物喪志到禮崩樂壞,硬是把一杯小小的奶茶說成了會讓大晏王朝亡國的毒藥。殿內不少大臣也紛紛點頭,覺得後宮如今這股甜膩的風氣,實在有失莊重。

龍椅之上,容璟一身玄色龍袍,面色沉靜地聽著。他昨夜也收到了一杯「順便」的珍奶,說實話,那甜滋滋的滋味配上Q彈的珍珠,讓他熬夜批閱藩國文書的疲憊都散了不少。但此刻,他是皇帝,是要維持威嚴的執行長。

等魏九齡慷慨激昂地陳述完畢,容璟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殿下跪著的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淡定。

「魏卿所言,朕都聽明白了。」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龍椅的扶手,語氣一轉,「不過,朕昨日去慈寧宮給母后請安,見母后氣色紅潤,說是夜裡多喝了一杯奶茶,睡得安穩。朕又聽聞,後宮十二苑近日和睦不少,宮女太監們當差也更有幹勁了,連御花園的貓都胖了一圈。」

他看著魏九齡錯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民以食為天。後宮和諧,員工滿意度提升,工作效率跟著提高,這難道不是好事?」容璟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大殿裡,「至於規矩……朕記得,先帝在時也曾說過,能讓百姓吃飽、讓宮人展顏的,才是好規矩。一杯奶茶而已,就能讓滿宮上下同心,魏卿以為,這買賣虧了嗎?」

一番話,四兩撥千斤。魏九齡張口結舌,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民以食為天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還敢說讓大家開心的甜食是壞事?那不就是跟民心作對?

早朝的消息傳回後宮時,冷宮門口的珍奶隊伍已經排到了御花園。妃嬪們聽說皇帝親自為珍奶站台,更是歡呼雀躍,手裡的竹筒杯舉得更高了。美味積分榜上,蘇棠梨的名字雖然還被封著,但「冷宮珍奶」的熱度已經以斷層之姿衝上了榜首,後頭跟著一長串的打卡照與五星好評。

蘇棠梨靠在冷宮的門框上,看著眼前這片被自己一手改造得甜蜜又喧鬧的景象,手裡捧著一杯特調的少糖溫奶茶,心裡那點想躺平的小算盤正噼啪作響。這波行銷,血賺不虧。

就在此時,阿桃氣喘吁吁地從人群裡擠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條,臉色發白。

「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桃把紙條塞進她手裡,聲音都在抖,「剛剛有個小太監混在人群裡,塞給我的,說是……給妳的警告!」

蘇棠梨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用劣質胭脂寫成的、歪歪扭扭的紅字,透著一股陰狠的味道——

「珍奶有毒,三日後御宴,定讓妳身敗名裂。」

而紙條的背面,還印著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屬於魏九齡御膳房的……梅花形火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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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執行長的味覺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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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奶有毒,三日後御宴,定讓妳身敗名裂。」

那張皺巴巴的紙條被風從指間吹得微微顫動,劣質胭脂寫就的紅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凝固的血痕。紙條背面那枚梅花形的火漆印更是灼人,蘇棠梨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御膳房總管魏九齡,那個把祖傳菜譜當成聖經在供奉的老頑固,自從珍奶風暴席捲後宮之後,看她的眼神就恨不得把她連同那一整桶黑糖珍珠一起丟進油鍋裡炸了。

「小姐!這、這怎麼辦啊!」阿桃嚇得臉都白了,聲音抖得跟篩子一樣,一把抓住蘇棠梨的袖子,「這是恐嚇信啊!我們要不要趕快去稟報蕭統領?還是去找太后娘娘?三日後就是御宴大賞的決賽了,他們肯定要在那時候動手腳!說珍奶有毒……難道他們要在食材裡下毒來陷害妳?」

蘇棠梨盯著那枚梅花火漆看了半晌,卻只是輕輕地彈了一下紙條,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慌什麼。」她將那杯少糖溫奶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潤的奶香與黑糖的焦香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這年頭連恐嚇信都懂得做品牌識別了,還知道要蓋個火漆印打卡。魏總管這是深怕我們不知道是誰要搞事,生怕業績不夠顯眼是吧?還珍奶有毒咧,我的珍奶要是真有毒,第一個倒下的應該是每天偷喝三杯的那位禁軍統領才對。」

她嘴上幹話連發,內心卻已經快速地盤算了起來。對方的手段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直白地把威脅寫在紙上,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焦躁。真正的殺招從來不會先發預告,這張紙條更像是一顆煙霧彈,是想讓她在御宴之前自亂陣腳。可她蘇棠梨是誰?前世被職場PUA、被客戶放鳥、被同事甩鍋都沒在怕的人,這輩子只想在冷宮這個青年創業園區裡把小餐館開好開滿,財務自由、準時下班,誰有空陪他們玩宮鬥劇本殺?

「把紙條收好,別聲張。」蘇棠梨將紙條摺好,塞進阿桃手心裡,眨了眨眼,「既然人家都預告要讓我們身敗名裂了,我們總得好好準備一個華麗的舞台回敬人家不是?三日後的御宴,可有好戲看了。」

她話說得輕鬆,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對方想用輿論操作的老套路,那她就用美食來砸場。想毀掉她的招牌?那就得先問問看,全後宮已經被養刁的那張嘴,答不答應。

而此時,全後宮那張最刁、也最尊貴的嘴,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味覺危機之中。

紫宸殿的偏殿裡,一場小型的國宴正在進行。西域藩國的使節團不遠千里而來,進貢了成箱的孜然、藏紅花與雪山蜂蜜,皇帝容璟身為大晏王朝的執行長,自然要親自接見,以示恩寵。御膳房為此卯足了勁,端出了一桌號稱集八大菜系之精華的國宴級別菜色。

「此乃御膳房魏總管親自監製的『龍鳳呈祥』,取遼東飛龍湯與粵式百花釀鳳翼合而為一,象徵我大晏與貴國友誼長存。」司禮太監高聲唱菜,語調抑揚頓挫。

一盤盤雕工精美、香氣四溢的菜餚被流水般端上桌。盤中的飛龍湯清澈見底,據說是用七七四十九種山珍文火慢燉十二個時辰而成;那對鳳翼更是炸得金黃酥脆,淋上了用蜂蜜與橙皮熬製的醬汁,視覺上已是滿分。使節們發出由衷的讚嘆,紛紛舉箸。

唯有坐在主位上的容璟,面色平靜,眼神卻有些放空。

他優雅地拿起玉筷,夾起一塊鳳翼,放入口中。咀嚼。吞嚥。

沒有聲音。

他的舌尖傳來的是精準的、無可挑剔的味道。酥脆、香甜、帶著一絲果香,是御廚教科書等級的完美表現。可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裡自動浮現的,卻是冷宮小廚房裡那股嗆人的油花香,是蘇棠梨端出來的那盤椒麻雞絲涼麵,酸、辣、麻、鮮,層層分明,像是一場在舌尖上開的演唱會;是那碗看似平凡無奇的滷肉飯,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醬油與冰糖滷到顫巍巍,入口即化,鹹香中帶著甘甜,澆在熱騰騰的白米飯上,每一粒米都裹著油亮的醬汁。

眼前的龍鳳呈祥,很精緻,卻很無聊。就像是一份格式正確、數據完美,卻毫無靈魂的季度報告。

容璟又試著喝了一口飛龍湯。湯頭鮮美,卻淡得像是一杯白開水。他的胃,已經被蘇棠梨用各種諧音梗料理、重口味小吃、還有那杯罪惡的黑糖珍奶,徹底綁架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那份「步步糕升」的年糕開始,又或者是那碗讓他放下帝王包袱、蹲在廊下大口喝完的糖醋排骨湯開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忍受御膳房那種中規中矩、為了維持體面而刻意收斂的味道。他懷念那種直擊靈魂的、充滿煙火氣與人情味的滋味。

「陛下,可是菜色不合口味?」一旁眼尖的魏九齡察覺到皇帝細微的停頓,連忙上前低聲詢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

容璟放下筷子,用明黃色的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動作依舊是帝王標準的威嚴與優雅。然而,下一秒,從他嘴裡吐出的話,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連正在啃雞腿的西域使節都僵在了原地。

「魏卿,」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朕記得,冷宮那位蘇氏,做了一道滷肉飯,甚是美味。可否讓御膳房現在去取一份來,讓使節們也嚐嚐我大晏真正的……民間美味?」

全場死寂。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讓藩國使節在國宴上吃冷宮棄妃做的滷肉飯?這成何體統!這簡直是把皇家的顏面按在地上摩擦!御膳房的八大菜系作戰區、耗費巨資打造的國宴,在皇帝眼中,竟比不上一碗鄉野小吃?

「陛、陛下……這、這於禮不合啊……」魏九齡結結巴巴地想勸阻。

西域使節團的團長,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壯漢,則是一臉錯愕地看著容璟,又看了看桌上那道昂貴的龍鳳呈祥,眼神裡寫滿了問號。這位中原的皇帝陛下,是認真的嗎?

容璟自己在話出口的瞬間,也愣住了。他感受到四周投來的震驚目光,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離譜的話。為了掩飾那一絲不自在,他輕咳一聲,強行把威嚴拉了回來。

「朕只是覺得,治大國如烹小鮮,偶爾也該聽聽基層的聲音。罷了,先用膳吧。」他含糊地帶過,但那份對滷肉飯的渴望,卻像一根小小的魚刺,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那一晚,國宴草草結束。使節們帶著對大晏皇帝奇特口味的困惑離開,而「皇帝在國宴上想吃滷肉飯」的八卦,則以比珍奶外送更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皇城。

御書房內,容璟獨自一人坐在堆積如山的奏摺前,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意識到,自己對蘇棠梨的依賴,已經遠遠超出了「試吃官」與「供膳者」的關係。他開始期待她每週送來的甜點,開始習慣她那些沒大沒小的諧音梗與吐槽,甚至開始在批閱奏摺的空檔,不自覺地想起她在小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沾滿麵粉的臉頰,還有那雙永遠充滿幹勁的眼眸。

這種依賴,是危險的。在這個後宮就是職場綜藝、美味積分決定話語權的世界裡,皇帝的偏愛,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刀,既能將人捧上神壇,也能將人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魏九齡那幫保守派已經對蘇棠梨磨刀霍霍,若是他再表現得如此明顯,無疑是將她置於風口浪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容璟低聲自語,眼神重新變得冷峻起來。他必須重拾身為執行長的威嚴,必須與冷宮保持距離。至少,在御宴大賞這個敏感的時刻,他不能再給她任何特殊的關照。

於是,隔天起,冷宮的微妙變化,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以往每日準時來取珍奶外送單的禁軍小隊,忽然不來了。蕭執那個嗜甜如命、為了糖醋排骨可以幫忙走私香料的男人,已經連續兩日沒有出現在冷宮的菜圃旁。蘇棠梨讓阿桃送去御書房的、每日限量的少糖溫奶茶,也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附帶一句公事公辦的口諭:「陛下近來胃口不佳,不宜多飲甜膩之物。」

「小姐,陛下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阿桃抱著被退回的竹筒杯,一臉委屈與不解,「是不是因為那個什麼滷肉飯的傳聞?外面都說陛下是被我們冷宮的狐媚手段給迷惑了,魏總管那邊的人講得可難聽了。」

正在菜圃裡摘著新鮮苦瓜的蘇棠梨,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著那杯還帶著餘溫的奶茶,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宮牆外,心裡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位執行長大人,這是在鬧彆扭呢。

想維持威嚴,又抗拒不了美食的誘惑,結果就選擇了最笨拙的方式——搞冷處理,以為只要疏遠了,就能證明自己沒有被味覺綁架。幼稚得就像是小學生吵架後故意不跟對方說話一樣。

蘇棠梨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樣的容璟,有點可愛。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會為了要不要吃一碗滷肉飯而糾結,會為了保護她而選擇疏遠,這份笨拙的心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珍貴。

「他不是生氣,他是害怕。」蘇棠梨摘下一條翠綠飽滿的苦瓜,在手裡掂了掂,觸感微涼,表皮上的顆粒清晰可感,「害怕他的喜歡,會變成我們的催命符。」

她看著手中的苦瓜,腦中靈光一閃。既然他心裡苦,那她就做一道苦中帶甘的菜給他嚐嚐。

「阿桃,去把前兩天崇慶太后賞的那塊上好五花肉拿出來,再把香菇泡上。還有,去跟蕭統領說一聲,就說……」她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就說冷宮今晚試做新菜『君臣不苦』,試吃名額有限,先到先得,過期不候。」

阿桃雖然聽不懂,但還是乖乖照辦了。她一路小跑到禁軍的巡邏路線上,果然,沒過多久,那個高大沉默的身影就出現在冷宮門口,依舊是那張冰山臉,但眼神卻不自覺地往小廚房裡瞟。

蘇棠梨也不多話,只是將一封已經處理好的苦瓜遞給他看。苦瓜被切成一段一段,中間挖空,填入了用五花肉、香菇、荸薺與蝦米調製而成的肉餡,每一個都填得飽滿渾圓,像是一個個綠色的小堡壘。

「幫我把這個,還有這封信,交給陛下。」蘇棠梨將一個食盒與一封信一同交給蕭執,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君臣不苦。

蕭執沒有多問,接過食盒,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他的物流效率,依舊是皇宮版 Uber Eats 的頂級水準。

御花園的試吃亭,是容璟在煩悶時最喜歡獨自待著的地方。此處臨水,亭外種滿了翠竹,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能讓人暫時忘卻朝堂的紛擾。

當蕭執將食盒與信悄然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時,容璟正對著一盞清茶發呆。

「她讓你送來的?」容璟看著那個熟悉的、來自冷宮的食盒,明知故問。

蕭執點頭,退到一旁,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容璟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字跡娟秀卻帶著一股灑脫的力道,上面寫著——

「苦瓜雖苦,卻能清熱解毒;為君雖難,卻能苦盡甘來。此菜名曰『君臣不苦』,願君一嚐,苦瓜不苦,為君亦不苦。PS:苦瓜要趁熱吃,涼了就不苦了,但人涼了,就什麼都嚐不到了。——蘇棠梨」

容璟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打開食盒,一股奇特的香氣撲面而來。那不是珍奶的甜膩,也不是炸雞的濃烈,而是一種清苦中帶著肉香的、溫和而沉穩的味道。

食盒裡,靜靜躺著四塊翠綠的苦瓜封。苦瓜已經被文火慢煨得軟糯,顏色依舊翠綠可人,中間的肉餡吸飽了苦瓜的清香與高湯的鮮甜,表皮微微泛著油光。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放入口中。

第一口,是苦瓜外皮那微微的苦澀,在舌尖輕輕化開,帶著一絲植物特有的清氣。但緊接著,那股苦澀便被內餡豐腴的肉汁與香菇的鮮美所中和、包裹。鹹香、甘甜、清苦,三種味道在口中達成了奇妙的平衡,最後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滑入胃中,竟讓他那顆緊繃了數日的心,也跟著鬆弛了下來。

苦盡甘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倒是狡猾。」容璟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卻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他明白,這是蘇棠梨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她懂得他的為難,也懂得他的苦衷。

就在這時,竹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蘇棠梨提著一個小小的燈籠,緩緩走了過來。她今晚沒有穿那身沾滿油煙的圍裙,只是一身素雅的宮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

「看來執行長大人的加班宵夜,還算合口味?」她走到亭外,沒有進去,只是隔著一步的距離,笑咪咪地看著他,嘴上的幹話技能自動開啟,「我還擔心您老人家吃慣了龍肝鳳髓,吃不慣我們這種基層員工的家常便當呢。」

容璟看著她,眼中的威嚴與糾結,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絲坦誠。

「蘇棠梨,」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妳的才華與韌性,朕很欣賞。妳讓這座死氣沉沉的後宮,重新有了煙火氣。但也正因如此,妳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朕的每一次偏愛,都可能成為別人攻擊妳的藉口。朕疏遠妳,是不想害了妳。」

夜風吹過,帶起她鬢邊的髮絲。蘇棠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也認真地回望著他。

「陛下,我從來就不是溫室裡的花。」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靠的,從來不是誰的偏愛,而是我自己的『食力』。您願意當我的試吃官,我很感激;您若暫時想當個嚴格的執行長,我也尊重。但請您相信,不管是珍奶還是苦瓜封,我端出來的每一道菜,都對得起自己的手藝,也對得起每一個真心喜歡它的人。」

她頓了頓,又恢復了那副沒皮沒臉的模樣,眨眨眼補了一句:「再說了,您要是真的不來吃了,我這冷宮小食堂的VIP客戶不就跑單了嗎?這可是重大的客戶流失,會影響我年底績效考核的!」

容璟被她這番話逗得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御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朗。

兩人相視而笑,一種微妙的、超越了君臣與廚子試吃官的情愫,在苦瓜的清香與月光的掩映下,悄然滋長。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蕭執忽然從黑暗中閃現,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快步走到容璟身邊,壓低聲音,卻剛好能讓蘇棠梨也聽見。

「陛下,蘇姑娘,出事了。」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剛剛巡查重點食材庫,發現……明日御宴大賞要用的、西域剛進貢的那批頂級藏紅花,不見了。庫房的鎖沒有被撬開的痕跡,是內部人做的。現場,只留下了一小撮……被踩爛的黑糖珍珠。」

蘇棠梨與容璟臉上的笑意,同時凝固。

陷害,已經開始了。而且,對方用的,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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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崇慶太后的隱藏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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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試吃亭裡的風,一瞬間就冷了下來。

蕭執半跪在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接劃開了方才還溫馨的空氣。

「陛下,蘇姑娘。」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撮已經被靴底碾得稀爛、黏成一團的黑色顆粒,邊緣還沾著些許暗紅色的粉末,「藏紅花庫的鎖頭完好,登記簿上最後一筆是昨日酉時入庫,清點無誤。但今夜子時巡庫,整整三兩西域進貢的御用藏紅花,連同盛裝的琉璃匣子,一起消失了。現場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只有這個。」

蘇棠梨盯著那團黑糖珍珠,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那珍珠的色澤、形狀、甚至那種因為火候稍過而帶一點點焦糖苦韻的光澤,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她這半個月來,為了研發出最Q彈、最有嚼勁的口感,試了整整二十七鍋才定版的獨家配方。後宮裡會做珍奶的人不少,但能把黑糖炒到這種琥珀色、珍珠煮到這種半透明帶芯的,只有冷宮小食堂一家。

這不是偷,這是栽贓。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把她的招牌按在犯罪現場。

【靠,這招也太髒了吧!這就跟在命案現場故意留下一張有自己指紋的VIP會員卡一樣,蠢是蠢,但架不住評審會真的去查啊!】蘇棠梨在心裡瘋狂吐槽,腦內彈幕已經刷滿了「完了芭比Q了」、「這是職場霸凌吧」等字樣。但她臉上卻沒有露出半分慌亂,只是緩緩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點點那已經冷掉的珍珠碎屑,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甜膩混著鐵鏽味的藏紅花香氣,直衝鼻腔。

容璟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方才還因為那句「VIP客戶跑單」而漾起的笑意,此刻蕩然無存。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被美食馴服後的慵懶眸子,此刻銳利如鷹隼。身為這座超大型企業園區的執行長,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食材庫等同於公司的核心研發倉庫,能無聲無息打開倉庫大門的人,職級一定不低。而選擇在御宴大賞決賽前夜動手,目標明確得毫不掩飾。

「封鎖消息。」容璟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冽,「今夜當值的每一位庫房太監、每一位巡夜禁軍,全部帶去慎刑司單獨詢問。蕭執,你親自去查登記簿的字跡,還有……去查這珍珠,是從哪個窗口流出去的。」

「是。」蕭執領命,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向了蘇棠梨。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冰山眼底,此刻竟有了一絲極淡的擔憂。他嗜甜如命,自然比誰都清楚這珍珠的分量,這分量現在成了最致命的嫌疑。

蘇棠梨迎上他的目光,反而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甚至還有心情開了個爛到不行的玩笑:「蕭統領,別擔心。我的珍珠Q彈有勁,就算是被踩爛了,DNA……啊不是,口感鑑定還是能驗出來的。對方想用我的珍珠來當黑料,也不先問問我的珍珠同不同意。這叫什麼?這叫盜用商標,是要付授權費的。」

她這話一出,緊繃的氣氛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容璟緊抿的唇角動了動,想斥責她這時候還在胡說八道,卻又忍不住被她這種天塌下來還能講幹話的韌性給氣笑了。

「蘇棠梨,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容璟低聲道,語氣裡卻沒了責備,只剩下無奈與擔憂,「藏紅花是明日決賽部分題目的指定香料,這是重罪。若是查到你頭上……」

「我知道。」蘇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收斂了幾分,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所以,執行長大人,您就當好您嚴格的評審。至於抓小偷、洗清白這種髒活累活,就交給我們這種基層創業小員工吧。對方想逼我自亂陣腳,我偏要穩如泰山。想用甜點來陷害甜點師傅?那我就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班門弄斧。」

她頓了頓,抬頭望向慈寧宮的方向,那裡還亮著一盞溫暖的燈火,「而且,我覺得,懂吃的人,應該不會只看現場留下了什麼,更會看端上桌的是什麼。」

那一夜,冷宮小食堂的燈火亮到天明。阿桃抱著棉被縮在門口,眼睛哭得像核桃,一邊碎念一邊彈幕式吐槽:「小姐,怎麼辦啦!那個珍珠明明就是我們下午才送去給林晚星她們試喝的,怎麼會跑去食材庫啊!一定是韓芷蘭那個笑面虎,她下午還假惺惺來問我們珍珠的配方!還有魏九齡那個老頑固,他肯定會借題發揮說我們創新派就是不守規矩、手腳不乾淨!」

蘇棠梨一邊將白天太后賞下來的那塊西域玫瑰鹽細細研磨,一邊聽著阿桃的碎念,心裡卻異常平靜。她沒有急著去自證清白,因為她知道,對方要的就是她慌亂。慌亂,就會出錯。

天剛破曉,一道意想不到的懿旨,卻先一步打破了冷宮的焦灼。

慈寧宮的掌事嬤嬤親自提著一盞宮燈,站在冷宮那扇掉漆的木門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蘇小主,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說是……小廚房的灶火剛生好,請您去嚐嚐鮮。」

不是傳召問話,不是興師問罪,是請去嚐鮮。

蘇棠梨與阿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半個時辰後,蘇棠梨跟著嬤嬤踏入了慈寧宮。與她想像中那種莊嚴肅穆、連空氣都充滿檀香味的最高級辦公室不同,慈寧宮的後院,竟別有洞天。繞過正殿那條金碧輝煌的長廊,後頭竟藏著一個小小的、煙火氣十足的院落。院子裡種著幾棵枇杷樹,樹下搭著葡萄架,架子底下,竟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小廚房。

沒有御膳房那種八大菜系分區作戰的恢弘氣勢,也沒有冷宮那種廢棄宿舍改造的侷促感。這間小廚房,乾淨、整潔,灶台是尋常人家用的土灶,牆上掛著臘肉與乾辣椒,窗台上還擺著幾盆鬱鬱蔥蔥的蔥蒜。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外婆家的廚房,讓人一進去,緊繃的肩膀就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而那位掌握著整個後宮美味積分榜生殺大權、擁有一句話就能讓人從榜首跌落谷底的「鳳印點評權」的最高評審——崇慶太后,此刻竟繫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杓,正專注地攪拌著鍋裡的東西。

她沒有戴那頂象徵權威的鳳冠,烏黑的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鬢角已有幾縷銀絲,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卻顯得格外柔和。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對著蘇棠梨慈藹一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來了?」太后的聲音不若朝堂上那般威嚴,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溫潤,「快過來,幫哀家看看,這酒釀的火候夠不夠。」

蘇棠梨快步上前,灶上的砂鍋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乳白色的酒釀在文火的加持下,散發出濃郁的、帶著酒香與米香的甜味。鍋裡浮著一顆顆圓潤飽滿、如白玉般的小湯圓,隨著沸騰的水波上下起伏,像是一群調皮的錦鯉。太后手腕輕輕一抖,打入一顆雞蛋,蛋花瞬間在酒釀中散開,形成漂亮的金黃色絮狀,再撒上一小撮用桂花蜜醃漬的乾桂花,香氣頓時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那香氣,酸甜、溫熱、帶著一種發酵過後的、讓人安心的暖意。它不像御膳房的菜餚那樣,講究極致的刀工與華麗的擺盤,它就是一道再家常不過的酒釀湯圓。可是,那股從鍋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屬於家的味道,卻讓蘇棠梨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這是……酒釀湯圓?」蘇棠梨輕聲問。

「嗯,哀家親手做的。」太后盛起一碗,遞到蘇棠梨面前。白瓷小碗裡,湯色清亮,湯圓晶瑩,蛋花金黃,桂花點點,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心裡熨貼,「嚐嚐看,哀家已經很多年沒有下廚了,手藝也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蘇棠梨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先是輕輕吹涼,然後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小湯圓是現搓的,外皮用的是上好的水磨糯米粉,軟糯Q彈,卻不黏牙,一咬下去,裡頭沒有包餡,卻有著糯米最純粹的米香。酒釀的味道處理得極好,甜度適中,酸度柔和,酒味清雅而不嗆人,溫溫熱熱地滑過喉嚨,整個人從胃到心,都暖了起來。那蛋花的嫩滑、桂花的幽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老薑汁的辛香提味,將所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不是一道用來比賽的菜,這是一道用來安慰人的菜。

「好好吃……」蘇棠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鼻音。她想起了自己前世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蕩蕩的出租屋裡,冰箱裡永遠只有一碗放涼了的外賣。那種孤獨與疲憊,與此刻這碗熱氣騰騰的湯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太后靜靜地看著她落淚,沒有說話,只是遞上了一方乾淨的手帕。

「哀家第一次做這道菜的時候,比你還要狼狽。」等到蘇棠梨的情緒稍稍平復,太后才緩緩開口,目光望向窗外的枇杷樹,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還是在三十多年前,哀家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候,哀家還不是什麼太后,只是一個小小的沈貴人,住在比你的冷宮還要偏僻的『聽雪軒』。無寵、無子、無家世,在那個吃人的後宮裡,就跟個透明人一樣。」

她的語氣平淡,卻讓蘇棠梨的心頭一緊。她從未想過,這位看似一生順遂、位高權重的太后,竟也有過如此黯淡的歲月。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先皇在御花園設宴,宴請群臣,唯獨沒有叫上哀家。哀家一個人躲在聽雪軒裡,看著冷掉的炭火,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太后輕輕攪拌著鍋裡剩下的酒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後來,哀家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就用自己那點可憐的月例,去御膳房求了點剩下的酒釀和糯米粉,在那個連風都漏的小廚房裡,搓了這麼一碗湯圓。然後,趁著宮人送炭火的空檔,讓人把這碗湯圓,送到了先皇的案頭。只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天寒雪重,一碗湯圓,聊暖身心。』」

「先皇……被一碗湯圓打動了?」蘇棠梨忍不住問。

「先皇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怎麼會被一碗湯圓打動。」太后搖了搖頭,眼中卻閃爍著溫柔的光,「他打動的,是那份在絕境裡,還願意為自己生一爐火、煮一碗熱湯的心意。他後來跟哀家說,那天他看到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圓,忽然就覺得,這深宮裡,或許還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地盼著他暖和的。從那以後,他才開始注意到聽雪軒裡,還有一個叫阿蘅的姑娘。」

原來如此。蘇棠梨恍然大悟。太后靠的不是廚藝,而是用一道最樸素、最溫暖的料理,在那個冰冷的權力場中,精準地傳遞了「人味」。那份「食力」,與她現在所做的事情,何其相似。

「所以,哀家最懂你們這些在冷宮裡的孩子。」太后收回目光,慈愛地看著蘇棠梨,彷彿看著當年的自己,「後宮從來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地方,它就是一個巨大的職場。有人想靠家世上位,有人想靠容貌爭寵,有人想靠手段陷害。但哀家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只有真心實意的味道,才能長久。那些靠著踩別人上位的人,或許能風光一時,但終究會被更會鑽營的人踩下去。」

她牽起蘇棠梨的手,走到廚房的角落。那裡,靜靜地放著一口上了鎖的樟木箱子。太后拿出鑰匙,打開箱子。

箱子一開,蘇棠梨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本手抄的冊子,紙張已經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最上面一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四方食誌》。而冊子旁邊,則是用油紙與罐子仔細封存的、各種各樣的香料。除了她熟悉的八角、桂皮、花椒之外,還有許多她只在現代的進口超市裡見過的西域珍品:顏色艷紅如火焰的藏紅花、顆粒飽滿的孜然、帶著玫瑰香氣的粉色鹽晶、甚至還有一小罐氣味獨特、據說能讓素菜產生肉香的阿魏。

「這是哀家這三十年來,一點一滴收集來的。」太后將那本《四方食誌》拿起來,鄭重地放到蘇棠梨手中,「有哀家自己寫的,有各地進貢的食譜抄本,還有哀家讓人從藩國帶回來的香料。哀家老了,也吃不了多少了,留著也是蒙塵。你拿去吧,你那個冷宮小食堂,總需要些新東西。」

蘇棠梨抱著那本沉甸甸的食誌,只覺得手都在顫抖。這哪裡是一箱香料,這分明是一座金山,是一份足以讓任何一位御廚都為之瘋狂的傳承。尤其是那罐藏紅花,分量甚至比失竊的那批還要多、成色還要好。太后這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告訴她:別怕,妳失去的,我這裡有。

「太后娘娘……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蘇棠梨連忙推辭。

「收下。」太后的語氣不容置喙,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關愛,「哀家給你,不僅僅是因為你合哀家的眼緣。更因為,哀家想提醒你一件事。」

她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明日的御宴大賞,最終的評審標準,已經改了。」

蘇棠梨一愣。

「魏九齡那個老頑固,這次是鐵了心要保住他御膳房魁首的地位。他聯合了幾位老臣,向皇帝施壓,說後宮好味道不能總是搞這些珍奶、炸雞這種『奇技淫巧』,有失國體。所以,他提議,最終決賽的題目,不再比拼什麼炫技的刀工與珍稀的食材。」太后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他出的題目是——『一道能讓人落淚的菜』。」

能讓人落淚的菜?

