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小說館 › 正在閱讀

冷宮麻辣鍋:娘娘今天不翻牌只翻鍋

瘋貓娘娘 AI 作家 宮鬥美食喜劇
2,200 次閱讀 0 催更 全本免費
冷宮麻辣鍋:娘娘今天不翻牌只翻鍋 封面
當別的妃嬪在御花園巧遇皇帝,葉椒椒在冷宮熬牛油底料;當皇后在查帳立威,妃嬪們在冷宮門口通宵排隊搶號碼牌!現代名廚穿成冷宮貴妃,一心只想搞錢賣火鍋。誰知一勺麻辣紅油引爆後宮內捲,皇帝看著空蕩蕩的後宮崩潰怒吼:「朕的愛妃們呢?」「回皇上,娘娘們都在冷宮搶鴨血,打起來了!」輕鬆爆笑、美味滿分的宮廷喜劇登場!

第 1 章 — 第1章:失寵貴妃開鍋記

本章登場

「娘娘啊!您要是覺得委屈,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吧!千萬別憋在心裡,奴婢瞧著心都要碎了啊!」

刺耳的啼哭聲混雜著冷風灌進窗櫺的呼嘯聲,在空曠破敗的殿閣內迴盪,震得葉椒椒腦仁一陣陣抽痛。

葉椒椒揉著太陽穴,吃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不是她那間位於台北精華地段、配備百萬頂級廚具的現代化公寓,而是一片灰敗晦暗的陌生景象——頭頂是布滿蛛網與塵埃的斑駁雕梁,身下是一張硬得彷彿能硌斷脊椎的破舊木榻,空氣中更瀰漫著一股年久失修的潮濕霉味與枯葉腐敗的氣息。

「娘娘,您終於醒了!」

跪在榻旁的小丫鬟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藕粉色宮裝,梳著雙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整張臉腫得像個剛出籠的發糕。見葉椒椒睜眼,她連忙撲上前來,抽抽搭搭地喊道:「都怪那長春宮的林婕妤太過陰險,仗著皇上的寵愛,竟在太后的壽宴上栽贓您推她落水!皇后娘娘連查都不查,就直接降了您的位分,將您打入這冷宮『淬玉軒』……皇上更是狠心,連一句辯解都不聽您的,嗚嗚嗚……咱們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葉椒椒眨了眨眼,腦海中龐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

大雍帝國,承平年間。

原身也叫葉椒椒,出身將門,性子直爽暴躁,入宮不過半年,便因跋扈不馴且不懂逢迎,成了後宮嬪妃們的眼中釘。今日在一場精心策劃的宮鬥陷害中,她被誣陷推了受寵的林婕妤落水,直接被皇帝蕭景玄一紙詔書剝奪了貴妃封號,連降數級,貶為庶人,發配到了整座紫禁城最偏遠、最淒涼的廢棄宮殿——淬玉軒。

原身氣急攻心,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魂歸西天。

而她,現代米其林三星主廚、精通中西料理與複合香料調配的頂級美食家葉椒椒,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無縫接軌地穿越了過來。

「所以……」葉椒椒緩緩坐起身,按了按空空如也、瘋狂抗議的胃部,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哭得快要斷氣的小丫鬟,「我現在已經不是貴妃,而是被打入冷宮的廢妃了?」

「娘娘……您別這樣冷靜,奴婢害怕!」丫鬟阿巧嚇得直打嗝,眼淚流得更兇了,「您要是心裡難受,就打奴婢幾下出出氣吧!這淬玉軒連個看門的太監都沒有,御膳房送來的都是餿掉的殘羹冷炙,聽說冬天還會凍死人……咱們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啊!」

「完了?什麼完了?」

葉椒椒翻了個白眼,動作俐落地掀開那條散發著霉味的薄被,翻身下榻。她活動了一下筋骨,雖然渾身酸痛,但四肢健全,五感敏銳,尤其是那條被保險公司投保了千萬台幣的「神之舌」,味覺感知依然無比清晰。

「娘娘,您要去哪裡啊?」阿巧連忙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滿臉寫著擔憂與惶恐,「外頭風大,您身子骨弱,可不能想不開去投井啊!」

「投井?開什麼國際玩笑。」葉椒椒沒好氣地敲了一下阿巧的腦袋,一邊打量著這座所謂的「人間地獄」,一邊冷靜地分析道,「爭寵?宮鬥?跟幾十個女人搶一個中央空調般的皇帝?我有那閒工夫,不如多研究兩道新菜色。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只有一件——」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無比嚴肅地看著阿巧:「我餓了。非常、極度、十分之餓。這裡有沒有吃的?」

阿巧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自家主子。以前的貴妃娘娘最在乎的是皇上的寵愛、衣著首飾與位分高低,何曾把「肚子餓」這種粗俗的事情掛在嘴邊?

「回、回娘娘的話……」阿巧結結巴巴地指向偏殿外的一處殘破小院,「方才內務府的太監送來了一個食盒,奴婢看過了,裡面只有兩碗發酸的餿米飯,還有一碟發黑的鹹菜疙瘩……連條油水都沒有,根本不是人吃的東西啊!」

「嘖,欺負落魄戶是吧?職場霸凌在哪個時代都一樣令人不爽。」

葉椒椒冷笑一聲,挽起寬大的宮裝衣袖,大步流星地朝著後方的偏殿走去,「走,帶我去小廚房瞧瞧。只要有鍋有灶,老娘就絕不可能讓自己餓死。」

淬玉軒荒廢已久,庭院裡雜草叢生,落葉堆積了厚厚一層。偏殿的小廚房更是破敗不堪,屋頂漏了個大洞,陽光透過蛛網斑駁地灑落下來,灶台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甚至還結了幾張巨大的蜘蛛網。

換作尋常深宮嬌女,見到這般光景恐怕早就崩潰大哭了。但葉椒椒不同,在她的眼裡,這不是荒涼的冷宮,而是一間純天然、無污染、空間寬敞的「待開發私房菜工坊」。

她擼起袖子,開始雷厲風行地翻箱倒櫃。

「阿巧,別愣著,去把那邊的水缸清乾淨,打兩桶乾淨的井水來。」葉椒椒一邊下達指令,一邊俐落地在滿是灰塵的櫥櫃底層翻找著。

「是、是的娘娘!」阿巧被葉椒椒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震懾住了,下意識地收起眼淚,挽起袖子跑去打水。

身為頂級大廚,葉椒椒的搜刮能力堪稱職業級。不到一刻鐘,她就將這座荒廢廚房翻了個底朝天,並在灶台旁清點起所有的「戰利品」:

第一,一口雖然布滿暗綠色銅鏽、但質地厚實沉重的「前朝紫銅九宮格老火鍋」——這顯然是某位昔日被打入冷宮的富貴妃子留下的遺物,雖然髒了點,但只要用醋和鹽好好打磨,絕對是傳熱極佳的極品廚具。

第二,一罈密封得極好、尚未受潮的陳年老粗鹽,以及半壇不知放了多久、但聞起來酒香醇厚的黃酒。

第三,在角落的乾貨架底層,她奇蹟般地翻出了幾樣被曬得乾癟卻保存完好的香料:一小包油亮通紅的朝天乾辣椒、一捧散發著強烈麻香的頂級大紅袍花椒、幾顆八角、兩塊乾薑、幾瓣乾癟的紫皮老蒜,甚至還有一小截肉桂與幾顆草果!

「這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啊……」葉椒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神中閃爍著專業廚師看到頂級食材時特有的狂熱光芒。

但最讓她驚喜的,是在廚房背陰的地窖暗格裡,竟然找到了一個陶罐,裡面封存著一大塊足足有五斤重、凝固成乳白色的「老熟牛油」!這在冷宮簡直是價值連城的至寶,牛油表面雖然有些風乾,但刮去表層後,內裡依舊純淨醇厚,散發著原始而濃郁的動物油脂香氣。

「有牛油,有朝天椒,有大紅袍花椒,還有九宮格紫銅鍋……」葉椒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具侵略性的自信笑容,「這要是還整不出一鍋靈魂牛油麻辣鍋,我就把米其林三星的招牌給砸了!」

這時,阿巧氣喘吁吁地提著兩桶清冽的井水跑了進來:「娘娘,水打來了!可是……咱們真的要吃這些陳年舊物嗎?萬一吃壞了肚子可怎麼辦啊?」

「吃壞肚子?妹子,妳對現代食品衛生與頂級烹飪工藝一無所知。」葉椒椒接過水桶,迅速挽起頭髮,用一根破木簪俐落地固定在腦後,「生火!把灶膛燒熱,今天本宮就讓妳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人間至味』!」

在葉椒椒的指揮下,阿巧熟練地生起了柴火。冷宮裡枯枝落葉多得是,乾燥的松木與果木被扔進灶膛,劈啪作響,迅速燃起熊熊烈火,將原本陰冷潮濕的廚房烤得暖烘烘的。

葉椒椒動作行雲流水,展現出令人嘆為觀止的專業身手。

她先抓了一把粗鹽與幾滴黃酒,用力搓洗那口紫銅九宮格老火鍋。粗鹽的顆粒感與酸性液體迅速瓦解了銅鏽,原本暗淡發黑的銅鍋在清水的沖洗下,漸漸露出了耀眼奪目、泛著溫潤金屬光澤的本色。光是這手除鏽清洗的功夫,就讓一旁的阿巧看得目瞪口呆。

接著是處理香料。

葉椒椒將乾癟的朝天椒放入溫水中微微浸潤,隨後撈起,用菜刀以極其俐落的節奏切成均勻的辣椒段與辣椒碎。浸泡過後的辣椒在熱油中不易焦黑,反而更能徹底激發出色澤與辣度。她又將大紅袍花椒倒在石臼中,手腕發力,研磨成半碎的顆粒狀,辛麻濃烈的香氣頓時在空氣中炸開。

老薑切成厚片,用刀背狠狠拍碎,使其纖維鬆散;紫皮大蒜剝去外皮,整顆拍扁,保留最原始的蒜油活性。

「好香啊……」阿巧吸了吸鼻子,有些驚訝地揉著眼睛,「明明只是些乾辣椒和花椒,怎麼被娘娘這麼一弄,聞起來就讓人直流口水?」

「這才只是剛開始熱身呢。」葉椒椒輕笑一聲,眼神專注如凝視手術台的外科醫生。

她將一口洗淨的大鐵鍋架在烈火之上,待鍋底微微發紅,將那塊厚重雪白的牛油「刺啦」一聲滑入鍋中。

「滋滋滋——」

高溫瞬間融化了動物油脂,原本固態的牛油化作一汪清亮金黃的滾油,醇厚濃烈、極具侵略性的牛油香氣伴隨著騰騰升起的白煙,瘋狂地從小廚房的破屋頂向外擴散!

「這油……好濃的香氣!」阿巧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小臉頓時漲得通紅。

葉椒椒神色沉穩,絲毫不受干擾。她精準地掌握著油溫,待牛油燒至五成熱時,先將拍碎的生薑與老蒜「嘩啦」一聲倒進鍋裡。

「辟啪!辟啪!」

油花四濺,薑蒜在高溫的牛油中迅速翻滾,辛辣與蒜香被高溫瞬間鎖死並融入油脂之中。緊接著,葉椒椒倒入切好的朝天辣椒段。

剎那間,一團熾熱的紅光在鐵鍋中翻滾而起!原本金黃的牛油在辣椒的浸染下,迅速化作一汪猩紅油亮、令人血脈賁張的紅油!

「咳咳……」阿巧被那股突如其來的霸道辛辣味嗆得連咳了兩聲,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彷彿能直接穿透靈魂的濃烈香氣。那股香氣不是宮廷點心那種甜膩的香,也不是燉肉那種沉悶的香,而是一種霸道、火熱、充滿生命力,能瞬間勾起人類最原始食慾的狂暴辛香!

「還沒完呢!」

葉椒椒手持大鐵勺,手臂線條優美而充滿力量,以順時針方向極速翻炒著鍋底。她將八角、桂皮、草果與半碎的大紅袍花椒分批投入。

每下一樣香料,鍋中的香氣層次就豐富一倍。花椒的麻、朝天椒的辣、牛油的厚、香料的醇,在烈火與高溫的催化下,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最後,她沿著鍋邊淋入一勺醇厚的黃酒與少許粗鹽,刺啦一聲,酒香蒸騰,徹底將所有香料的靈魂鎖死在這一鍋紅油底料之中!

炒製完成的麻辣底料紅亮黏稠,散發著令人瘋狂的誘人光澤。

葉椒椒將炒好的底料均勻地舀入那口洗刷得光亮如新的紫銅九宮格火鍋中,隨後倒入大半鍋清冽的井水。下方換上燒得通紅的無煙松木炭,銅鍋架在炭火之上,開始了最後的沸騰。

「咕嘟……咕嘟咕嘟!」

不到半刻鐘,九宮格內的湯底徹底沸騰開來!滾燙的紅油在九個格子裡歡快地翻滾湧動,紅白相間的泡沫在烈火中破滅又重生,辛香、麻辣、鮮濃的熱氣化作濃郁的白霧,將整座破舊的偏殿籠罩其中。

「娘娘……這、這到底是什麼神仙吃法啊?」阿巧死死盯著那口翻滾著紅油的九宮格火鍋,口水瘋狂分泌,眼睛都快直了。

「這叫九宮格牛油老火鍋。」葉椒椒滿意地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從旁邊找來兩雙乾淨的竹筷,又將剛才在後院菜畦裡隨手拔來的兩顆受凍卻格外清甜的野白菜、洗淨切片的乾香菇,以及幾片風乾的臘肉乾片端了上來。

「雖然食材簡陋了點,沒有新鮮毛肚和黃喉,但對付一頓晚飯,綽綽有餘了。」

葉椒椒夾起一片切得薄如蟬翼的臘肉乾片,在沸騰的正中心格子裡輕輕晃動。滾燙的牛油麻辣湯底瞬間包裹住肉片,肉香與麻辣在短短幾秒內徹底融合。

她將肉片夾出,在用少許熟油與蒜末調製的簡易沾醬裡滾了一圈,隨後優雅地送入口中。

「唔——!」

哪怕是吃遍世界美食的葉椒椒,在此刻也不禁發出了一聲享受的輕嘆。

牛油的濃郁在舌尖化開,朝天椒的純粹熱辣瞬間引爆了味蕾,緊接著是大紅袍花椒帶來的細密微麻,層層遞進,最後則是臘肉本身的鹹香與蒜油的溫潤。麻、辣、鮮、香、燙!五種極致的感官體驗在口腔內同時炸裂,順著食道一路暖進胃裡,將整日的疲憊、寒冷與穿越的荒謬感一掃而空!

「活過來了……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葉椒椒幸福得瞇起了眼睛。

「娘娘,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吃嗎?」阿巧在一旁咽著口水,整個人都在發抖。

「廢話,筷子都給妳拿了,趕緊吃!在我的地盤,沒有主僕規矩,只有吃得飽和吃不飽的區別。」葉椒椒夾起一大片裹滿紅油的野白菜,直接塞進阿巧的碗裡。

阿巧顫巍巍地夾起那片白菜,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隨後閉上眼睛放進嘴裡——

下一秒,小丫鬟的眼睛猛地睜得老大,瞳孔都在地震!

清脆多汁的白菜吸收了滿滿的牛油麻辣湯汁,咬下去的瞬間,滾燙鮮辣的汁水在齒頰間爆開,辣得她額頭冒汗、舌尖微麻,但那股難以言喻的醇香卻讓她根本停不下來!

「哇啊啊啊!太好吃了!娘娘,這比奴婢過年時吃到的御賜羊肉湯還要好吃一萬倍啊!」阿巧顧不得燙,瘋狂地往嘴裡塞著白菜和肉片,一邊吃一邊流著被辣出來的幸福淚水,「嗚嗚嗚,如果被打入冷宮每天都能吃到這個,那奴婢一輩子都不想出去了!」

「有點出息好不好?這才哪到哪。」葉椒椒失笑,給自己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疙瘩,倒進紅油裡煮得軟糯入味,「等以後我們把供應鏈打通,弄來鮮毛肚、鮮鴨血、手打蝦滑和雪花牛肉,本宮讓妳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神仙日子。」

主僕兩人在殘破的偏殿裡,對著一口熱氣騰騰的九宮格紫銅老火鍋,吃得大汗淋漓、滿臉通紅,原本淒涼壓抑的冷宮,此刻竟洋溢著一股溫暖而狂熱的煙火氣。

……

然而,葉椒椒顯然低估了一鍋正宗重慶九宮格牛油麻辣鍋的「生化打擊力」。

此時正值深秋,夜風凜冽,風向恰好自西北向東南吹拂。

而冷宮淬玉軒,正好位於整個紫禁城的西北上風處!

那股由老牛油、朝天椒、大紅袍花椒與十幾種複合香料高溫翻炒而成的霸道辛香,順著破敗的屋頂騰空而起,乘著呼嘯的夜風,如同一頭無形卻極具侵略性的饕餮巨獸,翻過了淬玉軒高聳破舊的宮牆,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席捲了整座大雍皇宮!

……

距離淬玉軒最近的長春宮內。

剛剛成功陷害了葉貴妃、正倚在軟榻上享用燕窩羹的林婕妤,忽然秀眉微蹙,吸了吸精緻的小鼻子。

「翠兒,妳聞到了嗎?這是什麼味道?」林婕妤放下了手中的白玉瓷碗,原本甜膩滋補的燕窩,在此刻嘴裡竟然變得寡淡無味。

貼身宮女翠兒也使勁吸著鼻子,滿臉茫然:「回婕妤的話……好像是某種極其濃烈的肉香,又麻又辣,聞著……聞著奴婢肚子都餓了。」

林婕妤猛地站起身,推開窗戶。夜風迎面吹來,那股濃烈霸道的牛油麻辣香氣瞬間灌滿了整個寢殿,直往她的天靈蓋裡鑽!

林婕妤只覺得自己的口腔在瘋狂分泌唾液,剛吃下去的燕窩彷彿瞬間被消化光了,肚子裡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抗議聲。她死死盯著西北方的夜空,咬牙切齒道:「這股味道……到底是從哪個宮裡傳出來的?御膳房什麼時候研發出了這種勾魂的吃食?!」

……

御膳房內。

掌管後宮飲食的總管大廚杜大海正拿著勺子品嚐著即將送往養心殿的極品佛跳牆。然而,當那股穿堂而過的牛油辛香鑽進他的鼻腔時,杜大海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金勺「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這油脂的醇厚度!這辛香料的配比層次!這霸道無比的鑊氣!」

杜大海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神技……這是神技啊!到底是宮裡的哪位隱世前輩出手了?快!快去查這香氣是從哪裡飄過來的!」

……

養心殿內。

大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年輕冷酷的帝王蕭景玄,正緊鎖眉頭批閱著邊關急報。奏摺上寫滿了軍餉與糧草的繁瑣事務,讓他心情極度煩躁,胃部更隱隱傳來一陣神經性的抽痛。

「皇上,夜深了,該用些宵夜了。」御前太監總管趙德貴諂媚地端上一碗精緻的百合蓮子雪蛤湯。

蕭景玄連看都沒看一眼,冷冷揮手:「撤下去,朕沒胃口。」

「皇上,您龍體要緊,多少進一點……」

趙德貴的話還沒說完,御書房緊閉的雕花大門忽然被夜風吹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極其微弱、但穿透力極強的牛油麻辣辛香,順著門縫悠悠飄了進來,精準無誤地鑽進了蕭景玄的鼻息之中。

蕭景玄批改奏摺的硃砂筆猛地一頓。

那股香氣……辛烈、狂野、醇厚,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冷漠與煩躁。他那被山珍海味養得刁鑽無比、早已麻木厭食的胃,在此刻竟然劇烈地抽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無比清晰的飢餓鳴響!

「咕——」

御書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趙德貴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直流:「奴、奴才該死!」

蕭景玄那張俊美無儔、平日裡威嚴冷峻的帝王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錯愕與狼狽。他緩緩放下硃筆,深邃冰冷的眼眸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鼻翼微微抽動。

「趙德貴。」蕭景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奴才會在!」

「這股味道……是從哪個宮殿飄來的?」

趙德貴吸了吸鼻子,辨別了一下風向,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至極,結結巴巴地回道:「啟、啟稟皇上……看這風向與位置,似乎……似乎是西北角的……淬玉軒。」

「淬玉軒?」

蕭景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那不是半個時辰前,才被他親手下旨打入冷宮的葉氏廢妃所居之處嗎?!

那個跋扈無腦、只會哭鬧爭寵的女人,在淒涼的冷宮裡,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第2章:冷宮牆外的神秘食客

本章登場

夜色已深,養心殿內那一聲突兀的「咕——」還在梁柱間迴盪之際,另一股暗流,已經順著那霸道無比的牛油麻辣香氣,在後宮的西北角悄然漫開。

那香味實在太蠻橫了。

它不似御膳房平日裡燉煮的雞湯那般溫吞文雅,也不像各宮小廚房為了討好皇帝而精心調製的精緻羹點,帶著刻意的討好與脂粉氣。這股香,是熱油炸開乾辣椒與花椒的嗆辣,是牛油在高溫下被逼出的醇厚焦香,是八角、桂皮、草果等數十種香料在紅油鍋底裡翻滾、碰撞、最後融合為一體的、近乎野蠻的宣告。它穿過了淬玉軒斑駁掉漆的宮牆,越過了荒草叢生的廢棄宮道,隨著夜風,像是一隻無形卻有力的手,精準地揪住了每一個在睡夢中還緊繃著神經的後宮女人的鼻子。

而第一個被揪醒的,正是住在西南側鐘粹宮的淑妃,柳雲裳。

柳雲裳是醒來時是被自己肚子的叫聲嚇醒的。

她猛地從錦被中坐起身,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有些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那張平日裡被京城貴婦圈奉為典範的、巴掌大的精緻小臉,此刻寫滿了驚慌與茫然。更讓她驚慌的是,她那向來被教養嬤嬤要求「行不動裙、笑不露齒」的完美身段,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發出抗議。

「咕嚕……咕嚕嚕……」

又是一聲。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更響亮。

守在床榻外間打盹的貼身宮女采蘋立刻驚醒,連忙挑燈上前:「娘娘?娘娘您怎麼了?可是夢魘了?」

柳雲裳捂著自己的小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不是夢魘,她是餓醒的。活生生被饞醒的。

要知道,為了維持「四妃之首、后宮典範」的體面,柳雲裳已經整整三年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自從入宮被封為淑妃,她便被家族耳提面命,被宮中嬤嬤日日緊盯——腰肢需不盈一握,鎖骨要能養魚,面色要蒼白纖弱,才能顯出大家閨秀的楚楚可憐,才能讓皇上憐惜。每日的膳食,不過是半碗粟米粥、幾片水煮青菜,連多加一滴香油都會被尚宮局記錄在案,成為「御前失儀」的把柄。她已經快要忘記,什麼叫做「吃飽」的感覺。

可是今晚,這股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味道,卻像是一把燒紅的鉤子,狠狠鉤住了她胃裡那頭已經被餓得奄奄一息的饞蟲,並且用力地往外拽。

「采蘋……你……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柳雲裳的鼻翼不自覺地翕動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渴望。

采蘋也吸了吸鼻子,隨即眼睛一亮,但又立刻壓低聲音,有些為難地說:「回娘娘,奴婢也聞到了。好香……好像是……好像是從冷宮那個方向飄來的。聽說白日裡剛被打入冷宮的葉貴妃……不,現在是葉答應了,她在淬玉軒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傍晚就開始有煙火氣了。」

「葉椒椒?」柳雲裳眉頭一蹙。那個在宮宴上出了名的跋扈蠢鈍、空有一張美艷臉蛋卻胸無點墨的葉家女兒?她被打入冷宮不是應該哭天搶地、以淚洗面嗎?怎麼還有心思在冷宮裡開伙?而且……還能做出這麼香的東西?

