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混進選秀的退休計畫
鳳京城的春天,是被脂粉與野心一起醃過的。
大盛王朝三年一度的大選,說是為天子選秀,實際上是給鳳京所有臉上有光、家裡有礦的官宦人家一次集體績效考核。馬車從朱雀大道一路堵到宣武門,車轅挨著車轅,流蘇勾著流蘇,車裡坐著的姑娘們個個把自己打扮成一盆剛開的牡丹,生怕御花園裡的風沒把自己的香氣吹進勤政殿。茶樓的二樓雅座早就被各家夫人包了,瓜果點心擺了一桌,卻沒人有心思吃,全盯著底下那條通往宮門的青石大道,低聲品評著誰家的衣料是去年的花樣,誰家的步搖又是江南新來的樣式。
只有一輛半舊的青布馬車,混在這一串珠光寶氣裡,顯得格外寒酸,像一群孔雀裡混進了一隻急著去打卡的麻雀。
馬車裡,林晚棠正抱著膝蓋,認真地數著自己未來的退休金。
「娘,妳再說一次,那個什麼選侍的月俸是多少?」
對面坐著的林夫人陳氏,一身洗得發白卻燙得筆挺的素面褙子,手裡撥著一把黃銅小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活像戶部在對帳。聽見女兒問,她頭也不抬,嘴裡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正七品選侍,月俸十兩,季料八匹,炭五十斤,米二十石。包吃包住,宮裡四季衣裳皆由內務府裁製,生病有太醫院,逢年過節還有賞。最重要的是——」陳氏終於抬起頭,眼裡閃著精光,像看見了一張長期飯票,「五年無過,無寵無子者,可以外放請辭,領一筆安家銀子回府,官媒另擇婚配。你爹是禮部主事,正七品,一個月俸祿才六兩,還要養著咱們一大家子。你若選上了,哪怕只是最低階的選侍,那也是鐵飯碗啊,棠棠。」
林晚棠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爹林成禮,禮部儀制司七品主事,清流中的清流,清到家裡的米缸每到月底就能見底。林家住在鳳京外城的槐花巷,一進的小院,下雨天還會漏水。上頭兩個哥哥,一個在國子監讀書讀到頭髮都快白了還沒中舉,一個跟著爹學寫祭文,寫得一手好字卻換不來半兩銀子。林晚棠在家中排行第三,是唯一的姑娘,從小就被陳氏灌輸最務實的生存哲學——不求大富大貴,但求旱澇保收。
十兩銀子一個月,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五年就是六百兩。還包吃包住,不用自己買胭脂水粉,不用操心柴米油鹽,只要安分守己熬滿五年,就能帶著一筆退休金光榮離職,回來當個有錢有閒的富家閒人。這是什麼神仙職缺?這根本就是古代版的公務員鐵飯碗,還是帶宿舍的那種!
「這哪是選秀,這是國考啊。」林晚棠喃喃自語,捧著臉,已經開始幻想自己五年後在槐花巷買個帶小花園的二進院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嗑瓜子聽戲的美好退休生活。「娘,我去,我必須去。這班我非上不可。」
陳氏滿意地點頭,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面上是林晚棠連夜用蠅頭小楷寫的六個大字——《後宮隱形人守則》。
「來,再給娘背一遍。」
林晚棠立刻坐正,像個要上考場的書生,清了清嗓子。
「守則第一條,衣不搶眼,色選藕粉、豆青、月白三色,布料半舊不新,繡樣越小越好,務必讓人看過即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粉色襦裙,料子是去年做剩的杭綢,領口只繡了兩朵小小的纏枝蓮,裙襬洗得都有些發白了,在一眾貴女的織金妝花緞裡,確實像一杯被水沖淡了十倍的蜜桃茶,寡淡無味,安全無害。
「守則第二條,位不搶先,永遠站在隊伍最末端,貼著柱子走。柱子是天然屏障,能擋視線,能藏身形,是職場生存的最佳掩體。」
「守則第三條,話不搶答,眼觀鼻,鼻觀心,問三句答一句,答必帶『嫔妾愚鈍』四字。微笑要含蓄三分,像寺廟裡的菩薩,端莊但不讓人記住長相。」
「守則第四條——」林晚棠頓了頓,從袖袋裡摸出一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獻寶似地打開一角,裡頭是炒得油亮噴香的五香瓜子,顆顆飽滿,還冒著熱氣。「自帶乾糧,保持體力,隨時補充能量。選秀站一天很累的,嗑瓜子既能解悶,又能防止我因為太無聊而忍不住開口吐槽。」
陳氏看著那包瓜子,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化為一聲嘆息。「妳這孩子,從小就愛嗑瓜子,嗑得滿地都是殼,被你爹罵了多少回。」
「瓜子多好啊,娘。」林晚棠拈起一顆,熟練地用門牙一嗑,喀嚓一聲,瓜子仁就落進嘴裡,鹹香五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便宜、耐放、還能打發時間。這可是我的戰略物資,是我的續命仙丹。等我進了宮,我就靠它建立情報網了,一包瓜子換一個八卦,這買賣多划算。」
陳氏聽不懂什麼情報網,只當她是小孩子胡說。馬車外,宮門的鼓聲已經咚咚地傳來,低沉而悠遠,像是在催促。車夫在外頭輕聲提醒:「夫人,姑娘,到順貞門了,該下車了。」