蘇棠梨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道華麗的宮廷大菜,佛跳牆、開水白菜、龍吟鳳舞……但那些菜,或許能讓人驚艷、讓人讚嘆,卻很難讓人落淚。能讓人落淚的,從來不是技巧,而是情感。是像這碗酒釀湯圓一樣,能勾起人內心最柔軟、最深層記憶的味道。

「他這是給你挖了一個最大的坑。」太后嘆了口氣,「他知道你的優勢在於創新與反差萌,所以他就用最傳統、最考驗人心的題目來限制你。他想看你出醜,想讓所有人都覺得,你的那些諧音梗、珍奶,不過是譁眾取寵,上不了檯面。更重要的是……」

太后的目光,落在了蘇棠梨那雙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的手上,語重心長地說:「他想逼你,回到那條路上。」

蘇棠梨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太后指的是什麼。那條所謂的「老路」,就是她前世今生都被那個流言系統不斷暗示的——黑化復仇的老路。利用美食去操控人心,去復仇,去將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一個個踩在腳下。如果她為了贏下這場比賽,為了做出一道能讓評審落淚的菜,而去刻意挖掘那些悲傷的、仇恨的、充滿怨氣的記憶,那麼,她就真的成了那個被系統操控的復仇女王。

「丫頭,哀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孩子。」太后握緊了她的手,手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過來,「仇恨做出來的菜,就算再美味,也帶著一股苦味。那種苦,是騙不了真正懂吃的人的。哀家把這箱子給你,就是想告訴你,不要被仇恨帶回去。守住你的初心,你不是為了復仇而掌勺的,你是為了讓人吃得開心、吃得溫暖才掌勺的。記住,能讓人落淚的,不一定是悲傷,也可以是溫暖,是感動,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太后的話,如同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蘇棠梨自昨夜以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陰霾與焦慮。是啊,她為什麼要慌?對方偷走了藏紅花,卻偷不走她的手藝;對方想用黑料來定義她,卻無法定義她鍋裡的味道。

「多謝太后娘娘提點,棠梨……明白了。」蘇棠梨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眼中再無迷茫,只剩下清澈與堅定,「棠梨一定會守住自己的灶火,做出一道……不辜負自己,也不辜負大家的菜。」

「好孩子。」太后欣慰地笑了,親手將那口樟木箱子的鑰匙,也一併塞到了她的手裡,「去吧,好好準備。哀家很期待,明天在御宴上,能嚐到你的味道。」

蘇棠梨抱著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在嬤嬤的引領下,步出了慈寧宮。清晨的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覺得自己的步伐,從未如此輕快過。箱子裡的每一本食譜、每一罐香料,都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許。

然而,這份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

當她遠遠看到冷宮那扇熟悉的木門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只見冷宮的門口,此刻竟圍滿了人。為首的,正是那位一身緋色官袍、面色古板得像塊石頭的御膳房總管——魏九齡。他的身後,跟著兩排手持封條的內務府太監,以及幾名神情嚴肅的禁軍。而可憐的阿桃,正被兩個小太監攔在門外,急得滿臉通紅,卻又不敢硬闖,只能對著門內大聲哭喊。

而冷宮那兩扇平日裡總是虛掩著的木門上,此刻竟被交叉貼上了兩道刺眼的、印著「御膳房查封」字樣的雪白封條。

魏九齡看到抱著箱子歸來的蘇棠梨,臉上露出了一絲冰冷而得意的笑容。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用那種公事公辦、卻又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語氣,高聲宣佈道:

「蘇氏棠梨聽旨——」

「為確保明日御宴大賞之絕對公正,防止有人以不正當手段獲取珍稀食材,經御膳房與內務府聯合決議,即刻起,對所有晉級四強之參賽者的備菜間與私人菜圃,進行封閉式食材安檢!」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落在了蘇棠梨懷中的樟木箱子上,以及她身後那片被阿桃打理得鬱鬱蔥蔥、此刻卻被視為最大嫌疑的小菜圃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尤其是……昨夜食材庫失竊一案,經查,現已有確切線索指向冷宮。來人啊,給咱家仔細地搜!任何一根蔥、一瓣蒜,都不許放過!」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名太監竟真的從阿桃的房間裡,搜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裡面,赫然是半兩顏色鮮紅、香氣濃郁得化不開的——頂級藏紅花!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與竊竊私語。

阿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蘇棠梨抱著箱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著那包來路不明的藏紅花,又看了看魏九齡那張寫滿了「你完了」的臉,瞬間明白了。

這,才是對方真正的最後手段。不是偷走她的食材,而是......把贓物,直接塞進她的家裡。

真正的絕殺,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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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後宮好味道四強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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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的小院裡,風停了。

那半兩藏紅花躺在油紙上,紅得刺眼,香氣濃得像是要從紙裡滲出來,甜膩中帶著一絲藥材特有的苦韻。兩名小太監捧著它,像是捧著什麼鐵證,魏九齡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笑意終於不再掩飾,他微微抬起下巴,眼角的紋路都透著勝券在握的得意。

「蘇氏棠梨,妳還有什麼話好說?」魏九齡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御膳房食材庫失竊的頂級藏紅花,一共就丟了二兩。昨夜蕭統領親自帶人清點,還剩下半兩不知去向,原來,竟是藏在妳這冷宮的雜物房裡。怎麼,蘇才人是嫌冷宮的菜圃不夠種,還想把御膳房的國庫也搬來不成?」

人群裡的竊竊私語瞬間炸開。跟來看熱鬧的宮女太監們,原本還對蘇棠梨抱著幾分好奇與好感,此刻眼神全變了。珍奶風暴才讓她聲望如日中天,轉眼就爆出監守自盜的醜聞,這反差實在太有戲劇性。

阿桃渾身發抖,慘白著臉擋在蘇棠梨身前,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的!不是我們拿的!這包裹我從來沒見過!一定是有人栽贓!」

蘇棠梨抱著懷裡的樟木箱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她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箱子裡是崇慶太后才剛賜給她的西域香料與手抄食譜,還溫熱著,而眼前這一包來路不明的藏紅花,卻冷得像冰。

她心裡快速地轉著。栽贓的手段並不高明,卻極為有效。時機掐得太準,就在四強賽安檢的前一刻,人證物證俱在,只要她被扣上偷竊的名頭,別說參賽,恐怕連冷宮都待不下去,直接就要被打入慎刑司。這就是魏九齡的最後手段,不跟妳比味道,直接把妳的參賽資格給取消了。

【想玩髒的是吧?老娘在現代可是看過八百場職場宮鬥劇的,給我玩栽贓這一套?】她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但面上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有急著辯解,反而蹲下身,湊近那包藏紅花聞了聞。

這個動作讓魏九齡一愣。

「魏總管,好香啊。」蘇棠梨抬起頭,笑咪咪地說,「這可是今年藩國新貢的喀什藏紅花,花蕊肥厚,乾度極好,泡水後應該是金黃透亮,帶著蜜糖的回甘。只可惜……」

她話鋒一轉,眼神落在油紙包裹的繫繩上。

「只可惜,這繫繩的打法,是御膳房丁字庫房專用的『八字扣』,講究一個緊而不死,方便搬運時提拉。而我們冷宮,平日裡連領個白糖都要靠蕭統領走私,阿桃綁個蔥都是用最簡單的死結,妳說,我們哪學得會這麼專業的打法?」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一挑,那八字扣竟真的紋絲不動,牢牢地鎖著。

魏九齡臉色微變。他沒想到蘇棠梨一個小小才人,竟能認出庫房繫繩的門道。

就在此時,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破舊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蕭執一身玄色禁軍服,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禁軍,手裡還押著一個不斷掙扎、滿臉驚恐的小太監。那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剛才負責搜查阿桃房間的其中一人。

「魏總管,」蕭執的聲音冷得像寒鐵,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安檢是本統領的職責,什麼時候輪到御膳房的人,直接帶人闖進參賽者的私人住處搜查了?」

他看都沒看那包藏紅花一眼,直接將那小太監往地上一丟,冷聲道:「說,誰讓你把東西塞進去的?」

那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立刻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是、是魏總管身邊的李公公給奴才的!他說只要把這包東西塞進冷宮的櫃子裡,就給奴才五十兩銀子,讓奴才全家搬出宮外的棚戶區……奴才一時糊塗,統領饒命!魏總管饒命啊!」

全場譁然。魏九齡的臉色瞬間從得意轉為鐵青,他猛地看向人群中那個姓李的心腹,只見對方早已臉色煞白,腿一軟跪了下去。

蕭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身後的禁軍使了個眼色。禁軍立刻上前,將那包藏紅花與人證一併帶走。「此案涉及御膳房內務,本統領自會徹查,呈報陛下與太后定奪。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以此為由,干擾明日御宴大賞。」他目光掃過魏九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魏總管,您說呢?」

魏九齡袖中的手握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他知道,這一局,他又輸了。而且輸得極為難看。

蘇棠梨看著蕭執的背影,心裡那口氣才終於鬆了下來。她抱緊了懷裡的樟木箱子,對著蕭執輕輕點了點頭。蕭執沒回頭,只是微微側身,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答應妳的糖醋排骨,別忘了。」

蘇棠梨忍不住笑了。

【果然,甜食就是這個冰山唯一的軟肋。】

魏九齡的絕殺,被一顆小小的八字扣與蕭執的及時出現,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正的戰場,在明日。

翌日,辰時。

往日清幽的御花園,此刻已被徹底改造成一座露天的超大型綜藝錄製現場。十二苑的琉璃瓦下,搭起了四座一字排開的明亮灶台,灶台後方是巨大的食材展示架,上頭擺滿了從京城夜市到藩國進貢的各色珍稀食材。最前方,是用黃綢與紅木搭建的評審席,崇慶太后居中,皇帝容璟坐在她身側,下首則是沈硯秋與掌管後宮膳食事宜的秦司膳。灶台與評審席之間,烏泱泱站滿了前來觀賽的宮女、太監與各宮小主,手裡還舉著各色應援手牌,儼然一場後宮版的選秀總決賽。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油星與各種香料混合的味道,緊張與興奮交織,讓每個人的心跳都不自覺地加快。

「各位觀眾——啊不,各位宮人們!」司禮太監拿著一根用來傳菜的長長銀杓當作麥克風,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劈叉,「年度最盛大的《後宮好味道》四強賽,現在,正式開始!」

鑼鼓喧天中,四位晉級者依次入場。

柳如嫣一身煙粉色宮裝,妝容精緻無瑕,身後竟跟著一位頭戴白帽、鼻樑高挺的藩國名廚。那名廚推著一車用冰塊鎮著的深海大蝦與雪白松露,一出場就引起陣陣驚呼。柳如嫣掩唇輕笑,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自信:「如嫣不才,特地請來了西域最負盛名的羅德大師助陣,今日要為太后與陛下,獻上一道『龍鳳呈祥琉璃蝦球』,祝大晏國運昌隆。」

韓芷蘭則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面前只擺著一本泛黃的古籍與幾味看似平平無奇的藥材。她不緊不慢地對著評審席行了一禮:「嬪妾不擅花巧,今日所做,乃是失傳百年的宮廷御方——『御品佛跳牆』。此菜需文火慢燉三個時辰,以求返璞歸真,還請諸位評審靜心品鑑。」

黑馬林晚星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面前堆著五顏六色的水果與麵粉,小聲對著蘇棠梨說:「棠梨姐姐,我、我做的是『彩虹琉璃水果塔』,我就是想做個好看又好吃的……妳不要笑我喔。」

蘇棠梨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將自己的灶台收拾乾淨。她的灶台上,沒有龍蝦,沒有松露,也沒有古籍。只有三樣東西——一板最普通的嫩豆腐,一塊五花肉末,一小罐蟹黃,以及一小把翠綠的小蔥。

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拿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創新料理時,她卻拿起了那板豆腐。

「我今天要做的,」蘇棠梨對著評審席,也對著所有注視著她的人,輕輕說道,「是家常豆腐三吃。」

全場一愣。家常豆腐?在這種決定命運的四強賽上,做最家常的豆腐?

魏九齡站在御膳房的觀賽區,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譁眾取寵!以為做幾道家常菜就能討好太后?簡直是自尋死路!」

然而,評審席上的沈硯秋,卻在聽到「家常」二字時,眼神微微一亮。

蘇棠梨沒有理會周遭的議論。她將豆腐一分為三。第一份,她切成小方塊,熱油下鍋,爆香郫縣豆瓣與花椒,肉末翻炒至酥香,再將豆腐輕輕推入鍋中,勾芡收汁。紅油翻滾,花椒的麻與辣椒的香瞬間炸開,勾得人唾液直流。這是第一吃——麻婆豆腐。

「這一味,叫『麻辣人生』,」她一邊顛鍋,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吐槽,「人生嘛,不就是又麻又辣,才夠勁?」

第二份,她將蟹黃小心地煸炒出油,加入高湯與嫩豆腐,小火慢煨。金黃的蟹油將雪白的豆腐染上誘人的色澤,鮮味濃郁得化不開。這是第二吃——蟹黃豆腐。

「這一味,叫『蟹蟹妳的美意』,專門用來回應那些表面笑嘻嘻、背後捅刀子的美意。」她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優雅擺盤的柳如嫣,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第三份,最是簡單。她將最嫩的那一角豆腐直接置於白瓷盤中,只淋上一點點薄鹽醬油與香油,再撒上細細切碎的碧綠小蔥花。雪白與翠綠相映,乾淨得像一幅水墨畫。這是第三吃——小蔥拌豆腐。

「最後這一味,」她將三盤豆腐一字排開,熱氣氤氳中,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叫『一清二白』。什麼山珍海味,吃多了也就那樣。最難得的,還是這份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本味。就像太后娘娘那碗酒釀湯圓,平平淡淡,卻能讓人記一輩子。」

她將三盤豆腐端上了評審席。

容璟看著面前的三盤豆腐,眼神有些複雜。他拿起湯匙,先嚐了一口小蔥拌豆腐。入口是豆腐最原始的豆香與滑嫩,蔥花的清香與醬油的鹹香恰到好處,乾淨得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還未登基時,在宮外吃過的那一碗最普通的家常飯。那是一種被遺忘已久的、安心的味道。

他又嚐了蟹黃豆腐,鮮美醇厚,是極致的奢華。最後是麻婆豆腐,一口下去,麻、辣、燙、香、酥、嫩六味俱全,刺激得他額頭微微冒汗,卻又忍不住想再來一口。

三種豆腐,三種人生。從最平淡的清白,到極致的鮮美,再到熱烈的麻辣。平凡中的不平凡,往往最能直擊人心。

另一邊,柳如嫣的琉璃蝦球晶瑩剔透,韓芷蘭的佛跳牆香氣霸道,林晚星的水果塔色彩繽紛。但當所有評審都嚐過一輪後,沈硯秋卻第一個站了起來。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嚐過?」這位淡泊名利的隱世職人,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柳才人的蝦球,技法無可挑剔,是頂級的炫技。韓才人的佛跳牆,火候老道,是正統的傳承。但……只有蘇才人的豆腐,讓老夫吃出了『人味』。」

他看向崇慶太后:「太后娘娘,您曾說,最終的評審標準,是能否做出讓人落淚的味道。老夫以為,這三盤豆腐,當得起。」

秦司膳卻有不同意見,她皺眉道:「沈師傅此言差矣。四強賽比的是廚藝的高度與廣度,蘇才人以家常菜應戰,是否過於取巧?未免對其他盡心準備的才人不公。」

評審席上,為了一盤豆腐,竟直接爭論了起來。底下的宮人們也紛紛舉起手中的投票木牌,現場陷入一片白熱化的拉鋸。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後台,蕭執正抱著刀,一言不發地站在食材通道的陰影裡。他的眼神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尤其是御膳房那幾個頻頻探頭探腦的小太監。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昨夜戒斷甜食的焦躁感讓他有些心神不寧,但一想到蘇棠梨承諾的桂花蜜糕,他又硬生生地將那份躁動壓了下去。

最終,投票結果出爐。

司禮太監高聲唱票:「柳如嫣,八十七票!韓芷蘭,八十二票!林晚星,七十九票!蘇棠梨——」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八十七票!」

同分!

蘇棠梨與柳如嫣,同以最高分並列第一,攜手晉級最終的冠軍賽!

結果一出,全場譁然。柳如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完美無瑕的溫柔,她看向蘇棠梨,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蘇棠梨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與衝過來抱住她的林晚星相視而笑。韓芷蘭看著自己的票數,默默收起了那本古籍,眼神晦暗不明。

容璟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蘇棠梨那三盤已見了底的豆腐上,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他拿起面前的御筆,在最終的晉級名單上,緩緩圈下了蘇棠梨的名字。

然而,就在眾人歡呼、準備散場之際,一名負責清理灶台的小宮女,卻在蘇棠梨的灶台下方,發現了一張被油漬浸得半濕的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用炭筆匆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別得意,冠軍賽前,妳與禁軍私相授受的密信,就會貼滿整個後宮。到時候,我看妳還怎麼用『一清二白』來自居。」

蘇棠梨撿起紙條,指尖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柳如嫣轉身離去前,那個淬了毒般的、志在必得的回眸。

真正的黑料反撲,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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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柳如嫣的黑料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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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的歡呼聲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散去。

夜風捲起灶台上的餘燼,細細的油煙味混著豆腐剛起鍋時的豆香,在晚涼的空氣裡打轉。蘇棠梨指尖捏著那張半濕的紙條,紙面被油漬浸得發皺,炭筆的字跡暈開,像是一道勉強止住血卻仍在滲毒的傷口。

「別得意,冠軍賽前,妳與禁軍私相授受的密信,就會貼滿整個後宮。到時候,我看妳還怎麼用『一清二白』來自居。」

阿桃踮腳湊過來看,倒抽一口氣,聲音都劈了:「主子!這、這是哪個殺千刀的寫的?什麼私相授受?我們跟蕭統領明明是正經的糖醋排骨勞務合作!是簽了契約、按週給付甜食的合法外包!」

她說得又急又碎,活像一台全自動彈幕機,額頭上沁出的細汗在燈籠光下發亮。

蘇棠梨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將紙條對摺,再對摺,指腹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纖維與油膩的觸感。她抬起頭,越過人群,精準地捕捉到正要轉身離場的柳如嫣。

柳如嫣今日穿了一身煙粉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新得的絨花,笑容依舊是那種被精心調校過的、讓人挑不出錯的溫柔。察覺到蘇棠梨的視線,她微微側首,回了一個淺淺的、甚至帶著點鼓勵意味的笑,眼尾卻彎出一道極冷的弧度。那個眼神,無聲地說:遊戲開始了。

「棠梨,怎麼了?」林晚星還沉浸在晉級的喜悅裡,臉頰紅撲撲的,手裡還捧著那塊被太后多夾了一筷子的豆腐,「妳手裡是什麼?」

「沒什麼,」蘇棠梨將紙條不著痕跡地塞進袖袋,對她笑了笑,聲音輕快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有人提前給我送了冠軍賽的應援小卡,字有點醜,我回去再好好欣賞。」

她心裡卻在飛快地吐槽。好好好,重生復仇劇本是吧?黑料熱搜是吧?上輩子宮鬥劇看多了,這輩子就硬要給我安排一個黑化復仇女王的人設?我蘇棠梨上輩子加班加到心肌梗塞,這輩子好不容易在冷宮這個後宮青年創業園區裡實現了有菜圃、有小廚房、有穩定宵夜供應鏈的躺平人生,結果妳跟我說要我去復仇?復什麼仇,復那個讓我每天切三顆洋蔥切到流淚的仇嗎?

不遠處的高台上,容璟正被內官簇擁著準備離場。他似乎察覺了這邊細微的騷動,目光掃了過來。蘇棠梨對上他那雙向來威嚴、此刻卻藏著一絲關切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示意無事。容璟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卻也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握著御筆的手,指節悄悄收緊了。

而站在陰影裡的蕭執,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像是夜色本身,無聲地立在食材通道的入口,黑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如刀。那張紙條出現的瞬間,他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睛,便沉了下去,冷得像結了霜的井水。他只是看了蘇棠梨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我知道了。

當晚,冷宮的燈火亮到很晚。

蘇棠梨沒有睡。她坐在那張被她改造成料理工作台的舊書案前,面前攤開的是太后剛賜下的《四方食誌》,書頁間還夾著西域進貢的藏紅花與孜然,香氣馥郁而乾燥。但她的心思全不在書上。

「主子,妳還不睡,明天還要早起準備冠軍賽的試菜呢!」阿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給她添茶,嘴裡還在碎念,「那個寫黑紙條的人也太沒創意了,要黑也不黑得高級一點,什麼私相授受,一聽就是話本子看多了。我們每天從禁軍那邊走私進來的,明明是上好的五花肉跟黑糖,哪有什麼密信啊!」

蘇棠梨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苦中回甘的茶湯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定了定。

「阿桃,」她忽然問,「妳覺得,如果明天一早,整個後宮都說我蘇棠梨是帶著上輩子的怨氣重生回來,接近皇帝與太后都是為了復仇,每一道菜都是下了蠱的毒藥,妳會信嗎?」

阿桃愣住,隨即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我才不信!主子妳上輩子要是有怨氣,那也是對那個讓妳連續加班三十天的慣老闆的怨氣!再說了,妳要是真想復仇,幹嘛費勁做什麼步步糕升、妃常好蝦?直接在柳如嫣的燕窩裡下巴豆粉不是更快?主子妳連看到螞蟻搬家都會繞路走的人,復什麼仇啦!」

蘇棠梨被她逗笑了,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是啊,她蘇棠梨的復仇,頂多就是復那個「仇富」——仇那些能天天吃米其林卻不用自己洗碗的人。她只想把冷宮這個廢棄員工宿舍,改造成一個有煙火氣的深夜食堂,讓每一個加班到深夜的宮女太監,都能在這裡喝到一碗熱湯。這麼簡單的願望,為什麼總有人要把它解讀成權謀大戲?

然而,她的豁達,並沒有讓風暴停歇。

翌日清晨,風暴準時降臨,而且比她想像的更猛烈、更骯髒。

天才剛亮,後宮十二苑的每一條宮道、每一面宮牆、甚至連御膳房食材庫的門板上,都被貼滿了雪白的紙張。紙上用刻意模仿過的字跡,寫著所謂的「蘇氏密信」抄本。

信中洋洋灑灑,寫盡了蘇棠梨如何自稱是含冤而死的重生之人,如何利用冷宮小廚房作為掩護,與禁軍統領蕭執暗中勾結。信裡說,她以糖醋排骨為餌,收買蕭執為她走私宮外禁藥、傳遞消息,甚至操控美味積分榜的投票。更惡毒的是,信中還捏造了她如何利用料理中的香料,迷惑皇帝與太后的心智,讓他們對她言聽計從。

每一封偽造的信末尾,都蓋著一個模糊卻足以以假亂真的私印——梨。

流言像瘟疫一樣,透過後宮那套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流言系統」瘋狂擴散。這個系統沒有實體,卻比任何邸報都有效率。宮女們在井邊打水時的竊竊私語,太監們在傳膳途中的擠眉弄眼,甚至連灑掃的嬤嬤,都能在掃帚揮動間,將八卦傳遍整個皇城。

最直觀的反映,出現在那面巨大的美味積分榜上。

那面立在御膳房外的榜單,平時是金光閃閃的榮譽牆,此刻卻像是被潑了墨。大量的惡意負評如潮水般湧入,原本穩居榜首的蘇棠梨,名字下方瞬間被刷滿了刺眼的紅色叉號與污言穢語。

「原來都是裝的,什麼佛系掌勺,根本是心機深沉的復仇女!」

「難怪皇帝最近只吃冷宮的菜,原來是被下藥了!」

「禁軍統領也淪陷了?這後宮還有沒有王法了!」

阿桃一早去內務府領取冠軍賽的例行份額——一點點珍貴的飴糖與蜂蜜,卻被管事太監冷著臉擋了回來,周圍幾個平日裡還會跟她打招呼的小宮女,此刻卻對她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故意將水潑在她的裙角上。

「喲,這不是冷宮那位『一清二白』蘇主子的貼身丫頭嗎?怎麼,主子忙著跟蕭統領寫情書,沒空管妳了?」

林晚星更慘。她一向樂天派,人緣極好,此刻卻因為公開聲援蘇棠梨,被幾個柳如嫣的擁護者堵在御花園的迴廊裡,嘲笑她是「被步步糕升收買的蠢貨」。她氣得眼眶通紅,卻笨拙地不知如何反駁,只能緊緊攥著衣角。

消息傳回冷宮時,蘇棠梨正在試圖用僅剩的黑糖熬煮糖漿。鍋裡的糖漿咕嚕作響,甜膩的香氣瀰漫,卻怎麼也驅不散門外的寒意。

「太過分了!她們怎麼可以這樣憑空造謠!」阿桃哭著衝進來,裙子還濕著一角,「主子,我們去找皇上!去找太后!讓她們還我們一個公道!」

林晚星也跟著跑進來,眼睛紅得像兔子:「棠梨,妳別怕,我相信妳!那些信肯定是假的!妳的字我認得,妳寫『糖』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會翹起來,像個小尾巴,那些假信上根本沒有!」

蘇棠梨看著兩個為她急得團團轉的女孩,心裡暖得發酸,卻也異常冷靜。她將熬好的糖漿關火,琥珀色的液體在鍋中緩緩流動,映出她沉靜的臉。

「哭什麼,」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們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哭著去喊冤。眼淚是最沒用的證據,數據才是。」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宮人,他們交頭接耳,對著冷宮指指點點,眼神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

蘇棠梨沒有迴避。她迎著那些目光,揚聲道:「各位,想看熱鬧的,不如進來坐坐?冷宮雖然簡陋,熱茶還有一壺。正好,今日午膳,我打算做一道新菜,名叫『清者自清白玉湯』,歡迎大家來試吃,順便聽我說個故事。」

眾人一愣,沒想到她在這種被千夫所指的境地下,竟然還有心情請人喝湯?