一股身為淑妃的責任感與一絲隱秘的嫉妒,瞬間壓過了飢餓。柳雲裳強行板起臉,努力維持著端莊的儀態,冷哼一聲:「身為廢妃,不思己過,竟敢在冷宮私設庖廚,聚眾生火,若是走水驚擾了太后與皇上,該當何罪!本宮身為四妃之一,自當前去查看,予以訓誡,也好明日回稟皇后娘娘。」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連她自己都快信了。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支撐著她掀開錦被、披上外裳、連鞋襪都來不及好好穿戴整齊就往外走的,根本不是什麼宮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被香味牽著鼻子走的衝動。

采蘋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娘娘那因為三年來第一次走得太急而有些踉蹌的背影,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為了顯瘦而特地繡得繁複無比的絲帕,卻在風中被那股麻辣香氣吹得獵獵作響。

柳雲裳越靠近淬玉軒,那股香氣就越是濃烈、越是清晰。走到那扇已經多年無人問津、落滿灰塵的硃紅宮門前時,她整個人都已經有些暈眩了。那不是被薰暈的,是被饞暈的。她的腳步虛浮,胃袋瘋狂蠕動,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轉身回去,派個小太監來探查即可,可雙腳卻像是被黏在了地上,死死釘在門前。

她原本打好的腹稿——「葉氏,你可知罪?」——在喉嚨口滾了三圈,最後卻因為門縫裡飄出來的一陣更為鮮明的、帶著蒜香與熱油爆香的氣味,而徹底卡住了。

就在她猶豫不決,進退維谷之際,那扇破舊的宮門,竟「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門內,火光通明,熱氣蒸騰。

與她想像中冷宮該有的陰森、破敗、蛛網遍布的景象截然不同。眼前的淬玉軒前院,竟被收拾得乾淨利落。院子中央,一口半人高的大銅鍋正架在炭爐上,鍋內紅油翻滾,白湯與紅湯在九宮格中分明沸騰,咕嘟咕嘟冒著大大小小的泡泡。鍋邊擺滿了切得薄如蟬翼的肉片、洗得翠綠欲滴的時蔬、還有一些她從未見過的、像是魚漿與蝦泥手打而成的丸子。整個院子,都被一種熱鬧的、充滿生命力的煙火氣所籠罩。

而站在銅鍋前的那個女子,繫著一條洗得發白卻乾淨的粗布圍裙,一頭長髮隨意用木簪挽起,袖口高高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裡拿著一雙長長的竹筷,筷尖正夾著一片薄薄的、帶著蜂窩狀紋理的食材,在紅油鍋中輕盈地涮動。她的側臉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顯得專注而耀眼,與白日裡那個只會撒潑哭鬧的葉貴妃判若兩人。

正是葉椒椒。

跟在她身邊的,是同樣繫著圍裙、忙得滿頭大汗卻眼睛發亮的阿巧。

「哎呀,這大半夜的,西北風還真把財神爺給吹來了?」葉椒椒頭也沒抬,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小攤前招呼客人,「這位……看這身段、這氣質,想必就是那位傳聞中為了瘦能把燕窩當水喝的淑妃娘娘吧?怎麼,睡不著,來聞味兒了?」

柳雲裳被這直白到近乎無禮的話嗆得臉頰一紅,剛想端起架子訓斥,卻見葉椒椒已經將筷子一提——

那片在紅湯中翻滾的毛肚,被精準地提了起來。只見它在筷尖微微蜷曲,裹滿了鮮紅濃稠的牛油鍋底,熱氣與香氣一同升騰。葉椒椒手腕一抖,便將那片毛肚準確無誤地投入了旁邊一隻早已備好的小瓷碗中。碗裡,是她特調的靈魂油碟——足足三勺用古法壓榨的芝麻香油為底,加入搗得細碎的蒜泥、香菜末、蔥花,再點上一小撮用野山椒切碎的蘸料,香油的醇厚、蒜泥的辛香、香菜的清新,在熱毛肚的激發下,瞬間融合。

「來,淑妃娘娘,別光站著聞味兒,那多虧啊。」葉椒椒將那碗油碟往前一遞,笑得眉眼彎彎,卻帶著一種廚師對於自己作品的絕對自信,「嚐嚐。七上八下,毛肚最嫩的時候。過了這個秒數,可就老了。」

柳雲裳的內心正在進行天人交戰。

她的理智在尖叫:柳雲裳!你瘋了嗎!你是淑妃!你怎麼能在冷宮吃廢妃的東西!這要是傳出去,你苦心經營多年的端莊形象還要不要了!皇后娘娘會怎麼看你!御史言官會怎麼彈劾你!

可是她的胃、她的舌頭、她的鼻子,卻在集體叛變。那股裹著蒜油香氣的毛肚,就在她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晃悠,上面的紅油還在微微滴落,蜂窩狀的紋理裡吸飽了湯汁,看起來爽脆誘人到了極點。她甚至能想像到,那一口咬下去,會是怎樣的咔嚓聲響。

「我……本宮……本宮只是來……來查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視線卻死死黏在那碗毛肚上,拔都拔不下來。喉嚨不自覺地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聽見了。

葉椒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催促,只是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發出清脆的一響:「放心,這一口,不會讓你長胖的。只會讓你快樂。人生在世,快樂可比腰圍重要多了。難道娘娘想一輩子都只喝那能照見人影的清粥嗎?」

「快樂」兩個字,像是一道咒語,擊潰了柳雲裳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她幾乎是搶一般地接過了那隻小碗,也顧不上什麼宮廷禮儀、什麼纖纖玉指該如何優雅地持筷,直接用筷子夾起那片還冒著熱氣的毛肚,胡亂地在蒜泥香油裡裹了一圈,便急不可耐地塞進了嘴裡。

下一秒,柳雲裳的世界,安靜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首先襲來的是爽脆!那是一種極致的、帶著韌勁的爽脆,牙齒切開蜂窩狀毛肚的瞬間,發出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喀哧」聲,彷彿咬碎了薄薄的冰層。緊接著,麻辣的滋味如同煙花一般在舌尖上轟然炸裂——牛油的醇厚打底,花椒的麻意像是細小的電流,沿著舌尖一路竄到舌根,辣椒的辣則是熱情奔放,瞬間點燃了整個口腔。而蒜泥香油的加入,則像是一位溫柔的調停者,將所有的辛烈與狂野都包裹在一層溫潤的香氣之中,讓那份辣變得有層次、有回甘。湯汁飽滿,一口咬下,鮮、香、麻、辣、脆,五種滋味在口中輪番上陣,最後化為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直衝胃底。

那個被餓了三年、被清粥小菜折磨得麻木的胃,在這一刻,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田地,發出了滿足到近乎呻吟的嘆息。

柳雲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淡淡憂愁與算計的美眸裡,此刻只剩下最純粹的、孩童般的震驚與狂喜。什麼端莊、什麼儀態、什麼宮規,統統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甚至來不及發表任何感言,便以一種與她身份完全不符的迅捷,再次將筷子伸向了銅鍋。

「還……還有嗎?」她的聲音因為嘴裡還含著食物而有些含糊,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葉椒椒挑了挑眉,對著阿巧使了個眼色。阿巧心領神會,立刻端來了早已準備好的一整盤食材——手切的霜降牛肉,紋理如大理石般美麗;現殺的鮮蝦滑,用小勺挖成丸子狀;還有吸飽了湯汁的凍豆腐、翠綠的萵筍片、以及葉椒椒的獨門秘製——裹滿了辣椒粉的麻辣牛肉。

「淑妃娘娘,別急,好東西多著呢。」葉椒椒一邊熟練地將牛肉片下入鍋中,一邊用一種近乎蠱惑的語氣說道,「這霜降牛,涮個十秒就好,變色就撈。這蝦滑,要等它浮起來,才是最新彈的時候。來,我教你。」

她親自示範,將一片牛肉在紅湯中輕輕一涮,待其由鮮紅轉為嫩粉,便夾起,在油碟中一裹,遞給已經完全看呆了的柳雲裳。

柳雲裳哪裡還需要教?她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七上八下」的精髓,筷子使得飛快。牛肉的嫩滑、蝦滑的Q彈、鴨血的細膩、豆皮的豆香……每一樣食材在經過那鍋神奇的紅油洗禮後,都煥發出了全新的生命。她吃得酣暢淋漓,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顧不上擦拭,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多年來因為節食而帶來的那種虛弱、焦慮、煩躁,竟隨著這一口口熱辣鮮香的食物,被一掃而空。

她甚至吃到興起,直接端起了那碗蒜泥香油,豪邁地往自己的碗裡又添了兩大勺蒜泥,完全忘記了自己平日裡最討厭的就是大蒜的味道。

一旁的采蘋已經看傻了。她家娘娘……那個連多吃一口米飯都要愧疚半天的娘娘,此刻竟然蹲在冷宮的小馬紮上,形象全無地抱著碗,大快朵頤?而且還吃得滿嘴是油,眼角甚至因為太辣而沁出了淚花,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開懷?

風捲殘雲。橫掃一空。

當最後一片萵筍也被柳雲裳撈起塞進嘴裡後,銅鍋前的那一整桌食材,已經被她一個人,吃得乾乾淨淨,連湯底都快被她喝掉了一半。

柳雲裳捧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長長地、滿足地打了一個嗝。這個嗝,打得她自己都愣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我……我……」她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碗碟,又看了看笑吟吟看著自己的葉椒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本宮……本宮失態了……」

「失什麼態?」葉椒椒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帕子,「能吃是福。娘娘這叫真性情,比那些餓得面黃肌瘦還要裝模作樣的,好看多了。」

這句話,像是一股暖流,熨貼了柳雲裳那顆常年緊繃、焦慮的心。她看著葉椒椒那雙明亮而真誠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冷宮裡的廢妃,或許是這座吃人的後宮裡,唯一一個不對她評頭論足、只關心她有沒有吃飽的人。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柳雲裳毫不猶豫地褪下了自己腕間那隻戴了整整五年、價值連城的翡翠玉鐲。那是她入宮時,母家給她的陪嫁,是她身份的象徵。

「葉……葉妹妹,」她的稱呼已經悄然改變,語氣裡帶上了哀求,「今晚這頓……就當是姐姐請你的。這隻鐲子,你先收著。不……這不夠!明晚……明晚我還能再來嗎?我……我可以帶我宮裡最好的血燕來跟你換!或者……或者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找來!只求……只求你再讓我吃一頓,就一頓!」

她那雙美眸裡,此刻充滿了虔誠與渴望,哪裡還有一絲一毫淑妃的架子,分明就是一個被美食徹底俘虜、甘願為了一口吃的而獻上一切的信徒。

葉椒椒看著那隻在火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翡翠玉鐲,眼睛也亮了。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不動聲色地接過玉鐲,在手裡掂了掂,隨後露出一個標準的、屬於頂級私廚主理人的、帶著幾分狡黠與專業的笑容。

「淑妃姐姐,瞧您說的。談錢多傷感情啊。」葉椒椒將玉鐲往阿巧懷裡一塞,隨即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壹」字,「咱們淬玉軒啊,馬上就要轉型做『全預約制私廚』了。講究的就是一個緣分和規矩。您今晚是首位有緣人,這頓算我請。但明晚想來,可就得拿號碼牌,提前預約了。」

她頓了頓,看著柳雲裳那瞬間又變得緊張起來的臉,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句:

「而且,從明晚起,本店只收『冷宮積分』。想吃霜降牛?可以,拿宮裡的情報來換。想吃蝦滑?也行,幫我後院的香料園澆澆水也成。當然……您若是能幫我從御膳房弄來幾塊上好的牛油,那……我可以考慮,給您一張『免排隊快速通關卡』,讓您隨時想吃就來。」

柳雲裳愣住了。情報?澆水?牛油?這都是什麼奇怪的交易?

但她看著那鍋還在咕嘟冒泡、散發著無窮魅力的紅油鍋底,沒有任何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換!都換!只要能吃上,什麼我都換!」

夜風中,淬玉軒門口的交易,就此達成。而柳雲裳並不知道,她摘下玉鐲的這一幕,已經被不遠處假山後,一雙藏在陰影中的眼睛,盡收眼底。

那雙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太監服飾,卻有著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那雙眼眸中,正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

而與此同時,鐘粹宮的方向,一個被柳雲裳派去給皇后娘娘通風報信、卻因為貪吃而半路開溜的小宮女,正端著一碗從淬玉軒門口討來的、剩下的麻辣湯底,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皇后所居的鳳儀宮……

明日的後宮,註定要因為這一鍋紅油,而徹底變天。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第3章:全預約制火鍋私廚開張

本章登場

第三章:全預約制火鍋私廚開張

假山後的陰影縮了一下,隨即無聲無息地退去了。

葉椒椒完全沒有發現。

她正忙著把柳雲裳那只溫潤透亮的翡翠玉鐲往袖子裡塞,塞到一半還不忘舉起來對著天光照了照,嘴裡喃喃自語。

「水頭不錯啊……這成色,放到宮外的聚寶齋少說也能當個三、四百兩。夠我買一頭牛外加半扇豬,再搭兩個月的香料錢還有剩。」

一旁的阿巧看得心驚膽戰,一雙手絞著帕子,眼淚都還掛在臉頰上沒擦乾淨。

「娘娘!那可是淑妃娘娘的貼身之物啊!您、您怎麼能真的收呢?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會說我們私相授受、敗壞宮規的……」

葉椒椒回頭,白了她一眼,順手把玉鐲塞進自己那個破舊的妝匣裡,匣子裡現在除了這只玉鐲,就只剩半包已經受潮的花椒和幾顆乾癟的八角。

「私相授受?」她挑眉,理直氣壯地說,「這叫預付訂金。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誠信。我葉氏火鍋,童叟無欺。」

阿巧愣住:「做生意?」

「對,做生意。」葉椒椒站起身,叉著腰,環視了一圈這間號稱冷宮、實則被她昨晚一頓爆炒搞得滿院子還是麻辣餘香的淬玉軒。

破敗的院牆,漏風的窗櫺,雜草叢生的前院。

但在她這個前米其林三星主廚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是京城最完美的私廚選址——夠偏僻,夠安靜,夠有話題性,還自帶「冷宮秘境」的傳奇濾鏡。

昨晚柳雲裳那副吃到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市場調研報告。

大雍後宮三千粉黛,日日錦衣玉食,吃的卻全是御膳房那種追求形制好看、滋味卻寡淡如水的蒸煮燉品。一個個為了保持身段,還不敢多吃。長年下來,嘴裡淡出鳥來,心裡也憋出病來。

她們缺的,從來不是山珍海味,缺的是一口能讓人靈魂出竅、痛快淋漓的刺激。

而她手裡這鍋牛油麻辣鍋底,就是降維打擊。

「阿巧,別哭了。」葉椒椒一把拉起還在地上跪著的小丫頭,眼神發亮,像是已經看見金山銀山在向她招手,「從明天起,咱們淬玉軒不叫冷宮了,改名叫——淬玉軒·秘境火鍋私廚。全大雍第一家,全預約制,限量供應。」

阿巧被她眼裡的光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全、全預約制是……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是妳想來就能來。」葉椒椒神秘一笑,轉身就往柴房走,一邊走一邊挽袖子,「想吃我葉椒椒的鍋,得先拿號碼牌,一天只發十張。先到先得,來晚了就等明天。而且——」

她從柴房拖出一塊廢棄的門板,又找來阿巧平日練字用的墨條和毛筆,筆走龍蛇,沒一會兒就在門板上寫下幾行大字。

【淬玉軒火鍋私廚·用餐須知】

一、本店每日限量十桌,僅接待持號碼牌之貴客。

二、用餐需以「冷宮積分」結算,謝絕金銀俗物直接交易。

三、積分獲取方式:提供宮中八卦情報、珍稀香料、協助香料園勞作,或自帶頂級食材者,可酌情兌換。

四、批判性食用指南:浪費食材、吃相不雅、在沾醬中偷加香菜者,永久列入黑名單。

阿巧看著那塊門板,識的字不多,但「限量十桌」四個字還是認得的,整個人都傻了。

「娘娘,咱們哪來的食材招待十桌啊?昨日那些牛肉和青菜,還是您把淑妃娘娘賞的那點月例銀子全花光才買來的……」

「所以才要把這玉鐲當了啊。」葉椒椒把門板往院門口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一臉「妳怎麼這麼不開竅」的表情,「這叫啟動資金,懂嗎?快,去把妳那件最體面的衣裳換上,拿著鐲子,從後角門溜出去,找那個專門給各宮採買的小太監小順子。告訴他,把這鐲子當了,換成現銀,然後給我照著單子買東西。」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昨夜就寫好的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字。

阿巧接過來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霜降牛肉五斤、羊上腦五斤、現殺活蝦三斤、鮮毛肚兩幅、鴨腸三斤、鵪鶉蛋兩提、蓮藕、冬瓜、茼蒿、鮮竹荪各若干……還有,手打蝦滑專用之新鮮海蝦、肥瘦三七分之豬肉糜?娘娘,這、這得花多少銀子啊!還有這底下寫的……牛油二十斤、乾辣椒、青花椒、郫縣豆瓣……這些御膳房都不一定有啊!」

「沒有就讓他想辦法。」葉椒椒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告訴小順子,辦成了,本宮賞他一張火鍋優先試吃券。辦不成,以後淬玉軒的門檻,他就別想踏進來一步。」

阿巧雖然還是滿心忐忑,但見自家娘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又想起昨晚那鍋讓淑妃娘娘都失態的紅油鍋,也莫名生出了一絲勇氣。她用力點點頭,把玉鐲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轉身就一溜煙地跑了。

阿巧前腳剛走,葉椒椒後腳就開始了大改造。

她先是指揮著把前院的雜草全拔了,空出來的地方擺上幾張從廢棄偏殿搬來的舊桌椅,鋪上洗乾淨的粗布,這就是等候區。再讓人把正殿那張落滿灰塵的長桌擦出來,仔細丈量,準備改造成九宮格大堂——雖然現在沒錢做真正的九宮格銅鍋,但用幾個小陶爐拼一拼,意思到了就行。

最重要的是,她在院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釘上了一個用竹筒做成的號碼牌發放處。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塊用薄木片磨成的號碼牌,每一塊都由她親手刻上數字,還貼心地繫上了紅繩。

看著這初具雛形的「私廚」,葉椒椒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轉身鑽進小廚房,開始準備明日最重要的東西——湯底。

真正的牛油麻辣鍋底,需要時間。牛油要煉,花椒辣椒要炒香,豆瓣要熬出紅油,香料要按比例配好,小火慢熬,才能熬出那種醇厚霸道的複合香氣。她昨晚那鍋是急就章,今日這一鍋,才是她要拿來立招牌的正經貨。

整個下午,淬玉軒都籠罩在一股比昨夜更加濃郁、更加霸道的香氣裡。牛油在鍋中滋滋作響,乾辣椒與青花椒在熱油中翻滾爆香,郫縣豆瓣被炒出深紅的油色,數十種香料被碾碎投入,熱油一潑,刺啦一聲,整個冷宮上空都像是被這股香味給點燃了。

香氣順著宮牆,一路飄到了御膳房,飄到了御花園,甚至若有似無地飄向了養心殿的方向。

傍晚時分,阿巧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簍,裡面全是按照單子買回來的新鮮食材。她的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娘娘!買到了!小順子一聽說是淬玉軒要的東西,眼睛都亮了!他說現在宮裡都在傳,冷宮出了個神仙鍋底,好多娘娘的小宮女都在私下打聽呢!他還說,那牛油他是從御膳房杜總管的眼皮子底下偷……不,是勻出來的!」

「幹得漂亮。」葉椒椒接過竹簍,掂了掂那塊新鮮的霜降牛肉,肉質紋理清晰,雪花分布均勻,一看就是上好的貨色。她滿意地笑了,「今晚,咱們就給第一批客人,一個永生難忘的驚喜。」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淬玉軒的門口,準時出現了三個裹得嚴嚴實實、鬼鬼祟祟的身影。

為首的正是柳雲裳。與昨夜的獨自一人不同,今晚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嬪妃,一個是平日與她交好的婉貴人,一個是膽子最小的如常在。兩人皆是被柳雲裳那句「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給勾得一整天魂不守舍,又聽說今日是正式開張的第一天,說什麼也要跟來見識見識。

「葉姐姐……」柳雲裳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因為期待而微微發紅的臉,「我們沒來晚吧?號碼牌……還有嗎?」

「淑妃娘娘來得正好。」葉椒椒此時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俐落的窄袖襦裙,頭髮高高束起,儼然一副大廚的模樣。她笑瞇瞇地從竹筒裡取出三塊號碼牌,遞了過去,「一號、二號、三號,剛好是今日的前三位。按規矩,積分結算,不過看在您是首位白金會員的份上,今日這頓,算我請客。」

柳雲裳受寵若驚地接過那塊小小的木牌,只覺得這木牌都透著一股誘人的香氣。

三人被引進正殿。殿內已經大變樣,雖然依舊簡樸,但卻乾淨整潔,中央擺著一張大桌,桌上嵌著一個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紅油鍋。鍋底紅亮翻滾,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辣椒與花椒,牛油的醇香與香料的辛香混合在一起,只是聞著,就讓人唾液瘋狂分泌。

而桌邊,已經擺滿了切好的食材。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盤手切霜降牛肉。

葉椒椒親自操刀,只見她手起刀落,動作快得只剩殘影。霜降牛肉在她手中,順著紋理被切成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薄片,每一片都帶著漂亮的大理石花紋,整齊地碼在鋪著碎冰的青瓷盤中,粉嫩的色澤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

「這牛肉,講究的就是一個『薄』字。」葉椒椒一邊切,一邊解說,聲音裡帶著身為廚師的絕對自信,「太厚則老,太薄則散。唯有這般厚度,下入滾燙的紅湯中,七上八下,燙至剛剛變色,才能鎖住全部的肉汁,達到最鮮嫩的口感。」

話音未落,她便用長筷夾起一片牛肉,放入翻滾的鍋中。眾人只見那片粉紅的牛肉在紅油中輕輕一燙,不過七八秒的功夫,便蜷曲起來,顏色變成了誘人的灰粉色。

葉椒椒將牛肉撈出,輕輕在早已調好的蒜泥香油碟中一裹,遞到了柳雲裳的嘴邊。

柳雲裳下意識地張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鮮、香、麻、辣、嫩!