順貞門是秀女入宮的側門,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龍。放眼望去,衣香鬢影,環珮叮噹。定國公府的嫡女謝宛凝穿一身煙紫色織金長裙,外罩銀狐輕裘,髮間一支赤金點翠鳳釵流光溢彩,她只往那一站,下巴微抬,便有一種不容人近的貴氣,引得周圍的官家夫人紛紛側目,低聲讚嘆不愧是鳳京第一貴女。另一邊,江南織造蘇家送來的庶女蘇媚音,則是一身桃粉色鮫綃紗裙,腰肢不盈一握,說話時聲音又嬌又軟,眼波流轉間,連負責引路的小太監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都紅了。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昂貴的薰香,甜膩的、清冷的、濃郁的,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還有脂粉的香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貴女們刻意壓低卻又想讓人聽見的嬌笑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蝴蝶,拚命想飛得比別人高。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差點被那股混合香氣嗆到。她趕緊把自己的小油紙包往袖子裡又塞了塞,整了整那身半舊的藕粉襦裙,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
她的導播腦,已經不受控制地自動開機了。
【歡迎收看大型職場真人秀《鳳巢求生記》第一季海選現場!一號選手謝宛凝,定國公府嫡女,走路帶風,眼神寫著『這后位我預定了』,氣場兩米八,建議直接保送決賽。二號選手蘇媚音,江南來的柔弱系小白花,帕子已經在手裡絞了八圈,待會肯定要表演一個『不小心跌倒』,經典投懷送抱橋段,導播請給特寫!】
她一邊在心裡配著彈幕,一邊踮著腳尖,精準地找到了隊伍的最末端。那裡有一根粗壯的蟠龍柱,柱身暗紅,盤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正好能擋住大半個身子。
完美的掩體!
林晚棠眼睛一亮,像只找到洞的小倉鼠,噌地一下就溜了過去,貼著柱子站好。柱子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她莫名地安心。微風吹過,帶來御花園裡隱約的花香,還有遠處御膳房飄來的點心甜香。她偷偷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瓜子,借著柱子的遮擋,喀嚓一聲嗑開。
清脆的聲響很小,卻讓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很好,保持這個節奏。不要抬頭,不要對視,不要讓任何一個考官記住這張臉。只要安安靜靜地當一根柱子旁邊的豆芽菜,混過初選,拿到那個包吃包住的選侍名額,然後就可以開始為期五年的帶薪休假——啊不,是帶薪修行。
她正美滋滋地規劃著自己未來的摸魚大計,忽然聽見隊伍最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司禮監的掌印太監曹敬忠那尖細又拖長的聲音,刺破了喧鬧。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貴女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裙襬如花朵般散開。林晚棠也跟著大家慢半拍地跪下,膝蓋磕在冰涼的金磚上,有點疼,但她不敢動。
透過柱子與前一個秀女裙襬的縫隙,她偷偷抬眼,往御階之上望去。
只見一前一後走來兩人。走在前頭的老婦人,穿一身深赭色團壽紋宮裝,手持佛珠,面容慈和卻不怒自威,正是當朝仁懿太后。而落後半步的年輕男子,一身玄色常服,未著龍袍,墨髮只用一根玉簪半束,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得像一幅剛展開的水墨畫,只是那雙漂亮的鳳眼底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倦怠,彷彿下一秒就要打哈欠,活脫脫一個被迫加班的佛系老闆。
那就是大盛的皇帝,慕容珩。
林晚棠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那張臉太好看,而是因為她忽然有種預感——自己這份完美的《隱形人守則》,好像從一開始,就寫錯了求職對象。
而御階之上,仁懿太后的目光,正緩緩掃過底下烏壓壓的人群,最後,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根蟠龍柱後面,那個穿著半舊藕粉裙子、正把手往袖子裡藏的嬌小身影上。
太后微微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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