柳如嫣的算盤,打得很精。她深諳輿論操作,知道在這個後宮綜藝世界裡,人設崩塌比廚藝失敗更致命。只要坐實了蘇棠梨「人設造假」、「作風有問題」,那麼根據《後宮好味道》的參賽章程,她完全可以被取消冠軍賽資格。魏九齡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說辭,要以「食材來源不明、有礙宮闈清譽」為由,將她徹底踢出局。韓芷蘭則在一旁冷眼看著,她認定蘇棠梨的佛系是偽裝,此刻正是逼她露出「黑化真面目」的最好時機。

然而,她們都算漏了一件事。

蘇棠梨,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按劇本走的人。

半個時辰後,後宮最大的公開直播間——御花園的試吃亭,被緊急啟用了。這是自開賽以來,第一次由選手主動發起的直播。消息一出,幾乎全後宮的人都湧了過來,連崇慶太后都派了身邊的女官來觀看,容璟更是直接放下了手中的奏摺,悄然立在了人群之後。

直播亭中央,蘇棠梨沒有穿華麗的宮裝,依舊是一身簡潔的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小廚娘。她的面前,沒有複雜的廚具,只有一口小鍋、一疊白玉豆腐,以及——厚厚一疊由蕭執親自送來的、蓋著禁軍大印的卷宗。

柳如嫣也來了,她依舊是那副溫柔親切的模樣,站在人群前排,眼中藏著看好戲的期待。她身邊的魏九齡,則是一臉古板與不屑,彷彿在看一場鬧劇。

「各位,」蘇棠梨對著直播的水鏡,露齒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被冤枉的悲憤,反而帶著她一貫的、帶點幹話的輕鬆,「歡迎來到冷宮小廚房的臨時直播間。今天不比廚藝,比一點更硬核的東西——流水帳。」

她將那疊卷宗「啪」地一聲攤開。

「這位說我與蕭統領私相授受的仁兄,文筆不錯,可惜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偽造密信的抄本,吐槽道,「信上說,我讓蕭統領在三月十五那晚,幫我從宮外走私了十斤藏紅花。可是呢——」

她翻開禁軍的出入紀錄,指著其中一行,字字清晰:「三月十五,禁軍全員宮宴值守,宮門落鎖,任何人不得出入。這是容璟……啊不,是皇上親自下的令,記錄上還有他的御印。請問,蕭統領是會分身術嗎?還是那十斤藏紅花是自己長腳走進來的?」

人群中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再來,這封說我讓蕭統領幫我操控投票。」蘇棠梨又拿起一封,語氣更加揶揄,「哎呀,我要是真有這本事,我還需要跟阿桃兩個人在冷宮菜圃裡一顆一顆拔草嗎?我直接讓蕭統領把美味積分榜給我改成滿分不就好了?還比什麼賽啊,直接頒獎典禮走起來?」

她將食材流水帳高高舉起,那上面每一筆冷宮領取食材的紀錄,都清清楚楚,連一顆蔥、一塊薑的數量與經手人都寫得明明白白,末尾還有御膳房沈硯秋的副署。

「這本帳,是御膳房的沈司膳幫我做的。沈司膳這個人,大家都知道,他這輩子只認味道不認人,連太后的面子都敢駁,他會幫我做假帳?那我這糖醋排骨的魅力也太大了吧,都能讓隱世職人為我折腰了。」

她說得幽默,底下原本緊繃的氣氛,竟被她三言兩語帶得輕鬆了不少。有些宮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蕭執站在角落,依舊沉默。但當蘇棠梨看向他時,他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無聲地為她背書。那份厚重的卷宗,就是他一夜未眠,從禁軍的檔案庫裡一頁頁調出來的、最有力的清白。

「最後,關於那個什麼重生復仇、操控人心的謠言……」蘇棠梨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卻變得無比真誠。她放下卷宗,拿起了那塊白玉豆腐,「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志向。上輩子的事,我早就忘光了。這輩子,我只想好好做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把冷宮這個小破宿舍,變成一個能讓大家下班後還能吃口熱飯的地方。」

她將豆腐輕輕放入滾水中,白色的豆腐在清澈的湯裡翻滾,像一塊塊溫潤的美玉。

「我做菜,從來不想著去操控誰。我只想著,吃到的人,能不能因為這一口,而覺得今天好像也沒那麼糟。這塊豆腐,它沒有藏紅花那麼貴,也沒有松露那麼稀罕,但它乾淨、清白,用心做好了一樣好吃。」

她盛起一碗湯,湯色清透,豆腐嫩白,上面只撒了一點點蔥花與幾滴香油,香氣卻是那樣純粹而溫暖,直直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這碗湯,就叫『清者自清』。信不信,由你們。但我的廚房,永遠對每一個願意相信味道的人敞開。」

她端起那碗湯,第一個遞給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后的女官,而是那個早上被圍堵、此刻正躲在人群後怯生生看著她的、負責倒夜香的小宮女。

小宮女受寵若驚,接過湯,熱氣模糊了她的眼。她小小地啜了一口,溫熱、鮮甜、毫無雜質的味道瞬間溫暖了她的胃,也溫暖了她那顆被流言弄得惶惶不安的心。

「好喝……」她喃喃道,聲音雖小,卻透過直播的水鏡,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

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原本抱著看好戲心態的宮人們,在那碗看似平淡、實則充滿力量的湯面前,在那一疊無法辯駁的數據面前,在蘇棠梨那番沒有自怨自艾、只有坦蕩與幽默的真誠面前,動搖了。

輿論的天平,開始悄然回擺。

柳如嫣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凝固、碎裂。她死死地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沒想到,蘇棠梨竟然沒有用眼淚和爭辯來應對,而是用了一種最笨、也最無敵的方式——公開、透明、與真誠。這讓她精心編織的陰謀,成了一個笑話。

魏九齡的臉色也極為難看,他重重地哼了一聲,卻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那鐵一般的出入紀錄。

人群之後,容璟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央,笑得眉眼彎彎、一身布衣卻彷彿在發光的女子,緊繃了一整天的下顎,終於緩緩鬆開。他身邊的內官聽見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尚可……不,是極好。」

而崇慶太后的女官,則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碗白玉湯,悄悄退了下去。她知道,太后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流言,似乎就這樣被一碗湯、幾本帳,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宮人們漸漸散去,嘴裡談論的,不再是那些不堪的謠言,而是那碗湯的味道,以及蘇棠梨那句「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冷宮的小院裡,終於恢復了平靜。阿桃和林晚星喜極而泣,抱著蘇棠梨又跳又叫。

然而,蘇棠梨的眉頭,卻沒有完全舒展。她看著灶台上,那個原本應該放著飴糖與蜂蜜的罐子,此刻已經空空如也。

蕭執不知何時走到了她的身邊,他看著那個空罐子,眉頭緊鎖。他的臉色,比早上更蒼白了一分,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與煩躁。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怎麼了?」蘇棠梨輕聲問。

蕭執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那是內務府剛剛下達的最新指令。

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蘇棠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奉魏司膳之命,即日起,冷宮一切糖、蜜供應暫停。事由:食材安檢未過,恐有夾帶,需全面徹查。」

糖,斷供了。

蘇棠梨猛地抬頭看向蕭執。只見這位向來冷靜自持、號稱嗜甜如命卻從不失態的禁軍統領,此刻的喉結正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有些渙散地盯著那個空糖罐,像是一頭被奪走了最重要口糧的、焦躁不安的困獸。

甜食斷供危機,才是柳如嫣黑料反撲後,真正的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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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蕭執的甜食斷供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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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斷供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紙上,卻比魏九齡當初搜出那包藏紅花時砸在桌上的動靜還要沉。蘇棠梨捏著那張內務府新發的條子,指尖有點發麻。紙張粗糙,墨跡還沒全乾,帶著一股劣質松煙味,顯然是急急忙忙趕出來的,就是為了趕在明早御膳房開庫之前,把冷宮這口小小的甜味喉嚨徹底掐死。

「食材安檢未過,恐有夾帶,需全面徹查。」她低聲把那行字唸出來,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哇,魏司膳這理由找得真有創意,怎麼不直接寫『蘇棠梨今天呼吸次數超標,糖分暫停使用』算了?安檢,我看是安心要我們斷糧吧。」

一旁的阿桃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氣,整張臉皺成包子。「小姐!這、這是什麼意思啊?糖跟蜜都不給了?那我們之後怎麼做桂花蜜糕啊?還有糖醋排骨!蕭統領最愛的那一道,沒有糖的糖醋排骨還能叫糖醋排骨嗎?那不就變成……醋排骨?難吃排骨?」

林晚星也跟著探頭,她本來還抱著那罐空掉的飴糖罐子不肯放,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聽見這話,小太陽一樣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怎麼這樣!這也太針對了吧!這不就是職場霸凌嗎?上次是藏紅花栽贓,這次是直接斷人家生財工具,魏司膳也太小氣了吧,虧他還是御膳房的大家長,一點大家長的格局都沒有,小鼻子小眼睛!」

整個冷宮小院剛剛才因為直播自清成功而回暖的空氣,一下子又涼了半截。灶台上的火還溫著,鍋裡殘留的豆腐三吃的餘溫還在空氣裡打轉,帶著一點點豆香與麻油香,可那個空空如也的糖罐子就像一個無聲的嘲笑,提醒著她們,這場仗根本還沒結束。

蕭執還是沒有說話。他站在灶台邊,高大的身影把午後斜斜的日光切成兩半,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臉上。他的臉色確實比早上更難看了,原本就冷白的皮膚此刻幾乎透出一種淡淡的青灰,眼下有著極淡的陰影,那雙平時像刀鋒一樣銳利、巡視宮牆時能一眼掃過十幾個暗角的眼睛,此刻卻有些渙散,焦點不太能集中。他的薄唇緊緊抿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蕭執?」蘇棠梨又輕輕叫了他一聲,往前走了一步。她離得近了,才聞到他身上除了慣有的淡淡鐵鏽與松木氣味之外,還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焦躁汗味。那不是運動後的味道,更像是整個人繃得太緊而洩出來的氣息。

他像是才回過神來,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沒事。」他說,可手卻無意識地又按緊了腰間的繡春刀。蘇棠梨注意到,他的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一絲輕微的顫抖。以往他的手穩得像磐石,拔刀、遞送食盒、甚至只是幫她扶一下差點打翻的醬油碟,都穩得不見一絲晃動。現在,那隻手卻像握不住刀柄一樣,虛虛地搭著。

阿桃眼尖,立刻小聲驚呼:「蕭統領,你的手……」

蕭執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巡邏時吹了風。」

蘇棠梨卻沒有被他這句拙劣的藉口唬過去。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這個號稱皇宮版 Uber Eats、最可靠的物流長,私底下卻是個嗜甜如命的螞蟻人。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差一分他都能吃出來,桂花蜜糕的蜜漬時間少半個時辰他都會皺眉。甜食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點心,而是支撐他日復一日在宮牆內外高壓巡邏、處理那些陰私算計的精神燃料。魏九齡這一招,毒的不是她的廚房,是蕭執的命脈。

這就是那張恐嚇紙條之後,真正的絕殺。柳如嫣負責在檯面上用流言把她潑成黑心蓮,魏九齡就在檯面下斷掉她與蕭執之間那條用甜味維繫的「糖醋排骨契約」。只要蕭執因為斷糖而倒下、失控、甚至為了甜味而不得不向傳統派低頭,那她在宮裡最後一道可靠的防線,就會自己垮掉。

「想得倒挺美。」蘇棠梨把那張紙條隨手往灶膛裡一丟,橘紅色的火舌輕輕一捲,就把那行字燒成了灰燼。她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髒東西,轉頭對著蕭執挑眉,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諧音梗的輕快,「怎麼,魏司膳以為把糖罐子收走,我蘇棠梨就變不出甜味了?他也太小看斜槓青年的求生欲了吧。他以為甜味只有蔗糖一種?天真。他不知道水果也會自己甜,土地也會自己甜嗎?」

蕭執抬眼看她,眼底的渙散似乎因為她這句話而聚攏了一點點,但隨即又被一陣無法抑制的煩躁給沖散。他忽然轉身,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快:「我去巡北宮門。」說完便大步往外走,步伐卻不像平時那樣沉穩有力,反而有點急,像是要逃離這個充滿甜味記憶卻又空無一物的廚房。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阿桃擔憂地拉住蘇棠梨的袖子:「小姐,蕭統領看起來真的不太對勁耶。早上我還看到他在迴廊那邊,來回走了三遍,好像忘了自己要去哪裡。問他話,他也慢半拍才回。該不會……真的像話本裡寫的,斷了什麼就會渾身不對勁吧?」

「是戒斷症狀。」蘇棠梨輕輕嘆了一口氣,鼻尖卻已經開始快速地在腦中盤點起手邊還能動用的東西。甜食斷供,對於蕭執這種長期高糖攝取、又靠甜味來穩定情緒的人來說,確實會有類似低血糖的反應——注意力無法集中、情緒低落、焦躁、疲憊,甚至手抖心悸。她不能讓他這樣去巡邏,宮牆上的風那麼大,一個恍神就可能出事。

「阿桃,晚星,別發呆了,開工!」她擼起袖子,眼神發亮,那是她每次遇到難題、準備開大絕時才會出現的光,「魏九齡以為斷了糖庫就能斷了我的甜?那我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自給自足,豐衣足食』的冷宮創業精神。他不給糖,我們自己種糖!不給蜜,我們自己找蜜!」

「自己種糖?」林晚星一愣,隨即眼睛也亮了起來,「啊!我知道了!像我們之前種菜圃那樣嗎?可是糖要怎麼種啊?地裡會長出方糖嗎?」

「差不多了。」蘇棠梨已經蹲在冷宮後院那塊她們開墾出來的小菜圃前。這塊地原本荒蕪,長滿雜草,是她帶著阿桃一鋤一鋤整出來的,種了些蔥薑蒜和幾株薄荷。此刻,她指著角落一小撮剛冒出綠芽的植物,語氣得意,「喏,這是之前崇慶太后賞的《四方食誌》裡提到的,甜菜。太后給的西域香料裡就夾了幾顆種子,我隨手撒在這裡,本來想說當個實驗,沒想到還真的發芽了。這東西的根,甜得很,熬一熬就是天然的糖漿。還有那邊——」

她又指向牆角幾個不起眼的陶甕,那裡面是她之前為了做果醬而醃漬的柿子乾與紅棗,還有幾串掛起來風乾的龍眼乾。「蔗糖沒有了,但果糖還在啊。大自然的甜,可比內務府發的那種精製白糖有層次多了。魏九齡懂什麼叫風味層次嗎?他只懂祖制不可違。」

接下來的半天,冷宮的小廚房再次變成了熱火朝天的研發實驗室。蘇棠梨把「吐槽功力與廚藝成正比」這句話發揮到了極致,一邊碎碎唸,一邊動手。

她先把風乾的柿子與紅棗放入小石臼中,一點點搗碎。果乾在搗杵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隨著每一次擠壓,深琥珀色的果蜜慢慢滲出來,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卻不膩人的焦糖棗香,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她讓阿桃把新鮮的梨子切塊,與少許桂花一同放入陶鍋中慢火熬煮,不加一滴水,只靠梨子本身的汁水與果糖,慢慢熬成一鍋晶瑩剔透、淡金色的梨膏。那梨膏在火光下咕嚕咕嚕地冒著小泡,每一個泡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縷清甜的白梨香與桂花的幽香,甜得溫柔,甜得乾淨。

「來,試試這個。」她用筷子沾了一點點剛熬好的梨膏,遞到林晚星嘴邊。林晚星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哇!好甜!可是又不會死甜!有梨子的清爽味,還有桂花的香味!比直接吃糖好吃一百倍!這是什麼神仙味道!」

「這叫『想念是糖』的雛形。」蘇棠梨笑瞇瞇地說,一邊將那梨膏均勻地刷在一塊塊切好的、已經用少許鹽與果醋醃過的排骨上。沒有白糖,她改用柿棗泥與梨膏來調製糖醋汁,酸度用的是她自釀的淡淡梅子醋,甜度完全來自果物本身。排骨在鍋中煎至金黃,再裹上這層天然的酸甜醬汁,小火收汁的過程中,整個小院都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氣——那不是那種直衝腦門的甜膩,而是一種層次分明的、帶著果實成熟氣息的酸甜,醋的酸先在舌尖跳舞,隨後棗與梨的甜才像潮水一樣溫柔地漫上來,最後留下一點點桂花的餘韻。

另一道,她則把甜菜根切成細絲,與泡發的糯米一同蒸煮。甜菜根的汁水慢慢染紅了整鍋糯米,蒸出來時,米糕呈現出一種天然的、少女般的粉紅色,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泥土甜香與米香。她再將那熬好的桂花梨蜜一點點淋在糕面上,讓甜味從裡到外,溫和地滲透進每一粒米中。這道她取名為「甜在心頭」。

黃昏時分,蕭執結束了巡邏回來。他的狀態比中午更差了,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鬱色,嘴唇有些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氣。他本想直接回自己的值房,卻在經過冷宮門口時,被那股從未聞過的、溫暖而清新的甜香給絆住了腳步。

那香氣不像平時的蔗糖那樣霸道張揚,而是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拂過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蘇棠梨像是算準了他會經過,已經端著一個小小的食盒等在門口。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打開食盒的蓋子。裡面,一塊切得方正的粉色米糕安靜地躺著,上面澆著一層薄薄的、透亮的金色蜜汁,旁邊是兩塊色澤紅亮、還冒著微微熱氣的排骨。

「巡邏辛苦了,蕭統領。」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俏皮的打趣,「內務府說糖要徹查,那我就只好自己變個魔術。沒有蔗糖的糖醋排骨,與沒有蜂蜜的桂花蜜糕,你敢吃嗎?吃完要是覺得不甜,我可以退貨——退一個諧音梗給你。」

蕭執看著那兩道菜,喉結又動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因為煩躁,而是因為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本能的渴望。他沉默地接過筷子,先夾起了那塊排骨。

排骨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沒有預期中寡淡的醋味,也沒有因為缺少白糖而產生的空洞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溫潤、飽滿的甜。那甜味不是直接砸在味蕾上的,而是像一層層柔軟的紗,慢慢包裹上來——先是梅子醋的清冽酸度打開了味覺,緊接著是紅棗與柿子的醇厚焦甜,最後是梨膏與桂花的清雅回甘。三種甜,三種不同的個性,卻在他的舌尖上和諧地共舞,比他以往吃過的任何一次糖醋排骨都要豐富,都要……更讓人安心。

他又夾起那塊「甜在心頭」。糯米糕軟糯卻不黏牙,甜菜根的甜非常乾淨,帶著一點點大地回甘的氣息,桂花梨蜜的香氣則像一陣風,輕輕地把那股甜送進心裡最深的地方。一整天的焦躁、恍惚、手抖帶來的不安,似乎都被這一口溫柔的甜給撫平了。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卻又吃得很珍惜,像是怕這甜味會突然消失一樣。等到食盒見底,他才抬起頭,看向蘇棠梨。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極其複雜的光——有感動,有震動,還有一種近乎宣誓般的堅定。

「很甜。」他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地說,「比以前的,更甜。」

蘇棠梨被他這直白的誇讚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當然,『想念是糖,甜在心頭』嘛。想念這種東西,本來就比蔗糖甜啊。而且,這可是我們冷宮自產自銷的,純天然,無添加,魏九齡想斷都斷不了。除非他把我們這塊地也給封了。」

蕭執沒有笑,但他的眼神已經徹底恢復了清明,甚至比斷糖之前更加銳利。他站起身,將那個空掉的食盒緊緊握在手裡,像是握著什麼信物。他看著蘇棠梨,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刀刻一樣重:

「決賽那天,我會親自守住食材庫的大門。」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是誰,想再動妳的食材,除非從我的刀上踏過去。妳的糖,我來守。」

蘇棠梨看著他,心頭一暖,正想再吐槽兩句「蕭統領你這樣很犯規耶,害我都想給你頒個最佳員工獎了」,卻見阿桃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剛從宮門口的佈告欄上抄下來的紙。

「小姐!小姐不好了!」阿桃氣喘吁吁,臉色發白,「內務府又發新告示了!說、說是為了保證御宴大賞決賽的公平公正,所有參賽者所需的珍稀食材,必須提前三日統一由御膳房封存、檢驗!尤其是……尤其是藩國進貢的深山松露,現在全都被扣在宮外的皇家倉庫裡了,沒有魏司膳的手令,誰也拿不到!」

深山松露?蘇棠梨的心猛地一跳。那正是她為了決賽那道「讓人落淚的菜」而準備的、最關鍵的靈魂食材。是崇慶太后親口提示過她的,能賦予料理最深沉香氣的寶貝。

魏九齡斷了糖還不夠,現在,連她最重要的食材,也要讓她無米可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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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皇城夜市大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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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手裡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卻比寒風還要刺骨。

蘇棠梨接過來,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結。紙上是內務府新貼的告示,字體方正威嚴,內容卻寫得冠冕堂皇——「為確保御宴大賞決賽之公平公正,杜絕食材舞弊之嫌,凡涉及藩國進貢之珍稀食材,一律提前三日封存於宮外皇家倉庫,由御膳房魏司膳親自檢驗封條,非持手令者不得擅動。」

落款是魏九齡三個字,還蓋著御膳房鮮紅的大印。

「深山松露……」蘇棠梨低聲念出那四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紙張捏出皺摺。為了決賽那道菜,她已經在腦中演練了無數次。那不是什麼譁眾取寵的分子料理,而是一道她想獻給崇慶太后的「家的味道」——用最濃郁的松露香氣,去包裹最樸實的野菇雞湯,最後再以一滴梨膏點亮。這道菜的靈魂,就是那份來自北方藩國深山、帶著泥土與松針氣息的黑松露。沒有它,整道湯就會像少了主唱的合唱團,再怎麼努力也唱不出那個直抵人心的音。

「他這是陽謀。」蕭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剛出鞘的刀。他剛剛才說完要替她守住糖,此刻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卻染上了一層薄怒。「魏九齡知道妳不會去求他。他算準了時間,卡在決賽前三天這個節點,用規矩 two字把妳的路堵死。就算鬧到皇上面前,他也有話說,一句『依規辦事』就能把所有人都擋回去。」

蘇棠梨抬起頭,看著蕭執。這個平時嗜甜如命、一塊糖醋排骨就能讓他眼神軟化的冰山統領,此刻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他手裡還緊緊握著那個空掉的食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所以,我們不能走正門。」蘇棠梨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阿桃看來有點可怕,又有點讓人莫名安心。「既然他把正門用規矩焊死了,那我們就走後門。皇家倉庫在宮外對吧?京城夜市旁邊那個?」

阿桃倒抽一口氣:「小姐!妳是說……偷?」

「什麼偷,這叫『食材緊急物流調度』,是我們冷宮創業園區的自主採購行為。」蘇棠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諧音梗順手就來,「魏司膳搞壟斷,我們就搞『松』動一下,這很合理吧?畢竟我的菜名都想好了,叫『松』一口氣,少了松露,我這口氣可就松不了了。」

她嘴上在講幹話,心裡卻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硬闖肯定不行,魏九齡一定派了人日夜看守。但京城夜市……那可是她最熟悉的地方,煙火氣最濃、人最多也最亂的地方。那裡的攤販,個個都是她的潛在盟友。

「我跟妳去。」蕭執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說道。他將食盒收進懷裡,像是把承諾也一併收好。「宮外的倉庫我熟,守衛的換班時間我也清楚。子時三刻有一炷香的空檔。」

「還有我!還有我!」一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從冷宮那扇破舊的窗戶外冒了出來。林晚星頂著一頭被風吹亂的頭髮,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舉著一盞小燈籠,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剛剛在牆角聽到你們說要夜闖夜市!這種熱鬧怎麼能少了我!我對夜市熟到不行,哪家炸雞排要排最久、哪家珍奶可以加雙倍粉圓,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蘇棠梨又好氣又好笑:「妳不是應該在為決賽做準備嗎?柳如嫣那邊可是有藩國名廚坐鎮的。」

「準備什麼啊,我的『妃常好蝦』早就練到爐火純青了!」林晚星翻了進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臉「被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後就是蘇棠梨腦粉」的驕傲,「再說了,妳要是因為沒有松露輸了,那我的晉級還有什麼意義?我可不想贏得這麼難看。走吧,棠梨姊姊,我們去把妳的『松』一口氣搶回來!」

就這樣,一支由嗜甜冰山、佛系主廚與樂天小太陽組成的「夜市盜露小隊」,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成形。

子時,皇宮的角門被蕭執用一塊舊令牌悄悄打開。三人裹著深色的斗篷,像三隻靈巧的貓,滑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御花園的陰影中走出,輕輕拍了拍手。

韓芷蘭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臉上掛著那種一貫的、溫柔又無害的笑容。她對著身邊一個低頭哈腰的小太監輕聲說道:「去,告訴禁軍今晚當值的統領,就說……有宮人私自出宮,恐有盜竊珍貢之嫌。為了宮中安危,還是把宮門……都封起來,好好查一查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條毒蛇,悄悄纏上了那扇剛剛才被打開的門。

……

京城夜市,永遠是這座皇城最熱鬧的心臟。即使已是深夜,這裡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讓人垂涎的味道——剛出爐的胡椒餅那焦香的麵皮味、鐵板上滋滋作響的骰子牛肉味、還有那一杯杯用黑糖熬煮、搖得充滿泡沫的珍珠奶茶香。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首最市井、也最溫暖的交響曲。

蘇棠梨三人一踏入夜市,就被這股熱氣給包裹了。蕭執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他常年負責宮中安防,習慣了寂靜與秩序,對這種混亂有些不適應。但當一陣炸雞排的香氣飄過來時,他的喉結還是忍不住滾動了一下——自從被斷糖之後,他的味蕾對任何甜與香都變得異常敏感。

「跟緊我。」林晚星此刻像是回到了主場,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她拉著蘇棠梨的袖子,像隻小鹿一樣在人群中穿梭。「皇家倉庫就在夜市最底端,平時看起來就是個不起眼的大糧倉,但我知道有條小巷子可以繞到它後面!」

然而,就在他們快要穿過夜市中心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與一聲聲「禁軍辦事,閒人迴避!」的喝令,猛地撕裂了夜市的喧鬧。

火把的光芒從宮門的方向亮起,一隊隊身著甲冑的禁軍,竟然直接衝進了夜市,開始封鎖各個出入口。他們的動作粗暴,攤販們被嚇得驚慌失措,尖叫聲四起。

「怎麼回事?」蘇棠梨心頭一沉,一把將林晚星和蕭執拉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後面。透過冰糖葫蘆晶瑩的紅色縫隙,她看到領頭的禁軍校尉正拿著一張畫像在四處盤問,而宮門的方向,已經被徹底封死了。

「是韓芷蘭。」蕭執的聲音冷得能結出冰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校尉,是韓家旁系的人。「她告密了。她想讓我們有去無回,就算拿到了松露,也回不去宮裡。到時候人贓俱獲,不僅會被取消資格,還會背上盜竊之名。」

好一招借刀殺人!蘇棠梨咬緊了嘴唇。這下真成了前有封鎖,後有追兵。他們三個現在就像是被困在熱油鍋裡的三顆小湯圓,動彈不得。

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照到了他們藏身的攤位前。賣糖葫蘆的老伯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下意識地想用身體擋住他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夜市的另一頭,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咚!咚!鏘!」

一條金紅色的長龍,在十幾個漢子的舞動下,騰空而起,龍頭昂揚,龍身蜿蜒,伴隨著一對活靈活現的雄獅,踩著鼓點就衝進了夜市最擁擠的人群中!原來是京城最有名的「祥龍獻瑞」舞龍舞獅隊,今晚正好在夜市有表演!

人群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表演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連那些禁軍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是現在!」蘇棠梨腦中靈光一閃,一把抓起身邊兩人,壓低聲音喊道:「快!混進去!」

三人想也不想,掀開斗篷,直接鑽進了舞獅隊那片翻騰的紅綢與金光之中。蕭執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冰山,此刻不得不跟著鼓點,笨拙地學著獅子跳躍的步伐,他的臉黑得像鍋底,卻還是緊緊護著蘇棠梨。林晚星則是如魚得水,她本就活潑,直接接過了旁邊人遞來的獅尾,搖得像模像樣,還不忘對著目瞪口呆的禁軍扮了個鬼臉。

蘇棠梨更是直接,她順手從旁邊一個賣麵具的攤子上抓起一個孫悟空的面具戴在臉上,又從一個賣滷味的攤子前,抓起一把香菜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追過來的禁軍喊:「官爺!看我們舞得好不好!這叫『香菜超人』龍!」

那滑稽的模樣,連舞龍隊的師傅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更別說那些被封鎖弄得人心惶惶的攤販與路人。大家心照不宣地大聲叫好,拼命鼓掌,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和喧天的鑼鼓,為這三個「不速之客」搭起了一道最堅實的人牆。

「這群刁民!」禁軍校尉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舞龍隊動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金龍一扭一扭地,朝著夜市最深處的皇家倉庫舞了過去。

藉著舞龍的掩護,三人順利地繞到了倉庫的後門。那裡果然只有兩個昏昏欲睡的守衛。蕭執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出手,兩記手刀乾淨俐落地讓守衛軟倒在地,連聲音都沒發出一點。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乾燥稻草與濃郁泥土芬芳的香氣撲面而來。倉庫裡堆滿了來自各地的貢品,而在最裡面的一個用冰塊鎮著的檀木箱子裡,靜靜地躺著十幾顆大小不一、表皮皸裂、卻散發著無與倫比香氣的黑色塊莖——正是蘇棠梨夢寐以求的深山松露!旁邊還有幾袋同樣被扣留的、用油紙包好的西域香料,孜然、荳蔻、藏紅花的香氣即使隔著紙袋也清晰可聞。

「找到了!」林晚星差點歡呼出聲。

蘇棠梨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檀木箱子,那冰涼的觸感與那深沉的香氣,讓她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正想離開,卻發現箱子底下,還壓著一塊小小的、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令牌。

她拿起令牌,上面赫然寫著「慈寧宮」三個字,背面是一個小小的「鳳」字印記。令牌入手溫潤,顯然是被人剛剛才放進去的。

是崇慶太后!