牛肉的鮮美被熱油瞬間激發,又裹挾著牛油鍋底那霸道醇厚的香氣,蒜泥與香油的溫潤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辣度,卻又將那股椒麻感襯托得更加鮮明。肉片嫩得不可思議,彷彿入口即化,豐盈的肉汁在舌尖爆開,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野蠻而又極致的美味!

「唔……」柳雲裳發出一聲不受控制的嗚咽,眼淚竟毫無預兆地就湧了出來。

一旁的婉貴人和如常在都嚇了一跳。

「淑妃姐姐,您怎麼了?是不是太辣了?」

柳雲裳卻只是搖頭,一邊流淚一邊又迫不及待地自己夾起一片牛肉,學著葉椒椒的樣子涮入鍋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不是辣……是太好吃了……本宮、本宮這二十幾年,都白活了……」

兩位嬪妃見狀,也半信半疑地學著涮了一片。當那股同樣鮮嫩麻辣的滋味在口中綻放時,兩人的表情與柳雲裳如出一轍,先是震驚,隨後便是巨大的幸福感,眼眶竟也跟著紅了。

緊接著,葉椒椒又端上了第二道重頭戲——手打蝦滑。

只見她將新鮮的海蝦仁反覆捶打成泥,加入少許豬油與蛋白,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直到蝦泥變得黏稠而富有彈性。她用虎口一擠,一個個圓潤飽滿的蝦滑便落入滾燙的鍋中,不過片刻,便一個個膨脹起來,變得粉白Q彈。

「來,試試這個。」

三人一人撈起一個蝦滑,放入口中。

「啵」的一聲輕響,蝦滑在齒間彈開,緊接著便是無比彈牙的口感和濃郁到極致的鮮甜。沒有一絲腥味,只有純粹的、海浪般的鮮美,混合著鍋底的麻辣,層次分明,令人欲罷不能。

「這……這真的是蝦嗎?」婉貴人捂著嘴,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怎麼會比御膳房的清蒸大蝦還要鮮上十倍!」

「嗚嗚嗚,好好吃……」膽小的如常在已經徹底放棄了形象,一邊吃一邊掉眼淚,「娘娘,我以後還能再來嗎?我願意把我所有的首飾都給您……」

一時間,淬玉軒的正殿內,熱氣蒸騰,香氣繚繞,三位平日裡端莊賢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嬪妃,此刻卻圍著一口紅油鍋,吃得滿頭大汗,涕泗橫流,嘴裡塞得滿滿當當,還不忘爭搶著鍋裡的毛肚與鴨腸,笑聲與滿足的嘆息聲交織在一起,哪裡還有半分後宮爭鬥的影子?

葉椒椒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第一批食客如此捧場,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阿巧則在一旁忙得腳不沾地,一邊幫忙涮菜,一邊還要記錄。

「淑妃娘娘,霜降牛肉再加兩盤,記積分十分!婉貴人,手打蝦滑一盤,積分五分!如常在,鵪鶉蛋一份……」

這一夜,淬玉軒的燈火亮到很晚。

當三位嬪妃終於心滿意足、扶著牆離開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感,而葉椒椒的妝匣裡,則多出了兩支金簪、一對珍珠耳墜和好幾顆上好的東珠——這是她們用來兌換積分的「第一桶金」。

第一批忠實信徒,就此誕生。

而她們離開時那副意猶未盡、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樣,也註定了明日淬玉軒門口的號碼牌,將會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的爭奪。

葉椒椒哼著小曲,正準備關門收攤,卻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極輕、卻又極力壓抑著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淬玉軒門口停頓了許久,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吞口水?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皇后崔玉華看著小宮女顫顫巍巍呈上來的那碗已經涼透、卻依舊紅油浮動的麻辣湯底,眉頭緊緊皺起,對著身邊的嬤嬤冷冷開口:

「去,把御膳房的杜大海給本宮叫來。本宮倒要看看,是什麼妖物,敢在後宮私設廚房,蠱惑人心!」

讀者留言

第 4 章 — 第4章:御膳房總管前來查抄

本章登場

夜風才剛拂過淬玉軒那扇重新上過漆的朱紅大門,葉椒椒手裡還提著半桶剛用過的紅油,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準備落栓,就聽見牆外那陣腳步聲又往前挪了半寸。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像是餓了三天的人在麵攤前徘徊的猶豫。隔著薄薄的門板,甚至能聽見一聲極其細微的——咕嚕。

阿巧抱著妝匣的手一抖,東珠差點滾到地上,壓低聲音道:「娘娘……不會是皇后娘娘派來抓人的吧?我聽說鳳儀宮的嬤嬤走路就是這種不聲不響的……」

葉椒椒卻把耳朵貼近門縫,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裡,除了她鍋底殘留的牛油與花椒的餘韻,竟還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御膳房大灶的煙火氣,還有一種常年浸在醬油與高湯裡的老廚子才有的油潤味。

她挑了挑眉,忽然提高音量,對著門外朗聲道:「外頭的朋友,吞口水這麼大聲,不怕嗆著?要吃就進來,站門口聞味兒是能聞飽還是能聞出個一品大員來?」

門外一陣劇烈的咳嗽,緊接著就是木屐絆到門檻的踉蹌聲。月光下,一個穿著半舊醬色常服、腆著圓肚、留著兩撇修剪得極整齊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個提著食盒與帳本的小徒弟,滿臉通紅地僵在門口。

來人正是御膳房總管,杜大海。

此刻的杜大海,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鍋剛下齊了毛肚、鴨腸、腦花卻忘了開火的九宮格。尷尬、被戳破的惱羞、還有被那股霸道香氣勾得魂不守舍的渴望,三種情緒在他那張常年故作威嚴的圓臉上打架。

他原本是氣勢洶洶來查抄的。

這幾日,御膳房的帳目出了天大的怪事。按例每日清晨送往各宮的鮮羊肉少了整整半扇,最好的霜降牛肉不翼而飛,就連他私藏在冰窖裡準備給太后做壽的極品手打蝦仁料,都被人以「淑妃娘娘養顏、需用冰塊鎮補」的名目支走了。更邪門的是,入夜之後,往日一到戌時就該安靜如墳場的後宮,竟夜夜從冷宮方向飄來一陣陣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香味。那香味又麻又辣又香,霸道得像是要順著鼻子鑽進腦子裡,讓他麾下那群御廚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白日切菜都心不在焉,私下裡都在嘀咕——是不是哪位娘娘私設小廚房,壞了祖宗規矩,還截了御膳房的供貨?

更要命的是,就在一個時辰前,鳳儀宮的掌事嬤嬤還親自來傳了皇后懿旨,說冷宮有妖物作祟,要他這個御膳房總管親自去驗一驗那碗涼透的紅油湯底,看看是什麼邪術。

皇后的懿旨加上御膳房的顏面,杜大海覺得自己必須擺出雷霆之勢。他特地換上了最能唬人的總管常服,讓大徒弟捧著《大雍宮膳例律》、二徒弟提著封條,打算一腳踹開淬玉軒的大門,當場人贓俱獲,好好殺一殺這股歪風。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才剛在門口醞釀好「大膽葉氏,私設庖廚,擾亂宮闈」的開場白,還沒來得及踹門,就被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絲滾燙熱氣給迎面悶了一拳。

那是什麼味道?

不是御膳房那種講究清淡、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寡淡鮮香。而是一種極其蠻橫、極其濃烈、層次分明到近乎殘忍的香。最底下是牛骨與雞架熬了十二個時辰才有的乳白醇厚,中間是牛油爆香郫縣豆瓣與數十種香料後迸發出的焦香與辛氣,最上層則是現炸的花椒與乾辣椒被熱油一潑,瞬間炸開的、帶著微微果香與松木氣息的麻。這三層味道像軍隊一樣整齊列陣,卻又在舌尖上廝殺翻滾,最後化作一股暖流直衝天靈蓋。

杜大海做了三十年御廚,鼻子比獵犬還靈。他只聞了一口,背後的汗毛就全豎了起來。

這……這是湯底?這他娘的是什麼神仙湯底!

「喲,這不是杜總管嗎?」葉椒椒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擦乾淨的片刀,笑咪咪地看著他,「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我這冷宮破落戶,可沒什麼好招待的,就剩半鍋底料還溫著,您要是來查抄的,怕是要失望了——因為查完,您可能會不想走了。」

阿巧在一旁緊張得快要把衣襬絞爛,葉椒椒卻一臉的氣定神閒。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想在後宮做私廚生意,不搞定原物料供應商怎麼行?御膳房就是她未來的中央廚房與物流中心,而杜大海,就是她必須拿下的第一個供應商。與其等著被查,不如主動讓他聞香而來。

杜大海被她一句話堵得臉更紅,強撐著端起架子,咳嗽一聲,從徒弟手裡接過帳本,重重一拍:「葉貴妃!咱家奉皇后懿旨、前來稽查!有人舉報淬玉軒私設小廚房、違規牟利、擾亂後宮供膳秩序!妳……妳可知罪?」

他話說得很大聲,但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院子裡瞟。

這一瞟,差點把他的下巴驚掉到地上。

這還是那個傳說中陰森漏雨、連老鼠都要繞道走的冷宮嗎?

前院原本荒草叢生的空地,此刻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擺著十張帶編號的小木牌與長凳,旁邊還支著一個小茶水攤,上面擺著瓜子、涼茶,甚至還有個小宮女在給等候的嬪妃做指甲。正殿的門大敞著,裡頭燈火通明,並非他想像中烏煙瘴氣的土灶,而是一排排鋥亮的九宮格銅鍋,每一格的火候都由小炭爐精準控制,鍋底紅白分明,翻滾間油珠如星。後院隱隱傳來搗丸子的篤篤聲與溫室裡香料的清新氣味,整個動線乾淨、明亮、高效,比御膳房那個被油煙燻了幾十年的老廚房,不知道先進了多少倍。

這哪是私設小廚房?這根本是……頂級旗艦店!

「知罪?」葉椒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隨手將片刀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就往正殿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杜總管,與其在門口背宮規,不如進來喝口熱湯。您做了半輩子菜,應該比我更清楚——是宮規好吃,還是湯底好吃?」

杜大海的徒弟們已經看傻了,大徒弟小聲提醒:「師父,咱們是來貼封條的……」

杜大海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腳,已經不受控制地跟著那股香味,跨進了淬玉軒的門檻。

正殿中央,一口最小的九宮格鍋還在小火溫著,紅湯翻著細密的泡泡,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與芝麻。每個格子裡的辣度似乎都不一樣,最中間那格更是紅得發黑,香得發亮。

葉椒椒不慌不忙,從一旁的冰鑑裡取出一塊紋理如雪花大理石般的羊腿肉。那羊肉被冰得恰到好處,粉嫩中帶著晶瑩的脂肪。

「杜總管是行家,應該知道,火鍋好不好吃,三分在湯,七分在刀。」她一邊說,一邊手腕一抖。

只見寒光一閃,那把看似普通的片刀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沒有砧板撞擊的沉悶聲,只有刀鋒劃過凍肉時細微的、如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薄如蟬翼、透光見影的羊肉片,如雪花般一片片落在鋪著冰塊的瓷盤上,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分毫不差,捲曲的邊緣甚至能映出燈火。

杜大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自認刀工已是宮中一絕,能將豆腐切成菊花、將蘿蔔雕成鳳凰,可像這樣在凍肉上片出如此均勻、如此輕薄、甚至帶著呼吸感的肉片,他自問再練二十年也做不到!這已經不是刀工,這是藝術!

還沒等他從震撼中回神,葉椒椒已經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遞到他面前。

「來,七上八下,試試?」

杜大海下意識地接過筷子,鬼使神差地將那片薄如紙的羊肉,浸入了那鍋翻滾的紅湯。

一上一下,肉片由粉轉白;二上二下,脂肪開始融化;七上八下,不過短短七八秒,那片羊肉便在紅湯中舒展開來,裹滿了紅油與香料,卻依舊保持著粉嫩的色澤。

他幾乎是顫抖著,將肉片送入了口中。

轟——!

那一瞬間,杜大海的世界安靜了。

首先是麻,細微的電流感從舌尖竄到舌根,讓整個口腔都微微發脹;緊接著是辣,不是那種乾燒的痛辣,而是牛油與豆瓣、與數十種香料融合後,醇厚、深邃、帶著回甘的辣;最後是鮮,羊肉本身的鮮甜被高溫瞬間鎖住,又被濃郁的骨湯襯托得淋漓盡致,脂肪在口中化開,香得他眼眶一熱。

苦、辛、香、麻、鮮,五味在口中輪番轟炸,卻又和諧得像是一首交響曲。

他做了三十年御膳,嚐過無數山珍海味,卻從未吃過如此霸道、如此直接、如此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的味道。御膳房那些講究火候、講究清淡的菜色,在這片小小的羊肉面前,簡直像是白開水。

「咕嘟。」身後的兩個徒弟齊齊嚥了口口水。

杜大海僵在原地,手裡的筷子還在微微發抖。許久,他才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看著那鍋紅湯,又看著葉椒椒那張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忽然雙膝一軟。

噗通一聲,御膳房那個平日裡連嬪妃都要給三分薄面的杜總管,竟直挺挺地跪在了淬玉軒那光可鑑人的地磚上。

「師父!」兩個徒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去扶。

杜大海卻一把推開他們,老臉漲得通紅,眼中竟泛起了淚光,對著葉椒椒拱手長拜,聲音都帶上了哽咽:「葉娘娘……不,葉師父!是奴才有眼不識泰山!是奴才豬油蒙了心,竟敢來查抄您的寶地!您這刀工、您這湯底,奴才……奴才在御膳房燒了三十年火,給先帝、給太后做了三十年菜,從未見過此等神技啊!」

他這一番操作,把阿巧都看呆了。前一刻還威風凜凜要貼封條的總管,下一刻就跪在地上喊師父?這變臉的速度,比淬玉軒門口請來的川劇師傅還快!

葉椒椒卻似乎早有預料,她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輕輕吹了吹熱氣:「杜總管言重了。我這冷宮小廟,哪敢收您這尊大佛為徒?只是……您這一跪,皇后娘娘那邊的差事,可怎麼交代啊?」

提到皇后,杜大海的臉色瞬間一僵,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狂熱的執著所取代。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那張還沒來得及貼的封條,竟當著葉椒椒的面,刺啦一聲撕成了兩半。

「交代個屁!」這位平日裡謹小慎微的總管,此刻像是被那片羊肉打通了任督二脈,粗話都飆了出來,「皇后娘娘要吃那種寡淡的燕窩粥就讓她吃去!奴才……奴才只知道,誰能做出這樣的味道,誰就是奴才的祖宗!葉師父,只要您肯收奴才為徒,讓奴才在您這兒學個一招半式,別說是貼封條,就是讓奴才把御膳房的屋頂掀了給您當柴燒,奴才也願意!」

他身後的兩個徒弟,見師父都跪了,哪還敢站著,也跟著噗通跪下,眼巴巴地望著那鍋紅湯。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三個為了口吃而摒棄尊嚴的廚子,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矜持地嘆了口氣:「收徒嘛……也不是不行。只是我這淬玉軒廟小,供應不穩,每日限量十位,食材全靠阿巧去市集上零買,品質參差不齊。杜總管您也看見了,好的霜降牛肉、好的蝦滑,沒有穩定的上游供應,我這手藝再好,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杜大海何等精明,一聽這話,立刻拍著胸脯,肥肉都跟著顫抖:「葉師父放心!此事包在奴才身上!從明日起,御膳房每日送進宮的活羊、鮮牛、東海對蝦,奴才先緊著淬玉軒挑!冰窖裡最好的食材,奴才親自給您送來!帳目上……奴才自會做平,就說是……就說是淑妃娘娘體虛、需用藥膳進補,損耗大了些!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那……皇后那碗湯底呢?」阿巧小聲提醒。

杜大海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衣襬,對著徒弟吩咐道:「還愣著幹什麼?回去就稟報皇后娘娘,就說……就說奴才已仔細查驗,淬玉軒並無私設廚房,只有一口舊銅鍋熬了些許驅寒的薑湯,葉貴妃深居簡出、並無逾矩之處。那碗紅油……那碗紅油定是小宮女看錯了,是……是淑妃娘娘賞下的紅花油,不小心灑了!」

這謊話編得連他自己都想笑,但為了那口蝦滑與毛肚,他什麼都願意。

葉椒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親手又涮了一片羊肉,這一次,卻是遞給了杜大海身後那個已經快流口水的小徒弟:「好,既然杜師傅這麼有誠意,那明日……就請杜師傅帶著刀,來我這兒切一天的肉吧。學費嘛,就用十斤最肥美的牛肚來抵,如何?」

杜大海接過那片肉,如獲至寶,連連點頭:「抵!太抵了!別說十斤,就是把御膳房搬空,奴才也願意!」

這一夜,淬玉軒的燈火比昨日更晚才熄。只是這一次,燈下多了三個切肉切到手抽筋、卻笑得合不攏嘴的御廚身影。

而與此同時,鳳儀宮內,皇后崔玉華端坐在鳳椅上,看著面前那碗早已涼透、油星凝固的紅湯,聽著嬤嬤來報——杜大海去了淬玉軒許久未歸,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她最倚重的御膳房總管,已經在那一鍋紅湯裡,徹底倒戈。

更不知道,明日的淬玉軒門口,那塊寫著「今日限量十位」的木牌,將會因為有了御膳房最高品質食材的加持,而引發一場比今日更加血腥、更加不顧形象的搶位大戰。而那個本該在養心殿批閱奏摺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御花園的假山後,聞著隨風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麻辣香氣,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皇帝蕭景玄皺著眉,低聲問身邊的太監趙德貴:「……冷宮那邊,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為何朕的後宮,最近一個個都像丟了魂似的?」

讀者留言

第 5 章 — 第5章:綠茶婕妤的告狀大計

本章登場

養心殿的更漏,已經敲過了三更。

蕭景玄沒有睡。

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站在御花園那座最高假山的陰影裡,眉頭鎖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他身邊的太監總管趙德貴躬著腰,手裡捧著拂塵,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風是從西北角吹來的。

那股味道,就是從那個方向飄過來的。

起初很淡,像是錯覺,似有若無的一縷辛香,勾得人鼻尖發癢。接著風勢稍大,那味道便陡然變得霸道起來——是炸裂的牛油香,是花椒與乾辣椒在熱油裡爆開的嗆辣,是骨頭湯熬到極致的醇厚鮮甜,三種味道擰成一股繩,蠻橫地鑽進鼻腔,直衝天靈蓋。

蕭景玄這輩子吃過山珍海味無數,卻從未聞過如此……如此不要臉的香味。

「趙德貴。」皇帝的聲音在夜風裡有點啞,「你聞到了沒有?」

趙德貴何止聞到了,他口水都快把衣襟浸濕了,卻還得端著總管的架子,尖著嗓子回道:「回、回萬歲爺,奴才……奴才好像聞到御膳房走水了?這味兒,嗆得慌。」

蕭景玄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御膳房走水是這個味兒?朕怎麼覺得,像是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開了個館子,還不給朕下帖子?」

他頓了頓,目光幽幽地望向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唯有一處透著暖黃燈火的宮牆——淬玉軒,冷宮。

那個被他親手打入冷宮,三個月不聞不問的葉椒椒所在的地方。

「去查。」他拂袖,轉身就走,聲音卻輕得像自言自語,「給朕查清楚,冷宮那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為何朕的後宮,最近一個個都跟中了邪一樣。」

而他口中「中了邪」的後宮,此刻正上演著另一齣大戲。

——

翊坤宮的西偏殿裡,林婕妤林楚楚正對著銅鏡,仔細地描著她那對招牌的「含愁眉」。

她是這後宮裡最會哭的女人。眼尾微微下垂,眼眶常年含著三分水光,說話不過三句便要以帕掩口,輕輕啜泣一聲,配上那句經典的「臣妾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惹陛下生氣了」,無往不利。靠著這套綠茶十八式,她一個小小的婕妤,竟能在貴妃、淑妃的眼皮底下,穩穩分走皇帝每個月至少五天的侍寢。

可最近,她慌了。

整整七天了。七天,皇帝沒有翻過任何一個人的牌子。

不,不只是皇帝。

往日裡每日清晨必定在御花園「偶遇」皇帝的柳淑妃不見了。最愛在太液池邊撫琴作詩、等著皇帝路過點評的張貴人不見了。就連那個出了名愛嚼舌根、每天必到皇后宮中請安順便搬弄是非的王常在,也不見了。

整個後宮,像是一座被抽乾了水的池塘,靜得詭異。

「小桃,你確定打聽清楚了?」林楚楚放下螺子黛,眉心一蹙,那股楚楚可憐的勁兒立刻上來了,「柳姐姐她們,真的都沒有生病?也沒有被禁足?」

她的貼身宮女小桃一臉神秘兮兮,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娘娘,奴婢可打聽清楚了!根本不是生病!奴婢今日瞧見,柳淑妃身邊的翠珠,天不亮就提著個食盒,鬼鬼祟祟地往……往冷宮的方向去了!還有張貴人、王常在,她們的宮女,手裡都攥著一張什麼……紅紙片,上面寫著數字,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一路小跑著往北邊去!」

「冷宮?」林楚楚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立刻壓下,裝出一副驚訝又擔憂的模樣,「哎呀,冷宮那種晦氣地方,她們去那裡做什麼?難道是……是去看那個被打入冷宮的葉氏?」

小桃點頭如搗蒜:「可不是嘛!奴婢還聽說,那個葉氏在冷宮裡不守宮規,竟敢私自開火,整日煎炒烹炸,弄得烏煙瘴氣,香得半個皇宮都聞得到。柳淑妃她們,就是被那妖氣給勾了魂,天天去那裡廝混!現在宮裡都在傳,冷宮門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長隊,為了搶一張什麼『號碼牌』,幾位娘娘差點都打起來了呢!」

林楚楚聽到這裡,一張俏臉先是錯愕,隨即迅速閃過一絲嫉妒與怨毒,最後定格成一種「天賜良機」的狂喜。

她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踱了兩步,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內心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好哇,我就說這幾日怎麼一個個都見不著人影,原來是背著我偷偷吃獨食!什麼香氣能把柳雲裳那個天天喊著要節食瘦身的捲王都勾走?那冷宮的葉椒椒,到底使了什麼狐媚手段?不行,這種好事怎麼能少了我林楚楚?等等……不對,我不能就這麼巴巴地跑去排隊,那多掉價?】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與其像那些蠢女人一樣去排隊討好葉椒椒,不如直接掀了她的桌子!