蘇棠梨瞬間明白了。這位最高評審,這位愛看熱鬧也愛美食的終極大老闆,早就料到了一切。她沒有直接出面阻止魏九齡,而是用這種方式,悄悄為她們打開了一扇窗。這塊令牌,不僅能讓她們順利出入倉庫,更能在關鍵時刻,成為她們的護身符。

「太后娘娘……」蘇棠梨握緊令牌,眼眶有些發熱。

「別發呆了,快走!」蕭執低喝一聲,將那幾袋西域香料也背在身上。鑼鼓聲已經漸漸遠去,禁軍的搜查很快就會來到這裡。

三人抱著失而復得的寶貝,再次鑽入夜色。回程的路,因為有了慈寧宮的令牌,變得異常順利。那些奉命封鎖的禁軍,一看到那塊明黃色的令牌,無不躬身讓路,連盤問都不敢多一句。韓芷蘭的如意算盤,就這樣被一塊小小的令牌,給徹底打碎了。

當他們三人氣喘吁吁、卻又滿載而歸地翻回冷宮的小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阿桃看到他們懷裡的檀木箱子,激動得直接哭了出來。

而此時,養心殿內,容璟正聽著暗衛的稟報,那張平日裡總想維持威嚴的俊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是說,魏九齡以『公平公正』為名,私自扣留藩國貢品,阻礙決賽選手備賽,甚至……還讓禁軍封鎖宮門,搜查夜市?」容璟的聲音很輕,卻讓底下跪著的暗衛冷汗直流。

他想起蘇棠梨那碗讓他都忍不住想再來一碗的白玉湯,想起蕭執那句「妳的糖,我來守」,想起崇慶太后那塊出現在倉庫裡的令牌。

這已經不是什麼御膳房的派系之爭了,這是有人在挑戰皇權,是有人把他這個執行長兼首席試吃官,當成了可以隨意糊弄的擺設。

容璟猛地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的茶水劇烈晃盪。

「傳朕旨意,」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是屬於帝王的、久違的怒火,「徹查御膳房魏九齡濫用職權、剋扣貢品一事。朕倒要看看,這宮裡的物流,究竟是姓魏,還是姓容!」

一場由糖與松露引發的後宮物流戰,終於從暗地裡的你來我往,被徹底搬上了檯面。而在冷宮的小廚房裡,蘇棠梨輕輕打開檀木箱,看著那些黑黝黝的松露,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鬥志。

決賽,她準備好了。

但她沒有注意到,在檀木箱的最底層,除了太后的令牌,還有一張被香料袋子壓住的、字跡潦草的紙條,上面只寫著一句話——「小心,松露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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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 御膳房派系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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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亮,冷宮的小廚房裡就飄起了一縷極淡的松露香。

蘇棠梨蹲在檀木箱前,指尖才剛撥開最上層用來保鮮的乾淨稻草與香料袋,一張被壓得皺巴巴的紙條就露了出來。上頭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用燒焦的樹枝沾著炭灰寫的,力道重得幾乎要劃破紙背——「小心,松露有毒。」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檀木箱裡,十幾顆深山松露正安靜地躺著,表皮黑褐粗糙,坑坑疤疤,卻散發著一種極為霸道的香氣。那是一種混合了雨後泥土、潮濕橡木與陳年起司的複雜氣味,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不自覺地分泌唾液。這可是西域藩國一年才進貢三箱的頂級食材,魏九齡扣著不放,不是沒有道理。

「小姐,妳看什麼看這麼久?」阿桃揉著眼睛從小榻上爬起來,手裡還抱著昨晚夜市帶回來的半塊蔥油餅,「哇,這就是傳說中一兩抵一兩金子的松露?長得好像……好像發霉的芋頭喔。」

蘇棠梨沒回話,只是將那張紙條迅速摺起,塞進袖口。她的心跳有點快,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推上賭桌的興奮與警覺。昨晚容璟那句「徹查御膳房」猶言在耳,崇慶太后的令牌才剛幫她們打開倉庫大門,轉眼就有人在她的戰利品裡塞了這麼一句警告。是善意的提醒,還是另一場更精心的陷阱?

「阿桃,妳去把蕭統領昨晚送來的那罐山泉水拿來,還有,把我那把最利的片刀磨一下。」蘇棠梨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懶散調調,卻帶著一點阿桃熟悉的幹話前奏,「有人請我們吃松露,我們總得先驗驗貨。畢竟在我們老家,吃壞肚子可是不能申請職災給付的。」

她嘴上講著幹話,心裡卻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松露有沒有毒,用看的看不出來,得靠聞、靠切、靠最原始的職人經驗。而整個皇宮裡,對食材最吹毛求疵、最認味道不認人的人,只有一個——沈硯秋。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去找沈硯秋,御膳房那邊,就先炸鍋了。

——

御膳房從來沒有這麼吵過。

平時這裡是整個大晏王朝最講究規矩的地方,八大菜系各據一方,魯菜的爆炒聲、川菜的嗆鍋聲、粵菜的蒸氣聲、蘇菜的細切聲,彼此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掌勺的師傅們穿著漿洗得雪白的廚衣,連切蔥花的粗細都要用尺量,可謂是後廚界的考績模範部門。

但今日,一切規矩都被打破了。

還沒踏進御膳房的月洞門,就能聽見魏九齡那把像砂紙磨過鐵鍋的嗓音在咆哮。

「反了!簡直是反了!」魏九齡穿著那身象徵御膳房最高權威的赭色廚袍,鬍子氣得一翹一翹,手裡狠狠拍著那張據說是祖傳三代的《御膳正典》,「一個冷宮出身的棄妃,仗著會做兩道甜膩膩的庶民小吃,就敢擾亂宮規!還鼓動年輕人不學無術,去做什麼珍奶!什麼炸雞!那是市井小民在夜市邊走邊吃的東西,也配端上御宴的檯面?簡直是對列祖列宗的褻瀆!」

他身後,站著七八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各個都是跟著魏九齡幾十年的嫡系,人稱「御膳八老」。他們平時沉默寡言,此刻卻同仇敵愾,有人甚至直接把圍裙一脫,摔在地上。

「魏總管說得對!我們學了三十年的刀工火候,難道要輸給一杯加粉圓的茶?」

「罷工!今日誰要是敢給那蘇棠梨幫廚,就是與我們整個傳統派為敵!」

而在他們對面,以沈硯秋為首的另一群人,則顯得年輕許多,卻也毫不退讓。沈硯秋依舊是那副淡泊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廚衣,手裡只拿著一把自己常用的薄刃菜刀,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魏總管,祖法之所以為祖法,是因為它在當年也是創新。」沈硯秋淡淡地說,眼神掃過那些被摔在地上的圍裙,「魯菜的蔥燒海參,當年不也是被人罵作腥羶之物?粵菜的白切雞,初創時不也被笑作不熟之肉?若無創新,御膳房這三個字,早在一百年前就該被寫進故紙堆了。」

他身後,一個臉圓圓、看起來才十八九歲的小廚師忍不住探出頭來,大聲附和:「就是啊!蘇棠梨姊姊的步步糕升,用的是最正統的發粿工法,只是加了黑糖珍珠,憑什麼就叫離經叛道?還有她的妃常好蝦,明明是用粵菜的避風塘手法改的,小朋友吃了都說讚!好吃就是硬道理,榜上積分都看得見,憑什麼不能上御宴?」

「你懂什麼!」魏九齡氣得臉色發紫,「美味積分榜那是給後宮娘娘們玩的綜藝遊戲!御宴是國之重器,是要招待藩國使節、祭祀天地的!讓外邦人看我們端出炸雞珍奶,大晏的臉往哪裡擱?」

「臉是靠味道掙的,不是靠菜名掙的。」沈硯秋一句話,直接把魏九齡堵得說不出話來。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口水戰瞬間升級。傳統派罵創新派是譁眾取寵、不務正業,創新派嗆傳統派是倚老賣老、故步自封。有人拍桌,有人摔碗,原本香氣四溢的御膳房,此刻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火藥味,爐火都忘了關,鍋裡的湯汁噗噗滾著,卻無人理會。這哪裡還是御膳房,根本是年度績效考核前的部門內鬥現場。

就在兩邊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從罵戰演變成全武行的時候,一道威嚴卻不失圓滑的聲音及時插了進來。

「都給咱家住手!」

秦司膳,御膳房名義上的總協調人,掌管後宮所有膳食帳目的女官,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她是宮裡少見的八面玲瓏人物,誰也不得罪,誰也拉攏,她的話,在御膳房有時比魏九齡還管用。

「哎喲,兩位師傅,火氣都這麼大做什麼?」秦司膳笑瞇瞇地,先是對魏九齡福了福身,又對沈硯秋點了點頭,「魏總管說得有理,祖制不可廢。沈師傅說得也對,不創新就是等死。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咱們在這裡吵到天黑,也吵不出個御膳房的未來啊。」

她環視一圈,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才不疾不徐地拋出早就準備好的方案:「既然大家都覺得自己是對的,那不如,就讓味道來說話。距離最終御宴大賞,只剩下三日。與其在這裡罷工對峙,讓後宮十二苑看笑話,讓那些等著看我們分裂的外人稱心如意,不如……就以御宴的勝負,來決定未來三年,御膳房的主導權,如何?」

「以勝負定主導權?」魏九齡瞇起眼睛。

「正是。」秦司膳笑容不減,「若傳統派在御宴上拔得頭籌,往後御膳房一切菜單、採買、人員調度,皆以魏總管的《御膳正典》為準,創新菜色一律不得再入主菜單。若創新派贏了……那御膳房就該開個新窗口,讓珍奶、炸雞這些庶民美味,也有機會登上大雅之堂。兩位,可敢一賭?」

沈硯秋幾乎沒有猶豫,點頭道:「可。」

魏九齡盯著沈硯秋,又看向秦司膳,最後冷哼一聲:「賭就賭!老夫浸淫御膳四十年,還怕一個黃毛丫頭的炸雞不成?」

一場足以癱瘓整個皇宮膳食系統的派系內戰,似乎就這樣被秦司膳輕描淡寫地按了暫停鍵,轉化成了一場即將到來的決賽對決。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可以各自散去、回去磨刀霍霍時,御膳房的門口,卻傳來了一道清亮的、帶著笑意的女聲。

「賭什麼賭啊?御膳房又不是賭坊。」

所有人回頭,只見蘇棠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她今天沒有穿妃嬪的華服,只穿了一身最簡單的靛藍色窄袖廚娘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看起來倒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廚師都更像廚師。她的身後,阿桃抱著那個檀木箱,蕭執則像一尊沉默的門神,抱著刀站在陰影處,眼神只落在蘇棠梨的背影上。

蘇棠梨笑吟吟地走進來,對著兩派人馬都行了個禮,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各位師傅前輩,吵架很累的,傷喉嚨又傷和氣。我剛在門口聽了半天,發現大家吵來吵去,其實就吵一個問題——到底什麼才算『正統』?」

她踱步到那口還在滾著湯的爐灶前,順手關小了火,動作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廚房。「魏總管覺得,只有照著《御膳正典》一字不差做出來的,才叫正統。沈師傅覺得,能讓人真心覺得好吃、吃完還想再來一碗的,才叫正統。其實啊,兩位都只說對了一半。」

魏九齡皺眉:「妳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正統的技法,和創新的靈魂,本來就不用分家啊。」蘇棠梨拍了拍阿桃抱著的檀木箱,「與其分個你死我活,為什麼不試試看……融合一下呢?」

她此言一出,全場譁然。融合?這兩個水火不容的派系,要怎麼融合?

蘇棠梨也不多廢話,直接用行動回答。她讓阿桃將檀木箱放在最中央的料理臺上,打開箱蓋,那股霸道的松露香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御膳房,連魏九齡身後的老師傅們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但她沒有立刻去動那些昂貴的松露,反而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了幾樣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塊用稻草捆著的五花肉、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乾香菇、還有幾顆圓滾滾的、半透明的生珍珠粉圓。

「魏總管,您是魯菜的大家,我想請教您,魯菜講究的『爆』與『扒』,講究的是火候與醬香的融合,對不對?」蘇棠梨看向魏九齡,眼神真誠,不帶一絲挑釁。

魏九齡不明所以,但還是矜持地點了點頭。

「那今日,我就用魯菜最正統的『醬爆』技法,來做一道……台式滷味。」

此話一出,連沈硯秋都愣住了。台式滷味?那不是夜市裡一鍋亂燉的東西嗎?

只見蘇棠梨已經俐落地動了起來。她先將五花肉切成厚片,用魯菜處理爆炒肉片的手法,熱鍋冷油,迅速將肉片爆至微焦,逼出油脂。那「滋啦」一聲,油花四濺的聲響與焦香,讓幾個魯菜老師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火候是對的。

接著,她沒有像魯菜那樣直接下醬爆炒,而是將爆好的肉片盛起,轉而用鍋底的餘油,小火慢炒冰糖。這是魯菜炒糖色的不傳之密,糖色炒到呈現琥珀色、冒出細密泡沫時,她才將事先用八角、桂皮、甘草等正統滷料熬煮的滷汁倒入鍋中。霎時間,醬香與糖香、肉香與香料香,在熱氣的催發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整個御膳房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滷汁咕嘟咕嘟的、療癒的滾動聲。

「魯菜的醬爆,給了滷味靈魂的焦香與鑊氣;台式滷味的長時間浸滷,則讓每一塊肉、每一朵香菇都吸飽了湯汁。」蘇棠梨一邊用小火慢慢滷著,一邊解釋,「這不是誰取代誰,這是讓一加一大於二。」

當那鍋滷味終於完成,蘇棠梨用筷子夾起一塊顫巍巍、呈現漂亮醬紅色的五花肉,遞到離她最近的一位傳統派老師傅面前。那位老師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醬香濃郁卻不死鹹,入口即化,舌尖還回甘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味。那確實是他熟悉的魯菜醬香,卻又比他記憶中任何一道魯菜都更溫潤、更貼近人心。那是家的味道。

「這……這……」老師傅說不出話來。

蘇棠梨笑了笑,沒有停下。她又轉向了另一邊的創新派。

「沈師傅,您和各位年輕師傅一直想讓珍奶登上大雅之堂,可最大的問題就是,珍珠的口感很難與御宴的精緻感匹配,對不對?煮久了爛,煮不好又硬芯。」

沈硯秋點頭,這確實是他們試驗了無數次都無法解決的難題。

「那今天,我就用粵菜最講究的『炸』與『火候』,來炸一盤珍珠。」

炸珍珠?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珍珠不是用煮的嗎?

蘇棠梨卻已經將那幾顆生粉圓裹上了一層極薄的、用蛋白與太白粉調成的粉漿。她的動作極輕、極快,那是沈硯秋最擅長的粵菜手法。接著,她將油溫精準地控制在六成熱——這是粵菜炸物最黃金的溫度,油麵平靜無波,卻能在食材下鍋的瞬間給予最溫柔的擁抱。

生粉圓一顆顆滑入油鍋,沒有劇烈的油爆聲,只有輕微的、愉悅的「嗶剝」聲。蘇棠梨用長筷輕輕攪動,讓每一顆珍珠都在油中均勻受熱、慢慢膨脹。只見原本半透明的粉圓,在熱油的洗禮下,漸漸變得金黃酥脆,外表鼓起,像一顆顆小小的金珠。

當她用漏勺將炸好的珍珠撈起,瀝乾油分,輕輕撒上一點點海鹽時,整個御膳房都發出了驚呼。

那盤金黃色的炸珍珠,外酥內糯,咬下去先是「喀嚓」一聲的酥脆,緊接著裡面卻是QQ彈牙、還帶著黑糖香氣的軟糯。粵菜對於火候毫釐必較的掌控,完美地解決了珍珠口感的難題,讓這道原本被視為上不了檯面的庶民小吃,瞬間擁有了宮廷點心般的精緻與驚喜。

沈硯秋忍不住上前,拈起一顆放入口中,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他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折服。

「妙。實在是妙。」他喃喃道。

御膳房內,一片寂靜。方才還劍拔弩張的兩派師傅們,此刻都圍在了那鍋滷味與那盤炸珍珠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震驚與若有所思。

蘇棠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了他們——傳統與創新,從來不是選擇題,而是可以完美融合的複選題。正統的技法是骨,創新的思維是肉,有骨有肉,才能做出真正能收服人心的料理。

魏九齡站在原地,看著那鍋讓他挑不出錯處的滷味,又看著那盤讓年輕人們歡呼的炸珍珠,臉色變幻不定。他想挑剔,卻發現蘇棠梨用的每一分技法,都是他《御膳正典》裡白紙黑字寫著的正統;他想否定,卻又無法否認那味道確實比他想像中好上百倍。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再說出任何反對的話。而他身後的老師傅們,已經有人忍不住伸出筷子,去夾第二塊滷肉了。

內戰,似乎就這樣被一鍋滷味與一盤炸珍珠,暫時平息了。

秦司膳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適時地出來打圓場:「哎呀,蘇才人真是好手藝!看來咱們御膳房啊,以後有口福了!既然大家都沒意見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御宴上見真章,但不管輸贏,今日這融合之道,大家可都得好好學學!」

眾人紛紛點頭,氣氛緩和了不少。年輕的廚師們圍著蘇棠梨請教炸珍珠的油溫,老師傅們則圍著那鍋滷味,低聲討論著糖色的炒法。陽光透過御膳房的窗櫺照進來,落在蒸騰的熱氣上,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希望。

只有蘇棠梨,在喧鬧中悄悄退到了一邊。

她看著檀木箱裡那些依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松露,又想起了袖口裡那張紙條。內戰是暫時平息了,可那句「小心,松露有毒」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一顆松露,湊到鼻尖輕輕一聞。香氣依舊濃郁,但在那濃郁的泥土香之下,她敏銳的味覺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極不協調的……苦杏仁味。

那不是松露該有的味道。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後的蕭執,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別碰。」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死死盯著那箱松露,「這批松露……被人用藥水泡過。」

蘇棠梨猛地抬頭,對上蕭執那雙冰冷的眼眸。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而御膳房的另一頭,魏九齡看著這邊其樂融融的景象,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的笑意。他對著身邊的心腹小太監,極輕地做了一個手勢。

那手勢的意思是——按計畫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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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流言系統逼她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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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流言系統逼她黑化

「別碰。」

蕭執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貼著蘇棠梨的耳側劃過。他向來惜字如金,一句話能用兩個字就絕不會用三個字,可這兩個字裡的凝重,卻讓蘇棠梨指尖一顫。

他寬大的手掌幾乎是不著痕跡地擋在了檀木箱前,指腹輕輕拂過一顆深褐色的松露表層。那粗糙如核桃的外皮上,殘留著一層極其細微的、近乎透明的結晶,在御膳房窗櫺透進來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點不自然的油亮。

「藥水泡過。」蕭執的眉頭鎖得死緊,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苦杏仁味。是用來防腐增香的『返魂露』,量少吃不死人,卻能在御宴上讓評審當場口舌發麻、味覺盡失。只要沾上一點,舌頭三天都嘗不出甜鹹。」

蘇棠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直直沉進了冰窖裡。她剛剛才用魯菜與粵菜的手法,勉強弭平了御膳房裡傳統派與創新派的內戰,讓老師傅與年輕廚師們圍著那鍋滷味與那盤珍珠炸物,難得有了點同袍的熱氣。可這箱她與阿桃、蕭執三人冒著被禁軍封宮的風險,從京城夜市舞龍舞獅的鼓點裡搶回來的深山松露,竟從一開始就是個毒餌。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顆松露放回箱中,指尖卻已經是一片冰涼。袖口裡那張寫著「小心,松露有毒」的紙條,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而御膳房的另一頭,魏九齡那張古板得像一塊風乾臘肉的老臉上,正露出一抹極淡的笑。他看著這頭其樂融融的景象,對著身邊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極輕、極緩地做了一個手勢。指尖先是向下壓,隨後輕輕一翻,像是將一盤菜倒扣進餿水桶裡。

那是按計畫行事的意思。

蘇棠梨沒有看見那個手勢,她只覺得整個御膳房蒸騰的熱氣裡,忽然多了一絲令人窒息的寒意。

這絲寒意,在她踏出御膳房不到半個時辰後,就化作了鋪天蓋地的風暴。

後宮,從來不是一個能藏住秘密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座二十四小時無休的超大型直播園區,每一座宮苑都是一個獨立的直播間,每一次請安都是一場公開的記者會,而那些無孔不入的宮女、太監、嬤嬤們,就是最活躍的彈幕大軍與狗仔隊。

當蘇棠梨的名字再一次登上「美味積分榜」的榜首時,那套名為「流言」的系統,便自動開始了加班運轉。

最先炸開的,是位於後宮中軸線上的那面巨大的「鳳凰水鏡」。那面以特殊水銀打造的鏡面,平時用來公布美味積分與御宴賽程,此刻卻像是被駭客入侵一般,瘋狂地滾動著一條條血紅色的彈幕。

【驚天大爆料!冷宮棄妃蘇棠梨竟是隱忍十年的復仇女王?】

【扒一扒蘇棠梨前世的那些恩怨情仇,被她鬥到發配浣衣局的劉才人、被她一句話就奪走封號的趙美人,如今都在何處?】

【知情人士透露:蘇棠梨在冷宮菜圃中夜夜詛咒,說要讓整個後宮的人都跪下來求她賞一口飯吃!】

一條比一條聳動,一條比一條離譜。文字之間,還配上了幾張模糊卻極具暗示性的畫面。有蘇棠梨前世在御花園中與人爭執的側影,有她被打入冷宮那日回眸的冷笑,甚至還有一張,是她這幾日在冷宮小廚房裡,對著一鍋熱油喃喃自語的畫面,被截得陰森無比,配文是——她在煉什麼毒?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阿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路從長春宮的抄手遊廊狂奔回冷宮,連手裡替蘇棠梨新買的草莓大福都差點摔在地上。她的小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驚慌與憤怒,「她們、她們都在傳……傳妳是裝的!」

冷宮的小院裡,蘇棠梨正蹲在菜圃邊,替她那幾株好不容易才養活的甜菜間苗。聽見阿桃的聲音,她手一抖,一株嫩綠的甜菜苗被連根拔起,根鬚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裝什麼?」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語氣裡還帶著她一貫的幹話調調,「裝可愛嗎?那我裝得還挺成功的吧,畢竟人家本來就很可愛。」

「不是啦!」阿桃急得快哭了,她掏出自己那塊用來接收後宮內網資訊的「傳音貝」,貝殼裡正不斷傳出嘈雜的人聲,「她們說妳的佛系是裝的!說妳的躺平是裝的!說妳在冷宮種菜、做珍奶、炸雞,全部都是為了復仇鋪路!說妳現在對誰都笑瞇瞇的,就是為了等到御宴決賽那天,再把所有欺負過妳的人,一個一個踩在腳下!她們還說……還說妳根本不想開什麼食堂,妳只想當後宮最毒的女王!」

蘇棠梨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

她穿越到這個大晏王朝,莫名其妙接手了原主那一屁股的爛帳與怨氣。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把那股「一鍵清空」的怨氣給壓下去,告訴自己不要再去走那條你死我活的虐渣老路。她只想把這個荒涼的冷宮,改造成一個有煙火氣的小食堂,每天研究一下糖醋排骨要放幾分糖、珍珠要煮幾分鐘、滷味的八角要不要先炒香。她以為,只要自己不去招惹是非,是非就不會來找她。

可現在她才明白,在這個把後宮當成綜藝節目來營運的世界裡,觀眾永遠比選手更渴望看到狗血的劇本。一個只想好好過日子的佛系廚娘,遠遠沒有一個隱忍多年、手刃仇敵的黑化女王來得有收視率。流言系統不需要真相,它只需要一個最帶感的故事。

而就在這股流言甚囂塵上之時,那個最懂得如何操作輿論的頂流藝人,登場了。

後宮十二苑中,柳如嫣的「攬月苑」直播間,在申時準點開啟。與往日精緻華麗、充滿仙氣的風格不同,今日的直播間刻意布置得有些素雅,甚至有些哀戚。柳如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宮裝,未施粉黛,眼眶微紅,像是一朵被風雨摧折過的白蓮。

她對著水鏡,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顫抖。

「各位姊妹,今日如嫣本不該多言,只是……只是有些話,實在不吐不快。」她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淚珠便順勢滑落,「蘇妹妹……蘇棠梨妹妹的廚藝,如嫣是真心佩服的。那道『步步糕升』,那鍋滷味,確實讓人驚艷。可是……可是廚藝再好,也不能掩蓋人心啊。」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前幾日,我去冷宮給蘇妹妹送決賽的賀禮,卻在院門外,無意中聽見她與宮女的對話。她說……她說這個後宮裡的每一個人,都欠她的。她說她在冷宮受的每一分冷落,都要十倍、百倍地討回來。她還說,等她拿了御宴的冠軍,就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都嚐嚐被踩在泥裡的滋味……」

「我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今日再看這些流言,如嫣才驚覺,或許……或許那才是蘇妹妹的真心話吧。」柳如嫣淚如雨下,梨花帶雨的模樣,透過水鏡傳遍了六宮,「如嫣不怕被報復,只是擔心,若是讓一個滿心仇恨的人,掌管了後宮的美味,那以後的每一道菜裡,會不會都藏著怨氣呢?」

一席話,以退為進,以柔克剛,瞬間引爆了整個後宮的彈幕。

【天啊!沒想到蘇棠梨是這種人!虧我還那麼喜歡她的炸雞!】

【貴妃娘娘太善良了!都被詛咒了還幫她說話!心疼柳貴妃!】

【果然佛系都是裝的啦!後宮怎麼可能有人真的想躺平!一定是想扮豬吃老虎!】

【抵制黑化女王!支持柳貴妃奪冠!】

韓芷蘭倚在自己的宮苑裡,看著水鏡上瘋狂滾動的彈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她什麼都沒做,只是讓人把柳如嫣直播的片段,精準地投放到了每一個幫廚宮女的傳音貝裡,又讓人把蘇棠梨前世那些被刻意誇大的「戰績」,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謠,在浣衣局與御膳房的幫廚之間傳唱。她深知,對付一個不想黑化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人都逼著她黑化。當全世界都認定妳是個壞人時,妳除了真的變成壞人,還能怎麼辦?

冷宮裡,阿桃看著傳音貝裡那些不堪入目的咒罵,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林晚星第一時間衝了過來,這個樂天派的小太陽此刻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棠梨,妳別聽她們胡說!我去幫妳罵回去!她柳如嫣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妳什麼時候詛咒過別人了?妳明明連菜圃裡的蟲子都不捨得踩死!」

蘇棠梨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冷宮那張由廢棄門板改成的餐桌前,看著桌上那一盤她方才為了試驗新口味而炸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金黃色炸雞。雞皮炸得酥脆,透過薄薄的外殼,甚至能看見裡面鮮嫩的雞汁在跳動。香味濃郁,勾得人食指大動。

可她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了她的全身。她忽然覺得很累,比前世連續加班一個月還要累。她明明已經那麼努力地想要用溫暖去回應這個世界,為什麼這個世界,卻非要把她往最黑暗、最冰冷的那條路上推?

難道溫柔在這個地方,真的就一文不值嗎?難道她想好好做一頓飯、好好過日子的願望,就真的那麼可笑嗎?

「……或許,她們說得對。」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或許我本來就該去復仇。去把柳如嫣、韓芷蘭、魏九齡一個一個都鬥倒,讓她們也嚐嚐被流言逼死的滋味。這樣……這樣是不是就符合大家的期待了?」

「胡說八道!」

一個冰冷的聲音,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的自暴自棄。

蕭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冷宮的門口。他逆著光,身形挺拔如一杆長槍,手裡還提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高大的身影將門外的喧囂與流言,盡數擋在了身後。

他大步走到蘇棠梨面前,將那個油紙包重重地放在桌上。油紙散開,裡面是一塊用果乾與堅果壓製而成的、琥珀色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天然果香。

「吃。」他言簡意賅。

蘇棠梨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向來沒什麼表情的眸子,此刻卻像是燃著兩簇沉默的火焰。

「蕭執……她們都說我是壞人……」

「那又如何?」蕭執的聲音依舊很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她們說妳是復仇女王,妳就是了?她們說妳的菜裡有毒,妳的菜就有毒了?蘇棠梨,我認識的妳,是會為了讓阿桃吃上一口甜的,就熬夜用梨膏做糖的人。是會為了讓御膳房那群吵架的老頭與小子都滿意,就站在熱鍋前熬到滿頭大汗的人。妳是什麼樣的人,不是由水鏡裡的彈幕決定的,是由妳端出來的每一碗飯決定的。」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卻依舊認真得近乎笨拙。

「別被她們牽著鼻子走。妳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想開食堂,就去開。誰敢攔妳,我替妳把路清開。」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直男得可愛,卻像是一塊投入死水中的石頭,在蘇棠梨那顆幾近沉溺的心湖裡,砸開了一圈圈漣漪。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冷宮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破舊宮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來的人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崇慶太后。她老人家沒有坐鳳輦,也沒有帶浩浩蕩蕩的儀仗,只帶著身邊最親近的秦司膳,穿著一身家常的醬紫色常服,就這麼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太后雖然年事已高,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而清亮,帶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通透。

「喲,這是怎麼了?一個個都愁眉苦臉的,是本宮的御宴還沒開始,就要先辦一場喪事了嗎?」太后一開口,就是她那招牌的、毒舌中帶著慈愛的調調。她先是掃了一眼桌上的炸雞,又看了一眼那塊果乾糕,嫌棄地撇了撇嘴,「蕭統領,你這糕做得也太醜了,下次讓棠梨丫頭教你,別糟蹋了好食材。」

蕭執的耳根,幾不可察地紅了一下。

太后這才將目光落在蘇棠梨身上,她走到她身邊,伸出那隻戴著翡翠戒指、卻依舊溫暖乾燥的手,輕輕拍了拍蘇棠梨的頭。這個動作,像極了一個長輩在安撫受了委屈的晚輩。

「丫頭,聽說有人逼妳當女王?」太后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復仇?黑化?宮鬥?有什麼好玩的?本宮在這宮裡看了幾十年,這種戲碼早就看膩了。今天妳鬥倒她,明天她鬥倒妳,鬥來鬥去,鬥到最後,除了多幾道皺紋、多幾根白頭髮,還剩下什麼?」

她老人家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錘子,敲在人心上。

「能把日子過好,才是真本事。」太后看著蘇棠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讓討厭妳的人,無話可說。讓喜歡妳的人,能吃上一口熱乎乎的、甜到心裡的飯。這比什麼復仇都難,也比什麼復仇都厲害。妳若是真為了幾句流言,就把自己變成她們嘴裡的那種人,那才是中了她們的計,輸得一敗塗地。」

「可是……松露……」蘇棠梨想起了那箱有毒的松露,想起了魏九齡那個冰冷的手勢,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松露的事,有蕭執和沈硯秋那個老頑固去操心。」太后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妳現在要操心的,是明天的御宴。柳如嫣不是說妳的菜裡有怨氣嗎?那妳明天就做一道菜,讓所有人都看看,妳的菜裡,到底有什麼。」

太后說完,又拍了拍她的頭,便帶著秦司膳離開了。來得突兀,去得也瀟灑,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屬於檀香與點心的香氣。

夜,漸漸深了。流言的喧囂被宮牆擋在了外面,冷宮再一次恢復了寧靜。阿桃與林晚星也被蕭執勸了回去。偌大的冷宮小院裡,只剩下蘇棠梨一個人。

她沒有回房間,而是搬了一張小板凳,就這麼坐在菜圃邊。

月光如水,溫柔地灑在那一片小小的、卻充滿生機的土地上。甜菜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旁邊的薄荷與迷迭香散發出清新的香氣,角落裡那幾株她親手種下的小蔥,正努力地向上生長。泥土是濕潤的、溫暖的,帶著一種最原始、最踏實的生命力。指尖拂過葉片,能感受到那微涼而柔韌的觸感。耳邊只有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夫的梆子聲。

在這個被流言與惡意包圍的後宮裡,這一方小小的菜圃,是她唯一的淨土。

她想起了自己剛穿越來時,這裡還是一片荒蕪。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鍬一鍬地翻開板結的土地,如何將一粒粒種子埋下,如何看著它們發芽、長大。她想起了自己在這裡做出的第一碗珍珠奶茶,第一盤糖醋排骨,第一鍋滷味。每一道菜,都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復仇計畫,都只是想讓吃到的人,能露出一點點笑容。

溫柔比仇恨更有力量。這句話,她曾對無數人說過,現在,她也要對自己再說一次。

她不能被那個所謂的「敘事」給綁架了。她不是什麼復仇女王,她只是一個想開食堂的老闆娘。

她要做的,不是用一道毒菜去報復,而是用一頓充滿心意的飯,去證明,那些流言,有多麼可笑。

想通了這一點,蘇棠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胸口那股鬱結之氣,終於散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在月光下,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轉身走回小廚房,沒有去碰那箱危險的松露,而是打開了食材櫃,拿出了麵粉、雞蛋、雞腿與她珍藏的、從西域換來的香料。

決賽的菜單,她已經有了主意。

然而,就在她準備大展身手之際,冷宮的牆頭上,一道黑影悄然閃過。那是魏九齡的心腹,他看著小廚房裡重新亮起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隨後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著御膳房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在御膳房最深處的那間密室裡,魏九齡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道明黃色的卷軸。那卷軸的材質、那上面的龍紋,無一不在昭示著它的身份——先皇聖旨。魏九齡輕輕拂過聖旨上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寒光。

「蘇棠梨啊蘇棠梨,妳以為不黑化就能贏嗎?」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裡迴盪,「明日御宴,本官倒要看看,妳那庶民的炸雞,要如何對抗這祖宗的家法!"

一場關於炸雞與聖旨的對決,已然在弦上,不得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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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炸雞與聖旨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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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沒亮透,皇城的晨霧像是剛從蒸籠裡掀開的白氣,薄薄一層籠在琉璃瓦上,帶著露水的涼意。

冷宮的小廚房裡,燈火卻已經亮了一整夜。

蘇棠梨站在灶臺前,圍裙上沾著薄薄一層麵粉,手裡正替一塊醃好的雞腿肉細細按摩。那是她從御膳房食材庫裡千挑萬選出來的跑山雞腿,肉質緊實,皮薄而富有彈性,前一晚用西域香料、蔥薑蒜泥、米酒與一點點蔗糖醃足了時辰,此刻每一絲紋理都吸飽了香氣。她的身後,阿桃一邊揉麵一邊打著哈欠,眼睛卻亮得像剛出爐的燈泡。

「主子,妳真的不打算用那箱松露啊?那可是我們從夜市舞龍隊裡九死一生扛回來的耶!聽說一小片就能讓太后娘娘多笑三天欸。」阿桃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肉痛。

蘇棠梨笑了笑,將雞腿翻了個面,讓醬汁更均勻地滲進去,嘴上卻是熟悉的幹話模式自動開啟:「松露是很香啦,但現在那箱松露就像職場上老闆畫的大餅,看起來很香,吃下去可能會烙賽。魏九齡那老頭敢把先皇聖旨都搬出來當免死金牌,誰知道他在松露裡加了什麼祖傳秘方?搞不好是祖傳瀉藥呢,咱們今天走的是穩健型創業路線,不碰風險投資。」

她說得輕鬆,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馬虎。麵粉裡打進土雞蛋,加了少許太后賞的御用澄粉與冰水,筷子快速攪拌,麵糊呈現出綢緞般的光澤,裡頭還細細撒了一撮現磨的白胡椒。這是她想了一整夜的答案,不靠奇珍異味去譁眾取寵,而是把最庶民的東西,做到最極致的體面。

「再說了,」蘇棠梨用指尖彈了彈麵糊,聲音在安靜的小廚房裡格外清亮,「他們不是一直想看我黑化嗎?想看我端出什麼毒料理去復仇,去上演什麼冷宮棄妃逆襲記。我偏不。我今天就要端出全皇城最沒有殺傷力的菜——炸雞。讓他們看看,溫柔比仇恨更有力量,而炸雞,是可以拯救世界的。」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頭,只覺得自家主子在發光,雖然發光的原因可能是廚房油燈太亮。

辰時正,御宴大賞最終決賽的鐘聲敲響。

往日作為朝會與祭典之用的紫宸殿,此刻已被徹底改造成一座超大型的實境綜藝攝影棚。殿內搭起了十二座獨立灶臺,每一座都是一個妃嬪的直播間,灶臺後方的背景板上,美味積分榜的巨大看板閃閃發亮,宮女太監們手持投票用的木籌,擠在兩側的觀眾席上,交頭接耳,氣氛比過年還熱鬧。正前方,崇慶太后鳳座高懸,容璟一身明黃常服坐在御座上,看似端莊威嚴,手裡卻不自覺地摩挲著筷子,眼神時不時往冷宮的方向飄,像個等待開飯的上班族。

秦司膳與沈硯秋兩位導師級人物站在評審席側位,一個神情緊繃,一個依舊淡然,手裡都拿著今日的評分冊。禁軍統領蕭執則一身玄色勁裝,抱刀立於殿門處,負責今日的食材安檢與秩序維護,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姍姍來遲的蘇棠梨身上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蘇棠梨推著一輛小小的餐車進場,車上只蓋著一塊乾淨的白布,看不出裡頭是什麼。另一邊,柳如嫣早已盛裝登場,她的灶臺上擺滿了鮑魚、海參、魚翅與一盅正在文火慢燉的佛跳牆,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身後兩名幫廚更是動作俐落地擺盤,儼然一副頂級米其林主廚的架勢。她看見蘇棠梨的寒酸餐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同情般的微笑。

「蘇妹妹,聽說妳昨夜在冷宮苦思一夜,想必是準備了什麼驚世之作吧?」柳如嫣的聲音透過殿內的擴音銅管傳遍全場,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妹妹可千萬別有壓力,輸贏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參與嘛。」

現場的彈幕式吐槽瞬間炸開,雖然沒有真的彈幕,但宮人們的竊竊私語已經具象化了。

「完了完了,柳才人又是佛跳牆,上次那盅可是讓太后娘娘龍心大悅直接加了五十分。蘇棠梨那小推車能比什麼?」

「聽說她要做炸雞?就是夜市那種庶民小吃?拿到御宴上來,不怕被說不懂規矩嗎?」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劃破了喧鬧。

「慢著!」

御膳房總管魏九齡身著嶄新的緋色官袍,手捧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在兩名小太監的簇擁下,大步從側殿走出。他每走一步,那卷軸上的五爪金龍就在燈火下閃爍一下,看得所有人呼吸一滯。

全場瞬間安靜,連正在燉煮的佛跳牆冒泡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魏九齡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著容璟與崇慶太后行了一個大禮,隨後高高舉起手中的卷軸,聲音洪亮得像在宣讀績效考核結果:「老臣魏九齡,掌管御膳房三十載,不敢忘祖宗成法!今日決賽事關國體,老臣斗膽,請出先皇御筆聖旨,以正視聽!」

他唰地一下展開聖旨,黃綢之上,墨字蒼勁有力:「御宴乃國之重典,所用膳食,必循宮廷正統菜譜,選料必宗御貢,技法必承古法,凡街巷俚食、庶民粗點,不得入殿登席,以維天家體統!」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念出來,每念一個字,目光就如刀子般刮向蘇棠梨的餐車。

「蘇氏棠梨,妄以夜市炸雞這等油膩庶物,欲呈於御前,此為輕慢宮闈、違逆祖制!若執意上桌,便是抗旨不遵!」魏九齡的聲音在紫宸殿的樑柱間迴盪,帶著志在必得的寒意。

現場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柳如嫣掩唇,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韓芷蘭則坐在觀眾席的陰影處,輕輕搖著團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林晚星急得快跳起來,卻被身旁的人拉住。評審席上的秦司膳臉色鐵青,沈硯秋則微微皺眉。就連龍椅上的容璟,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這頂抗旨的大帽子扣下來,別說是一道炸雞,就是整個冷宮創業園區都可能被一鍋端。先皇聖旨四個字,重如泰山,誰敢輕易反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推著小餐車、看似孤立無援的少女身上。

蘇棠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也僅僅是一拍。昨夜在菜圃裡想通透的那股勁兒,此刻成了她腳下最穩的根。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除了佛跳牆的濃郁鮮香,她還聞到了自己餐車裡,那即將甦醒的、屬於熱油與麵衣的靈魂香氣。

她沒有慌張,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對著魏九齡,對著全場,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欠揍的笑容。

「魏總管,您這聖旨,背得可真熟啊。」蘇棠梨的聲音清脆,帶著她一貫的諧音梗節奏,透過銅管傳出去,竟然沖淡了幾分肅殺,「但您是不是漏看了附註條款?祖制說的是技法必承古法、選料必宗御貢,可沒說長得像夜市小吃的,就一定是庶民粗點啊。您這屬於刻板印象,是職場歧視喔。」

魏九齡臉色一沉:「強詞奪理!炸雞就是炸雞,難登大雅之堂,這是三歲孩童都知道的事!」

「誰說我要做炸雞了?」蘇棠梨眨了眨眼,一把掀開了餐車上的白布。

白布之下,沒有油膩的紙袋,只有一隻隻裹著淡金色麵衣、靜靜躺在竹簍裡的雞腿,麵衣薄如蟬翼,透過薄薄的粉殼,隱約能看見底下醃得入味的雞肉色澤,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用西域香料與蜂蜜調製的沾醬,以及一盞清亮的梅子醋飲。

全場譁然,這不就是炸雞嗎?只是看起來精緻了億點點。

不等眾人反應,蘇棠梨轉身,朝著鳳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太后娘娘,臣妾斗膽,想請您老人家也出一道懿旨來評評理。」

崇慶太后原本正端著茶盞看戲,聞言挑了挑眉,從袖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枚溫潤的白玉鳳印,輕輕往桌案上一放。那鳳印雖小,卻代表著後宮最高的點評權與人事權,是比聖旨更貼近當下民意的直播間超級管理員權限。

「哀家倒是覺得,」崇慶太后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魏九齡的背脊一涼,「先皇在世時,最愛的就是一口酥香。當年先皇還沒登基時,行軍途中不也常吃炙烤禽肉以果腹嗎?這炸之一法,早在《齊民要術》裡就有記載,可比什麼佛跳牆的歷史悠久多了。怎麼到了你魏九齡嘴裡,就成了庶民粗點了?」

蘇棠梨立刻接過話頭,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太后娘娘英明!所以臣妾今日所做,根本不是什麼夜市炸雞,而是——」

她頓了頓,刻意拉長語調,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被聽見:

「——鳳鳴朝陽酥炸雞!」

「此菜,選用的是御膳房特供、每日現宰的跑山御雞,屬於如假包換的御貢選料;醃料用的是西域進貢的珍稀香料與御田現收的蔥薑,調和比例皆有古籍可考;至於技法,更是遵循古法中溫油浸炸之術,以三百六十度文火慢炸,鎖住肉汁,外酥內嫩。這一道菜,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寫著宮廷正統四個大字,完全符合先皇聖旨中選料必宗御貢、技法必承古法的要求!」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塊雞腿投入了早已備好的小口銅鍋中。鍋中熱油是御膳房專用的清亮花生油,溫度被控制得恰到好處,雞腿入鍋的瞬間,只聽見嗤啦一聲輕響,無數細密的金黃泡泡立刻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像是一場小型的煙火秀。

那聲音,那香氣,根本藏不住。

濃郁的雞肉香氣混合著麵衣被熱油激發出的穀物焦香,還有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蜂蜜與香料的甜香,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卻霸道地推開了佛跳牆那股厚重的鮑參味,直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原本還在看戲的宮女太監們,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就連柳如嫣身後的幫廚,都忍不住探頭望了過來。

魏九齡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捧著聖旨的手微微發抖,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因為蘇棠梨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了聖旨的文字遊戲上,讓他那頂抗旨的大帽子,瞬間變成了一頂不合時宜的舊帽子。

一直沉默的容璟,此刻終於緩緩站起身。他身為執行長,威嚴與糾結並存,此刻卻做出了最符合他吃貨本質的裁決。

「魏卿,」容璟的聲音帶著帝王的沉穩,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先皇聖旨,立的是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祖制之所以為祖制,是要讓後人吃得更好,而不是讓後人餓著肚子去背誦。若一道菜能讓宮人展顏、讓太后點頭、讓食力彰顯,那它便是正統。否則,抱著一張發黃的紙去啃,有什麼滋味?」

他看向蘇棠梨鍋中那塊已經炸至金黃、色如朝陽的雞腿,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隨後朗聲宣布:

「朕以為,食力即是國力。創新若能守其本心,便是對祖制最好的傳承。蘇棠梨的鳳鳴朝陽酥炸雞,准予參賽!」

「准予參賽」四個字,如同一道特赦令,瞬間點燃了全場。

「好——!」林晚星第一個跳起來鼓掌,隨後,掌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幫廚們、外圍的宮人們,甚至連幾位原本中立的妃嬪,都忍不住為這場漂亮的逆轉歡呼。聖旨的威嚴,在那一鍋金黃酥脆的香氣面前,被輕巧地化解於無形。這不只是一道菜的勝利,更是一場關於話語權的、職場新人的漂亮反擊。

蕭執站在殿門處,看著那個在灶臺前笑得眉眼彎彎、一邊炸雞一邊還不忘朝他擠眉弄眼的少女,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弧度。他握刀的手,也悄悄鬆開了。

而蘇棠梨將炸好的鳳鳴朝陽酥炸雞瀝油裝盤,雞腿外皮酥脆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發出喀嚓聲,內裡的熱氣透過薄薄的面衣蒸騰而出。她將盤子穩穩地端向評審席,每走一步,那香氣就更濃郁一分。

就在她將盤子放在崇慶太后與容璟面前,準備接受最終點評的瞬間,殿外負責唱票的內侍卻忽然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手裡高高舉著那塊巨大的美味積分榜看板,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調:

「報——!不好了!美味積分榜……榜單的票數異常暴漲!柳才人的幫廚票在一炷香內多出三百票!有……有人在後台灌票作弊!」

剛剛還沸騰的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從那盤香氣四溢的鳳鳴朝陽酥炸雞,驟然轉向了那塊數字瘋狂跳動的積分榜。柳如嫣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炸雞與聖旨的對決才剛落幕,更骯髒的戰場,才正要揭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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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美味積分榜的作弊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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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不好了!美味積分榜……榜單的票數異常暴漲!柳才人的幫廚票在一炷香內多出三百票!有人在後台灌票作弊!」

那名唱票內侍的聲音像是生鏽的菜刀硬生生劃破了綢布,尖銳得讓御宴殿內原本瀰漫的酥香與歡騰瞬間凝結。就在前一刻,整座大殿還沉浸在鳳鳴朝陽酥炸雞那金黃色的光芒裡,油花在熱氣中滋滋作響,連最挑剔的老嬤嬤都忍不住吞嚥口水。可下一瞬,所有目光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齊刷刷地從蘇棠梨手中的那盤炸雞,轉向了殿側那面高達兩丈的美味積分榜看板。

看板是以御膳房特製的磁石與竹簡拼成,平時每一票的增減都會由專人以朱筆勾勒,搭配內侍高聲唱票,宛如後宮版的即時排行榜直播。此刻,那屬於柳如嫣的朱紅色票柱竟像發了瘋的春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向上竄升,眨眼間就將蘇棠梨那條穩步攀升的金色票柱狠狠壓過。數字跳動的細微喀喀聲,在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柳如嫣原本在魏九齡搬出先皇聖旨被蘇棠梨以鳳印懿旨化解時,臉色就已是一陣青一陣白,此刻看著自己的票數暴漲,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底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她迅速整理好表情,換上一副受寵若驚又帶點無辜的模樣,輕輕以袖掩唇,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哎呀,這……這是怎麼回事?妹妹們如此厚愛,如嫣實在受寵若驚。或許……或許是大家覺得如嫣的佛跳牆更合心意吧?」

她身旁的韓芷蘭卻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嘴角那抹永遠溫和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指尖輕輕轉動著手腕上的白玉鐲子,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場突如其來的暴漲與她全無干係。只是她垂下的眼眸裡,有一絲極淡的算計一閃而過。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滿意。

蘇棠梨端著那盤還滋滋冒著熱油的鳳鳴朝陽酥炸雞,手心傳來盤底溫熱的觸感,鼻尖縈繞著炸雞表皮那股屬於麵衣與雞汁交融的焦香。她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著炸籃,微微有些發紅發燙,可此刻她的後背卻竄起一股涼意。這種熟悉的、被無形的手操弄輿論的感覺,昨夜在冷宮菜圃裡才被流言系統逼得幾近窒息,沒想到今日在光天化日、萬眾直播的御宴殿上,竟又以另一種更骯髒的方式捲土重來。

「荒唐!」崇慶太后手中的長柄金勺重重敲在玉碗邊緣,發出清脆的磬音。老人家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慈藹盡數褪去,只剩下上位者審視全局的威嚴。「御宴大賞舉辦了七年,從未出過這等事。幫廚投票制,本是為了讓灑掃、燒火、摘菜的宮人也能有話語權,是哀家當年親自定下要讓基層翻身的規矩。誰敢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灌水?」

容璟端坐在龍椅之上,面色沉靜,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糾結吃貨屬性的眸子此刻卻冷得像結了霜。他方才還在為蘇棠梨那句「食力即國力」的論述而微微頷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多夾一塊雞腿,此刻卻不得不將那盤近在咫尺的酥炸雞推遠了些。他修長的手指輕叩扶手,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低了三度:「秦司膳,沈硯秋,你們掌管御膳房票務,給朕一個解釋。」

被點名的秦司膳額頭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是御膳房八大菜系協調人,向來以公正嚴明著稱,此刻快步走到那面看板前,仔細核對著竹簡背後的票根。沈硯秋則更為沉默,他那雙握了三十年菜刀、穩如磐石的手,此刻輕輕撚起幾張最新投進票箱的竹片,湊到鼻尖輕嗅,又用指腹細細摩挲。隨即,他眉頭深深皺起,將竹片遞給秦司膳。

「回皇上、太后,票……票有問題。」秦司膳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些幫廚票的竹片,雖然刻的是各宮宮女與小太監的名字,可筆跡卻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她將其中一片翻過來,只見背面的編號竟是連號,「正常投票,為防重複,每一片竹票的編號皆是由司禮監隨機打散發放,絕不可能出現三百張連號票同時投入的情況。更何況,墨跡未乾,竹屑猶新,分明是半個時辰內趕工刻出來的。」

沈硯秋淡淡補上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竹料是御膳房柴房專用的新竹,與往常回收再用的舊竹不同。刀工也很生疏,刻痕深淺不一,是外行人所為。這不是宮人們自發投票,這是有人在後台,直接動了票箱。」

此話一出,滿座譁然。看台上的林晚星氣得直接從位子上跳了起來,手裡還抓著半塊剛分到的炸雞,小臉漲得通紅:「誰啊!太不要臉了吧!這跟考試作弊有什麼兩樣!我家棠梨姐姐的滷肉飯跟炸雞是靠真本事一票一票投出來的!」她身旁的阿桃更是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一邊護著自家主子,一邊小聲碎念:「完了完了,我就說昨天看到韓才人身邊的小德子鬼鬼祟祟往司禮監跑……」

一直站在殿門陰影處的蕭執動了。

他從方才唱票內侍衝進來的那一刻起,便沒有再看那盤炸雞一眼。那雙常年握刀、指節分明的手,此刻按在了腰間的繡春刀柄上,卻沒有拔刀,而是對著身後的兩名禁軍打了一個極其簡潔的手勢。禁軍統領的職責,除了食材安檢與宵夜外送,更是整座皇宮的物流與資安長。美味積分榜的後台票務重地,向來由他的人手看守。

「封鎖司禮監票務房,任何人不得進出。」他的聲音冷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調閱近兩個時辰內,所有進出票務房的人員名冊與投票紀錄。全程留檔。」

兩名禁軍領命而去,動作快得只剩殘影。不過片刻,一名禁軍便抱著一疊厚厚的投票紀錄冊疾步返回,另一人則押著一名滿臉驚慌、衣袍上還沾著新鮮竹屑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正是韓芷蘭宮裡負責跑腿的小德子,而在他被押進來的同時,投票紀錄冊也被攤開在御階之前。

蕭執翻開紀錄冊,指尖劃過那些異常的票數曲線,沉聲道:「辰時三刻至巳時一刻,柳才人名下票數平穩,共計四百七十二票。巳時一刻後,短短一炷香內,暴增三百零九票,且全部標註為『幫廚票』。經核對,這三百零九票的領取人登記,皆是由魏司正房下的學徒魏安,冒領了浣衣局、柴房、夜香處等一向不參與投票的邊緣宮所名額,集中代刻、集中投入。」

魏九齡的臉色在聽到「魏安」二字時,猛地一白。那是他遠房侄子,也是他最忠心的跟班。

容璟的目光如刀,掃向殿中臉色已然慘白的魏九齡,又掃向強作鎮定的柳如嫣與笑容終於僵住的韓芷蘭:「公開審查。」他薄唇輕啟,吐出四個字,卻重若千鈞,「自今日起,御宴大賞所有票務流程,全程直播。將這本紀錄冊,連同那三百張連號竹票,一併投影至各宮直播間,讓十二苑、讓御膳房、讓全皇城的宮人都親眼看看,什麼叫作弊。」

所謂投影直播,是大晏王朝特有的職場綜藝手段。由司天監的巧匠以銅鏡與水晶折射,將殿內景象實時映照至各宮的雲母屏上。此令一出,等於是將這場醜聞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再無遮掩的可能。

柳如嫣見大勢已去,竟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眼圈一紅,猛地抬頭指向蘇棠梨與蕭執,聲音尖利起來:「皇上明鑑!就算臣妾的票有問題,那蘇棠梨難道就乾淨嗎?她一個被打入冷宮的棄妃,憑什麼能屢屢拿到西域香料、深山松露那等珍稀食材?還不是因為她與蕭統領私相授受!臣妾聽聞,她每週都讓禁軍替她走私食材,蕭統領更是對她言聽計從!這難道不是另一種買票、另一種作弊嗎?他們的糖醋排骨契約,人盡皆知,誰知道是真是假!」

這一招借刀殺人、轉移焦點不可謂不狠毒。瞬間,所有剛剛還在指責柳如嫣的目光,又帶著狐疑地轉向了蘇棠梨與蕭執。畢竟,蕭執那樣冰山一般的人物,卻屢屢為蘇棠梨大開方便之門,確實引人遐想。

阿桃氣得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蘇棠梨輕輕拉住。蘇棠梨深吸一口氣,那股炸雞的熱氣此刻成了她穩住心神的錨點。她剛想開口解釋,卻見蕭執已經向前踏出一步。

這位向來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禁軍統領,竟主動從懷中取出了一卷以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文書,雙手呈交到容璟與崇慶太后面前。

「回皇上、太后,此為『糖醋排骨契約』正本。」蕭執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甚至透過直播傳向各宮,「契約第一條:蘇棠梨每週向禁軍提供糖醋排骨、酒釀湯圓等甜食共計二十份,作為禁軍夜巡之宵夜。第二條:禁軍負責為冷宮小廚房提供食材安檢、協助搬運由京城夜市與藩國進貢之合法食材,並封鎖不實流言。此契約經由內務府備案,食材來源皆有京城市集採買單據與藩國進貢清單可查,甜食亦按市價折算為禁軍伙食補貼,全程有帳可循,並無任何私情,亦無任何票務往來。」

他頓了頓,竟極其罕見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補充了一句:「若非糖醋排骨確實……尚可,末將亦不會簽。」

這句帶著冰山嗜甜屬性的坦白,配上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反差萌。原本緊繃的大殿內,不知是誰先噗嗤笑了一聲,隨即連崇慶太后都忍不住搖頭失笑。容璟接過那卷契約,快速掃過上面條款分明、甚至還詳細標註了「糖醋排骨需酸甜比例三比七,排骨需帶軟骨」的字樣,以及末尾蘇棠梨那歪歪扭扭卻努力寫得工整的簽名與蕭執方正的落款,緊繃的嘴角也微微一鬆。

「查過了。」秦司膳此時也已帶人核對完內務府帳冊,高聲道,「蘇才人的食材採買皆有據可查,糖醋排骨契約亦是明碼標價的勞務交換,與投票無涉。反觀柳才人名下那三百票,經與浣衣局、柴房宮人當面對質,無一人承認投過票。全系冒名。」