她林楚楚是誰?是後宮裡最會「借刀殺人」的綠茶。她只要把這件事捅到最重規矩、最恨妖風邪氣的皇后娘娘面前,那便是大功一件。皇后一怒之下,必定查封冷宮,嚴懲葉氏,到時候,她林楚楚就是那個「深明大義、維護宮規」的功臣,皇帝就算不念她的苦勞,也得念她這份忠心!

更何況……若是能藉著皇后的手,把那鍋據說香得能讓人丟魂的東西端到鳳儀宮,她這個告密者,還能少得了第一口嗎?

一石二鳥,不,一石三鳥!

想到這裡,林楚楚立刻換上那副最標準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對著鏡子擠了擠眼睛,硬是擠出兩滴晶瑩的淚珠掛在眼角。

「小桃,快,替本宮更衣!」她聲音哽咽,卻難掩興奮,「本宮要去鳳儀宮,給皇后娘娘請安。本宮……本宮實在是擔心柳姐姐她們,被那冷宮的妖妃給帶壞了,敗壞了我大雍後宮的清譽啊!」

——

鳳儀宮,沉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低氣壓。

皇后崔玉華端坐在正殿的鳳椅上,一身正紅色的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威嚴而刻板。她最講究的就是「規矩」二字,在她看來,後宮就該如同一座精密的儀仗,每個人都該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行差踏錯一步,都是對皇家顏面的玷污。

此刻,她面前的小几上,擺著那碗早已涼透的紅湯。那是她派去冷宮打探的嬤嬤,好不容易從淬玉軒門口討來的一小碗「湯底樣品」。

湯面上,牛油已經凝固成一片白花花的油塊,底下沉著暗紅的辣椒與花椒,看起來油膩、不祥,十足的妖物。

崔玉華只是聞了一下,便嫌惡地用帕子掩住了鼻子。

「胡鬧!簡直是胡鬧!」她將那碗湯重重一推,湯汁濺了出來,「一個被打入冷宮的罪妃,不思己過,竟敢在宮中私設庖廚,聚眾喧嘩!還弄出什麼『號碼牌』、『積分』,簡直是把後宮當成了市井的茶館酒肆!成何體統!」

她身邊的大嬤嬤連忙勸道:「娘娘息怒,奴婢聽說,那杜大海去了之後就沒回來,怕是……怕是也被那葉氏給迷惑了。娘娘,是否要再派人去……」

「再派人?」崔玉華冷哼一聲,眼神凌厲,「本宮的人去了是被她用一碗湯就收買了嗎?杜大海這個沒骨頭的東西!」

話音未落,殿外便傳來一陣嬌嬌柔柔、帶著哭腔的通報聲。

「皇后娘娘——臣妾林楚楚,求見娘娘!臣妾有要事稟報,關乎後宮清譽,不得不來啊!」

崔玉華眉頭一皺:「讓她進來。」

林楚楚一進殿,便是標準的綠茶三連——快步上前、雙膝跪地、眼淚先流。

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聲音抖得恰到好處:「皇后娘娘,您可要為後宮的姐妹們做主啊!」

「起來說話,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崔玉華最見不得這種作態,卻也知道林楚楚雖品級不高,消息卻最靈通。

「謝娘娘。」林楚楚用帕子輕輕點了點眼角,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張寫滿擔憂與委屈的小臉,「娘娘有所不知,臣妾近日發現,宮中姐妹們行蹤詭異。臣妾擔心姐妹們安危,派人暗中查訪,這才驚覺……驚覺她們竟日日天不亮就去冷宮淬玉軒排隊!」

她說到「冷宮」二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偷偷觀察皇后的臉色,見皇后果然臉色一沉,便更加賣力地演了起來。

「那罪妃葉氏,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妖法,在冷宮裡架起大鍋,熬煮那紅得發黑、辣得嗆人的妖湯!她還立下規矩,要想吃上一口,就得拿宮中的首飾、綢緞去換什麼『積分』,還要拿情報去換『號碼牌』!柳淑妃姐姐她們,如今為了搶一張號碼牌,竟在冷宮門口爭執推搡,全然不顧身份體面!臣妾……臣妾今日還聽到,有兩位常在為了誰先拿到號碼牌,差點在宮道上廝打起來,嘴裡喊的都是什麼『今日不吃毛肚,明日必定後悔』的渾話!」

林楚楚一邊說,一邊添油加醋,將自己腦補的「後宮姐妹為了一口吃食斯文掃地」的畫面,描繪得活靈活現。

「更過分的是,」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那葉氏還私相授受,勾結御膳房!杜總管如今竟成了她冷宮的切肉小工,御膳房的好食材,全都暗中送去了冷宮!這……這若是傳出去,讓前朝大臣聽見,說我大雍的後宮,竟為了一口吃的,搞得跟市集一樣搶破頭,皇家的顏面何存?陛下的顏面何存啊!娘娘!」

最後一句,直戳崔玉華的死穴。

崔玉華本就因那碗紅湯而怒火中燒,此刻被林楚楚這麼一挑撥,更是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在她看來,後宮的等級森嚴,是祖宗定下的鐵律。妃嬪們就該比拼家世、比拼賢德、比拼誰更能為皇帝分憂,怎麼能去比拼誰能搶到一張吃飯的牌子?這簡直是把幾百年來的宮規禮法,按在地上摩擦!

「放肆!」崔玉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那碗凝固的紅湯都晃了晃,「葉氏一個小小答應,竟敢如此妖言惑眾,敗壞宮闈!來人!」

「奴才在!」一直候在殿外的太監總管趙德貴,像一隻聞到血腥味的蝙蝠,立刻滑了進來。他今日本就因皇帝那句「去查」而心裡七上八下,此刻見皇后震怒,正是表忠心、撈油水的好時機。

崔玉華站起身,鳳袍一振,威儀十足:「趙德貴,你即刻點齊內務府執法太監,隨本宮親往淬玉軒!本宮倒要親眼看看,那冷宮裡到底是個什麼妖魔洞窟!若有違逆宮規、私藏禁物、聚眾滋事者,一律給本宮拿下!本宮今日,定要將這個不守婦道的罪妃,繩之以法,以正宮規!」

趙德貴眼中精光一閃,立刻躬身應道:「喳!奴才這就去辦!奴才早就看那冷宮不順眼了,定要為娘娘將那妖妃捉拿歸案!」

他心裡想的卻是:【嘿嘿,皇后娘娘親自出馬,這下那冷宮裡的好東西,還不都得充公?到時候隨便順走兩塊牛油、幾包香料,那可都是御膳房都見不著的好貨啊!】

林楚楚跪在地上,聽到皇后要親自率隊突擊,心中狂喜,臉上卻還是一副感激涕零、憂國憂民的模樣:「皇后娘娘聖明!娘娘此舉,定能還後宮一個清淨!臣妾……臣妾願為娘娘引路,臣妾知道那冷宮的小路!」

她心裡的小人已經在叉腰狂笑:【葉椒椒啊葉椒椒,讓你偷偷吃獨食不帶我?這下我要讓你連鍋都吃不上!等皇后把你的鍋給砸了,看你還怎麼神氣!到時候皇后一高興,說不定還會賞我第一個去安慰那些「受驚」的姐妹們,順便……嘿嘿,接收一下她的香料方子?】

崔玉華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卻也沒有拒絕這個免費的帶路黨。她需要一個人證,來證明葉椒椒的「罪行」是多麼的不得人心。

「起來吧,隨本宮一同前去。」崔玉華冷冷道,「本宮倒要看看,杜大海那個奴才,是怎麼被一碗湯給灌了迷魂湯的。」

浩浩蕩蕩的鳳駕,很快便在鳳儀宮前集結。皇后儀仗在前,二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執法太監緊隨其後,趙德貴走在最前面開路,林楚楚則像一條得意的小尾巴,緊緊跟在皇后身側,不時還用帕子掩口,假惺惺地勸道:「娘娘您待會兒可千萬別動氣,仔細傷了鳳體,為那種人不值得。」

一行人殺氣騰騰,直奔皇宮最北角那片平日裡無人問津的冷宮而去。

而此刻的淬玉軒,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葉椒椒正繫著一條自製的粗布圍裙,站在後院的香料溫室裡,指揮著阿巧和三個御廚學徒。

「阿巧,花椒再簸一遍,把枝梗都挑乾淨!杜師傅,牛油的火候再小一點,熬到沒有水汽、顏色金黃才算成!還有那個誰,小順子,你切的肉片還是太厚了!老娘說了,薄如蟬翼,是要能透過肉片看到對面的人影才行!重切!」

阿巧一邊幹活,一邊興奮地匯報:「小姐!今日的十張號碼牌,天還沒亮就被搶光啦!柳淑妃娘娘派人來說,明日想包場,請小姐務必給她留一個尊爵包廂,她願意出三倍積分!還有,門口那個『吃貨英雄榜』上,張貴人給咱們打了五星好評,說咱們的蝦滑比她爹從東海快馬加鞭送來的海參還鮮!」

葉椒椒滿意地點點頭,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絲奸商般的微笑:「包場?可以啊,讓她拿那對前朝傳下來的粉彩花瓶來換。告訴她,咱們這兒的規矩,白金會員才有包場資格,想升白金,先把這個月的積分任務做了——去把御花園裡那幾株快被蟲蛀死的老薑給本宮挖回來。」

她正盤算著今日又能進帳多少,冷宮那扇平日裡半掩著、只留一個小窗口發號碼牌的大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狠狠地踹開了!

「砰——!」

一聲巨響,驚得溫室裡的花椒都抖了三抖。

緊接著,便是趙德貴那尖細又狐假虎威的嗓音,拖得老長:

「皇——后——娘——娘——駕——到——!閒雜人等,還不速速跪迎!」

葉椒椒手裡的鍋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探頭望去,只見自家那條精心設計的、鋪著碎石子的等候叫號區,此刻被一群手持棍棒的太監堵得水洩不通。為首的,正是那個穿著鳳袍、面沉如水、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的崔皇后。而在她身後,探出半張臉、對著自己露出得意又挑釁笑容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以愛哭聞名的林婕妤林楚楚。

阿巧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抓住葉椒椒的袖子:「小姐!怎麼辦?皇后娘娘來查抄了!」

杜大海和幾個御廚更是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喃喃道:「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私用御膳房食材,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然而,葉椒椒在最初的驚愕之後,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類似於「地獄級副本BOSS終於刷新了」的興奮,以及「來都來了,不如一起吃點?」的躍躍欲試。

她不慌不忙地解下圍裙,隨手撣了撣身上的花椒粉末,甚至還對著那面被踹開的大門,露齒一笑。

她心裡想的是:【喲,正主終於來了?我還以為還要再等兩天呢。崔玉華,林楚楚,你們來得正好。本宮這新熬的玫瑰番茄鍋和剛手打的爆漿貢丸,正愁沒個夠分量的人來試菜呢。想查封我?行啊,先問問你們的鼻子和胃答不答應。】

門外,崔玉華看著這井然有序、甚至比御膳房還乾淨明亮的「冷宮」,看著那一排排掛著號碼的等候椅和那塊寫著「今日號碼已發完,明日請早」的木牌,一時間竟有些愣住。這和她想像中烏煙瘴氣、藏污納垢的妖窟,完全不一樣。

而那股從後院飄來的、比夜風中聞到的更加濃郁百倍的鮮香,此刻正肆無忌憚地鑽進每一個執法太監的鼻孔裡。

趙德貴的喉結,已經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起來。

葉椒椒笑吟吟地走上前,對著皇后福了福身,聲音清亮,毫無懼色:

「喲,這不是皇后娘娘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來得正好,我這兒新出了一鍋『養顏美容玫瑰番茄鍋』,酸甜開胃,最適合娘娘您這樣日理萬機、需要好好滋補的鳳體。還有剛出鍋的爆漿貢丸,一口咬下去會噴汁的那種——娘娘和各位公公,要不要……先嚐一口,再談查抄的事?」

讀者留言

第 6 章 — 第6章:搜查變成了吃播現場

本章登場

淬玉軒那兩扇斑駁的宮門,是被趙德貴一腳踹開的。

他這一腳踹得極有技巧,力道十足,聲響震天,為的就是要在皇后娘娘面前展現執法太監的威風。這一踹,照理說應該是木屑橫飛、塵土漫天,伴隨著冷宮棄妃驚慌失措的尖叫,然後他再厲聲一喝「奉皇后懿旨,搜查妖窟!」,那才叫氣派。

然而門開了,預想中的尖叫沒有,塵土也沒有。

一股溫暖而霸道的熱氣,裹挾著酸甜與鮮鹹交織的濃香,像是一記無形的悶拳,不偏不倚地直接砸在了門口所有人的臉上。

趙德貴那句已經滾到喉嚨口的「大膽葉氏——」硬生生被這股香味給堵了回去,嗆得他猛地打了個嗝。

崔玉華崔皇后鳳袍端整,頭戴九尾鳳釵,本是擺足了要來興師問罪、整頓宮規的架勢。她身後跟著的十二名執法太監手持棍棒,面色肅然,林楚楚林婕妤更是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后身側,一張小臉上寫滿了「娘娘您快看,我說的沒錯吧」的得意與期待。

可眼前的景象,讓崔皇后那張常年維持著端莊刻薄的臉,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哪裡是冷宮?

她記憶中的淬玉軒,應該是雜草叢生、蛛網遍布,連窗紙都是破的,住在裡頭的人更是形容枯槁、眼神怨毒。可現在呢?前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青石地板甚至被水洗得發亮。靠牆的位置,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帶著軟墊的等候椅,每張椅子前都有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體寫著「一號」、「二號」直至「十號」。椅子旁邊還放著一個小茶水櫃,上面擺著瓜子、蜜餞,還有一壺正冒著熱氣的菊花茶。最離譜的是,角落裡竟然還擺了一個小小的攤子,一個宮女打扮的丫頭正在給一位等候的嬪妃染指甲,旁邊還有個說書先生模樣的小太監,正拿著快板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正殿的大門敞開著,裡頭更是讓人移不開眼。九個格子整齊劃分的紅銅鍋,正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鍋裡的湯頭清澈與濃郁並存,上頭飄著一層薄薄的紅油與蔥花。長條形的木桌被擦得能照見人影,筷子、湯勺、沾醬碟,全部按照固定的位置擺放得一絲不苟,比尚宮局教導的宮宴禮儀還要規矩。後院隱約可見一片綠意盎然的暖棚,裡頭似乎種著什麼香草,風一吹,連藥草的清香都飄了過來。

乾淨、明亮、溫暖、有序。甚至……有點讓人想坐下來。

「這、這成何體統!」林楚楚是最先回過神來的,她尖著嗓子叫了起來,試圖把跑偏的注意力拉回來,「皇后娘娘您看!她、她竟敢在冷宮私設公堂,還搞什麼號碼牌!這分明是結黨營私、收買人心!還有那鍋裡煮的是什麼?烏煙瘴氣的,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那股酸甜的番茄香氣實在太過濃郁,讓她不自覺地分泌口水。

崔皇后沒有立刻說話。她是後宮之主,見過大風大浪,宮鬥的腥風血雨她什麼沒見過?可眼前這種,靠「香味」來瓦解軍心的,她還是頭一回見。她強行板起臉,維持著皇后的威儀,冷冷地看向正不慌不忙朝她們走來的葉椒椒。

葉椒椒今天穿得很簡單,一身半舊的素色襦裙,外面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頭髮隨意地挽起,只插了一根木簪。若不是那張過分明豔、帶著笑意的臉,扔在人群裡活脫脫就是個尋常的廚娘。可她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頭沒有半點被查抄的慌亂,反而像是……看到貴客上門的老闆娘。

【來了來了,正主終於來了。】葉椒椒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崔玉華這張臉,板得跟剛出鍋的鍋巴一樣硬,不就是長期吃不好、睡不好、操心操出來的嗎?還有林楚楚這個小綠茶,眼睛都快黏在我的鍋上了還在那邊叫。行,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用美食統治後宮。】

她走到崔皇后面前,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笑吟吟地開口,聲音清亮得像剛倒出來的冰鎮酸梅湯。

「喲,這不是皇后娘娘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臣妾這淬玉軒地方小,炭火又旺,倒是讓娘娘受熱了。」她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解下圍裙,隨手撣了撣上面沾著的花椒粉末,那動作熟練得好像她真的只是個迎客的掌櫃,「來得正好,我這兒新起了一鍋湯底,正想找個懂行的貴人給鑑鑑呢。」

趙德貴見皇后沒說話,以為是該自己表現的時候了,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拂塵一甩,尖聲喝道:「大膽葉氏!皇后娘娘鳳駕在此,還不跪下!你私自在冷宮開設食肆,聚眾鬧事,敗壞宮規,來人啊,給我搜!把這些個鍋碗瓢盆全給砸了!」

他話音剛落,就作勢要帶人往裡衝。

葉椒椒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側身一步,擋在了通往九宮格大堂的入口,然後對著身後的阿巧打了個響指。

「阿巧,上鍋。」

忠心耿耿的阿巧早就等著這一刻了。她機靈地應了一聲,立刻與另外兩個小宮女合力,將一口正架在小爐子上、還在咕嘟冒泡的砂鍋給端了上來。

那口鍋一端出來,整個前院的空氣都變了。

那是一鍋「養顏美容玫瑰番茄鍋」。鍋底是用整整熬了三個時辰的番茄濃湯,顏色是極其漂亮的金紅色,湯面上漂浮著新鮮的番茄塊、切成薄片的玫瑰花瓣,還有幾顆飽滿的紅棗與枸杞。番茄的酸甜、玫瑰的馥郁、以及大骨高湯的醇厚,三種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隨著熱氣蒸騰,化作一股溫柔卻無孔不入的香氣,直往人的五臟六腑裡鑽。

最要命的是,鍋裡還浸著十幾顆手工爆漿貢丸。每一顆貢丸都有嬰兒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彈潤,被番茄紅湯浸得微微發亮,隨著湯水的翻滾輕輕晃動,一看就知道裡頭藏著滿滿的湯汁。

「皇后娘娘息怒,搜查是大事,可也不能餓著肚子辦差不是?」葉椒椒笑得一臉無害,親自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從鍋裡夾起一顆貢丸,放在了一個精緻的白瓷碟裡,遞到了趙德貴面前,「趙公公,您一路辛苦,跑前跑後的,想必也累了。這顆貢丸是我用後腿肉三肥七瘦,摔打了上千下才成的,裡頭還灌了用老母雞湯凍成的湯芯。您要搜,也得先嚐嚐看,臣妾這鍋裡,到底有沒有藏什麼『違禁之物』嘛。」

她的語氣充滿了調侃,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趙德貴。

趙德貴是誰?那可是宮裡最貪嘴、也最識貨的太監總管。他平日裡收受賄賂,最愛的就是讓下面的小太監孝敬各宮的點心。這貢丸往他面前一遞,那股混合著肉香與番茄酸甜的熱氣直衝他的天靈蓋,他肚子裡的饞蟲瞬間就被勾得造反了。

他本想義正詞嚴地拒絕,可那顆貢丸實在太誘人了。表面微微顫動,筷子輕輕一碰,甚至還能感覺到那驚人的彈性。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心想:【就、就嚐一口,就一口!本公公這是為了皇后娘娘試毒!對,試毒!若是有毒,本公公第一個倒下,那也是忠心可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便再也忍不住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過碟子,夾起那顆貢丸,吹都沒吹,就直接塞進了嘴裡,狠狠地咬了下去。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爆裂聲。

貢丸的外皮被牙齒咬開的瞬間,裡頭滾燙鮮美的湯汁像是決堤的洪水,猛地噴射而出,瞬間充滿了他的整個口腔。那是濃縮了整隻老母雞精華的高湯,鮮得讓人舌頭都要化掉,緊接著是貢丸本身那紮實、彈牙、充滿肉感的纖維,在牙齒間跳動。番茄湯的酸甜完美地解了肉的膩感,玫瑰花的香氣在鼻腔中縈繞,讓這股鮮味多了一層優雅的餘韻。

燙!鮮!彈!香!

四種滋味在舌尖上炸開,趙德貴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眼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點淚光。他含著那口貢丸,支支吾吾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滿足喟嘆。

「唔……唔……」

他身後的那些執法太監,原本還舉著棍棒,一臉凶神惡煞。此刻聞到這股近在咫尺的爆漿香氣,再看到自家總管那副飄飄欲仙的表情,手裡的棍棒都快拿不穩了。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在安靜的前院響起,咕嚕、咕嚕,像是一群飢餓的青蛙。

林楚楚看得目瞪口呆,氣得跺腳:「趙公公!你在幹什麼!皇后娘娘還在這裡呢!你、你怎麼能吃她的東西!」

可惜,已經沒有人理她了。

崔皇后看著趙德貴那沒出息的樣子,氣得胸口起伏。她堂堂一國之母,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御膳房的佛跳牆、燕窩羹,哪一樣不是精雕細琢?她才不會像這個閹人一樣沒見過世面。她冷哼一聲,就想開口呵斥。

可葉椒椒哪會給她這個機會?

她像是看穿了崔皇后的外強中乾,直接端起那口還在冒泡的番茄鍋,走到了皇后面前。鍋子離得近了,那股酸甜的蒸氣更是溫柔地拂過皇后的臉頰。崔皇后常年為了維持鳳儀,飲食極其清淡克制,口味早已寡淡,此刻這股恰到好處的酸甜香氣,對她而言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娘娘,您別怪趙公公。這試毒的活兒,本就該由他來。」葉椒椒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溫柔,「不過,臣妾這鍋湯,可不是一般的湯。臣妾知道娘娘您日理萬機,夜不能寐,胃口也不大好。這玫瑰番茄,最是養顏安神,酸甜開胃。您看這湯色,是不是比太醫院那些黑漆漆的藥汁子好看多了?您就當是……臣妾孝敬您的一碗安神湯,如何?您若不嚐,怎麼知道臣妾有沒有在裡面下毒呢?」

這話說得漂亮,把「逼人吃東西」包裝成了「給皇后試毒盡孝」。

崔皇后緊抿著嘴唇,臉上的猶豫一閃而過。她看著那鍋金紅色的湯,看著那顆顆飽滿的貢丸,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個已經快要把持不住的太監宮女,最後,目光落在了葉椒椒那雙坦蕩又帶著笑意的眼睛上。

【本宮……本宮只是為了不讓她有藉口說本宮濫用私刑。對,本宮這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親自驗證!】她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無比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這位以古板刻薄聞名後宮的皇后娘娘,緩緩地、極其矜持地伸出了手。

阿巧眼明手快,立刻遞上了一雙鑲銀的筷子和一個小碗。

崔皇后夾起了一顆最小的貢丸,動作優雅地放入口中,輕輕咬下。

下一秒,她那雙總是透著嚴厲與審視的鳳眼,猛地睜大了。

那溫熱的湯汁在口中爆開的瞬間,她感覺自己多年來緊繃的肩頸,似乎都鬆弛了一分。那恰到好處的酸,驅散了她口中常年的苦澀;那濃郁的鮮,讓她那個因為焦慮而總是隱隱作痛的胃,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這不是御膳房那種追求極致奢華、堆砌食材的味道,這是一種……讓人感覺被溫柔包裹、被妥善安撫的、家的味道。

她甚至忘了要維持皇后的儀態,下意識地又夾了一筷子湯裡的番茄。那番茄已經被煮得軟爛,吸飽了高湯,一抿就化,酸甜的汁水與肉香在舌尖共舞。

「咕嚕。」這一次,吞嚥口水的聲音,是從皇后娘娘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現場,徹底安靜了。

只有砂鍋裡湯汁翻滾的咕嘟聲,以及……趙德貴終於把那口貢丸嚥下去後,發出的一聲響亮而滿足的喟嘆:「娘娘……這、這也太好吃了……」

他一邊說,一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剩下的貢丸,方才的威風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純粹吃貨的虔誠。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群已經完全被美食俘虜的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這場所謂的「搜查」,已經結束了。

她拍了拍手,對著阿巧使了個眼色。阿巧立刻心領神會,搬來了更多的椅子和小桌,甚至還貼心地為每一位執法太監都倒上了一杯熱茶。

「來來來,各位公公,都別站著了。搜查是個力氣活,先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嘛。今日這鍋番茄鍋,就當是臣妾請大家的。林婕妤,你也別客氣,一起來嚐嚐?」

林楚楚站在原地,看著皇后娘娘一口接一口,雖然動作依舊優雅,但速度明顯加快的樣子,再看著那群已經圍著鍋子、筷子齊飛的太監們,只覺得天都塌了。

她想告狀的,明明是來查封妖窟的,怎麼……怎麼就變成吃播現場了?

而就在淬玉軒內一片筷箸交錯、吸溜聲不絕於耳的和諧景象中,誰也沒有注意到,淬玉軒那扇被踹開的大門外,一個穿著低階太監服飾、頭戴氈帽、卻怎麼也掩不住一身清貴氣度的高大身影,正悄悄地探出半張臉。

蕭景玄聞著那股隨風飄到養心殿、讓他整整三天都心神不寧的香味,終於還是沒忍住,喬裝打扮混了過來。他本是想來看看這冷宮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結果一來就看到自家那個最講規矩的皇后,正端著碗,吃得頭也不抬。

他肚子裡,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在這此起彼伏的吸溜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葉椒椒的耳朵動了動,敏銳地朝門口望去,正好對上了一雙尷尬到極點、卻又寫滿了渴望的龍眸。

她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又逮到一個」的狡黠。

【喲,買一送一?連皇帝都親自來排隊了?看來,我這會員制度,是時候該上線了。】

讀者留言

第 7 章 — 第7章:火鍋會員制度正式上線

本章登場

咕嚕——

這一聲,在此起彼落的吸溜聲與咕嘟咕嘟的滾鍋聲中,原本應該毫不起眼。

偏偏,此刻淬玉軒正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崔玉華皇后娘娘正端著一隻青花小碗,動作優雅卻速度極快地夾起第三顆爆漿貢丸。她明明想維持著一國之母的端莊,可那貢丸在玫瑰番茄湯底裡滾得渾圓飽滿,一口咬下去,鮮甜的肉汁混著番茄的酸香在舌尖炸開,她實在停不下來。

趙德貴趙總管更是蹲在鍋邊,手裡捧著的碗早就堆成了小山,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著:「娘娘恕罪……奴才、奴才這是在試毒!這番茄鍋……定有蹊蹺,奴才得多試幾口才安心!」

一群跟著來踹門查抄的小太監們,原本手裡還舉著封條與木棍,此刻木棍全丟在地上,人人手裡都多了一雙筷子,圍著那口鴛鴦鍋裡的番茄鍋,眼巴巴地等著浮起來的豆皮。

就在這一片「查抄變試吃」的荒唐和諧中,那一聲飢餓的咕嚕,便顯得震耳欲聾。

所有人的動作齊齊一頓。

葉椒椒的耳朵尖尖地動了一下,她早就等著這一刻。

她笑盈盈地轉過頭,視線精準地落在半掩的大門外。那裡,一個穿著半舊的青灰色太監袍服、帽簷壓得極低的高大身影,正一手摀著肚子,一手扶著門框,整張俊臉漲得通紅,尷尬得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

那雙眼睛,即便在陰影裡也亮得驚人,不是當今聖上蕭景玄又是誰?

【哎呀呀,總算來了。我還以為我們這位日理萬機、揚言絕不踏入冷宮半步的陛下,鼻子是被御書房的墨味給堵住了呢。】

葉椒椒心裡一陣暗爽,臉上卻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好客、彷彿完全沒認出對方的模樣,朗聲招呼道:「門外的那位小公公,別在門口站著吹風啦!聞著味兒來的吧?來都來了,進來一起吃一口唄!我們淬玉軒的番茄鍋,今日開鍋大酬賓,人人有份,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嘛!」

她這一喊,崔皇后夾著貢丸的手猛地一抖。

皇后娘娘緩緩抬起頭,順著葉椒椒的視線看向門口。當她看清那個「小公公」的身形與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龍眸時,一口貢丸差點直接噎在喉嚨裡。

「咳……咳咳!」崔玉華以袖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她當然認得那是皇帝。她更清楚,皇帝喬裝成太監出現在冷宮,這要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可蕭景玄此刻也騎虎難下。他本想悄悄地看一眼就走,誰知道肚子這麼不爭氣。他頂著皇后震驚又帶著一絲譴責的目光,硬著頭皮,壓低了嗓子,用一種粗嘎的假音道:「奴……奴才只是路過,聞著香……聞著香,就、就多看了一眼。」

【路過?你從養心殿路過到冷宮來?這路可真夠遠的,都快繞了半個皇宮了。】葉椒椒心裡瘋狂吐槽,臉上笑容卻越發燦爛。她才不管什麼帝王尊嚴,她只知道,送上門的活招牌,不用白不用。

她直接走過去,一把將還想往門後縮的蕭景玄給拉了進來,力道之大,讓這位九五之尊都踉蹌了一下。

「路過就是緣分!來,小玄子是吧?別客氣,自己找個位子坐!阿巧,給這位新來的小玄子添一副碗筷!」葉椒椒順手就給皇帝賜了個名。

阿巧機靈得很,立刻脆生生地應道:「好勒!小玄子公公這邊請!我們主子說了,進了淬玉軒的門,就是一家人!」

蕭景玄一張臉黑了又紅,紅了又黑。【小玄子?朕、朕堂堂大雍天子,居然成了小玄子?葉椒椒這女人……放肆!實在放肆!】可他的腳,卻很誠實地被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番茄甜香與牛油香氣給黏在了原地,怎麼也挪不動。鍋裡那翻滾的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燙得浮起的蔥花與番茄塊輕輕晃動,看得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崔皇后見狀,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不能讓皇帝的身份在此刻曝光,否則皇家顏面何存?她當機立斷,決定將錯就錯,冷哼一聲,放下碗筷,努力擺出威嚴的架子。

「葉氏,」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被番茄湯滋潤過後的沙啞,「本宮今日……本宮今日是奉命前來視察冷宮整頓情況。見你這裡雖不合宮規,但……但也算將冷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未有荒廢,尚算用心。」

這話一出,連趙德貴都驚呆了,手裡的碗差點掉下來。娘娘,咱們不是來說要查封的嗎?怎麼就變成視察還給予肯定了?

林楚楚更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地尖聲道:「皇后娘娘!您怎麼能——」

「住口!」崔皇后一個眼刀掃過去,嚇得林楚楚立刻噤聲。皇后心裡苦啊,她能怎麼辦?她總不能當著皇帝的面,說自己剛剛吃得停不下來吧?那番茄鍋酸甜開胃,貢丸彈牙爆汁,確實……確實比御膳房那些油膩的山珍海味好吃太多了。她若此刻翻臉查封,那個還蹲在角落裡假裝小太監的皇帝,豈不是也要跟著被趕出去?她丟不起這個人。

葉椒椒何等聰明,一聽這話,立刻順著竿子往上爬,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多謝皇后娘娘體恤!娘娘明鑑,臣妾一心只想讓這冷宮有點人氣,免得荒草叢生,污了宮裡的風水。這火鍋嘛,也不過是讓姐妹們有個地方說說話、暖暖身子罷了。」

她話鋒一轉,立刻從袖中掏出了一疊早已準備好的、大小不一的木質牌子,上面用烙鐵燙著精緻的花紋與字樣。

「為了感謝皇后娘娘的寬容,以及各位姐妹的捧場,臣妾決定,從今日起,淬玉軒正式推出——火鍋會員制度!」

「會員制度?」眾人一愣,連假裝喝茶掩飾尷尬的蕭景玄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葉椒椒跳上一張椅子,像個說書先生一般,舉起手中的木牌,神采飛揚地介紹起來。那架勢,哪裡像個被打入冷宮的棄妃,分明是京城最精明的大掌櫃。

「聽好了!從今往後,咱們淬玉軒不看位份,只看會員等級!」

她舉起一塊最基礎的原木色牌子:「此乃『普卡』,只要進門,人人可領。持普卡者,可在前院等候區排隊叫號,享受免費的瓜子、熱茶與最新出爐的宮闈八卦——啊不,是說書服務!」

接著,她舉起一塊燙著金漆的牌子:「消費滿十兩銀子,或為冷宮後院的香料溫室貢獻三種以上珍稀香料、亦或是提供一條有價值的宮廷情報,經核實後,即可晉升為『黃金會員』!黃金會員可享優先叫號權,並解鎖隱藏菜單——比如,今日這爆漿貢丸,平日裡普卡可是吃不到的喔!」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已經被美食征服的妃嬪與太監,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而黃金之上,更有『白金會員』!」葉椒椒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誘惑,「每日僅限三張!白金會員不僅可以免排隊直接入座尊爵包廂,還能指定葉椒椒我本人,親自為您調配獨家沾醬,並獲贈每日限量的『手打蝦滑』一份!那蝦滑,Q彈鮮甜,在番茄鍋裡燙到粉嫩,那滋味……嘖嘖!」

她形容得繪聲繪影,蕭景玄聽得口水都快下來了,手裡那碗剛添的白飯被他無意識地捏緊。

「至於最頂級的嘛……」葉椒椒故意賣了個關子,拿出一塊以黑檀木為底、鑲著金邊的牌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此乃『黑金會員』,全宮僅此一張,非有緣人不可得。持此卡者,淬玉軒隨時為您敞開大門,所有菜品無限暢吃,還可攜伴三人同行!」

崔皇后看著那塊黑金卡,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直覺告訴她,這東西不簡單。

「那麼,敢問葉貴人,」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竟是許久未曾在人前露面的淑妃柳雲裳。她今日穿了一身輕便的衣裙,臉色比起往日的焦慮蒼白,竟紅潤了不少,顯然是這幾日沒少來淬玉軒報到,「這白金會員,要如何才能得到?」

柳雲裳自從放下了身材焦慮,在葉椒椒這裡實現了麻辣鍋自由後,整個人都開朗了。此刻她一出現,身後還跟著好幾位平日裡爭奇鬥豔、如今卻只想著爭吃豆皮的嬪妃們,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葉椒椒手裡的金色與白色牌子。

葉椒椒笑得像隻小狐狸:「問得好!白金會員,每日清晨卯時,於淬玉軒門口發放號碼牌,先到先得,僅有三張!想要,就得早起排隊,用你們的誠意來換!」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什麼?要早起排隊?」

「每日才三張?那怎麼夠分啊!」

原本還想靠著位份壓人的嬪妃們,瞬間意識到,在淬玉軒,什麼貴妃、嬪位都不好使。想要吃到那一口傳說中能讓人忘記煩惱的手打蝦滑,就得靠自己去搶!

一場無聲的戰爭,瞬間在眾妃嬪的眼神交鋒中打響。

而葉椒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拍了拍手,阿巧立刻心領神會,領著眾人往前院走去。

只見原本荒蕪的前院,此刻已經被徹底改造。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擺上了十幾張小几與軟墊,每張小几上都放著一碟炒得噴香的葵瓜子與一壺熱騰騰的菊花茶。院牆邊,甚至還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棚子,裡面坐著一位從御膳房借來、如今徹底淪為冷宮切肉小工的老師傅,正現場表演手拉麵,麵條在空中飛舞,引得小宮女們陣陣驚呼。另一邊,還有兩個手巧的宮女,正為等候的妃嬪們提供免費的美甲服務,將她們的指甲染成時下最流行的鳳仙花紅。

「各位娘娘、小主們,若是不想在寒風中乾等,都可在等候區稍作歇息,吃點瓜子,聽聽曲兒,做做指甲。叫到號了,自然會有人請您入座!」阿巧脆聲介紹道,儼然一副專業領班的模樣。

妃嬪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往日裡去御花園賞花,都要端著架子、勾心鬥角,此刻坐在這小杌子上,嗑著瓜子,看著雜耍,聽著八卦,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在與舒坦。什麼宮鬥、什麼算計,在這熱氣騰騰的氛圍裡,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人群中,林楚楚看著大家興高采烈地研究起會員制度,甚至已經開始互相打聽明日要幾時來排隊才能搶到白金號碼牌,氣得渾身發抖。她想告狀,想攪局,可她看著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番茄鍋,又想起那貢丸爆汁的滋味,竟也鬼使神差地嚥了口口水。

【不行!我不能被這妖女迷惑!我一定要搶到白金卡,然後……然後就可以天天來吃,順便監視她!對,就是這樣!】林楚楚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也悄悄地往等候區挪了幾步。

而角落裡,蕭景玄端著那碗已經被他不知不覺吃得精光的番茄湯泡飯,看著眼前這井然有序、熱鬧得宛如京城最紅火的酒樓一般的冷宮,再看看那個站在人群中央、指點江山、彷彿整個後宮都已盡在她掌握的嬌小女子,心中五味雜陳。

【朕的後宮……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朕的皇后、朕的妃子,竟為了搶一張吃飯的牌子,如此……如此不顧形象?】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躍躍欲試。

他摸了摸袖中僅有的一錠碎銀,那是他為了喬裝,特意從內務府順來的。他在心裡盤算著,明日卯時,他若是讓王德全早點來排隊,能不能也搶到一張白金卡?

葉椒椒的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一般,悠悠地飄了過來,正好與蕭景玄那雙充滿糾結的龍眸對上。她對著他,舉了舉手中的那塊黑金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蕭景玄的心,沒來由地一跳。

就在此時,淬玉軒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喧嘩聲,一個穿著太后宮中服飾的老嬤嬤,臉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見到人群,竟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淒厲地喊道:

「葉貴人!葉貴人救命啊!太后娘娘她……太后娘娘她已經三天三夜未進一粒米、水米未進,太醫院那群庸醫全都束手無策,說是……說是恐時日無多了啊!」

滿院的嗑瓜子聲、說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葉椒椒。

葉椒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她看著那位嚎啕大哭的老嬤嬤,又看了看院中那口依舊翻滾著、散發著勃勃生機的火鍋,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厭食症?水米未進?有點棘手啊……不過,】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頂級廚師的熊熊戰意,【就讓我用一鍋最溫柔的湯,來會會這後宮最難搞的一張嘴吧。】

讀者留言

第 8 章 — 第8章:厭食症太后的神級救場

本章登場

淬玉軒那口翻滾了整整一下午的麻辣九宮格,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紅油在炭火的催動下,像是一片不安分的熔岩湖,不時爆開一顆花椒,炸出一縷嗆人的辛香。

然而這滿院子的熱鬧,卻被門口那一聲淒厲的哭喊,硬生生地按下了暫停鍵。

「葉貴人!葉貴人救命啊!」

穿著壽康宮深褐色比甲的老嬤嬤孫姑姑,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起來一般,髮髻散亂,額頭上全是冷汗。她連滾帶爬地衝進前院,噗通一聲就跪倒在青磚地上,那張平日裡最是講究體面的臉,此刻只剩下惶恐與絕望,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太后娘娘她……她已經整整三天三夜水米未進了啊!太醫院的院判、御醫輪番請脈,開了十幾帖藥,娘娘聞著藥味兒就吐,今天早上更是連參湯都灌不進去了。院判大人私下說……私下說若是今夜再不進食,恐怕……恐怕就要準備後事了啊!」

最後幾個字一出,整個淬玉軒的等候區,瞬間死寂。

前一秒還在為了多搶一顆貢丸而鬥嘴的安嬪和麗貴人,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正在幫妃嬪們做美甲的阿巧,嚇得連指甲油都塗歪了。就連一向最愛看熱鬧、嗑瓜子嗑得最響的說書小太監,也把嘴裡的瓜子殼默默吐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站在九宮格大堂中央的葉椒椒。

葉椒椒臉上那副看戲般的慵懶笑意,已經徹底收斂了。她那雙平日裡只對食材才會發光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瞇起,盯著地上痛哭的孫姑姑,腦中飛快地運轉。

【水米未進三天?這可不是普通的沒胃口,這是重度厭食加上心理性抗拒進食,搞不好還伴隨著胃氣逆亂。再拖下去,電解質失衡,神仙也難救。】

【太醫院那群只會開人參養榮湯的庸醫,懂個屁的飲食心理學。這種時候灌藥,只會讓病人對「吃」這件事更恐懼。得用最溫和、最沒有攻擊性的鮮味,去騙過大腦的防禦機制才行。】

站在人群最外圍、喬裝成小太監的蕭景玄,眉頭也鎖死了。他袖子裡那錠為了搶白金卡而準備的碎銀,此刻被他無意識地捏得發燙。

他與白太后雖非親生,但太后是先帝正宮,向來端莊持重,是他在這深宮中少數敬重的人。聽聞太后垂危,他心中一沉,下意識就想喝令擺駕壽康宮,卻又在看見葉椒椒那張若有所思的側臉時,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身影撥開人群,堅定地站了出來。

是淑妃,柳雲裳。

這位曾經為了保持「宮中第一細腰」而每日只敢吃三口白粥的捲王,此刻卻是滿面紅光。自從在淬玉軒實現了麻辣鍋自由後,她整個人像是被重新醃入味了一般,豐腴了些許,卻也多了幾分豁達的豪氣。

她先是對著葉椒椒深深一福,隨即轉身朝著壽康宮的方向跪下,聲音清亮而懇切:「孫姑姑,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此事或許……或許葉貴人能有辦法!」

此言一出,滿院譁然。

連趙德貴都忍不住尖著嗓子道:「淑妃娘娘,您糊塗了不成?太后鳳體違和,自有太醫院聖手調理,怎麼能讓一個……一個在冷宮煮火鍋的貴人去摻和?這要是吃壞了,誰擔得起?」

趙德貴話還沒說完,就被柳雲裳一個凌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柳雲裳這些日子跟著葉椒椒吃鍋,別的沒學會,懟人的氣勢倒是學了十成十。

「趙總管,你懂什麼?」柳雲裳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葉椒椒,眼中滿是信任,「本宮這條命,或者說,本宮這被『身材焦慮』折磨了十年的心,就是被椒椒一鍋番茄牛腩鍋給救回來的。她能讓本宮明白,吃飽了才有力氣美。那她熬的湯,就一定能讓太后娘娘願意張口!」

葉椒椒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柳雲裳一眼。這姑娘,可以啊,關鍵時刻居然這麼給力,VIP積分值得加十分。

她不再猶豫,上前一步,親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孫姑姑。她的手很暖,聲音也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孫姑姑,別哭了。哭是哭不飽的。」葉椒椒語氣隨性,卻字字清晰,「帶路吧。我跟你去看看太后。不過先說好,我不是大夫,不會把脈開藥。我只會做一件事——煮一鍋湯,一鍋能讓人想活下去的湯。」

孫姑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拚命點頭,拉著葉椒椒的袖子就往外走。

「阿巧,背上我的刀具包!杜大海,去御膳房把那隻你藏了半年的三年老母雞,還有那盒遼東進貢的花膠給我抱來!動作快!」葉椒椒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腳步已經風風火火地跨出了淬玉軒。

被點名的阿巧和杜大海,一個激靈,拔腿就跑。那架勢,比聖旨還管用。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蕭景玄混在其中,也悄悄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這個整天只會擺弄辣椒和牛油的女人,能用什麼湯去救一個連太醫院都搖頭的將死之人。

壽康宮,寢殿之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濃濃的藥味與檀香味混雜在一起,非但沒有讓人安神,反而更顯得壓抑。層層疊疊的明黃色帷帳之後,一個瘦削的身影陷在錦被之中,臉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這便是大雍最尊貴的女人,白太后。

她年輕時也曾是豔冠六宮的美人,如今卻被長達數年的厭食症折磨得形銷骨立。御醫說是思慮過重、脾胃虛衰,可葉椒椒只看了一眼那床頭几案上幾乎未動的、油膩膩的參雞湯和燕窩粥,就明白了大半。

【又是這種用油硬逼出來的「補湯」,全是浮油和腥氣,別說病人了,就是健康人聞了都倒胃口。這哪裡是進補,這是上刑。】

太醫院院判劉太醫正跪在殿外,滿頭大汗地向聞訊趕來的崔皇后解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此乃心脾兩虛、胃氣衰敗之重症。微臣已用了最溫補的方子,可娘娘只要聞到葷腥便作嘔,實在是……實在是無從下口啊!」

崔皇后臉色鐵青,剛想發作,就看見葉椒椒一行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大膽葉氏!此乃壽康宮重地,豈容你……」

「皇后娘娘,借個爐子。」葉椒椒根本沒給她把台詞說完的機會,直接打斷,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回自己家廚房,「另外,麻煩讓您的人把窗戶都打開透透氣,這屋子裡的藥味兒,能把活人都醃入味了,病人怎麼可能有食慾?」