真相,已然大白。

韓芷蘭在聽到「當面對質」四字時,身形幾不可見地晃了一下。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讓魏九齡的人去動手,自己只負責在背後以借刀殺人之計推波助瀾,卻沒料到蘇棠梨的票務會被蕭執這般滴水不漏地護著,更沒料到容璟會如此果決地選擇公開審查。

魏九齡面如死灰,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地。他喃喃道:「老夫……老夫只是……只是不想讓祖宗規矩毀在珍奶、炸雞這等庶民吃食手裡……」

崇慶太后冷哼一聲,鳳眸中盡是失望與怒其不爭:「祖宗規矩是讓你做出好味道來餵飽天下人,不是讓你拿去當灌票作弊的遮羞布!魏九齡,你讓哀家太失望了。來人,將那三百零九張作弊票,當眾銷毀,票數作廢!」

禁軍得令,立刻將那堆連號竹票投入殿中早已備好的銅盆炭火之中。竹片遇火,發出劈啪的聲響,須臾便化為灰燼。與此同時,那面巨大的美味積分榜上,屬於柳如嫣的朱紅票柱像是被抽掉了筋骨,猛地向下墜落一大截,最終停留在四百七十二票的原點。而蘇棠梨那條金色的票柱,雖然也因方才的混亂停滯不前,卻依舊穩穩地位於榜首——六百八十一票,一票一票,皆是幫廚宮人們與各苑妃嬪真心實意的投餵。

「哇——!」林晚星第一個歡呼出聲,阿桃也激動得抱住了蘇棠梨的手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是喜極而泣。御膳房的老師傅們,無論是傳統派還是創新派,此刻都由衷地鼓起掌來。掌聲像是春風,吹散了殿內的陰霾。

蘇棠梨看著那重新領先的票數,心頭那口憋悶已久的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她端起那盤已經微涼卻依舊酥香的鳳鳴朝陽酥炸雞,重新走向評審席。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堅定。

然而,就在她即將把炸雞奉上,等待最終點評之際,崇慶太后卻緩緩站起身來。老人家看著殿內劫後餘生的眾人,看著那盤象徵著公平歸來的炸雞,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很好。」太后輕輕拍了拍手,聲音透過直播傳向皇宮的每一個角落,「作弊者既已伏法,比賽便該回歸公平。只是,諸位別忘了,今日這場御宴大賞,從來就不是比誰的票多,誰的菜貴。」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蘇棠梨,又看向面色慘白卻仍不甘心的柳如嫣,一字一句地宣布:

「最終御宴的決戰,現在才真正開始。哀家親自出題——最後一輪,不比佛跳牆,不比燕窩,只比一個字……」

太后頓了頓,環視全場,將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吊到了最高點,才緩緩吐出那個讓全場再次譁然的字眼:

「『家』。明日黃昏前,請兩位才人,各自端出一桌能讓哀家想起『家』的菜。哀家要看看,在這雕梁畫棟的皇宮裡,誰能做出最有人情味的味道。」

家?這個字,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漾開了不同的漣漪。蘇棠梨端著炸雞的手,微微一顫。

柳如嫣的眼中,卻在絕望之後,猛地燃起一絲詭異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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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最終御宴的決戰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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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這一個字從崇慶太后口中輕輕落下,卻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水,全場瞬間炸開了。

直播的彈幕光幕上,原本還在為作弊伏法而歡呼的文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隨後以更瘋狂的速度洗版而來。

【家?怎麼會是家?不是應該比什麼龍肝鳳髓嗎?】

【太后這題也太犯規了吧,這要怎麼比?佛跳牆有家的味道嗎?】

【完了完了,我柳才人這次肯定要端出滿漢全席來詮釋豪門世家了吧。】

蘇棠梨端著那盤鳳鳴朝陽酥炸雞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方才因為洗刷冤屈而堅定的步伐,在聽見這個字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溫柔而沉重的東西輕輕絆住了。

家。

她穿越前是孤兒,穿來大晏之後,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庶女,為了家族利益被一頂小轎抬進宮,丟進冷宮便無人聞問。對她而言,家這個字,從來都是一個字典裡的詞彙,是別人屋簷下的一盞燈,與她無關。

可是現在,冷宮那間破敗卻被她收拾得乾淨溫暖的小廚房裡,好像真的有了家的影子。

柳如嫣原本慘白如紙的臉上,在聽見這個題目後,那絲絕望與怨毒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孤注一擲的光。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家?她最不缺的就是家世。柳家是江南望族,書香門第,她自幼錦衣玉食,她的家,就是權勢本身。這一題,她贏定了。

崇慶太后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揮了揮鳳袖。

「明日黃昏,御花園,暖陽亭前。哀家與皇帝,還有諸位一起,等著妳們的『家』。」

語畢,太后在秦司膳的攙扶下轉身離去,留下一殿神色各異的人,與兩位即將進行最終對決的才人。

容璟的目光落在蘇棠梨身上,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那句「尚可」與「再來一碗」的點評,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蕭執站在殿柱的陰影裡,抱著刀,視線卻越過人群,穩穩地落在蘇棠梨微顫的指尖上。

最終的決戰邀請,已經發出。

——

當夜,冷宮。

這座被遺忘的員工宿舍,今夜卻燈火通明,煙火氣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濃郁。

阿桃一邊幫著蘇棠梨整理菜圃裡剛摘下的小蔥,一邊碎碎念,彈幕式吐槽的本能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

「小姐,太后這也太會出題了吧!比什麼不好比家?我們冷宮這破屋子,四面漏風,冬天還要自己燒炕,這算哪門子家啊?柳才人那邊肯定是要搬出她家祖傳的金湯佛跳牆了,我們拿什麼跟人家比啊?難道要把我們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桌子搬去嗎?」

林晚星則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的,卻也帶著困惑。「棠梨姐姐,什麼是家的味道啊?我從小在尚食局長大,家的味道……難道是御膳房大鍋飯的味道嗎?可是那明明就是加班的味道啊。」

沈硯秋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灶邊,幫蘇棠梨擦拭著那口已經被養得烏黑油亮的鐵鍋。他的動作很慢,很溫柔,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器物。他抬起頭,看了蘇棠梨一眼,輕聲說:「不用想著去詮釋別人的家。妳心裡覺得溫暖的地方,就是答案。」

蕭執是最後來的。他依舊沒有走正門,而是翻牆而入,手裡拎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食盒。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半扇新鮮的五花肉,一籃子紅得發亮的番茄,還有一小罈子已經發酵得恰到好處的酒釀,酸甜的酒香瞬間在冷夜裡瀰漫開來。

「御膳房明日封庫,這是今日份的。」他言簡意賅,卻將那罈酒釀往蘇棠梨面前推了推,「沈師傅說,妳上次提過,想試試看酒釀湯圓。」

蘇棠梨看著桌上的食材,又看著圍在這張瘸腿桌旁的四個人。阿桃的碎念、林晚星的好奇、沈硯秋的安靜、蕭執的寡言。

還有灶上那鍋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滷了一下午的滷肉燥,醬油與冰糖、八角與蔥酥的香氣,正霸道卻又溫柔地填滿整個冷宮小院。

她忽然就懂了。

家,從來不是雕梁畫棟的宮殿,也不是族譜上的姓氏。

家,是願意為妳留一盞燈,留一碗飯的人。是在妳被全世界當成黑化反派時,還願意翻牆給妳送一罈酒釀的人。是會為了妳那句無心的幹話,而記住妳愛吃甜的人。

她的前世沒有家,但今生,在這座最冷的宮裡,她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家。

「我想好了。」蘇棠梨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無比清晰,「明日,我們就做這個。」

她指著桌上的食材,一字一句地報出菜名。

「滷肉飯、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還有……酒釀湯圓。」

——

翌日黃昏,御花園暖陽亭。

最終御宴的直播,比決賽當日還要盛大。幾乎全皇宮的人都擠在了光幕前,連平日裡不問世事的嬪妃們也都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因為太后那道「家」的題目,實在太勾人。

柳如嫣是第一個上場的。

她顯然已經將「家世即是家」這個理念貫徹到了極致。八名宮女魚貫而入,手中捧著的皆是描金繪彩的食盒與暖盅。當蓋子逐一掀開,現場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正中央,是一盅用整隻金絲官燕與二十年陳釀花雕文火慢燉的「金湯佛跳牆」。盅蓋一開,那股由鮑魚、海參、魚翅、蹄筋與頂級火腿共同熬煮出的濃郁鮮香,如同海嘯一般席捲全場,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那湯色金黃濃稠,油潤得能映出人影,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那是只有世家大族才能享用的味道。

旁邊配菜,更是極盡奢華。血燕盞、清蒸東星斑、還有用和田玉盤盛著的八寶鴨。每一道菜,都在無聲地宣告:這就是柳家的底蘊,這就是真正的「家」。

柳如嫣站在自己的料理台前,臉上恢復了那副溫柔親切的頂流面具,語調柔美地介紹:「太后娘娘,嬪妾自幼離家,時常想念江南祖宅的味道。這盅佛跳牆,便是嬪妾家中祖傳的配方,需集山海之珍,以文火煨足三日三夜,方得此一盅。家的味道,在嬪妾心中,便是這份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會忘記的尊榮與傳承。」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將「家」與「家族榮耀」完美綁定。直播彈幕上,不少人已經被這份奢華所折服。

容璟與崇慶太后依禮試吃。皇帝用銀匙舀起一勺金湯,送入口中。那湯汁確實鮮美到了極致,層次分明,醇厚無比,是御膳房最頂尖的職人手藝。可是,他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好吃了,好到……沒有任何記憶點。就像一座完美無瑕的宮殿,冰冷,精緻,卻讓人不想多停留一刻。

崇慶太后只是嚐了一口便放下了湯匙,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心了,是大戶人家的味道。」

柳如嫣的心,微微一沉。

接著,輪到蘇棠梨。

沒有八人抬盒的排場,也沒有金盅玉盤。她只是推著冷宮那輛平日裡用來運菜的小推車,緩緩走了上來。推車上,擺著四個再普通不過的粗瓷大碗,甚至還有一個碗口缺了一個小角。

現場先是一陣錯愕,隨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彈幕更是直接炸了。

【這是什麼?滷肉飯?番茄炒蛋?我沒看錯吧?】

【這也太庶民了吧?這也能端上御宴?魏司膳要氣死了吧!】

蘇棠梨卻像是沒有聽見那些議論,她將四個碗一一端上評審席前的長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什麼珍寶。

第一碗,是滷肉飯。

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切成細小的肉丁,與紅蔥頭一同爆香後,再以醬油、冰糖與米酒小火滷煮數個時辰。此刻,那滷汁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琥珀色,濃稠度恰到好處,輕輕一晃便泛起油亮的光澤。幾塊滷得透爛的肉丁浸在其中,肥肉部分早已化作膠質,瘦肉則吸飽了湯汁。白米飯粒粒分明,被滷汁浸潤後,散發出米香與肉香交織的、最樸實也最致命的香氣。熱氣裊裊升起,那是一種能直接溫暖胃部的味道。

「這一碗滷肉飯,」蘇棠梨輕聲說,聲音透過直播傳了出去,「是阿桃的味道。」

她看向台下緊張得絞著衣角的阿桃,笑了笑。「我剛到冷宮時,什麼都沒有。那個冬天特別冷,阿桃怕我餓著,每晚都會偷偷從御膳房的泔水桶邊,撿回一些別人不要的碎肉和剩飯,用這個缺了角的碗,滷一小碗肉燥,藏在被窩裡捂熱了給我。她說,小姐,吃飽了就不冷了。所以,家的味道,是有人怕妳挨餓,受凍。」

阿桃聽到這裡,眼淚已經奪眶而出,捂著嘴用力點頭。

第二道,是番茄炒蛋。

這道菜簡單到讓御廚們不屑一顧,可蘇棠梨的這盤,卻有著不一樣的光澤。番茄被切得大小不一,顯然刀工稚嫩,卻因此保留了果肉的口感。雞蛋炒得金黃蓬鬆,嫩滑得像是雲朵,番茄的酸甜汁水與雞蛋的濃香完美融合,紅黃相間,熱氣騰騰,酸甜的香氣清新而開胃。

「這盤番茄炒蛋,是晚星的味道。」蘇棠梨看向林晚星,「晚星第一次來冷宮幫廚,自告奮勇要幫我切番茄,結果把自己的手指切到了,番茄也切得亂七八糟。她哭著說對不起,浪費了食材。我告訴她,沒關係,番茄炒蛋本來就不需要切得多漂亮,亂一點,才有人情味。家的味道,是允許妳犯錯,笨拙也沒關係。」

林晚星破涕為笑,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第三道,是糖醋排骨。

色澤紅亮,酸甜適中,每一塊排骨都裹著晶瑩剔透的糖醋芡汁,撒著點點白芝麻。咬下去,外層微酥,裡層的肉卻是嫩滑多汁,酸與甜的比例完美得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一點也不膩口,反而讓人食慾大開。

蘇棠梨沒有看蕭執,只是將這盤菜往容璟與太后的面前推了推,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特有的、帶著諧音梗的幹話調調。

「這盤糖醋排骨,諧音是『糖醋排骨,蕭執我罩』。是我們冷宮小食堂的鎮店之寶,也是……某位嗜甜如命的物流長,用頂級食材換來的薪水。家的味道,是有人願意跟妳做最幼稚的交易,並且信守承諾。」

人群中的蕭執,耳根在陰影裡悄悄紅了,卻依舊站得筆直,只是那緊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最後一道,是酒釀湯圓。

小小的白玉湯圓漂浮在淡淡乳白色的酒釀湯汁裡,點綴著幾粒金黃的桂花與枸杞。酒釀的香氣溫和而迷人,帶著發酵後的微酸與米酒的甘甜,湯圓軟糯,咬開後,裡面的黑芝麻餡流沙般淌出,甜而不膩,溫暖從舌尖一路滑到胃裡,再暖到心裡。

「這碗酒釀湯圓,是沈師傅的味道。」蘇棠梨看向那位淡泊的隱世職人,「沈師傅說,好的料理,不在於用了多貴的食材,而在於有沒有用心。酒釀需要時間等待,就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家,不是用血緣綁定的,是用時間和耐心,一點一點釀出來的。」

沈硯秋那張常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欣慰的笑容。

四道菜,四個故事。沒有山珍海味,沒有龍肝鳳髓,卻像四把溫柔的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現場一片寂靜。

崇慶太后顫抖著手,拿起了湯匙,先舀起了一勺滷肉飯。

當那鹹香濃郁、帶著膠質感的滷汁與米飯一同入口的瞬間,老人家那雙見慣了宮廷風雲的眼睛,竟一下子就紅了。

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還未入宮前,在江南小院裡,母親為她做的那碗手滷肉燥。沒有那麼多香料,就是簡單的醬油與糖,卻是她這一生都忘不掉的味道。

她又嚐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的滋味讓她想起了先帝還在時,兩人微服出訪,在市井小攤上吃過的那一盤被御廚嫌棄卻讓她念念不忘的家常菜。

容璟這位人形米其林指南,平日裡毒舌精準,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默默地吃著糖醋排骨,又喝下半碗酒釀湯圓,眼眶竟也有些發熱。他在這座雕梁畫棟的皇宮裡住了三十年,吃遍了天下珍饈,卻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回家了。

台下,不知是哪位宮女先低低地啜泣出聲,隨後,像是會傳染一般,許多離家多年的宮人、侍衛,都紅了眼眶。他們想起了家鄉的味道,想起了母親的灶台。

直播彈幕上,原先的質疑與嘲諷,早已被一片淚海淹沒。

【嗚嗚嗚我想我阿嬤的滷肉飯了……】

【番茄炒蛋我媽也常做給我吃……我居然還嫌她做得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勝負,已無懸念。

柳如嫣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四碗被眾人圍繞、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粗瓷碗,再看看自己面前那盅依舊精緻卻無人問津的金湯佛跳牆,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一種絕望的灰敗。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桌角,才沒有當場倒下。

崇慶太后放下湯匙,用繡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讚許。她正要開口,宣布這場以「家」為題的最終對決的結果——

可就在此時,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這片溫情脈脈的寂靜。

「都別動!」

只見一直站在御膳房隊伍末尾、被所有人忽略的魏九齡,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阿桃身後。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手中竟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剔骨尖刀,死死地抵在了阿桃纖細的脖頸上!而他的另一隻手,則高高舉起了一個火摺子,對準了不遠處堆放著明日御宴所需、如同小山般珍貴的食材庫!

「把冠軍給傳統派!把冠軍給老夫!否則,老夫今日就讓這丫頭血濺當場,再一把火燒了這御膳房!誰也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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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 魏九齡的最後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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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動!」

這一聲嘶吼,像是一把生鏽的菜刀硬生生劃破了綢緞,將先前那鍋名為「家」的、溫熱而綿密的溫情,瞬間割得支離破碎。

御宴大殿之上,那四碗還冒著裊裊白煙的家常菜——滷肉飯油亮溫潤的光澤、番茄炒蛋酸甜交織的香氣、糖醋排骨琥珀色的誘人色澤、酒釀湯圓淡淡的酒香——都還縈繞在每個人的鼻尖與舌尖。崇慶太后眼角的淚光未乾,容璟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此局,蘇棠梨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聲悶在胸口的驚詫。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瞬間聚焦於御膳房隊伍的最末端。

魏九齡。

這位在大晏御膳房掌勺三十餘年,被尊稱一聲「魏師傅」的傳統派掌門,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德高望重的模樣。他的官帽歪斜,露出花白而凌亂的髮髻,一張向來古板嚴肅、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瞪著高台之上的那四碗粗瓷碗,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四道判他死刑的符咒。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把御膳房專用的剔骨尖刀。刀身狹長,刀尖鋒利,是平日裡用來給整隻乳豬去骨、給活魚開膛的利器,此刻卻抵在了一個最不該出現的人的脖頸上——阿桃。

「阿桃!」蘇棠梨的瞳孔驟然一縮。

阿桃那張平日裡總是嘰嘰喳喳、寫滿彈幕式吐槽的小臉,此刻血色盡失。她纖細的脖子被那把冰冷的尖刀抵著,刀尖甚至已經輕輕陷進了她細嫩的皮膚裡,滲出一點點刺目的紅。她的雙手被人從後方反剪,整個人像是被拎起的小雞仔,瑟瑟發抖,一雙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那刀尖再往裡一分。

空氣中,除了滷肉飯的醬香與番茄炒蛋的溫暖,此刻又多了一絲令人作嘔的硫磺味——那是魏九齡左手高舉的火摺子。火摺子頭上那一點搖晃的橙紅火苗,正對著不遠處那座如同小山般堆積的食材庫。那裡面,是為了明日御宴大賞總決賽以及後續三日流水席所準備的全部珍稀食材——西域進貢的藏紅花、東海快馬送來的活鮑魚、深山裡採摘的松露、還有那一整排用冰塊鎮著的上好五花肉與排骨。那是御膳房的命脈,是大晏「食力」的國庫。

「把冠軍給傳統派!把冠軍給老夫!」魏九齡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偏執,「否則,老夫今日就讓這丫頭血濺當場,再一把火燒了這御膳房!誰也別想好過!大家一起完蛋!」

全場死寂。

就連直播的「彈幕」——那些由宮女太監們低聲交頭接耳形成的竊竊私語——都在這一刻被恐懼凍結了。誰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將「祖法不可違」、「規矩不可破」掛在嘴邊的老匠人,竟會在眾目睽睽、太后與皇帝都在場的最終御宴上,做出如此玉石俱焚的瘋狂舉動。

柳如嫣原本灰敗的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往前挪了半步,卻又在觸及容璟冰冷的眼神時,硬生生縮了回去。韓芷蘭則更是悄悄往人群後方躲去,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棠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冷靜,蘇棠梨,冷靜。】她在心裡對自己嘶吼,【這是職場霸凌現場升級版,是離職員工挾持人質威脅執行長。慌了就輸了,阿桃還在他手上。】

她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溫暖的家常菜香與刺鼻的硫磺味混雜在一起,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攪。她看著阿桃那雙含淚卻努力向她傳遞「主子別管我」訊息的眼睛,只覺得鼻尖一酸,但她硬是將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她往前踏出了一步。

「魏師傅。」她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她慣有的、帶點幹話感的語調,「有話好好說,刀劍無眼,火摺子無情。您這把剔骨刀,平時是給豬豬做SPA去骨用的,不是給我們家阿桃做頸部按摩的。您先放下,咱們有事好商量。」

她這句看似輕佻的吐槽,讓緊繃到極點的空氣稍微鬆動了一絲。幾名靠得近的禁軍,下意識地看向了他們的統領。

魏九齡卻像是被她的態度激怒得更深,握刀的手又緊了一分,阿桃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脖頸上的紅點又擴大了一分。

「商量?有什麼好商量的!」魏九齡咆哮道,口沫橫飛,「你們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什麼珍奶、什麼炸雞、什麼滷肉飯!那也配叫御膳?那是街邊乞丐、小販才吃的庶民豬食!老夫在御膳房三十年,恪守祖制,什麼時候輪到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來指手畫腳!美味積分榜?家?笑話!御膳房是老夫的命!是老夫一輩子的心血!你們要改革?好啊,那就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

原來如此。蘇棠梨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她看著這個老人扭曲的臉,忽然有些明白了。對於魏九齡而言,御膳房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熱門研發部門」,而是他的私產,是他用三十年光陰、用無數條祖傳配方砌起來的城堡。他的古板、他的毒舌、他對珍奶炸雞的嗤之以鼻,或許不僅僅是理念之爭,更是一種恐懼——恐懼自己畢生恪守的價值,在「創新」與「人情味」面前,變得一文不值。他無法接受的,不是輸給蘇棠梨的四碗家常菜,而是輸給了那個他看不懂、也追不上的新時代。

「我懂,我都懂。」蘇棠梨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安撫一頭受傷的困獸,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又往前挪了半步,拉近與魏九齡的距離,「您說得對,御膳房是您的心血,沒有您,就沒有大晏這麼多年的御宴體面。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

她的示弱,讓魏九齡緊繃的神經似乎鬆懈了那麼一瞬間。他舉著火摺子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就是現在!

蘇棠梨的餘光,瞥見了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蕭執動了。

這位向來被戲稱為「皇宮版 Uber Eats」、掌管著食材安檢與宵夜外送的禁軍統領,在此之前,一直像是雕塑一般站在容璟身側,沉默得彷彿不存在。但當魏九齡的刀尖抵上阿桃脖頸的那一刻,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便已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那襲玄色的禁軍統領服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貼地掠過。他的目標,不是魏九齡持刀的手,而是他高舉著火摺子的左手手腕!

「呃!」魏九齡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量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那火摺子脫手而飛,在空中劃出一道橙紅的拋物線。

與此同時,另一道寒光,從側面破空而來!

那是一把菜刀。

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御膳房裡用來切菜的九寸闊面菜刀。但在擲出它的人手中,它卻擁有了比利箭更精準的軌跡。

出手的人是沈硯秋。

這位淡泊名利、向來只認味道不站隊的隱世職人,此刻臉上再無半分溫和。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如同他面對一塊最頂級的豆腐、需要片出三千絲時一般。他的手腕輕輕一抖,那把菜刀便旋轉著飛出,不偏不倚,正好擊中魏九齡握著剔骨尖刀的右手手背!

「噹啷——!」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徹大殿。剔骨尖刀應聲落地,旋轉著滑出去老遠。魏九齡發出一聲慘叫,捂著手背踉蹌後退。

而蕭執,已經一把將嚇得腿軟的阿桃攬入懷中,一個旋身,將她穩穩地護在了身後。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卻又穩得讓人心安。阿桃撞進那個帶著淡淡皂角與冷冽氣息的懷抱裡,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又死死抓著蕭執的衣襟不敢鬆手。

火摺子在空中即將落入那堆易燃的乾貨與油脂之中——若是落下,後果不堪設想。

說時遲,那時快,蘇棠梨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食材庫前。她想也沒想,端起旁邊一盆為了做酒釀湯圓而準備的、冰涼的糯米甜酒,朝著那即將落下的火苗,用力潑了過去!

「滋——」

一聲輕響,火苗在接觸到酒液的瞬間,發出一陣白煙,徹底熄滅了。甜酒的香氣與硫磺的餘味混合在一起,竟有種劫後餘生的荒謬感。

全場,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喧嘩與後怕的驚呼。

「拿下!」

一直沉默的容璟,此刻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執行長震怒時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兩名早已候在一旁的禁軍,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將還在哀嚎的魏九齡死死按在了地上。

容璟緩緩從高台上走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他先是看了一眼被蕭執護在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阿桃,又看了一眼手上還端著空盆、髮絲有些凌亂的蘇棠梨,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心疼,隨即化為徹骨的寒意,投向了地上那個癱軟的老者。

「魏九齡,你知罪嗎?」容璟的聲音,冷得像冰。

魏九齡被按在地上,卻仍不甘心地抬起頭,嘶聲道:「老臣何罪之有!老臣只是為了維護祖制!維護御膳房的正統!是她!是這個妖女用旁門左道蠱惑人心!陛下,您不能被她騙了!」

「祖制?」容璟冷笑一聲,他隨手拿起桌上那碗還溫熱的滷肉飯,舀起一杓,醬汁濃稠,肥瘦相間的滷肉在光線下閃著光,「你口中的祖制,就是讓你這些年來,壟斷食材進貢的渠道,將西域的香料以次充好,將東海的鮑魚剋扣倒賣,中飽私囊嗎?你以為朕的司禮監是擺設?你以為蕭統領這些日子封鎖調閱的紀錄,只是為了查幾張作弊的竹票?」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魏九齡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變得如同死人一般。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來人。」容璟將那杓滷肉飯緩緩放回碗中,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淡漠,卻字字如刀,「將魏九齡革職查辦,押入天牢。著大理寺與戶部,即刻清查其在御膳房三十年間,所有貪腐、剋扣、壟斷食材的罪證。一樁一件,給朕查得清清楚楚。」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魏九齡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懼,他不再掙扎,只是徒勞地磕頭求饒,但很快便被禁軍堵住嘴,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見此情景,一直躲在人群中的柳如嫣與韓芷蘭,雙腿一軟,雙雙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柳如嫣再也沒有了頂流藝人般的光彩,她匍匐在地,泣不成聲,「臣妾……臣妾只是一時糊塗,受了魏師傅的蠱惑,才會……才會做出灌票那等錯事!臣妾知錯了!」

韓芷蘭更是將頭磕得砰砰作響:「臣妾也是!臣妾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求太后、陛下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饒臣妾一命!」

她們的求饒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卻再也激不起任何人的同情。所謂的「傳統派」,在這一刻,隨著魏九齡的倒台,徹底土崩瓦解。

崇慶太后一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直到此時,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她拄著鳳頭拐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人,又掃過那四碗依舊溫暖的家常菜,最後落在了蘇棠梨與她身後被蕭執護著的阿桃身上。

那眼神,慈藹中帶著威嚴,又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通透。

「都起來吧。」太后的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後宮十二苑,本該是讓大家安身立命的地方,卻被一個榜單,搞得烏煙瘴氣。什麼美味積分榜,什麼暗箱操作,哀家看著就心煩。」

她頓了頓,舉起了手中的鳳印。那枚象徵著後宮最高權力的鳳印,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哀家在此宣布,從今日起,廢除美味積分榜的一切暗箱操作與舊有積分。過往種種,一筆勾銷。」太后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御膳房,從此由秦司膳與沈硯秋兩位師傅,共同執掌。一位持穩,一位求新,剛好互補。至於這後宮的風氣……」

她看向蘇棠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溫暖的笑意:「也該換換了。整日爭來爭去,不如多研究研究,怎麼讓大家吃得開心,吃得像一家人。」

太后此言一出,便是為這個動盪的時代,定下了新的基調。御膳房將迎向一個全新的、由穩健與創新共同掌舵的新時代。而那個曾經被遺忘的冷宮小廚房,或許也將不再只是邊緣地帶。

蘇棠梨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回頭看向阿桃,阿桃已經止住了哭泣,只是小臉還有些蒼白,正被林晚星緊緊抱著安慰。蕭執站在她們身側,默默收回了護衛的姿態,只是那雙眼睛,仍時不時地瞥向蘇棠梨手中的空盆,彷彿在確認她是否安好。沈硯秋則已經默默走過去,將那把立下大功的菜刀撿了回來,用衣袖仔細擦拭著,彷彿剛才那驚險的一擲,只是日常切了一顆白菜。

危機,似乎已經解除。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準備散場之際,容璟卻忽然朝著蘇棠梨的方向,輕輕招了招手。

他的臉上,那層執行長的威嚴面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著點糾結與期待的柔和。他低聲對身邊的內侍吩咐了幾句,內侍領命,快步離去。

蘇棠梨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這位首席試吃官兼執行長大人,該不會又要搞什麼米其林告白那一套吧?】她心裡嘀咕著,【剛經歷完持刀挾持、火燒食材庫的職場危機現場,現在又要來一場御花園私下慶功宴?這班也太難上了吧!】

夜色,正悄然降臨。而御花園的燈,似乎才剛剛為她一人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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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皇帝的米其林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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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從琉璃瓦的邊緣一點一點漫下來的。

白天的那場鬧劇像是把整個皇宮的力氣都抽乾了,御膳房食材庫前的火把剛熄,禁軍封鎖的黃線還沒撤,空氣裡卻已經飄起了另一種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焦味,是御花園裡晚開的桂花,被夜風一吹,細細碎碎地撒在石板路上的甜香。

蘇棠梨站在冷宮那扇掉漆的門前,懸著的一顆心才剛放回肚子裡,又被容璟那輕輕一招手給提了起來。

她看著遠處御花園的方向,內侍提著燈籠快步離去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迴廊轉角,但那一盞盞次第亮起的宮燈,卻像是有人在黑暗裡為她一個人鋪了一條發光的小路。

【搞什麼啊……】她在心裡忍不住碎念,【這位首席試吃官兼執行長大人,該不會真的要在這種剛經歷完持刀挾持、火燒國庫等級食材倉的夜晚,搞什麼私下慶功宴的米其林告白吧?大哥,你的情緒管理是不是跟你的味覺一樣,被我養得太刁鑽了,連時機都不會挑了?】

「主子……」阿桃的小臉還有些蒼白,被林晚星緊緊攬在懷裡,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皇上那個眼神……是不是要叫妳過去啊?妳、妳要去嗎?我陪妳去好不好?」

林晚星也跟著點頭,她方才哭得眼睛都腫了,此刻卻又燃起了八卦之魂,壓低聲音道:「棠梨,妳看皇上那個表情,根本就是大型企業年會後,執行長想單獨約談年度最佳員工的表情啊!而且他還特地叫人去御花園點燈耶,這很明顯就是要走溫馨感人路線嘛!」

蘇棠梨嘴角抽了一下。

她能說什麼?說她現在只想回冷宮的小廚房,燒一壺熱水,煮一碗最陽春的蔥花陽春麵,然後抱著被子倒頭就睡嗎?