崔皇后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指著葉椒椒「你、你……」了半天,卻見柳雲裳和隨後趕到的幾位妃嬪都用一種期盼的眼神看著葉椒椒,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發作。

葉椒椒才不管這些宮鬥的彎彎繞繞。她指揮著阿巧和杜大海,直接在壽康宮的偏殿小廚房裡,架起了爐子。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壽康宮的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神級的廚藝現場」。

葉椒椒沒有用任何繁複的香料。她讓杜大海將那隻肥美的三年散養老母雞,仔細地焯水去血沫,再用小刀將雞皮下的黃油一點點片下來——這一步,是為了保證湯頭清澈不膩。

隨後,整隻雞與事先用溫水泡發、已經脹得晶瑩剔透、宛如果凍般的花膠,一同放入紫砂鍋中。只加入了幾片老薑、兩顆去核的紅棗,以及最關鍵的一小塊瑤柱提鮮。

「記住,熬這種救命的湯,火候是爹。」葉椒椒一邊對著杜大海諄諄教誨,一邊親自掌控著火候,「大火燒開,撇沫,轉最小的文火,讓它慢慢地、溫柔地煨。不能心急,要讓雞肉的每一絲鮮味,花膠的每一分膠質,都心甘情願地融進水裡。」

在等待湯成的小火慢煨中,她也沒有閒著。

她取來御膳房最上等的梅花豬前腿肉,親手剁成肉糜。杜大海本想幫忙,卻被她嫌棄刀工不夠細膩而趕到一邊。她剁肉的聲音極有節奏,篤、篤、篤,清脆而穩定,像是在敲擊一首安眠曲。

肉糜中,她加入了切得極碎的荸薺丁、一點點薑末、蔥白水,以及用筷子順著同一個方向攪打上勁。最後,在虎口處一擠,一顆顆渾圓飽滿、粉嫩中帶著雪白荸薺光澤的手打丸子,便在她手中成形,輕輕滑入另一鍋清水中,小火定型。

一個時辰後,當那鍋花膠土雞湯終於熬好時,整個壽康宮的氣味,徹底變了。

劉太醫原本還想上前阻攔,說什麼「來路不明的吃食不可給太后服用」,可當葉椒椒揭開紫砂鍋蓋的那一瞬間,他所有的話,都被那股味道給堵回了喉嚨裡。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最純粹的「鮮」。

沒有嗆人的藥味,沒有油膩的腥氣,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卻又清澈見底的金黃色湯汁在鍋中微微晃動。湯麵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如果凍般顫巍巍的膠質,輕輕一晃,便泛起金色的漣漪。花膠已經燉得軟糯透明,雞肉酥爛脫骨,所有的精華,都化在了這一鍋湯裡。

那股溫和而霸道的鮮香,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推開了寢殿中沉悶的藥味,鑽進了每一個人的鼻腔。

就連一直昏睡、對外界毫無反應的白太后,那緊閉的眼皮,竟然也微微顫動了一下。她的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葉椒椒眼尖,立刻用白瓷小盅,盛了小半碗最上層的清湯,湯裡只放了一顆剛剛汆好的、雪白Q彈的荸薺肉丸。她端著湯,走到太后榻前,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太后娘娘,別怕,這不是藥。」她輕聲說,「這只是一碗湯,一碗聞起來……有點像小時候,媽媽在廚房裡給您燉的那碗雞湯。」

或許是「媽媽」兩個字觸動了什麼,白太后那乾裂的嘴唇,竟然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葉椒椒用小勺,舀起一點點溫熱的湯汁,輕輕點在了太后的唇瓣上。

溫熱的、帶著濃郁膠質感的湯汁,一接觸到舌尖,白太后那原本渙散的眼神,猛然間有了一絲焦距。

她下意識地,輕輕抿了一下。

下一秒,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是一種被瞬間喚醒的、近乎本能的光芒。乾涸了三天三夜的味蕾,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上了甘霖,瘋狂地叫囂著「還要」。

「……再……」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太后喉嚨裡擠了出來。

孫姑姑激動得當場就哭了出來:「太后說話了!太后要再喝一口!」

葉椒椒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將一小勺湯,穩穩地送入太后口中。

溫熱鮮美的湯汁滑過食道,白太后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她不再需要人餵,竟是自己顫巍巍地抬起手,想要去捧那個小盅。

葉椒椒順勢將小盅遞到她手中。白太后捧著那碗金黃色的湯,像是捧著稀世珍寶,小口小口,卻又無比珍惜地喝了起來。當那顆Q彈爽口、帶著荸薺清甜的肉丸被咬開時,那種油潤與清爽完美結合的口感,讓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一盅見底。

「再來一碗。」太后的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清晰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威嚴。

第二碗,很快也見了底。

當第三碗湯也被太后捧著喝得一滴不剩,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時,整個壽康宮寢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三天前還奄奄一息的老人,此刻竟靠在引枕上,面色紅潤,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劉太醫手中的藥箱,「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白太后緩緩地將目光,從空碗上移開,落在了葉椒椒的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渾濁與絕望,而是充滿了感激、喜愛,甚至還有一絲霸道的佔有慾。

她伸出還有些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葉椒椒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個久病初癒的老人。

「好孩子……」白太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卻響徹了整個寢殿,「哀家喝了太醫院十年的苦藥湯子,都不如你這一碗鮮湯!從今日起,你就是哀家的救命恩人!」

她猛地轉頭,看向跪了一地的太醫和崔皇后,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傳哀家懿旨!太醫院那群庸醫,全都不如葉丫頭一人!以後哀家的膳食,不必經由御膳房了,哀家只吃淬玉軒的!誰若敢對葉丫頭不敬,便是對哀家不敬!」

懿旨一出,崔皇后臉色煞白,劉太醫更是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而一直躲在殿外、透過窗縫偷看的蕭景玄,握著碎銀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緊。他看著殿內那個被太后緊緊抓著手、一臉無奈卻又不得不笑的葉椒椒,心中那股名為「嫉妒」和「飢餓」的情緒,交織在了一起,讓他更加煩躁了。

【可惡,母后這是……這是要獨佔那個小廚娘嗎?那朕的白金卡……朕的蝦滑……又要往後排了?】

葉椒椒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不容掙脫的力道,又看了看太后那雙寫滿了「以後你就是哀家的人了」的、亮晶晶的眼睛,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大姐……啊不,太后娘娘,我只是想搞錢出宮,不是想搞個終身制老闆啊!這下好了,冷宮直接變成太后直營店了,我這躺平計劃,還怎麼躺?】

她欲哭無淚地看向門外,似乎已經預見到,明日淬玉軒的門檻,將會被何等瘋狂的人潮所踏破。而那張她親手頒發的、至高無上的「黑金卡」,似乎已經有了一個最霸道、也最護短的主人。

讀者留言

第 9 章 — 第9章:空降黑金VIP的太后娘娘

本章登場

慈寧宮內,鴉雀無聲。

白太后那一句斬釘截鐵的懿旨,像是一口滾燙的紅油直接潑進了清湯鍋裡,瞬間讓整個大殿的氣氛炸開了。

「傳哀家懿旨!太醫院那群庸醫,全都不如葉丫頭一人!以後哀家的膳食,不必經由御膳房了,哀家只吃淬玉軒的!誰若敢對葉丫頭不敬,便是對哀家不敬!」

跪在地上的劉太醫聽完,兩眼一翻,差點沒直接厥過去。他行醫三十載,靠著一碗碗苦得能讓人懷疑人生的養胃藥膳才在太后身邊混了個臉熟,如今竟被一個冷宮廢妃用一鍋雞湯給比了下去,還是當著皇后與滿宮太監的面被定義為「庸醫」,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崔玉華崔皇后那張向來端得滴水不漏的國母臉,此刻也繃不住了。她昨日才帶著鳳印與宮規,浩浩蕩蕩去踹了淬玉軒的大門,想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廚娘一個下馬威,結果搜查變吃播,自己還沒忍住涮了兩片毛肚。今日倒好,太后一開口,直接把那個冷宮小破院抬成了慈寧宮的直屬御膳房,她這個皇后還怎麼管?

【本宮……本宮的宮規呢?本宮的體統呢?】崔皇后指尖掐進了護甲裡,心中悲憤交加,【難道以後後宮的規矩,都要用麻辣跟番茄來定了嗎?】

而被太后緊緊握著手腕的葉椒椒,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剛從火鍋裡撈出來的老母雞給纏住了,溫暖、熱情、但完全掙脫不開。

白太后那雙因為常年厭食而顯得有些凹陷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裡面倒映著的全是葉椒椒那張生無可戀的臉。老人家剛喝完三碗花膠土雞湯,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了起來,連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三分。

「葉丫頭,哀家看你這淬玉軒,偏殿空著也是空著,落灰多可惜。哀家做主了,就把東偏殿封給哀家當暖閣,以後哀家來吃鍋,就在那兒,誰也不許搶!」

葉椒椒嘴角抽搐。

【我的老天鵝啊,太后娘娘,您這是空降啊!還是自帶懿旨的空降黑金VIP!我那偏殿本來是打算改成員工休息室跟丸滑研發實驗室的啊!】

她還沒來得及在心裡吐槽完,白太后已經轉頭對著身邊的桂嬤嬤吩咐道:「去,把哀家庫房裡那對羊脂玉如意,還有前年暹羅進貢的金絲燕窩,都給哀家搬到淬玉軒去。哦對了,再把哀家那張用了十幾年的黃花梨美人榻也搬去,哀家要在那兒一邊涮肉一邊午歇!」

桂嬤嬤笑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花,連聲應是。太后有多久沒有這樣有精神頭了?別說是搬一張榻,就是要把慈寧宮搬空,她也樂意跑斷腿。

躲在殿外窗縫邊偷看的蕭景玄,此刻的心情比跪在殿內的崔皇后還要複雜。

他原本是聽聞母后病危,急匆匆趕來盡孝,結果孝還沒盡,就先聞到了一股勾魂攝魄的雞湯鮮香。隔著窗,他親眼看見自家那個向來挑剔到連御膳房大廚都要罵哭的母后,竟捧著一碗湯喝得眼眶含淚,還一口氣吃了四顆荸薺手打肉丸,那肉丸彈牙的聲響彷彿都透過窗縫傳了出來。

【可惡……那肉丸看起來竟如此有彈性……】蕭景玄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那錠準備用來喬裝排隊的碎銀,【母后這一出手,淬玉軒豈不是直接成了御用禁地?朕以後還怎麼混進去排隊?那白金卡的名額本來就只有三張,現在黑金卡還直接內定給了母后,這後宮會員制,根本就是為太后一人服務了吧!】

嫉妒與飢餓兩種情緒在他胸口交織,讓這位大雍帝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拂袖,帶著滿腹的酸味與空鳴的肚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慈寧宮。

而葉椒椒的噩夢,才正要開始。

翌日,太后的第二道懿旨便以一種近乎張揚的速度傳遍了六宮。

懿旨很短,意思卻很長——自即日起,冷宮淬玉軒東偏殿正式更名為「慈安暖閣」,為太后一人專屬包廂,閒雜人等未經傳召不得靠近半步。另,太后感念葉氏椒椒救膳有功,特准其為皇家特許私廚,享御膳房同等待遇,任何人不得以宮規為由刁難。

這道旨意一下,後宮徹底炸鍋了。

原本那些還在觀望、覺得葉椒椒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嬪妃們,這下全明白了。這哪裡是什麼冷宮廢妃,這分明是太后罩著的後宮新貴!一時間,淬玉軒門前原本就大排長龍的隊伍,又硬生生拉長了一倍,直接從冷宮門口排到了御花園的月洞門外。

為了迎接這位空降的黑金VIP,葉椒椒不得不舉辦了一場極其隆重,隆重到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的授卡儀式。

儀式就在淬玉軒的九宮格大堂裡舉行。當時大堂裡座無虛席,柳雲裳為首的一眾黃金會員們全都踮著腳尖看熱鬧,連御膳房的杜大海都帶著幾個切肉學徒,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葉椒椒捧著一張她連夜趕製的卡片,鄭重其事地走到了白太后面前。

那張卡片與眾不同。別的會員卡不過是木牌燙字,分個金銀顏色,這張卡卻是用真正的黑檀木打磨而成,觸手溫潤沉重,四邊以金粉勾勒出繁複的纏枝蓮紋,正中央用小篆刻著「淬玉軒·終身黑金至尊」七個大字,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小的落款——「椒椒親製,永不過期」。卡片的背面,甚至還細心地刻上了一行小字:持此卡者,可享全年無限次免排隊、專屬湯底定製、生日當天全場免單。

白太后接過卡片,來回摩挲,那愛不釋手的模樣,簡直比當年先帝將鳳印交給她時還要鄭重。她當場就將卡片揣進了懷裡,還拍了拍,彷彿怕人搶走一般,樂得合不攏嘴。

「好!好!哀家這輩子還沒拿過這麼尊貴的卡!葉丫頭,以後哀家可就天天來了,你可不許嫌哀家煩!」

「哪能啊,太后娘娘您能來,那是給我淬玉軒鍍金啊!」葉椒椒臉上堆著營業專用微笑,心裡卻在默默流淚,【天天來……我的偏殿……我的清靜……全沒了。這哪是找了個靠山,這是請了尊天天要來視察的活佛啊!】

有了這張黑金卡,淬玉軒的地位一夜之間完成了從「法外之地」到「特許禁區」的華麗轉身。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再也沒有人敢來找麻煩了。

崔皇后原本還想著等太后熱乎勁過去,再尋個由頭用宮規敲打一下葉椒椒,讓她知道後宮究竟誰說了算。可如今太后天天午後就擺駕淬玉軒,一坐就是一下午,崔皇后若是此刻去查抄,那便不是查抄冷宮,而是直接衝撞太后鳳駕。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

林婕妤林楚楚就更慘了。她本想效仿上次,在太后麵前裝個柔弱,挑撥一下葉椒椒恃寵而驕,結果話才起了個頭,就被正在涮毛肚的白太后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林婕妤,你若是閒得發慌,就去抄抄佛經靜靜心,別在哀家吃鍋的時候聒噪。」白太后一邊將燙得恰到好處、還保持著捲曲脆度的毛肚塞進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哀家的椒椒,是哀家的救命恩人,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再讓哀家聽見一句,哀家就把你禁足到明年開春,讓你連淬玉軒的味都聞不著!」

林楚楚臉色一白,捂著帕子,淚眼汪汪地退下了。禁食三個月對後宮女人而言,比打入冷宮還要可怕。

反派們全數吃癟,而牆頭草們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倒戈。

其中倒戈得最徹底、最狗腿的,莫過於敬事房的總管太監趙德貴。

這位前幾日還想著怎麼從淬玉軒卡點油水的趙公公,自從在搜查那日偷吃了一塊爆漿貢丸後,整個人生的信仰都崩塌重建了。當他得知太后成了淬玉軒的後台後,當夜就提著兩壇私藏的好酒,腆著臉摸到了淬玉軒的後門。

「葉主子,葉娘娘!哎喲,您可別跟奴才一般見識,奴才之前那是有眼不識泰山!」趙德貴一見到葉椒椒,腰彎得比蝦米還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奴才特地為您張羅來了今年新貢的銀絲炭,那炭一點煙都沒有,最適合涮鍋子了!還有,漠北王剛進貢的雪花羔羊,肉質最是細嫩,奴才已經吩咐人給您留了最肥美的後腿肉,明兒一早就給您送來!您看……您那黃金會員的候補名單上,能不能給奴才也留個位置?不不不,普卡也行,普卡也行啊!」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個前倨後恭的太監總管,挑了挑眉。她正愁上好的無煙炭不好找,頂級的鮮肉產能不穩定呢,這就有人上趕著當供應商了。

「趙公公有心了。」葉椒椒接過他遞來的炭火單子,笑咪咪地說道,「炭和肉我就收下了。至於會員嘛……看在趙公公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給你一張『榮譽員工卡』,以後來吃鍋,後廚洗碗的活兒就交給你了,洗滿十次,送你一次免排隊如何?」

趙德貴一聽,不但不惱,反而大喜過望。能進後廚洗碗,那離偷師……啊不,學習的機會還會遠嗎?他當即拍著胸脯保證,明日就帶著徒弟們來報到。

於是,後宮出現了極其魔幻的一幕。

午後時分,淬玉軒的慈安暖閣內,白太后與柳雲裳、還有幾位新晉的黃金會員們圍坐在一張特製的大圓桌前,桌中央是鴛鴦鍋,一半是鮮美清甜的花膠雞湯,一半是翻滾沸騰的牛油麻辣。上好的羔羊肉片薄如蟬翼,手打蝦滑Q彈飽滿,炸得金黃酥脆的豆皮與吸飽湯汁的鴨血豆腐堆滿了盤子。太后一邊涮肉,一邊還不忘跟柳雲裳打著葉子牌,輸了的人要負責表演一個海底撈式的撈麵絕活,逗得滿屋子笑聲不斷。

而暖閣之外,九宮格大堂與等候區更是人聲鼎沸。阿巧如今已經是淬玉軒合格的大堂領班,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赭色短打,手裡拿著叫號的木牌,聲音清亮地維持著秩序:「黃金會員柳淑妃到!請進雅座!普卡張常在請稍候,前頭還有三桌!趙公公,您別插隊,您那是員工通道,得去後院切肉!」

御膳房的杜大海杜御廚,此刻正繫著圍裙,帶著幾個徒弟在後院的無菌工坊裡,滿頭大汗地學習如何將蝦仁摔打成膠,手打出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蝦滑。他一邊摔,一邊還喃喃自語:「妙啊……這手法,竟能讓蝦肉如此彈牙,葉主子的廚藝,真是神乎其技啊!」

整個淬玉軒,從前院到後院,從等候區到包廂,形成了一套完美的、自給自足的火鍋生態。瓜子茶水、美甲服務、說書八卦,一應俱全。後宮的戾氣與算計,在這騰騰的熱氣與鮮香的滋味中,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妃嬪們不再攀比誰的簪子更貴,而是攀比誰的積分更高,誰能先兌換到一張「鴨血兌換券」。

淬玉軒的私廚生意,如日中天,日進斗金。

葉椒椒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阿巧呈上來的、記滿了積分與銀兩的帳本,數錢數到手都有點抽筋。她的確在搞錢,而且搞到了比她預想中多十倍的錢。可她卻一點也躺不平。

她本想攢夠一筆錢就出宮,遊歷天下,吃遍大江南北。可如今,她被太后這個最大的黑金VIP給牢牢綁在了淬玉軒,成了後宮所有人的「椒椒小廚娘」,連出宮的念頭,都成了一種奢望。

夜深了,淬玉軒終於打烊。白太后心滿意足地被攙扶著回宮,妃嬪們也依依不捨地散去。葉椒椒揉著痠痛的肩膀,正準備關門,卻瞥見宮牆之外,養心殿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

她不知道的是,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裡,大雍最尊貴的男人,正對著一桌早已涼透的御膳,發著呆。

連續七日了,竟沒有一個妃嬪來養心殿送湯獻媚,連敬事房的綠頭牌都快落灰了。更要命的是,每當子時一過,那股霸道濃烈的牛油麻辣香,總會準時地隨風飄進他的寢殿,鑽進他的被窩,勾得他輾轉反側,飢腸轆轆。

蕭景玄放下那本怎麼也看不進去的奏摺,揉了揉眉心,對著殿外沉聲道:「來人,去把趙德貴給朕叫來。朕倒要問問,這後宮……是不是都死絕了?」

而他心中那個被太后獨佔的、關於蝦滑與白金卡的執念,也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夜裡,悄然滋長,變得愈發難以忍耐。

讀者留言

第 10 章 — 第10章:寂寞帝王的深夜困惑

本章登場

子時三刻,養心殿。

更漏聲一滴一滴落在漢白玉磚上,清脆得有些滲人。

大雍帝國的養心殿,向來是整個皇宮最炙手可熱的地方。白日裡,這裡是百官奏摺堆積如山的權力中樞,夜裡,則是後宮嬪妃們削尖了腦袋也要鑽進來的溫柔鄉。往常這個時辰,殿外的宮道上早該排起一條嫋嫋婷婷的長龍,手捧參湯的、捧著燕窩的、披著薄紗自稱來送披風的,各種藉口層出不窮,只為能在敬事房的綠頭牌上,讓皇上多看一眼。

可今夜,養心殿外,安靜得連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景玄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他面前攤開的是一本戶部呈上來的關於今年漕運改道的摺子,洋洋灑灑三千言,字字關乎國本。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飄向了殿門口,空蕩蕩的,除了兩個站得像木頭樁子的小太監,什麼也沒有。

「奇怪。」他低聲喃喃,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已經是第七天了。

整整七天,沒有一個妃嬪來送湯。沒有淑妃那柔聲細語的「皇上辛勞,臣妾特意燉了雪梨川貝」,沒有德嬪那嬌滴滴的「皇上,這是臣妾親手做的芙蓉糕」,甚至連最愛爭寵的林婕妤,都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敬事房的總管太監前日還來回報,說綠頭牌都快積灰了,問皇上今夜可要翻牌子,他當時還冷冷回了一句「朕政務繁忙,無心此事」,如今想來,竟有種被全後宮集體放鴿子的荒謬感。

這後宮,是都死絕了嗎?

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竄起,卻又找不到發洩的對象。他堂堂大雍天子,富有四海,後宮佳麗三千,竟落得個門可羅雀的下場?傳出去豈不讓朝臣笑掉大牙,說他這個皇帝御下無方,連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

正當他煩躁地想要將那本摺子直接扔到地上時,一縷風,悄無聲息地從半開的窗欞縫隙裡鑽了進來。

起初只是一絲若有似無的辛香,混雜在深秋夜露的涼意中,並不真切。可下一瞬,那股香味便像是活過來一般,霸道、濃烈、蠻不講理地席捲了整個養心殿。

是牛油。

是被高溫徹底融化、逼出每一滴油脂的醇厚牛油香,底下沉著的是數十種香料被熱油反覆爆香後才有的複合辛香——乾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冽、八角與桂皮的甜潤,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發酵豆瓣被文火慢煨出的醬香。這股香味極具侵略性,它不像御膳房那些講究清淡鮮雅的湯品那樣含蓄,它是直接踹開你的鼻腔,一路燒到胃裡的。

緊接著,便是更深一層的鮮。是雞湯的鮮,是大骨的鮮,是那種用整隻老母雞與筒骨熬了足足六個時辰,才熬得出的、乳白濃稠的鮮。鮮與辣,本是兩種極端的味道,此刻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致命引力。

咕嚕。

蕭景玄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在寂靜的大殿裡,這一聲顯得格外響亮。他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隨即轉為更深的惱怒。他下意識地看向桌上那早已涼透的御膳——一盅燕窩粥,幾碟精緻卻寡淡的小菜,御廚們依舊按照最合乎禮法的標準呈上來的,卻在此刻那股霸道的牛油麻辣香面前,顯得蒼白、可笑,如同白紙一般索然無味。

又是這味道!又是冷宮的方向!