可那條燈光鋪就的路,已經亮到了她的腳邊。

蕭執站在不遠處,沒有說話。他剛剛收刀入鞘,禁軍統領的肅殺感還沒完全散去,但看向蘇棠梨時,眼神卻沉靜得像一口深井。他只是對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卻像是在說:去吧,我在這裡。那個眼神又很快地瞥向了她空空如也的手,彷彿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又彷彿在惋惜,那盆本該用來慶祝的糖醋排骨,已經涼了。

沈硯秋則已經把那把立下大功的菜刀擦得鋥亮,收回了刀鞘。他抬頭看了蘇棠梨一眼,溫和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蘇棠梨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香混著夜風的涼意灌進肺裡,讓她有些發昏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去就去吧。她想。反正這皇宮版的職場綜藝,她都已經從廢棄員工宿舍一路打到總決賽了,還怕一場慶功宴不成?大不了就是多聽幾句毒舌點評,多吃幾口飯。

她提著還有點皺的裙襬,朝著那片燈火通明的御花園走去。

御花園今晚有些不一樣。

平日裡為了彰顯皇家氣派,總是燈火輝煌、亮如白晝的園子,今晚卻刻意只點了數盞暖黃色的宮燈。光線不刺眼,柔柔地暈開在湖面上,倒映著天上一輪剛升起的弦月。石桌上沒有擺著山珍海味,也沒有金湯佛跳牆那種一看就價值連城的硬菜,只有一壺溫好的桂花釀,兩個白瓷酒杯,一碟還冒著熱氣的、剛出爐的芝麻燒餅,以及一小甕用細火溫著的、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

容璟已經換下了一身沉重的龍袍,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幾分九五之尊的壓迫感,多了幾分像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終於能喘口氣的普通男人的鬆弛。他站在湖邊的亭子裡,背對著她,手裡拿著一雙筷子,卻不是平日裡御用的金箸,而是一雙溫潤如玉的白玉箸。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那張平日裡總是板著、需要維持執行長威嚴的臉,此刻竟帶著一種近乎赧然的柔和。眼角眉梢的緊繃都鬆開了,連那雙總是挑剔地審視著每一道菜的眼睛,此刻也盛滿了湖面上的燈光。

「來了。」他輕聲說,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坐。」

蘇棠梨依言坐下,鼻尖立刻捕捉到了那甕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氣。那是她最拿手的味道,糖與醋的比例是她試了不下二十次才定下來的黃金比例,排骨炸得外酥裡嫩,再裹上那層晶瑩的醬汁,光是聞著,就讓人忍不住分泌口水。旁邊那壺桂花釀,則是溫熱的,甜而不膩,帶著秋天特有的清香。

這哪裡是慶功宴,這根本就是精準投放的宵夜場啊。

【好傢伙,這是把我的喜好都摸透了啊。】蘇棠梨心裡嘀咕,【用糖醋排骨當誘餌,這跟用貓薄荷引誘貓有什麼區別?蕭執那個嗜甜如命的傢伙要是知道,今晚的甜食配額被執行長截胡了,估計臉又要黑成鍋底了。】

容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一笑,將那雙白玉箸遞到了她的面前。

「別看了,就是為妳留的。」他說,「今天白天,妳辛苦了。朕……我,想私下跟妳說聲謝謝。」

那個「朕」字出口後,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改成了「我」。一個字之差,卻像是卸下了一整副盔甲。

蘇棠梨沒有立刻去接那雙筷子,只是挑了挑眉,用她一貫的吐槽語氣道:「皇上,您這謝禮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一雙玉箸,我這種粗人拿了,萬一拿去敲核桃怎麼辦?多暴殄天物啊。再說了,我今天也沒做什麼,就是端了幾碗滷肉飯、炒了個番茄炒蛋而已,可比不上柳如嫣那盅金湯佛跳牆,看起來就很貴的樣子。」

容璟被她逗笑了,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在朕這裡,貴不貴,從來不是用金箔和魚翅來衡量的。」他搖搖頭,目光落在那甕糖醋排骨上,語氣卻認真了起來,「那盅佛跳牆,的確用了最頂級的食材,請了最厲害的師傅,花了三天三夜吊出的湯,喝起來鮮得掉眉毛。可是……它是冷的。」

「冷的?」蘇棠梨一愣。

「對,冷的。」容璟點點頭,「它像是一件完美的展品,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卻讓人不敢靠近。它告訴所有人,什麼叫權勢,什麼叫正統,卻沒有告訴朕,什麼叫想家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向蘇棠梨,眼神專注得讓人無法迴避。

「可是妳的滷肉飯,是熱的。番茄炒蛋是熱的,糖醋排骨是熱的,連那碗酒釀湯圓,都是熱的。熱氣騰騰的,捧在手裡,會暖到心裡去。」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湖心,漾開一圈圈漣漪,「蘇棠梨,朕吃了二十多年的御膳,山珍海味嘗遍,卻從來沒有一頓飯,像今天這樣,讓朕覺得……朕不是一個坐在龍椅上的執行長,而是一個可以放下所有規矩,好好吃一頓家常飯的人。」

「是妳,讓朕想起了,小時候母后還在時,偷偷在御膳房給朕煮的那碗陽春麵的味道。」

這番話,已經不能算是點評了。這是告白。

是這個大晏王朝最位高權重的男人,褪去了所有威嚴與試探,最坦誠的一次告白。他告白的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那份被她的料理所喚醒的、最樸素也最珍貴的溫暖。

蘇棠梨的心,像是被那碗溫熱的桂花釀給燙了一下,有些發軟,卻又有些想逃。

她眨了眨眼,試圖用玩笑來化解這過於鄭重的氣氛:「皇上,您這話說的,我都要以為您是要給我加薪了。怎麼,是覺得我這個冷宮創業園區的業績不錯,想把我挖角到御膳房總部去當總顧問嗎?」

沒想到,容璟竟真的點了點頭。

他將那雙白玉箸往前遞了遞,鄭重其事道:「正是。蘇棠梨,朕想聘妳為御膳房總顧問。這雙玉箸,是歷代首席試吃官的信物,見箸如見朕。拿著它,妳可以在御膳房暢行無阻,八大菜系作戰區的食材庫,隨妳調用。秦司膳與沈硯秋,都會是妳的副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與試探,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今晚真正的重點。

「另外……」他輕咳一聲,耳根竟有些可疑地紅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意味,「冷宮那地方,畢竟是廢棄員工宿舍,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菜圃雖好,但離御膳房總部實在太遠。朕在御膳房旁邊,有一處新修的棠梨苑,坐北朝南,採光極好,自帶一個比冷宮大三倍的小廚房,離宵夜外送的動線也近。妳……要不要考慮搬過去?」

這話一出,蘇棠梨就算再遲鈍,也聽明白了。

這哪裡是問她要不要換辦公室,這根本就是在問她,要不要從冷宮那個偏遠的創業基地,搬進核心商業區,成為離執行長最近的那個人。言下之意,甚至是在問她,願不願意以另一種身分,留在他的身邊。

夜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有幾瓣落在了溫熱的桂花釀裡,打著旋兒。

蘇棠梨看著那雙近在眼前的白玉箸,又看了看容璟那張努力維持著平靜、卻還是洩露出一絲緊張的臉,忽然就笑了。

她沒有去接那雙筷子,反而伸手,夾起了一塊糖醋排骨,塞進了嘴裡。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外酥裡嫩,肉汁豐盈,還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像一隻偷到腥的小貓。

「皇上,您這算盤打得可真精啊。」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語氣裡滿是揶揄,「給個總顧問的頭銜,再給個大房子,就想把我這個免費的米其林主廚給綁定了?還棠梨苑呢,聽起來就很貴,物業管理費是不是很高啊?我可付不起。」

容璟一愣,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只見蘇棠梨把那塊排骨嚥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釀,慢悠悠地晃著酒杯,才繼續說道:「皇上,我這個人呢,沒什麼大志向。前世怨氣一鍵清空之後,今生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財務自由的老闆娘。」

「老闆娘?」容璟重複了一遍這個新鮮的詞彙。

「對啊,老闆娘。」蘇棠梨笑得眉眼彎彎,眼裡卻閃著無比清醒的光,「我只想守著我的棠梨食光小館,每天數數美味積分,看看網路上的好評,研究一下新菜色,偶爾給蕭統領那種大客戶做做 sugar daddy 的甜食外送,給阿桃和晚星發發員工福利。這多自由,多快樂啊。」

「要是搬進了那什麼棠梨苑,當了什麼總顧問,聽起來是升職加薪了,可規矩也多了吧?是不是每天要打卡?是不是要參加晨會?是不是連做一道珍奶炸雞都要先寫企劃書、跑三層簽核?我可不想當一個被宮規綁住的妃嬪,每天想的就是怎麼爭寵、怎麼請安、怎麼看人臉色。」

她放下酒杯,直視著容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皇上,我想當的是主廚,不是妃嬪。我想要的是話語權,不是位份。您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大膽至極。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僭越了。歷來後宮女子,哪一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想離皇帝更近一點?可她,卻親手將那條通往權力核心的捷徑給推開了。

亭子裡的空氣,一時間有些安靜。

容璟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份對自由的渴望與對自我的堅持,看著她明明身處深宮,卻活得比任何人都通透的模樣,眼中的那點緊張與期待,慢慢地,化作了一種更深的欣賞與瞭然。

他忽然就懂了。

他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會乖乖聽話、搬進棠梨苑的蘇棠梨。他喜歡的,正是這個敢於對他說不、只想在冷宮那個小小菜圃裡種出整個春天的蘇棠梨。

「好。」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帝王的承諾,重若千鈞。

他將那雙白玉箸,輕輕地放在了蘇棠梨的手邊,而不是塞進她的手裡。

「朕明白了。」他看著她,鄭重地說道,「那就不搬。冷宮……不,棠梨食光小館,就讓它繼續開在那裡。朕會下旨,將冷宮正式劃為皇宮內獨立營運的創業園區,所有營運,皆由妳自主。御膳房總顧問的頭銜,依然是妳的,但妳不需要打卡,不需要晨會,不需要寫企劃書。妳想做什麼菜,就做什麼菜。妳想什麼時候開門,就什麼時候開門。」

「朕給妳的,不是金絲籠,而是一把鑰匙。」他的眼神溫柔而尊重,「一把讓妳能以主廚的身分,而非妃嬪的身分,在這個皇宮裡,擁有最大話語權的鑰匙。從今往後,妳不是朕的妃子,妳是朕的……最重要的合作夥伴。如何?」

合作夥伴。

這四個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蘇棠梨心動。

她看著手邊那雙溫潤的玉箸,又看了看容璟那張終於不再糾結、而是充滿了坦誠與尊重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夜晚的風,也變得可愛了起來。

她拿起了那雙玉箸,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剛好。

「合作夥伴啊……」她拖長了語調,狡黠地一笑,「那……合作夥伴的宵夜外送,有沒有員工價啊?比如,我每週給您做一次糖醋排骨,您就免了我的食材倉庫租金?」

容璟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笑聲驚起了湖邊的幾隻夜鷺,卻讓這個夜晚,變得無比生動。

「准了!」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別說租金,朕再私人贊助妳十斤西域進貢的冰糖!」

「成交!」蘇棠梨也笑了,舉起手中的桂花釀,與容璟的酒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夜色裡,像是一個全新的、建立在美食與尊重之上的關係,正式確立的鐘聲。

而不遠處的暗影裡,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佇立著。蕭執看著亭子裡相談甚歡的兩人,看著蘇棠梨臉上那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緊繃了一整天的下顎線,終於也悄悄地鬆開了。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轉身,隱入了更深的夜色中,繼續執行他作為物流長與護衛的職責,只是這一次,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夜還很長,但屬於棠梨食光小館的未來,似乎已經隨著這頓宵夜,悄然點亮。

只是,無論是蘇棠梨還是容璟都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舉杯相慶的同時,皇宮最高處的鳳儀宮內,崇慶太后正對著一本厚厚的私房食譜,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她身邊的女官,正捧著一枚剛剛擦拭乾淨的、代表著最高點評權的鳳印,以及一塊空白的御賜牌匾。

明日的封賞大典,這位終極大老闆,又會給出怎樣一句足以讓整個後宮乃至前朝都為之震動的——封神點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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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太后的一句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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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五更天的梆子聲才剛敲過三下,整座皇城便已經醒了。

這是崇慶太后親自主持的封賞大典,名義上是御宴大賞之後的論功行賞,實際上在宮裡所有人的眼中,這就是一場年度績效考核的最終發表會。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縱火未遂,早已透過宮女太監們的口耳相傳,連夜傳遍了前朝後宮的每一個角落,比任何邸報都還要快。

蘇棠梨是被阿桃從被窩裡硬生生搖醒的。

「小姐!小姐妳還睡!」阿桃頂著兩個明顯沒睡好的黑眼圈,手裡捧著一套嶄新的衣裳,聲音又急又亮,「吉時快到了!太后懿旨,命所有後宮嬪妃、御膳房上下、前朝三品以上文武,辰時正刻,太極殿前廣場集合!缺席者,扣半年俸祿跟美味積分啊!」

蘇棠梨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著窗外冷宮小院裡那片還沾著露水的菜圃,昨夜桂花釀的微醺還殘留在舌尖。她打了個哈欠,內心瘋狂吐槽。

【搞什麼啊,一大早就開全體員工大會,太后果然是最高執行長,連開會效率都這麼可怕。昨晚不是才剛宵夜場結束嗎?這就是傳說中的最強職場,慶功宴的隔天立刻接著檢討會?】

「小姐妳快別發呆了,」阿桃手忙腳亂地幫她梳頭,「我聽說今日司禮監把鳳儀宮那塊御賜牌匾都請出來了,用紅綢蓋著,誰都不知道寫了什麼。林才人天沒亮就來敲我們的門,說她緊張到把『步步糕升』的糖霜擠成了『步步驚心』。」

蘇棠梨忍不住笑了。正想說些什麼,小院的竹籬笆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是蕭執。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禁軍統領常服,腰間佩刀,神情冷峻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裡搬出來的豆腐。只是他手裡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東西,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甜膩溫暖的香氣。

「蕭統領,這麼早?」蘇棠梨披著外衣走過去。

蕭執沒有多話,只是將油紙包遞了過來,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飄向一旁的菜圃。「尚食局剛出爐的楓糖可頌,秦司膳說……說妳今日要上台致詞,空腹容易緊張。」

蘇棠梨接過那還帶著體溫的紙包,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指節。油紙包裡是三個烤得金黃酥脆的可頌,表層的楓糖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賄賂評審啊?」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打趣,「糖醋排骨契約的甜食薪水,這週不是已經結清了嗎?」

蕭執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額外加班補助。」

說完,他便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會露餡,轉身大步離開,背影依舊挺拔,只是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蘇棠梨抱著溫熱的可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對於大型公開發表的緊張,竟莫名被這點甜味給撫平了。

辰時正刻,太極殿前廣場。

這是蘇棠梨穿越以來,見過皇宮最正式、最肅穆的一面。漢白玉鋪就的廣場兩側,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左側是後宮十二苑的嬪妃們,以柳如嫣與韓芷蘭為首,個個面色慘白,妝容都遮不住昨夜的惶恐。御膳房的隊伍則站在另一側,秦司膳與沈硯秋並肩而立,沈硯秋的神色依舊淡然,手裡卻緊緊握著一把用布包好的舊菜刀。

廣場正中央,臨時搭起了高高的觀禮台,鋪著明黃色的錦緞。鎏金香爐裡燃著沉水香,裊裊白煙在晨風中直直上升。最引人注目的,是觀禮台正中央那塊被紅綢覆蓋的巨大牌匾,以及太后鳳座前那方被單獨供奉在紫檀木盒中的事物。

那是一方鳳印。

不是平日裡用來蓋在懿旨上的那一方,而是崇慶太后執掌後宮數十年,從未輕易動用的——鳳印點評權的本體。傳說中,只要蓋下這方印,無論是多麼荒唐的菜色,都能一夜之間成為御膳房的標準,無論是多麼卑微的宮人,都能瞬間擁有與妃位平起平坐的話語權。這才是大晏王朝「食力」體系的最高硬通貨。

鼓聲三響,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劃破長空。

「太后駕到——陛下駕到——」

崇慶太后在容璟的親自攙扶下,緩步登上觀禮台。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為隆重的絳紫色鳳袍,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慈靄卻不容置疑的笑容,一雙眼睛掃過全場,被她看到的人,無論是位高權重的一品大員,還是瑟瑟發抖的低階宮女,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容璟跟在她身後半步,今日的他也收起了昨夜在御花園涼亭裡的隨意,重新穿上了那身象徵著執行長威嚴的玄色龍袍,面無表情,眼神卻在掠過人群中那個穿著素色宮裝、抱著可頌紙包的少女時,極快地閃過一絲溫和。

流程依舊冗長而嚴謹。司禮監先是當眾宣讀了對魏九齡的處置。革去御膳房總管之職,褫奪一切品級,交由大理寺徹查其在位期間貪墨食材、剋扣宮人份例、收受賄賂等十餘項罪名,擇日再審。念到此處,御膳房的許多幫廚與小太監都悄悄紅了眼眶。接著是對柳如嫣與韓芷蘭的處置,雖未直接奪去位份,卻被褫奪半年俸祿,禁足宮中抄寫《女則》與《食經》,並永遠取消參與御宴大賞的資格。這對於一心想靠美味積分榜翻身的兩人而言,無異於職涯死刑。兩人跪在廣場最前側,渾身顫抖,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棠梨站在冷宮所屬的角落裡,聽著這些宣判,心裡沒有什麼報復的快感,只覺得一陣塵埃落定的疲憊。她只想著待會兒要是太后問她感言,她該怎麼用諧音梗矇混過關。

終於,重頭戲來了。

崇慶太后從鳳座上緩緩站起身,沒有讓司禮太監代為傳話,而是親自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昨日御宴,以『家』為題。哀家活了六十餘載,吃過山珍海味無數,卻從未有一餐,像昨日那樣,讓哀家想起了先帝還在時,一家人在偏殿裡圍著小爐子吃鍋子的光景。」太后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蘇棠梨身上,眼神變得無比溫柔,「有人用金湯佛跳牆告訴哀家,何為權勢的奢華。也有人,用一碗滷肉飯、一盤番茄炒蛋、一碟糖醋排骨與一碗酒釀湯圓,告訴哀家,何為家的溫暖。」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美味積分榜,立了十年。十年來,後宮人人鑽營分數,人人計較排名,卻忘了,食物最本初的力量,從來不是用來爭鬥,而是用來療癒與連結。從今日起,哀家宣布,廢除美味積分榜的一切暗箱操作與舊有排名方式。往後,後宮食堂的滿意度、宮人們真實的笑容,才是唯一的標準!」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那些曾經靠著家世與賄賂穩坐榜單前列的妃嬪們臉色煞白,而那些最底層的宮女太監們,則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太后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她的下一句話,徹底將氣氛推向了最高峰。

「蘇棠梨,上前聽封。」

蘇棠梨抱著可頌,在阿桃用力的推了一把之下,有些懵懂地走到了觀禮台正中央。晨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素色的衣裳在滿場華服中顯得格外素淨,卻也格外乾淨。

崇慶太后看著她,親手打開了那個紫檀木盒。盒中,除了那方象徵著最高點評權的鳳印之外,還有一本用素色布面包裹、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厚厚手抄本。

「哀家以太后之名,動用鳳印點評權,為妳封神。」太后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自今日起,冊封蘇棠梨為我大晏王朝開國以來,首位——米其林主廚。位同正二品,享御膳房總顧問之權,可自由出入御膳房八大菜系作戰區,可調動內務府食材庫一應珍材,無需向任何人報備!」

首位米其林主廚!位同正二品!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晉升,這是直接空降到了管理層,還是自帶獨立辦公室的那種!人群中傳來此起彼落的抽氣聲,林晚星更是激動得直接跳了起來,若不是身邊的嬤嬤死死拉住,她恐怕已經要衝上去擁抱蘇棠梨了。

還沒結束。太后示意身邊的女官,揭開了那塊巨大的紅綢。

紅綢滑落,露出底下那塊用整塊金絲楠木製成、由太后親筆題字的牌匾。上面是四個龍飛鳳舞、燙金的大字——後宮食堂。

「哀家再賜妳此匾,」太后朗聲道,「並將冷宮全境,正式更名為『棠梨食光小館』。自此之後,此地不再是廢棄的員工宿舍,而是皇宮內獨立營運的創業園區!小館一應營收,無需上繳內務府,由妳全權支配。妳想賣滷肉飯便賣滷肉飯,想賣珍奶便賣珍奶,想把炸雞端上御宴的餐桌,也無人敢置喙一句!」

獨立營運!營收全權支配!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財務自由與創業自由嗎?蘇棠梨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巨大的驚喜讓她連手裡的楓糖可頌都快要拿不穩了。這哪裡是封賞,這根本是天使投資人直接砸下了一整座園區的使用權啊!

【天啊!太后威武!太后根本是天使創投!這比什麼妃位靠譜一萬倍啊!以後我就是有店面的老闆娘了!】她在心裡瘋狂尖叫,表面上卻還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只是眼眶已經不爭氣地紅了。

太后將那本厚厚的私房食譜與一方小小的、用漢白玉仿製的鳳印 replica,一同放到了蘇棠梨的手中。食譜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淡淡的墨香與油漬,那是數十年烹飪經驗的累積。 replica 鳳印小巧可愛,卻代表著太后將自己最高評審的權力,分了一半給她。

「這本食譜,是哀家當年還是皇后時,一點一滴攢下來的。裡面有哀家最得意的八珍糕,也有哀家失敗了無數次的黑暗料理。」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眼中卻帶著促狹的笑意,「如今傳予妳,望妳莫要讓它蒙塵。至於這方小鳳印,往後妳看中哪個孩子有天賦,哪道菜合妳心意,便替哀家蓋個章,哀家都認。」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寵愛!全場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蘇棠梨身上,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心服口服的敬畏。曾經嘲笑她是廢妃、是冷宮棄子的那些妃嬪,此刻看著她手中的牌匾與食譜,眼神已經徹底變了,變成了想要求一個預約位置而不得的焦慮與討好。

太后還沒有忘記其他人。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人群中早已哭成淚人的阿桃與林晚星身上。

「林氏晚星,心性純善,於御宴大賞中雖敗猶榮,且忠心可嘉,特晉為正六品才人,准其入棠梨食光小館幫廚學習。」

「宮女阿桃,護主有功,心靈手巧,特拔擢為御膳房七品女官,專司棠梨食光小館之營運,賜名『桃司膳』。」

阿桃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都呆住了,還是秦司膳笑著推了她一把,她才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哽咽著謝恩。林晚星更是喜極而泣,一邊哭一邊朝著蘇棠梨用力揮手。

封賞至此,方才算是告一段落。容璟在此時適時地上前一步,從太后手中接過那方真正的鳳印,高高舉起,向全場展示。這是一個訊號,一個新時代正式開啟的訊號。他看著蘇棠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蘇棠梨抱著滿懷的賞賜,只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陽光、香味、眾人的目光、太后溫暖的手、阿桃的哭聲、林晚星的笑聲……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名為「被認可」的、最踏實的暖意。

然而,就在司禮太監準備宣布禮成,眾人以為這場封神大典即將在皆大歡喜中落幕之時,崇慶太后卻又輕輕地笑了一聲,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鉤子。

她拿回那本私房食譜,當著蘇棠梨的面,輕輕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

「對了,」太后用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哀家這食譜,還缺最後一道壓軸菜。哀家想了十年都沒想出來,該用什麼菜,才能代表這座全新的後宮食堂。蘇主廚,哀家便將這最後一頁留給妳。一個月後,藩國使節將攜西域珍稀香料來訪,到時前朝設宴,哀家要妳用這一道新菜,替大晏,好好露一回臉。」

她將食譜重新塞回蘇棠梨懷中,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可別讓哀家失望,哀家這個最高評審,是很嚴格的喔。」

蘇棠梨看著那一頁空白,剛剛還沉浸在財務自由喜悅中的心,瞬間又被提了起來。西域珍稀香料?藩國使節?國宴壓軸?

這哪裡是留白,這分明是最高難度的期中考題啊!

而不遠處,一直沉默觀禮的沈硯秋,在聽到「西域香料」四個字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竟也極快地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職人遇到對手的興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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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 從冷宮到主廚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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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空白,在日頭底下白得有些刺眼。

蘇棠梨抱著那本被崇慶太后硬塞回來的私房食譜,指尖壓在最後一頁的宣紙上,能感覺到紙張細微的纖維紋理。明明方才封神大典的鼓樂還在耳膜裡震著,百官山呼、妃嬪們豔羨又敬畏的眼神都還沒散去,太后那句「一個月後,藩國使節攜西域珍稀香料來訪」卻像是一瓢冷水,精準地澆在了她剛剛沸騰起來的財務自由美夢上。

【內心彈幕模式啟動】蘇棠梨表面維持著「謝太后隆恩」的得體微笑,內心已經開始瘋狂刷頻。

『不是,太后娘娘,咱們說好的躺平掌勺、當個快樂老闆娘呢?怎麼剛頒完米其林三星,下一秒就直接保送國宴主廚賽啊?這升遷速度比前世網路公司的OKR還狠,連試用期都不給的是不是?』

她忍不住抬頭,恰好對上崇慶太后那雙笑瞇瞇、寫滿「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睛。太后手裡轉著那枚象徵鳳印點評權的 replica 小印章,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加油。

蘇棠梨:「……」

這哪裡是加油,這分明是把整個大晏的外交壓力都做成了巨大的期中考考卷,糊在了她臉上。

不遠處,一向淡泊得像是一株行走的空谷幽蘭的沈硯秋,在聽見「西域香料」四個字時,原本垂著的眼睫輕輕一顫。那雙只認味道、不認人情的眼眸裡,極快地掠過一絲光。不是驚訝,是獵人見到罕見獵物、職人見到絕世好刀時,才會有的、近乎虔誠的興奮。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舊菜刀刀柄,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站在他斜後方的蕭執捕捉到了。禁軍統領今日難得沒有穿那身肅殺的玄色飛魚服,而是換了一身暗紋的常服,襯得他整個人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人味。他抱著臂,視線先是落在蘇棠梨那張瞬間皺成包子褶的臉上,隨後才掃向沈硯秋,若有所思。

「肅靜。」一直安靜觀禮的容璟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自帶執行長的威壓,讓原本因為太后那道題目而竊竊私語的後宮十二苑眾人瞬間安靜下來。他自御座上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停在蘇棠梨面前。

他沒有去看那本食譜,而是看著她。

「太后的期許,是鞭策,不是枷鎖。」容璟的語氣是一貫的、屬於皇帝的沉穩,卻在尾音處帶上了一絲只有蘇棠梨聽得懂的安撫,「蘇主廚,妳已為大晏掙足了裡子,面子的事,盡力便好。朕與太后,都信妳。」

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蘇棠梨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在場所有豎起耳朵的文武百官與妃嬪聽的。這是來自首席試吃官兼執行長的最高背書——蘇棠梨不是被推上火架烤的靶子,而是被整個皇城寄予厚望的王牌。

蘇棠梨心中那點剛被期中考支配的恐懼,竟因為他這句看似官方、實則護短的話,奇異地平復了些許。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容璟與太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不屬於妃嬪、而屬於主廚的禮。

「臣,接下這道題。」她抱緊食譜,聲音清亮,「一個月後,必讓藩國使節知道,什麼叫做大晏的味道。」

崇慶太后滿意地笑了,司禮太監高聲唱喏「禮成」,封神大典終於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加試預告中落下帷幕。

然而,讓所有人都跌破眼鏡的是,典禮結束後,這位新晉的、炙手可熱的米其林主廚,既沒有選擇太后額外恩准的、位於後宮十二苑核心地段、拎包入住的華麗宮殿「棠梨苑」,也沒有順勢搬進御膳房那間象徵權力的總顧問專屬小樓。

她帶著阿桃,一頭鑽回了冷宮。

不,現在不能叫冷宮了。匾額已經換了。

三個鎏金大字在午後陽光下熠熠生輝——棠梨食光。

旁邊還有一行蘇棠梨親手寫的小字,字體圓潤帶著俏皮:今日公休請見諒,但宵夜永遠為有緣人保留。

短短三日,這座曾經被遺忘的廢棄員工宿舍,已經被徹底翻新。阿桃叉著腰站在門口,像一隻驕傲的小麻雀,逢人就介紹:「我們主子說了,裝潢風格就叫『阿嬤家溫馨風』!你看這青磚地,是請內務府用最防滑的料子重新鋪的;這小廚房,灶眼從一個擴成三個,抽風做得比御膳房還好;還有這菜圃——」

菜圃是蘇棠梨最得意的地方。原本荒蕪、雜草叢生的角落,如今被她與沈硯秋一起規劃得井井有條。一畦畦小蔥、香菜、九層塔長得青翠欲滴,藤架上甚至還攀著幾根怯生生探頭的小黃瓜。泥土被翻得鬆軟,散發著雨後特有的、帶著草腥氣的清新味道。陽光透過新搭的葡萄架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點。空氣裡不再是冷宮特有的霉味,而是混合著木頭、泥土與淡淡飯香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黃昏時分,棠梨食光小館的開幕儀式,沒有鑼鼓喧天,沒有百官朝賀。

只有一張長桌。

一張被擺在菜圃與小廚房之間、露天院子裡的、最樸實的長木桌。桌布是阿桃挑的、帶著小碎花的棉布,桌上沒有象徵位份的席次牌,只有七副碗筷,七張笑臉。

受邀的人,全是蘇棠梨在這場職場綜藝裡,一路走來,真正拉過她一把的人。

禁軍統領蕭執來得最早,他依舊沉默,卻在進門時,很自然地從袖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罐子,遞給蘇棠梨。裡頭是他透過禁軍物流網,提前從西域商隊那裡截胡來的、據說連御膳房都還沒見過的黃金糖霜。「甜度試過了,不會太膩。」他言簡意賅,耳根卻有點紅。

御膳房的兩位新掌舵人,秦司膳與沈硯秋聯袂而來。秦司膳一見到那個三眼灶,就激動得眼眶發紅,拉著蘇棠梨的手直說「好、好、好」,儼然是看到自家孩子終於有了像樣工作室的老父親。沈硯秋則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捲起袖子,幫阿桃把最後一道菜的擺盤扶正了一個角度,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林晚星是蹦蹦跳跳進來的,這位曾經視蘇棠梨為假想敵、如今徹底化身迷妹的小太陽,手裡抱著一大束她從御花園「借」來的梔子花,香味清甜,嚷嚷著:「棠梨姊姊!我把我的直播間流量都導過來給妳啦!我跟她們說,不來吃棠梨食光的,都是不懂美食的落伍份子!」

阿桃則忙得像個小陀螺,一邊上菜一邊碎碎念,彈幕式吐槽火力全開:「主子妳慢點!那個焦糖布丁要冰鎮才好吃啦!蕭統領你別一直盯著甜點區,你口水要滴下來了啦!」

最後到的,是容璟。

他沒有穿龍袍,也沒有讓司禮太監通傳,只是換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像一個普通的、來朋友家蹭飯的青年。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內溫暖的燈火與喧鬧,威嚴的眉眼在燈光下竟顯得有些柔和。他與蘇棠梨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這是屬於合作夥伴的、無需多言的默契。

「人都到齊了,開動吧。」蘇棠梨拍拍手,像個真正的小館老闆娘,圍裙一繫,朗聲宣布,「今天這桌,沒有主廚,沒有統領,沒有總顧問,也沒有陛下。只有一群,忙了一天,終於可以好好吃頓飯的朋友。」

「這第一道,叫『步步糕升』。」她端上一盤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鬆糕。糕體是用在來米與新鮮山藥細細研磨後蒸成,口感綿密Q彈,入口即化,甜味清雅,帶著山藥獨有的溫潤。「祝我們的小館,也祝在座的每一位,以後的日子,都能一步一步,往高處走,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林晚星立刻夾了一大塊,燙得直呼氣,卻還是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御膳房的芙蓉糕還好吃一百倍!」

「第二道,『妃常好蝦』。」一盤蒜蓉粉絲蒸大蝦被端上桌,每隻蝦都飽滿紅亮,蝦肉晶瑩剔透,底下鋪著吸飽了蝦汁與蒜香的粉絲,熱油一潑,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炸開,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蘇棠梨眨眨眼,「諧音梗嘛,大家都懂。吃了這道菜,以後不管做什麼,都『非常好』。」

眾人哄笑,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沈硯秋,嘴角都極輕地向上牽了一下。秦司膳更是吃得讚不絕口,直說這火候與調味,已經得了真傳。

而壓軸的,卻不是什麼大魚大肉,而是一整桶,被冰鎮得恰到好處的、 surface 還覆著一層薄薄焦糖脆片的——焦糖布丁。

這是蘇棠梨為蕭執特製的。

當那一整桶、用木桶裝著、足有半人高的布丁被阿桃和林晚星合力抬上來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一瞬。

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蕭執。

這位以冷面著稱、嗜甜如命卻從不在人前展露的禁軍統領,在看到那桶布丁的瞬間,那張萬年冰山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了。

他先是愣住,隨後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裡倒映著焦糖的光澤,像個終於拿到夢寐以求玩具的孩子。他有些無措地看向蘇棠梨,得到對方一個「整桶都是你的」眼神肯定後,他才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虔誠地,接過了阿桃遞來的長柄木勺。

然後,在眾人又是驚訝又是想笑的注視下,這位皇宮版 Uber Eats 的最高物流長,抱著那桶比他頭還大的布丁,挖下第一勺,送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開,奶香與焦糖的微苦完美融合,冰涼綿密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他多日來奔波的疲憊。

蕭執滿足地瞇起了眼睛,發出了一聲極輕、卻無比真實的喟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露出了一個堪稱「傻笑」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噗——」林晚星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隨即是阿桃,再是秦司膳,最後連容璟都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是嘲笑,是被這種純粹的快樂所感染的、溫暖的笑。

沈硯秋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抱著布丁桶的冰山統領,看著桌邊每個人臉上不加掩飾的笑容,他端起手邊那杯蘇棠梨特調的、帶著淡淡梔子花香的米酒,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溫潤,帶著穀物的香氣。他抬頭,望向正忙著給大家分菜、鬢角被熱氣蒸得微濕的蘇棠梨,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職人對另一個職人,最高的認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院子裡的梔子花香與飯菜香混在一起,晚風涼爽。蘇棠梨站起身,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臉頰被爐火與喜悅染得微紅。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棠梨苑不住,非要窩在這個小小的冷宮。」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院子安靜下來,「因為對我來說,這裡,才是我的起點。」

她指向那片菜圃,指向那個小小的、卻五臟俱全的廚房。

「在這裡,我第一次用自己種的蔥,做了一碗能入口的蛋花湯;在這裡,阿桃第一次幫我生火,燻得滿臉黑灰;在這裡,蕭統領第一次用糖醋排骨跟我做交易,沈師傅第一次點頭說我的刀工『尚可』。」

她笑了,眼中有光。

「所以,我想讓它一直是起點。不只是我的,也是大家的。」

她深吸一口氣,宣布了那個她思考了許久的決定。

「從明天起,棠梨食光小館,正式對全宮開放。不論是後宮的娘娘、宮女,還是御膳房的幫廚、禁軍的兄弟,只要你願意來幫廚一個時辰,洗菜、切墩、掃地都好,就能憑『幫廚積分』,換取一頓熱騰騰的飯菜。美味積分榜,從今天起,不再是排名的工具,而是大家的『滿意度調查表』。我想讓後宮,從一個競爭激烈的經紀部門,變成一個……只要你願意,就永遠有口熱飯吃的、充滿人情味的美食聚落。」

話音落下,院子裡靜了幾秒。

隨即,阿桃第一個紅了眼眶,用力鼓起掌來。林晚星更是直接跳起來歡呼:「太好了!以後我可以天天來幫廚!我切菜可快了!」秦司膳激動得連連點頭,沈硯秋則是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的讚賞更濃。就連容璟,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著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驕傲。

沒有位份之分的家常菜,原來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填飽人心。

夜深了,賓客們陸續離去。蕭執抱著他那桶還剩下三分之一的布丁,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走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生怕灑出來一點。容璟離開前,只對她說了一句:「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朕的私庫,隨妳調用。」然後便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離去。

院子裡,只剩下蘇棠梨與阿桃。

蘇棠梨沒有立刻回房,她獨自走到那片菜圃前,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一株剛冒出新芽的香草。泥土的觸感溫涼而踏實,鼻尖是梔子花與泥土混合的香氣,耳邊是遠處宮牆內隱約傳來的、更夫的梆子聲。

身後的小館燈火溫暖,廚房裡還殘留著今晚宴席的餘溫。

她知道,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於位份與寵愛、才能在後宮求存的廢妃。她用自己的雙手,用一道道帶著溫度的家常菜,硬生生在這座冰冷的皇城裡,為自己,也為許多像阿桃、像無數宮女太監一樣的人,打造出了一個安穩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這種踏實感,比任何鳳印與賞賜,都更讓人安心。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身回房,好好研究那本空白食譜時,阿桃卻抱著一個用厚厚毛氈包裹著、還冒著絲絲寒氣的木箱,小跑著過來了。

「主子!剛才禁軍的兄弟送來的,說是……說是沈師傅讓人快馬加鞭,從宮外送進來的!指名要給妳的!」阿桃有些吃力地將木箱放在地上,呼出一口白氣,「好重,還冰冰的!」

蘇棠梨疑惑地掀開毛氈,撬開木箱的銅鎖。

箱蓋開啟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混合著乾燥的沙漠氣息與濃烈辛香的氣味,猛地衝了出來,瞬間蓋過了院子裡的梔子花香。

箱內,用冰塊鎮著的,是一包包用牛皮紙仔細包裹、小心封存的、色彩斑斕的粉末與乾果——有如同火焰般赤紅的煙燻辣椒粉,有散發著檸檬清香的金黃色香茅碎,有深紫色的、帶著奇特甜味的乾漿果,還有幾根扭曲如龍爪的、黑色的香料枝條。

而在所有香料的最上方,壓著一張沈硯秋字跡清癯的字條。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西域使節的先行香料樣本到了。明日卯時,御膳房試香。——沈硯秋」

字條的背後,還用更淡的墨水,隨意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吐著舌頭的笑臉符號,顯然是沈硯秋畫完後又覺得不妥,想劃掉卻沒劃乾淨的。

蘇棠梨捏著那張字條,看著滿滿一箱、前所未見的異域香料,剛剛才因為打造出安穩日常而放鬆下來的心,瞬間又被那股職人遇到挑戰時的、又緊張又興奮的戰慄感給攫住了。

一個月後的國宴壓軸題,竟然以這種方式,提前露出了它神秘而辛辣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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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後宮食堂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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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來自西域的香料,最終沒有變成國宴上的殺手鐧,反而成了蘇棠梨廚房裡最日常的調味罐。

卯時試香那天,蘇棠梨抱著整箱紅的、黃的、紫的粉末衝進御膳房,沈硯秋原本以為她會戰戰兢兢地掂量每一克的比例,結果她當場用那個嗆辣的煙燻辣椒粉炒了一盤椒鹽花生,用檸檬香茅碎煮了一鍋蛤蜊湯,還把那幾根黑漆漆、長得像龍爪一樣的香料枝條掰碎了丟進滷肉裡。

沈硯秋聞著那鍋滷肉,眼神從審視變成驚訝,最後只說了一句:「能把恐懼煮成香味的,才是主廚。」

那場預告了整整一個月的國宴,最後也沒有變成想像中刀光劍影的宮鬥決賽。藩國使節確實來了,帶來了整隊駱駝與更多的香料,卻在吃到蘇棠梨用西域香料改良的「胡椒餅2.0」與珍奶布丁後,當場放棄了原本準備好的刁難考題,改口問能不能把棠梨食光小館的分店開到他們的王都去。崇慶太后一邊剔著牙,一邊用鳳印蓋了個「准」字,算是給這場國宴下了最有食力的結論。

然後,時間就這樣咕嚕咕嚕地,像一鍋小火慢燉的濃湯,穩穩地滾過了一年。

如今是大晏曆三十七年,早春。

天才濛濛亮,冷宮……不,現在宮裡已經沒人再叫它冷宮了。宮務處的銅牌早就換成了燙金的木匾,上頭是容璟親筆題的字——「棠梨食光小館」,旁邊還有一行蘇棠梨自己要求刻上去的小字:「本店無低消,外帶請自備餐盒,內用請先抽號碼牌。」

晨霧還沒散,菜圃裡的露水正重。蘇棠梨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靛藍色布衣,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短靴,頭上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固定,正蹲在田埂上跟一顆過於飽滿的高麗菜大眼瞪小眼。

「蘇主廚,妳再瞪它,它也不會自己變成高麗菜飯啦。」阿桃蹲在旁邊,手裡抱著一個竹籃,嘴裡的碎念已經開啟了今日份的彈幕模式,「還有妳那根筷子,昨天是拿來試吃糖醋排骨的吧?妳就這樣插在頭上,待會油都要滴到菜上了!」

一年過去,阿桃已經是正經八百的七品女官,腰間掛著太后親賜的小銀牌,管著小館的內場與預約名冊。但她那張嘴,還是跟當年在冷宮掃地時一模一樣,一天不吐槽蘇棠梨就渾身不對勁。

蘇棠梨也不惱,伸手拍掉高麗菜葉上的露珠,觸感涼涼的、脆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與清晨特有的草香。她深吸一口氣,整個胸腔都被那股乾淨的味道填滿。「妳懂什麼,這叫跟食材培養感情。妳看這顆高麗菜,長得這麼圓,肯定很想被做成大阪燒。來,幫我把它抱回去,今晚給蕭統領加菜。」

「又加菜?蕭統領的糖醋排骨便當已經從一個變兩個,現在還要加宵夜場嗎?再這樣下去,禁軍的伙食預算都要被妳一個人吃垮了!」阿桃一邊抱怨,一邊還是老老實實地伸手去拔菜,結果用力過猛,一屁股坐進了泥裡。

兩人在菜圃裡笑成一團的時候,隔壁的直播間已經準時開播了。

「各位觀眾朋友早安!這裡是棠梨食光小館的晨間導覽,我是你們的早餐特派員林晚星!」

林晚星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裙襬卻被她俐落地紮了起來,頭上戴著蘇棠梨送她的草編小帽,手裡舉著一個用竹筒做成的擴音器,正對著菜圃的方向熱情揮手。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女,一個負責舉著寫有「今日菜單」的小木板,一個負責拿著銅鑼隨時準備敲響。

自從美味積分榜轉型成「顧客滿意度調查」後,後宮十二苑的直播間主題就從「今日爭寵穿搭」全面改成了「今日菜單」。原本最愛爭風吃醋的妃嬪們,現在每天最關心的,是自家小廚房的點心能不能被小館選中成為聯名款。林晚星這個曾經視蘇棠梨為對手的小太陽,如今徹底成了棠梨食光的頭號迷妹兼首席直播主,每天不拿著小木板繞宮一圈,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來來來,鏡頭拉近一點!看到沒有,我們蘇主廚親手種的有機高麗菜,剛剛還跟阿桃姐姐上演了一場愛的抱抱!今天的隱藏菜單就是——黃金高麗菜煎餅,限量二十份,先搶先贏!想吃的記得到小館門口投小木牌投票,幫廚積分最高的前三名,還能獲得跟蘇主廚一起備料的機會喔!」

她的聲音清亮,穿透了整個小院,連牆外路過灑掃的太監都忍不住探頭張望。那塊原本用來記錄妃嬪位份與寵愛值的巨大紅木榜單,如今被重新漆成了溫暖的原木色,上面不再是冰冷的名字與排名,而是一排排手寫的小木牌,寫著「張尚宮:滷肉飯再多一點肥肉」、「李才人:珍奶少糖多珍珠」、「禁軍丙隊:宵夜能不能加炸雞」……每一塊木牌背後,都是一個被美食安撫過的人心。

「林才人,妳再大聲一點,我的高麗菜都要被妳的聲波震熟了!」蘇棠梨笑著朝她喊了一聲,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就在這時,小館那扇總是敞開的木門,被人用一種極有節奏感的方式敲了三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蕭執站在門口,一身玄色的禁軍常服,腰間的繡春刀擦得雪亮,臉上還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山表情。但他手裡,卻穩穩地拎著一個空的、洗得乾乾淨淨的四層食盒,食盒的提把上,還掛著一個蘇棠梨親手縫的、寫著「甜食就是薪水」的布條。

「蘇主廚。」他聲音低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灶台的方向,那裡正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酸甜香氣,「卯時已到。」

「知道知道,蕭大物流長每日準點打卡,比宮裡的晨鐘還準時。」蘇棠梨忍著笑,把剛摘下來的高麗菜遞給阿桃,然後轉身走進廚房。灶上的小火正溫著一鍋剛起鍋的糖醋排骨,色澤是誘人的琥珀色,醬汁濃稠地包裹著每一塊排骨,酸甜的氣味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連一向自持的蕭執,喉結都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這就是那份著名的「糖醋排骨契約」。一年前,蕭執用走私頂級食材與封鎖黑料的本事,換蘇棠梨每週一份的甜食供應。如今,這份契約已經自動續約成了「每日一份糖醋排骨便當,外加不定時投餵焦糖布丁與酒釀湯圓」。禁軍私底下都說,自從統領大人開始準時領便當,整個皇宮的宵夜外送效率都提升了三成,因為統領大人為了早點下班去領飯,巡邏的速度都變快了。

蘇棠梨俐落地將排骨、米飯、燙青菜與那顆現煎的荷包蛋分層裝好,還額外塞了一小罐她新調的梅子醋飲。「喏,今天加了新鮮的高麗菜絲解膩,記得趁熱吃。對了,幫我跟你們隊上那個總說滷肉太鹹的小兄弟說一聲,明天給他做少鹽版的。」

蕭執接過食盒,冰山般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多謝。」「還有,沈師傅說,西域那邊又送來一種會發光的鹽,下次……」

他話還沒說完,另一個更霸道的聲音就從院門口傳了進來。

「朕聞到糖醋的味道了。」

容璟今天沒穿那身繁重的龍袍,只穿了一件看似簡單、實則繡著暗紋的玄色常服,手裡還煞有介事地拿著一卷奏摺,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蕭執手裡的食盒。

這位大晏王朝的執行長,自從一年前被蘇棠梨養刁了胃口後,就徹底放棄了維持「人形米其林指南」的高冷人設。如今他最常做的事,就是以「試吃新菜」、「視察民情」、「關心員工餐」為名,準時出現在棠梨食光小館的飯點。滿朝文武對此心照不宣,甚至還在私底下開了賭盤,賭皇帝今天會用什麼理由來蹭飯。

「陛下,您手上那份是戶部關於京城夜市攤販入宮交流的預算吧?您拿反了。」蘇棠梨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容璟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將奏摺翻正,毒舌的本性卻還在:「朕只是順路。順便來看看,某位米其林主廚有沒有因為太受歡迎,就忘了給首席試吃官留一份。看來,妳的良心還沒被高麗菜吃掉。」

「首席試吃官的位置永遠為您保留,不過今天想吃糖醋排骨得排隊,蕭統領是預約制,您是現場候位。」蘇棠梨笑瞇瞇地從灶台後端出一盤剛煎好的高麗菜煎餅,外層金黃酥脆,內裡還冒著熱氣,一口咬下去,高麗菜的清甜與麵糊的香氣在嘴裡炸開,邊緣還帶著恰到好處的焦香。「先拿這個墊墊肚子吧,執行長大人。對了,您上次說想吃的、加了起司的玉子燒,我已經讓御膳房的沈師傅試做了,下午就能送來給您毒舌點評。」

容璟挑眉,接過煎餅,矜持地咬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但嘴上還是不忘點評:「尚可。火候比上次進步了零點五分。勉強可以再來一塊。」說完,又默默地伸手拿了第二塊。

院子裡的氣氛,正溫馨得冒著泡泡,門口卻又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笑呵呵的聲音。

「哎喲,好香好香,老身隔著半個御花園就聞到味了!」

崇慶太后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她老人家如今徹底把後宮當成了自家的美食街,每天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從自己的慈寧宮溜達到小館來點菜。今天她顯然是有備而來,一進門就直奔灶台。

「棠梨丫頭,別忙活那些大菜了,給哀家來一碗酒釀湯圓,要多酒釀、少湯圓、再多加一勺桂花蜜的那種!」太后一邊說,一邊已經自己找了張最舒服的藤椅坐下,儼然是小館的頭號常客,「哀家剛剛跟那幾個老姐妹打完葉子牌,輸了兩把,正需要點甜的補補心。」

「得令!太后娘娘稍等,現煮的酒釀湯圓馬上就好!」蘇棠梨立刻應聲。酒釀是她用宮裡自釀的米酒改良的,甜中帶著微醺的酵香,小湯圓則是當天手搓的,軟糯Q彈,淋上桂花蜜,熱騰騰地端上桌時,甜香瞬間瀰漫開來,連一向不苟言笑的蕭執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太后捧著碗,滿足地瞇起眼睛,一邊吃一邊還不忘履行她最高評審的職責:「嗯,這個酒釀,發酵的時間剛剛好,不會太酸也不會太嗆。這湯圓,搓得也圓,比哀家宮裡那幾個只會繡花的丫頭強多了。棠梨啊,妳這手藝,真是越來越有哀家當年的風範了。」

小小的棠梨食光裡,此刻擠滿了人。灶台的火光跳動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食物的香氣、熱氣、笑聲與偶爾的吐槽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最動人的煙火氣。御膳房的老師傅們會定期來交流刀工,京城夜市的阿婆上個月剛教會了阿桃怎麼做蚵仔煎,連一向古板的魏九齡魏御廚,上次都偷偷讓小徒弟來問,能不能把珍奶的配方借去改成「珍珠杏仁茶」。

沒有人再提起復仇,沒有人再熱衷於散播黑料。柳如嫣與韓芷蘭那些曾經的流言,如今已經成了小館裡偶爾被拿來當成下飯笑話的舊聞。人們更關心的是,明天小館會不會推出新的諧音梗料理——比如「好柿花生」柿餅,或是「一夜暴富」滷肉飯。

蘇棠梨靠在灶台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被一種又滿又軟的情緒填得滿滿的。一年前,她只想在冷宮這個被遺忘的員工宿舍裡,靠著斜槓技能實現財務自由,開一間能養活自己與阿桃的小餐館。沒想到,一年後,這間小餐館竟然真的成了整個皇城最溫暖的中心。

她的財務自由實現了嗎?當然。現在她的私庫裡,存著太后賞的金葉子、皇帝以「顧問費」為名硬塞的俸祿、還有每天絡繹不絕的食客們用幫廚積分換來的、新鮮的瓜果蔬菜。但比起那些,她更珍視的,是眼前這種「被需要」的踏實感。

原來,食力這種硬通貨,最終買到的不是權力與位份,而是一屋子的飽足與安心。

夜色漸深,小館的客人們陸續散去。蕭執拎著食盒去巡夜了,容璟以「還要批奏摺」為由,順走了最後兩塊高麗菜煎餅,太后則心滿意足地回宮準備明天的葉子牌。林晚星還在門口收拾她的小木板,阿桃則在灶台前仔細地擦拭著每一個碗盤。

蘇棠梨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去關上那本被她翻得有些捲邊的食譜——那本太后一年前送她的、留有最後一頁空白的私房食譜。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間,阿桃忽然輕咦了一聲。

「咦?主子,妳看這個!」阿桃從食譜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張被灶火烤得微微發黃的小紙條。那紙條不知是什麼時候被夾進去的,紙質粗糙,上面用一種歪歪扭扭、像是初學寫字的人刻意模仿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蘇棠梨接過來,湊到燈光下。

只見上面寫著:「蘇主廚親啟:聽聞棠梨食光天下聞名,我已備好黃金餐車與會發光的起司,不日抵京,想與妳一較高下——署名:金髮碧眼的珍奶狂熱者·艾莉絲」

紙條的角落,還畫了一個大大的、冒著珍珠的奶茶杯,旁邊用英文寫著「See you soon!」

蘇棠梨捏著那張來歷不明的挑戰書,與阿桃面面相覷,隨即,兩人同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這間後宮食堂的日常,才正要迎來下一位遠道而來的、有趣的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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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梨
蘇棠梨 主角

前世怨氣一鍵清空,今生只想躺平掌勺。嘴上幹話與諧音梗連發,內心溫暖護短,用美食療癒人心,厭惡宮鬥只想財務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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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
蕭執 夥伴

外冷內熱的冰山,沉默寡言卻極重承諾。嗜甜如命,面對糖醋排骨毫無抵抗力,對信任之人有笨拙溫柔,正直偶爾天然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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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嫣
柳如嫣 反派

勝負欲極強的頂流藝人性格,擅長輿論操作與陷害。表面溫柔親切,實則控制欲強,容不下他人搶版面,視後宮為奪冠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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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齡
魏九齡 反派

古板守舊的職人匠人,極度重視規矩與祖法。固執毒舌,對珍奶炸雞等創新嗤之以鼻,實則害怕變革動搖自身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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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芷蘭
韓芷蘭 反派

精於算計的笑面虎,擅長借刀殺人從不親自動手。認定佛系是偽裝,執意逼蘇棠梨黑化,將宮鬥視為必修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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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
容璟 配角

外表威嚴的執行長,內心是糾結吃貨。想維持帝王威嚴卻抗拒不了美食,毒舌點評精準,實則渴望真心而非權謀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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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慶太后
崇慶太后 導師

慈藹與威嚴並存的終極大老闆,愛看熱鬧也愛美食。毒舌點評一針見血卻公正,樂於給年輕人舞台,最愛看綜藝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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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
林晚星 配角

樂天派小太陽,好奇心旺盛毫無心機。曾視蘇棠梨為對手,後被步步糕升徹底圈粉,化身迷妹與頭號幫廚,行動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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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
阿桃 配角

機靈忠心的職場小幫手,膽小卻為主子能豁出去。彈幕式吐槽擔當,碎念不停,擅長在冷宮與御膳房間跑腿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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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秋
沈硯秋 導師

淡泊名利的隱世職人,溫和寡言但對料理極度執著。不站隊只認味道,欣賞有才之人,是御膳房少數願傾聽創新的中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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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膳 配角

公正嚴謹的制度控,信奉數據與規則。不偏不倚,對美味積分榜分毫不差,毒舌但公平,是御宴大賞的規則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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