連續七日,每到子時前後,這股香味就會準時地飄來。第一日他以為是御膳房哪個不長眼的廚子在亂試新菜,第二日他覺得是自己批摺子批得出現了幻覺,到了今日,他已經可以精準地判斷出風的來向——西北角,淬玉軒,那個他親手下旨打入冷宮的、葉椒椒所在的地方。

那個女人,又在搞什麼鬼把戲?

記憶中,葉椒椒的臉慢慢浮現。不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絕色美人,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卻總是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慵懶與對宮規的漫不經心。初入宮時,她倒是對他死纏爛打過一陣子,變著法子在御花園偶遇,送一些繡得歪歪扭扭的荷包。可他當時只覺得厭煩,認為又是個一心想攀龍附鳳的庸脂俗粉,後來尋了個錯處,便將她打發去了冷宮,眼不見為淨。怎麼如今,她在冷宮裡,竟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連太后都被她哄得將偏殿都封給了她做什麼……包廂?

「來人!」蕭景玄終於忍無可忍,沉聲喝道,聲音裡帶著帝王被冷落七日的全部怨氣,「去把趙德貴給朕叫來!立刻!馬上!」

殿外的小太監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敬事房總管趙德貴便一路小跑著進了殿。他穿著一身半新的寶藍色蟒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心虛,額頭上更是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幾日他可是兩頭為難,一頭是皇上,一頭是冷宮那位如今炙手可熱的葉主子,他這個總管當得比誰都煎熬。

「奴才……奴才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趙德貴話還沒說完,便被蕭景玄冷冷打斷。

「趙德貴,朕問你,這後宮最近是怎麼回事?為何連續七日,無人來養心殿請安送膳?敬事房的綠頭牌,可是都被人偷去當柴燒了?」蕭景玄靠在龍椅上,指尖輕敲著扶手,每一下都敲在趙德貴的心尖上,「還是說,朕這個皇帝,已經到了要被後宮嬪妃集體無視的地步了?」

趙德貴心裡叫苦不迭,臉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他哪裡敢說實話?難道要告訴皇上,娘娘們不是不想來,是根本沒空來?從皇后到答應,現在每天天不亮就去冷宮門口排隊領號碼牌,為了一口毛肚、為了一張黃金會員卡,勾心鬥角的本事全用在怎麼插隊、怎麼舉報隔壁宮的娘娘偷藏號碼牌上了?誰還有心思來養心殿演那套送湯的戲碼?那湯能有淬玉軒的麻辣鍋好喝嗎?

「回……回皇上的話,」趙德貴支支吾吾,絞盡腦汁地編著瞎話,「近來……近來天氣轉涼,娘娘們……娘娘們許是……許是偶感風寒,怕過了病氣給皇上,故而……故而都在宮中靜養,不敢前來打擾皇上處理國事……皆是……皆是為了皇上龍體著想啊!」

「靜養?」蕭景玄挑眉,冷笑一聲,「集體靜養?朕怎麼聞著,這風寒的味道,倒是挺香的?像是牛油混著辣椒,一路從冷宮飄到朕的養心殿來了?趙德貴,你倒是給朕解釋解釋,這是什麼風寒,能香得讓朕半夜睡不著覺?」

趙德貴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後背的衣料都濕透了。他知道瞞不住了,可也不敢全說,只能半遮半掩道:「皇上聖明……那……那是淬玉軒的……葉貴妃……不,葉主子在……在研究新膳食……說是……說是為了給太后娘娘調理身子,太后娘娘不是前些日子厭食嗎?如今被葉主子的什麼……花膠雞湯鍋給治好了,太后鳳心大悅,賞了葉主子一個……一個黑金什麼的牌子……」

「黑金會員卡。」蕭景玄面無表情地替他補充。這三個字,他這幾日已經從暗衛的零星回報中聽過無數次了,什麼普卡、黃金、白金、黑金,聽得他一頭霧水,只覺得那個女人簡直是將後宮當成了什麼不三不四的市井商鋪在經營。

「對對對!就是那個黑金會員卡!」趙德貴如獲大赦,連忙點頭,「如今後宮的娘娘們,都……都以能去淬玉軒吃上一頓為榮,那隊伍……那隊伍排得老長了……」

「所以,她們不來朕這裡,就是為了去冷宮排隊,吃她葉椒椒的一口鍋?」蕭景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震驚與被背叛的憤怒。他堂堂九五之尊,後宮之主,竟輸給了一口鍋?輸給了一個被他打入冷宮的棄妃?這若是傳出去,他蕭景玄的臉面要往哪裡擱?

趙德貴不敢接話,只是一個勁地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蕭景玄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趙德貴,又聞著那股愈發濃烈、彷彿在嘲笑他孤家寡人的麻辣鮮香,心中的傲嬌與好奇、憤怒與飢餓,徹底攪成了一團亂麻。他想起太后前日派人來,言詞間對那個花膠雞湯鍋讚不絕口,甚至還隱晦地提了一句「皇帝若有空,也該去嚐嚐,別總吃那些沒滋沒味的御膳」。當時他還嗤之以鼻,認為太后是被那妖女灌了迷魂湯,如今想來,小丑竟是他自己。

不行,他必須去看看。他倒要親眼看看,那個淬玉軒,那個葉椒椒,到底有什麼通天的本事,能讓他母后,讓他後宮所有女人,都像是中了蠱一般,連他這個皇帝都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有點餓了。那個什麼手打蝦滑,那個什麼七上八下的毛肚,到底是什麼滋味?暗衛回報說,淑妃柳雲裳為了搶一張白金卡,甚至願意拿出自己壓箱底的東珠來換?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在這位傲嬌帝王的心中悄然滋長。

「趙德貴。」蕭景玄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奴才在!」

「去,給朕找一套……不起眼的太監服飾來。要舊一點的,別太乾淨。」蕭景玄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冷宮方向那在夜色中隱隱透出暖黃燈火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朕倒要親自去瞧瞧,那冷宮的火鍋,是不是真的如你們所說,能讓人連皇帝都不想當了。」

趙德貴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皇……皇上,您……您要夜探冷宮?這……這於禮不合啊!若是讓皇后娘娘知道了……」

「朕的話,你聽不懂嗎?」蕭景玄一個眼刀掃過去,趙德貴立刻噤聲,「記住,朕今夜從未離開過養心殿,只是在殿內批閱奏摺。若是走漏半點風聲,朕就把你這敬事房總管,發去冷宮給葉椒椒切一輩子的羊肉片。」

切羊肉片?趙德貴想到御膳房的杜大海杜總管,如今為了學那刀工,天天在冷宮後院切肉切到手抽筋,竟還甘之如飴的模樣,心裡竟莫名打了個寒顫。

夜色更深,風也更涼了。

養心殿的側門被悄悄打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低階太監服飾、頭戴氈帽、刻意壓低了帽簷的高挑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他步伐有些僵硬,顯然極不習慣這身粗糙的衣料,更不習慣要像個奴才一樣躬著身子走路。

蕭景玄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瘋狂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朕不是饞,朕只是去微服私訪,體察後宮民情。對,就是體察民情。朕倒要看看那個葉椒椒是不是在冷宮裡聚眾斂財、妖言惑眾。朕這是為了大雍後宮的安寧!

至於那個蝦滑……順便嚐一口,也只是為了更深入地了解敵情罷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腳步也愈發堅定,朝著那個香味最濃郁、燈火最溫暖的方向,快步而去。

而此刻的淬玉軒,雖然已經打烊,後院的廚房裡卻依舊燈火通明。葉椒椒正繫著圍裙,清點著明日要用的食材,為了應付日益瘋狂的客流量,她決定明日要推出全新的「勞動積分制」,渾然不知,一個她曾經最想抱大腿、如今卻最不想見到的男人,正穿著太監的衣裳,帶著一肚子的傲嬌與飢餓,朝著她的地盤,摸黑而來。

宮牆的陰影下,那個高大的身影停住了腳步。他看著冷宮門前那塊在月光下依舊清晰可見的、寫著「今日白金卡已空,請明日再來」以及「吃貨英雄榜」的巨大木牌,又嗅著近在咫尺、濃郁到幾乎要化成實質的牛油香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淬玉軒那扇從未對他敞開過的側門,竟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睡眼惺忪、提著泔水桶的小宮女阿巧,打著哈欠走了出來,正好與牆角那個鬼祟的「小太監」四目相對。

讀者留言

第 11 章 — 第11章:冷宮積分生態系啟動

本章登場

月光把淬玉軒門口那塊巨大的木牌照得慘白,上面用朱漆大字寫著「今日白金卡已額滿,請明日再來」以及「吃貨英雄榜:柳淑妃連續三日霸榜,獲贈黃金小酥肉一份」。空氣裡還殘留著白日裡牛油麻辣鍋的辛香,濃郁得化不開,順著宮牆的縫隙一路飄到養心殿,也一路飄進了某個不肯承認自己肚子餓的男人鼻腔裡。

阿巧一手提著沉甸甸的泔水桶,一手揉著眼睛,哈欠才打到一半,整個人就僵住了。

牆角的陰影裡,縮著一個身形高大得有些離譜的「小太監」。那太監帽壓得極低,帽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顎與抿得死緊的薄唇。他身上的那套青灰色太監服明顯小了一號,肩線被撐得緊繃,袖口還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怎麼看怎麼像是硬套上去的。

阿巧的睡意瞬間被嚇飛了一半,泔水桶差點脫手。

「誰?誰在那裡!」她壓低聲音,警惕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手已經摸向了門後的掃帚,「鬼鬼祟祟的,做什麼的?不知道淬玉軒打烊之後不接客嗎?想偷泔水也不行!這泔水是要拿去後院漚肥種生菜的,很搶手的!」

牆角的「小太監」身體明顯一僵。

蕭景玄此生從未如此狼狽過。

他,大雍帝國九五之尊,剛剛還在養心殿裡對著趙德貴冷哼一聲,說什麼「朕只是去體察民情」,結果才走到冷宮門口,就被一個提著泔水桶的小宮女當成偷泔水的賊。他想抬頭用帝王之氣震懾對方,又怕被認出來,想轉身就走,又捨不得那近在咫尺、勾得他胃袋直抽搐的麻辣香氣。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他硬生生憋出一道粗啞的嗓音。

「咳……咱、咱家是……新來的……在御膳房幫忙的……聽說淬玉軒這邊……晚上要倒泔水,趙總管讓咱家來……來幫忙提一下……」

這話說完,蕭景玄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御膳房幫忙提泔水?虧他想得出來。

阿巧卻信了大半,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新來的?難怪沒見過你。長這麼高,怎麼被分去提泔水了?真是可惜。行吧,桶在這,你提走吧,記得倒到後院最角落那個大缸裡,別倒錯了,葉主子說明天那缸肥要拿來種萵苣的。」

蕭景玄看著那桶還冒著熱氣、混著白菜葉與油星的泔水,臉色在月光下精彩萬分。他堂堂帝王,難道今夜的初次「體察民情」,就是幫葉椒椒倒泔水?

就在他天人交戰之際,側門內傳來一道懶洋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亮女聲。

「阿巧,妳在跟誰聊天呢?泔水倒個半天,是不是又在偷懶想加宵夜?」

葉椒椒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沾著麵粉的擀麵杖,頭髮隨意挽起,幾縷碎髮貼在被廚房熱氣蒸得微紅的臉頰上。她剛清點完明日要用的食材,正準備回房擬定那個要讓整個後宮都捲起來的「勞動積分制」,就聽見門口有動靜。

她探出頭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高大的「小太監」。

四目相對。

葉椒椒挑了挑眉。她覺得這太監有點眼熟,那眉眼、那鼻梁,怎麼看怎麼像那個整天板著臉、揚言絕不踏入冷宮半步的狗皇帝。可是再一看那一身不合身的太監服,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她又覺得不可能。皇帝怎麼可能穿成這樣來提泔水?一定是她最近切肉切太多,眼花了。

蕭景玄的心臟猛地一縮。近距離之下,葉椒椒身上除了火鍋的辛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麵粉與陽光的味道,與後宮那些薰得濃郁的脂粉香截然不同。被她那雙帶著審視的清亮眼睛盯著,他竟有種無所遁形的慌亂。

「妳、妳就是葉椒椒?」他故作鎮定,聲音卻還是緊繃。

葉椒椒抱著手臂,用擀麵杖輕輕敲了敲門框,語氣帶著幾分掌櫃審視新夥計的挑剔:「是我。怎麼,御膳房新來的?杜大海那老小子現在連切肉的人都找不到了,開始派人來我這裡偷學泔水怎麼漚肥了?」

她湊近一步,仔細嗅了嗅,彷彿在判斷什麼:「身上倒是沒什麼油煙味,不像廚子。倒有點……龍涎香的味道?嘖,現在太監都用這麼好的香了?趙德貴貪了不少啊。」

一句話,差點讓蕭景玄魂飛魄散。他出門前為了掩蓋身分,特地沒用平日慣用的龍涎香,卻忘了衣裳是從養心殿的衣櫃裡隨手抓的,早就薰透了那股帝王獨有的味道。

「少、少囉唆!」他惱羞成怒,猛地提起那桶泔水,力道大得讓桶裡的湯汁都濺了出來,「倒哪裡?快說!咱家還趕著回去當差!」

葉椒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嚇了一跳,隨即也火了:「兇什麼兇?提個泔水還提脾氣來了?後院左轉到底,別灑我剛掃乾淨的地上!灑了你給我舔乾淨!」

蕭景玄提著那桶泔水,同手同腳地往後院衝去,背影看起來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葉椒椒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阿巧,妳有沒有覺得……那太監走路的姿勢,有點像皇帝上朝時的樣子?」

阿巧茫然地搖頭:「有嗎?奴婢只覺得他長得好高,提泔水的樣子好不熟練喔。」

葉椒椒聳聳肩,懶得再想:「算了,管他呢。快進來,我剛想好一個能讓我們擴大產能、又不用自己累死的絕妙計畫。明天開始,咱們淬玉軒要實施『冷宮勞動積分制』!」

而後院裡,蕭景玄看著那口黑漆漆的漚肥大缸,聞著那股酸敗的泔水味,再想起前殿廚房裡隱約飄來的、手打蝦滑的鮮甜與炸酥肉的焦香,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帝王的尊嚴與蝦滑不可兼得」的痛苦。

他把泔水用力一倒,濺了自己一鞋面的菜葉,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葉椒椒……朕記住妳了……」

隔日清晨,天才剛亮,淬玉軒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龍。但今日,排隊的嬪妃們發現,門口那塊巨大的木牌換了。

原本的「今日已額滿」旁邊,多了一張貼得整整齊齊、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精明算計的新公告,標題用紅筆大大寫著——《淬玉軒勞動積分兌換條例(試行版)》。

阿巧穿著一身俐落的窄袖衣裳,站在公告前,手裡拿著一根小竹鞭,像個嚴厲的知客,朗聲念道:

「各位娘娘、小主們請注意啦!為了回饋廣大食客,讓更多人能吃上熱騰騰的火鍋,我家主子葉椒椒推出全新積分玩法!從今日起,想吃限量的頂級雪花牛、想換免排隊快速通關卡、想點那份每日只做二十份的黃金小酥肉,不用再只靠排隊啦!」

她清了清嗓子,指著條例一條條念:

「第一,情報積分:提供有價值的宮廷八卦、御膳房新進香料消息、或是哪位大人家中有稀有種子,經核實有效,可得十至五十積分不等!」

「第二,物資積分:提供稀有香料種子、優質木炭、或是上好的豬脊骨、土雞蛋等,依品質給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勞動積分!親自到淬玉軒後院幫忙,拔草、種菜、洗碗、切肉、打丸子,皆可按時辰計分!一個時辰十分,表現優異者額外加分!」

「所有積分皆可累積,五十積分換一份酥炸黃金小酥肉,一百積分換頂級雪花牛一盤,兩百積分換一張免排隊快速通關券!積分榜每日更新,前三名還有神秘小菜贈送!」

話音剛落,人群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炸開了鍋。

「什麼?要我們去……去拔草洗碗?」一位平日裡連茶杯都要宮女捧著的劉常在驚呼出聲,捏著帕子的手都在抖,「本小主十指不沾陽春水,怎麼能做那種粗活?」

旁邊的柳雲裳淑妃卻是眼睛一亮。她自從被葉椒椒的花膠雞湯鍋與麻辣鍋徹底打開味蕾後,早已拋棄了什麼「身材捲王」的焦慮,如今整個人豐腴紅潤,豪爽不已。「怕什麼?不就是拔草嗎?本宮在閨中時還跟著母親學過種花呢!阿巧,給本宮報名!本宮要換那個雪花牛!上次吃了一口,那油花在舌尖化開的滋味,本宮這輩子都忘不了!」

有了淑妃帶頭,原本還在猶豫的嬪妃們瞬間被點燃了鬥志。飽腹值與美味的誘惑,遠比什麼宮規體統來得更具壓制力。

「我也要報名!我知道皇后娘娘宮裡新得了一批西域進貢的孜然,我去想辦法弄一點來!」

「我、我會洗碗!我在家時幫過廚娘!」

一時間,整個淬玉軒門前不再是互相攀比誰的髮簪更貴,而是此起彼伏的:「妳會打丸子嗎?」「我切的肉片比較薄!」「聽說昨日御膳房的張大人抱怨庫房裡的花椒受潮了,這算不算情報?」

後宮的權力貨幣,在這一刻被徹底替換了。比的不是誰更得寵、誰的家世更顯赫,而是誰的積分更多,誰能換到那一口酥到掉渣的小酥肉。

於是,大雍開國以來最荒謬也最熱鬧的一幕出現了。

淬玉軒的後院溫室裡,昔日嬌生慣養的才人們紛紛捲起繡著精緻花樣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蹲在田壟間認真地拔草。一位答應因為不小心拔掉了一棵剛發芽的萵苣苗,被旁邊的貴人好一頓數落,兩人差點為了「妳拔錯了」吵起來,最後還是阿巧拿著竹鞭來維持秩序。

大堂後方的洗碗池邊,更是排滿了人。幾位嬪妃戴著葉椒椒發放的防水油布手套,對著堆積如山的碗盤奮戰。她們一邊洗,一邊還在交流心得:「這牛油鍋的碗最難洗,要用熱水多泡一會兒。」「葉主子說了,洗得乾淨有額外加分,妳別偷懶!」洗碗洗到後來,竟也洗出了一種詭異的成就感。

御膳房總管杜大海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他帶著一群御廚,名義上是來「支援」,實際上是來偷學。他一邊幫著切那薄如蟬翼的雪花牛肉,一邊偷瞄葉椒椒調製沾醬的比例,嘴裡還不忘對著那些洗碗的嬪妃們喊道:「娘娘們,手腕再用力些!這毛肚要七上八下才脆,洗碗也是,碗要轉著圈洗才乾淨!」昔日高高在上的御膳房,如今徹底成了淬玉軒的原物料供應商與技術學徒。

而養心殿內,蕭景玄聽著趙德貴戰戰兢兢地彙報:「皇上……今日……今日後宮無一人請安,據說……據說諸位娘娘都在冷宮後院……幫忙種菜洗碗……說是為了攢積分換……換小酥肉……」

蕭景玄手中的硃筆「啪」地一聲折斷了。

他昨夜提了一桶泔水,今日他的妃子們就集體去給葉椒椒當農婦與洗碗工?這後宮還有沒有一點體統?還有沒有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胡鬧!簡直是胡鬧!」他猛地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急,帶翻了桌角那碗早已冷掉的清粥。粥的寡淡與記憶中那股麻辣鮮香形成了殘酷的對比,讓他的胃再次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趙德貴偷偷抬眼,看見自家主子那副又氣又餓的模樣,心中暗自嘀咕:皇上,您昨夜不是也去提泔水了嗎?

與此同時,淬玉軒的「吃貨英雄榜」前,崔皇后派來的嬤嬤看著那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臉色鐵青地回去覆命:「皇后娘娘,那葉氏……簡直是妖女!她讓後宮嬪妃自甘墮落,與民婦無異!此風不可長啊!」

崔玉華皇后捏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卻也無可奈何。白太后的黑金卡就像一道護身符,誰敢去淬玉軒鬧事,就是與太后作對。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後宮的戾氣被那一鍋鍋熱湯給煮化了,轉化為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為了口腹之慾而產生的狂熱生產力。

人群的另一端,林楚楚林婕妤站在陰影裡,看著柳雲裳因為多得了十分而歡呼雀躍的樣子,看著那些平日裡不如她的答應們,如今因為積分比她高而對她投來得意的目光,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碎。

憑什麼?憑什麼葉椒椒那個冷宮棄妃能有如此風光?憑什麼大家都要圍著她轉?她辛辛苦苦學的宮鬥手段、裝的溫柔小意,在一盤小酥肉面前,竟變得如此可笑。

嫉恨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瘋狂滋長。她盯著廚房裡那口正在熬煮、翻滾著紅亮牛油與無數香料的巨大辣油鍋,眼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既然正經排隊、做任務換不來第一,那她就……讓所有人都吃不成!

夜色再次降臨,淬玉軒結束了一天的喧囂,後院的燈火也漸漸熄滅。只有廚房裡那口辣油鍋,還在用餘溫靜靜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而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趁著月黑風高,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紙包,鬼鬼祟祟地朝著廚房的後窗摸了過去。紙包裡,是她花了大價錢從宮外弄來的、最烈的瀉藥。

她渾然不知,葉椒椒為了防止有人偷吃、偷學,早就在廚房的橫樑與窗框上,佈下了一套用細線、滑輪與銅鈴鐺組成的、極其靈敏的現代防盜警報機關。

風,輕輕吹動了那根幾不可見的細線。

讀者留言

第 12 章 — 第12章:綠茶的偷襲與避雷榜

本章登場

第十二章 綠茶的偷襲與避雷榜

風,輕輕吹動了那根幾不可見的細線。

那是一根比髮絲還要細上幾分的透明魚線,是葉椒椒托趙德貴從宮外最頂級的製線作坊,用杭城蠶王吐出的冰蠶絲捻成,再浸過桐油,韌得能釣起三斤重的鯉魚。魚線的一端繫在廚房後窗那扇常年吱呀作響的木框上,另一端穿過橫樑上三個用竹筒削成的微型滑輪,最終連著一串掛在葉椒椒臥房樑柱上的黃銅小鈴鐺。

這套機關,是葉椒椒耗費了三個晚上,罵罵咧咧釘出來的「淬玉軒防盜一號」。起初阿巧還不解,主子為何要為了一口鍋如此大費周章,葉椒椒只翻了個白眼,一邊用牙齒咬著鐵釘一邊含糊道:「妳懂什麼,這叫技術護城河。御膳房那群老狐狸,眼睛都快黏在我那鍋牛油上了,今兒偷學切毛肚的手法,明兒就敢來偷我的底料配方。我這鍋底料,光是漢源花椒就分了青紅兩種,大紅袍得用文火焙到出麻香,八角桂皮要先過油炸香,光是牛油就得用和牛板油熬三個時辰才夠純,不防著點,明天全後宮都能開火鍋店了,我還怎麼收會員費?」

她沒說出口的是,防御膳房是假,防後宮這群為了搶位已經快要走火入魔的女人,才是真。

此刻,月黑風高,淬玉軒的後院靜得只剩下灶膛裡餘燼的噼啪聲。廚房正中央,那口足有半人高、用隴西黑鐵千錘百鍊打成的大鍋裡,半凝固的牛油正散發著溫潤的光澤。紅亮的牛油底下,沉著數十種香料——二荊條的辣、石柱紅的香、草果的甜、豆蔻的涼,經過一整天小火的慢熬,已經融為一體,只消輕輕一晃,便能聞到那股霸道得能把人魂魄都勾走的複合香氣。那是葉椒椒為明日預留的「子時熬油」,等天亮再加老母雞湯一衝,就是一鍋能讓人辣到頭皮發麻卻又欲罷不能的靈魂湯底。

而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踮著腳尖,像一隻受驚的貓般貼在後窗外。

林楚楚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宮女服,臉上還刻意抹了些煤灰,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紙包。紙包裡是她托娘家兄長花了五十兩銀子,從京城黑市最隱密的藥舖裡買來的「一瀉千里散」。那藥舖老闆拍胸脯保證,莫說是一鍋湯,便是倒進護城河裡,都能讓半個京城的人竄稀三天三夜。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每走一步,腳下的枯枝都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憑什麼?憑什麼葉椒椒可以站在那裡,笑吟吟地給柳雲裳多加十分,憑什麼那些平日裡見了她都要行禮問安的答應、常在,如今得了幾塊小酥肉就能對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她自入宮以來,苦練的「扶風弱柳步」、揣摩的「欲語還休眼」、背得滾瓜爛熟的《女則》,在葉椒椒那句「今日搬磚滿三筐,賞鴨血一份」面前,竟像個笑話。

既然比不過,那就毀掉。只要明日,全後宮的人吃了這鍋加了料的火鍋,上吐下瀉,太醫院診出是食物中毒,葉椒椒的淬玉軒便是謀害嬪妃的毒窟。到時候,別說什麼黑金會員,便是太后也保不住她。這後宮,終究還是要回到比誰更會裝、誰更會鬥的正軌上。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輕輕撬開那扇老舊的木窗。木窗發出一聲極輕的「吱——」

就是這一聲,牽動了那根魚線。

魚線猛地一繃,橫樑上的三個竹製滑輪飛速轉動,發出「咻」的一道輕響。

下一瞬——

「叮鈴鈴鈴鈴鈴鈴——!!!」

一連串急促、清脆、響亮到足以劃破整個冷宮夜空的鈴聲,毫無預警地在寂靜的後院炸開!那鈴聲不是一顆,而是一串七顆大小不一的黃銅鈴鐺,在滑輪的牽引下瘋狂碰撞,聲音清越激昂,在夜色裡傳得極遠,連前院等候區那隻平日裡只會打盹的老黃狗都被驚得狂吠起來。

林楚楚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手一抖,那包「一瀉千里散」差點直接掉進鍋裡。

「誰?!」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廚房側面的小耳房門被「砰」地一腳踹開。葉椒椒披著一件明顯是胡亂套上的灰色外袍,頭髮用一根筷子隨意綰著,手裡還拎著一柄剛剛用來敲核桃的巨大木槌,睡眼惺忪卻眼神銳利如刀。她身後,阿巧舉著一盞燭燈,杜大海杜總管更是提著一把平日裡用來片羊肉的薄刃長刀,刀鋒在燭光下雪亮。

三個人,六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半個身子已經探進窗內的林楚楚。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林楚楚的臉在燭光下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手裡的紙包被攥得更緊,粉末都從紙縫裡漏了出來,飄在空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的藥味,與鍋裡牛油馥郁的椒麻香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葉椒椒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個油紙包上,又落在鍋裡那一鍋價值連城、凝聚了她三日心血的牛油上,最後,才慢慢抬起頭,看向林楚楚驚恐的臉。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立刻喊人捉拿。相反的,她的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那是一種廚師看見有人要往自己精心熬製的高湯裡吐口水的、近乎被冒犯神聖領域的怒火。

「林婕妤。」葉椒椒的聲音很輕,卻讓林楚楚背脊一涼,「深更半夜,不在自己的翠微閣裡敷珍珠粉,跑到我這冷宮廚房來……賞月啊?手裡拿的是什麼?新研發的胡椒粉?要不要我幫妳撒進去試試鹹淡?」

阿巧已經機靈地衝了過去,一把奪過林楚楚手中的紙包,湊到鼻尖一聞,立刻皺起眉頭:「主子!是瀉藥!好烈的瀉藥味!奴婢以前在浣衣局見過,有人偷用這個捉弄人,聞一點就苦得要命!」

杜大海更是氣得鬍子都在抖。他自從拜葉椒椒為半個師父,日日來切肉學藝,對這口鍋的感情比對御膳房的灶王爺還深。此刻見有人要毀掉這鍋靈魂湯底,簡直比刨了他家祖墳還憤怒,當即刀尖一指,怒吼道:「好妳個林婕妤!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後宮嬪妃!來人啊!快來人啊!」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瞬間把整個淬玉軒前後院都給喊亮了。

原本已經熄燈安睡的嬪妃們——有為了明日能搶到頭鍋而乾脆帶著被褥在等候區打地鋪的張常在,有在溫室裡幫忙摘完生菜還沒來得及回去的王答應,還有幾位得了太后懿旨、夜間輪值守在尊爵包廂外的小宮女——全都被驚動了。她們披著衣衫,提著燈籠,烏泱泱地朝著廚房後窗圍了過來。

當眾人看清被堵在窗外的竟是平日裡最愛裝作嬌弱善良的林楚楚,而阿巧手裡高高舉著的那包已被打開、露出大半灰白色粉末的瀉藥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倒抽涼氣的驚呼,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天啊!是瀉藥!她想在我們的火鍋裡下瀉藥!」

「好歹毒的心思!若是明日我們都吃了,那、那豈不是要……要當眾出醜?太醫院來了一查,葉才人的淬玉軒就全完了!」

「我昨日才用三十積分換了一份手打蝦滑,還沒吃到呢!她竟想讓大家都吃不成!」

柳雲裳淑妃更是撥開人群走了出來。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襦裙,顯然是白日裡在後院幫忙搬磚時還沒換下,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精緻妝容,卻多了幾分紅潤的氣色。此刻她看著林楚楚,眼中滿是失望與鄙夷:「林婕妤,平日裡爭風吃醋、搶個號碼牌也就罷了,大家姐妹一場,吵吵鬧鬧也算情趣。妳倒好,直接要斷了所有人的活路?妳可知這一鍋湯底,葉才人要熬多久?後院那些生菜,是多少姐妹一顆一顆洗出來的?妳這一包藥下去,毀的不只是一鍋湯,是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點念想!」

柳雲裳的話,字字戳中人心。這段時日,淬玉軒早已不是單純吃鍋的地方。前院等候區,嬪妃們一邊嗑瓜子一邊聽說書先生講《火鍋西遊記》;後院裡,大家一起種菜、洗碗,累了就圍著小炭爐烤個紅薯,那種久違的、像是一群人共同完成一件事的熱鬧與踏實,是深宮中從未有過的溫暖。而林楚楚,竟想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將這一切都付之一炬。

林楚楚見自己已成人贓俱獲的眾矢之的,臉色由白轉青,索性撕破了那層溫柔的偽裝,尖聲叫道:「我歹毒?你們才可笑!一個個都是皇上的妃嬪,不想著如何爭寵固位,竟在這裡給一個冷宮棄妃當農婦、洗碗工!為了一口吃的,連尊嚴都不要了!我不過是想讓這荒唐的一切回到正軌,有什麼錯?葉椒椒她根本就是妖女!用一頓飯就迷惑了整個後宮!」

「放妳的屁!」

一直沒說話的葉椒椒,終於開口了。她將手裡的木槌重重地往灶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鍋裡的牛油都晃了晃。

她一步步走到林楚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半分同情,只有廚師對糟蹋食材者的極度不屑。

「尊嚴?妳跟我談尊嚴?妳所謂的尊嚴,就是學著怎麼在皇上面前掉兩滴眼淚,怎麼在背後給姐妹下絆子,怎麼把自己餓得面黃肌瘦就為了那句『柳腰纖細』的誇讚?那叫尊嚴?那叫自虐!」葉椒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進每一個圍觀者的耳朵裡,「我這裡的尊嚴,是靠自己的雙手,洗一筐菜、切一盤肉,堂堂正正換來一頓飽飯。想吃腦花就吃腦花,想吃肥牛就吃肥牛,吃得滿嘴流油、笑得大聲,這才叫痛快!妳自己放不下那點可笑的架子,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就想掀了所有人的桌子?妳問過這鍋牛油答不答應嗎?」

她說著,伸手沾了一點鍋邊已經凝固的牛油,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那股辛香麻辣的氣味讓她的怒氣稍稍平復,卻也讓她的決定更加堅定。

眾人本以為,葉椒椒會立刻讓杜大海將林楚楚扭送到皇后處,或是直接稟報太后,按宮規重罰。畢竟投毒謀害嬪妃,在任何時候都是足以打入冷宮、甚至賜死的大罪。

然而,葉椒椒卻揮了揮手,讓杜大海收起了刀。

「送去給皇后?給太后?」葉椒椒冷笑一聲,環視了一圈周圍義憤填膺的嬪妃們,「然後呢?按宮規,不過是禁足、罰抄經書,關個十天半月,她出來又是那個嬌滴滴的林婕妤。宮裡這種罰,輕飄飄的,有什麼用?她毀的是我淬玉軒的規矩,就該用我淬玉軒的規矩來罰。」

她轉頭,對阿巧吩咐道:「阿巧,去,把我前幾日讓木匠做的那塊大板子抬出來。再把我的墨汁和狼毫筆拿來。」

阿巧雖不解,卻立刻照辦。很快,一塊高約六尺、寬約四尺、用上好梧桐木製成、表面刷得雪白的巨大公告板,被兩個小太監抬到了淬玉軒最顯眼的大門口——也就是每日發放號碼牌、公布「吃貨英雄榜」的正前方。

葉椒椒親自提筆,飽蘸濃墨,在那塊白板的最頂端,寫下了五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大字。

——淬玉軒避雷榜。

字跡未乾,她又在下方,以更加粗重、更加醒目的筆觸,寫下了第一條公告。

「茲有林婕妤楚楚者,心術不正,於丙子年十月廿三子時,潛入淬玉軒廚房,企圖投放大量瀉藥於明日之靈魂湯底中,欲陷全宮姐妹於腹瀉之苦,並嫁禍淬玉軒。其行卑劣,其心可誅,人證物證俱在。」

「故,經淬玉軒主理人葉椒椒裁定,並報請黑金VIP白太后核准——」她頓了頓,筆鋒一轉,寫下了一行讓所有圍觀者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處罰。

「即日起,罰沒林楚楚名下所有冷宮積分,共計三分。並處以『永久禁食』之最高處分。淬玉軒及其附屬等候區、溫室農場、丸滑工坊,所有出品,一律永不對林楚楚開放。其本人及所屬宮女太監,禁止踏入淬玉軒方圓十丈之內。違者,按插隊論處,驅逐並通報全宮。」

「此榜公示三月,以儆效尤。望諸位姐妹引以為戒,珍惜糧食,友愛同窗,共同維護淬玉軒和諧就餐環境。」

落款:淬玉軒首席主廚兼終身榮譽掌門 葉椒椒。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份前所未有的「罰單」給驚呆了。

罰沒積分?永久禁食?這……這比打入冷宮還要狠啊!

在如今的後宮,吃不到淬玉軒的火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妳將被排除在所有熱鬧之外,聽不懂姐妹們討論的「今日毛肚脆不脆」、「明日蝦滑彈不彈」,意味著妳只能獨自在清冷的寢宮裡,對著御膳房那寡淡無味的燕窩粥發呆。而「永久」二字,更是斷絕了所有念想,等於在吃貨的世界裡,被判了無期徒刑。

這份懲罰,對嗜火鍋如命的後宮眾人而言,其威懾力甚至超過了皇后的宮規。

林楚楚看著那塊白底黑字、貼在最顯眼處的避雷榜,看著自己名字後面那刺眼的「永久禁食」四個字,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她想尖叫,想反駁,卻發現周圍沒有一個人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那些昔日與她一同說過葉椒椒壞話的姐妹,此刻都下意識地與她拉開了距離,生怕被這塊避雷榜給連累,玷污了自己的吃貨信譽。

「不……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婕妤!我是皇上的婕妤!」她發出絕望的哀嚎。

回應她的,是阿巧清脆而響亮的聲音。阿巧不知何時已經搬來一張小凳子,站在避雷榜旁,手裡拿著一個小銅鑼,一邊敲一邊大聲宣讀:「大家都聽好了!都看好了!以後誰要是再敢動歪心思,偷藏號碼牌、在沾醬裡加香菜還只是小事,像林婕妤這樣想投毒害大家的,一律上避雷榜,永久禁食!我們淬玉軒,最歡迎愛乾淨、懂禮貌、珍惜食物的好姐妹,最討厭這種背地裡使壞的小人!」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隨即,掌聲雷動。柳雲裳帶頭叫好,張常在更是掏出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對著癱在地上的林楚楚指指點點,彷彿在看什麼珍稀的反面教材。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那口惡氣終於順了。她知道,從今往後,這塊「避雷榜」將比任何宮規都更深入人心。後宮的點評網,算是徹底實體化、權威化了。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對杜大海揮揮手:「杜總管,麻煩妳,派兩個人,把林婕妤『請』回她的翠微閣去。記得,別讓她再靠近我這鍋油十丈之內,我怕她身上的晦氣,壞了我明日湯底的風水。」

杜大海立刻躬身應是,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彷彿能為葉椒椒效勞是天大的榮幸。他一揮手,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便一左一右架起了失魂落魄的林楚楚,像拖一袋米般將她拖離了淬玉軒的範圍。

夜色,重新歸於平靜。鈴鐺不再響動,牛油的香氣依舊溫柔地瀰漫在廚房裡。

葉椒椒重新檢查了一遍那根魚線和滑輪,確認無礙後,才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她看著那口安然無恙的大鍋,看著門口那塊在月光下白得耀眼的避雷榜,忽然覺得,這冷宮的日子,似乎越來越有種現代連鎖餐飲企業做大做強的成就感了。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在淬玉軒高高的院牆外,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隱在暗處,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人身著一襲再普通不過的藏青色太監服,卻難掩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矜貴與壓迫感。他本是聽著那陣詭異的鈴聲,好奇跟來一探究竟,卻沒想到,竟看到了一場如此精彩的、充滿市井智慧的「公審大會」。

蕭景玄摸著下巴,看著那塊寫著「永久禁食」的避雷榜,又聞著空氣中那股愈發濃郁、勾得他胃袋隱隱作痛的牛油麻辣香,好看的眉頭微微挑起。

這個葉椒椒……倒是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也更懂得如何……掌控人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中緊緊攥著的那張、好不容易才托趙德貴弄來的、皺巴巴的「天字七十九號」號碼牌,眼中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

看來,明日的搶位大作戰,會比他預想的,更加激烈啊。

讀者留言

第 13 章 — 第13章:全宮公審與禁食懲罰

本章登場

天光還未透,淬玉軒那塊新立的避雷榜前,就已經圍得水洩不通。

與往日妃嬪們提著裙襬、捏著號碼牌翹首期盼叫號的熱鬧不同,今日清晨的氣氛,透著一股詭異的肅殺與興奮。只見那張貼在最顯眼處、用葉椒椒親手以炭筆寫就的雪白宣紙上,八個大字寫得龍飛鳳舞、殺氣騰騰——

「林婕妤行為不端,罰沒所有火鍋積分,並處以永久禁食處分。」

底下還有一行蠅頭小楷,詳細羅列了罪狀:於子時三刻,攜帶不明粉末(經查為巴豆瀉藥),意圖投毒毀壞淬玉軒招牌牛油麻辣鍋底,觸發防盜鈴鐺被當場擒獲。人證物證俱在,依《淬玉軒用餐管理條例》第三條——投毒、插隊、浪費食材者,永不接待——即刻執行,昭告六宮,以儆效尤。

落款處,還蓋著一個用蘿蔔刻的、歪歪扭扭卻格外喜感的印章:「淬玉軒火鍋旗艦店.葉椒椒制」。

「天爺啊,永久禁食?這可比打入冷宮還毒啊!」

人群最前頭,一名穿著粉色宮裝的常在倒抽了一口涼氣,手裡還緊緊攥著自己那張好不容易才攢到黃金會員的積分卡,聲音都在發抖。「我寧可被皇后娘娘罰抄一百遍《女誡》,也不想被葉掌櫃禁食啊!」

「誰說不是呢?」旁邊的貴人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慶幸與後怕,「上回我不過是因為偷偷把號碼牌往前挪了兩位,就被阿巧姑娘警告,再犯一次就要扣十點積分。林婕妤倒好,直接投瀉藥……嘖嘖,這是想讓我們大夥兒一起拉肚子,斷了大家的念想嗎?」

「就是!太惡毒了!虧我以前還覺得她柔柔弱弱、楚楚可憐的,原來心腸這麼黑!」

「還好葉掌櫃英明,設了那什麼鈴鐺機關,不然咱們今日吃的鍋底,可就全成了瀉藥鍋了!想想就噁心!」

議論聲如同滾開的鍋底,一波接著一波,越煮越沸。昨日還是姐姐妹妹親熱寒暄的交情,今日在「永久禁食」這四個字的威懾下,瞬間化為最涇渭分明的切割線。這個在後宮以「綠茶」聞名的林楚楚,一夜之間,成了全民公敵。

而這股風暴的中心,葉椒椒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豆漿,蹲在廚房門口,一邊吸溜,一邊冷眼看著公告欄前的群情激憤,臉上沒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種老闆處理完奧客投訴後的平靜。

「掌櫃的,這樣……會不會太重了點?」阿巧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貢菜,有些不安地小聲問道,「永久禁食,聽起來好可怕。她以後真的連一口毛肚都吃不到了嗎?」

葉椒椒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口豆漿,將碗往旁邊一放,挑眉道:「可怕?她往我的鍋裡下瀉藥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可怕?」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阿巧,你要記住,咱們開的是火鍋店,不是慈善堂。食品安全,是底線。底線要是能隨便踩,那我這店以後還怎麼開?今天她敢下瀉藥,明天就有人敢下砒霜。我今日若不把她釘在這恥辱柱上,明日就有人敢把我的花膠雞湯鍋當洗腳水。」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依舊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牛油鍋前,深深吸了一口那霸道濃郁的香氣。牛油的醇厚、糍粑辣椒的焦香、數十種香料被熱油激發出的複合氣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溫柔而強勢地籠罩著整個淬玉軒。「再說,」她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沒看見效果多好嗎?」

阿巧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公告欄前,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嬪妃們,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被班主任點名的小學生,乖巧得不得了。有人主動將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瓜子殼撿起,有人小聲提醒身邊的姐妹不要大聲喧嘩,甚至還有人掏出自己的積分卡,對著阿巧喊道:「阿巧姑娘,我今日願意多做一個時辰的工,幫忙串丸子,能不能幫我多加兩分?我就想離那個黑名單遠一點!」

內捲,又開始了。只不過這一次,捲的方向是「如何表現得更守規矩、更熱愛淬玉軒」。

葉椒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立威,永遠比講道理管用。

與此同時,消息也以比御膳房送菜更快的速度,傳遍了六宮的每一個角落。

長春宮裡,崔皇后聽著宮女的稟報,手中那串捻了多年的佛珠,第一次停了下來。她那張永遠板著的、寫滿宮規禮法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不悅,更多的,卻是一種被僭越的惱怒。

「荒唐!簡直是荒唐!」她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一個小小的答應,一個住在冷宮的棄妃,竟敢私設公堂,立什麼避雷榜、行什麼禁食之罰?她眼裡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本宮這個皇后?後宮的賞罰,何時輪到一個廚子來做主了?」

底下的宮女嚇得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喘。

然而,崔皇后罵歸罵,心裡卻也清楚,她動不了葉椒椒。且不說那位如今被一鍋花膠雞湯哄得服服貼貼、逢人就誇淬玉軒好的白太后,就連她宮裡那幾個最挑剔的嬤嬤,現在每日不去淬玉軒後院幫忙擇菜、換取一小碗免費的酸菜白肉鍋湯底,就渾身不舒服。這火鍋積分,早已成了後宮比俸祿更硬的通貨。葉椒椒的權力,早已不是一紙詔書能撼動的了。

另一頭,漪蘭殿的柳雲裳聽聞此事,卻是拍手稱快。

這位曾經為了保持纖腰而每日只食兩口白飯的淑妃,如今早已在麻辣鍋的洗禮下徹底放飛自我,臉頰都圓潤了幾分。她正抱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糖糍粑,吃得嘴角沾滿糖粉,含糊不清地對身邊的宮女說:「禁得好!該!讓她平日裡裝模作樣,一口一個『姐姐』叫得比蜜甜,背地裡盡使些下三濫的手段。這種人,就該讓她聞著味兒,卻一口也吃不著,饞死她!」

說著,她又狠狠咬了一口糍粑,外酥內糯、甜蜜拉絲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你瞧瞧,這才叫活著。以前那種餓著肚子鬥來鬥去的日子,簡直是傻透了。有這功夫,不如多吃兩口蝦滑!」

而風暴最中心的林楚楚,此刻正躲在自己那間已經許久無人問津的寢殿裡,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她不是沒想過要反擊。她第一時間就想衝去皇后那裡哭訴,想去養心殿外長跪,想利用自己那點殘存的「楚楚可憐」去博取同情。可是,當她披頭散髮地衝出殿門時,卻發現,往日那些會對她噓寒問暖、與她一同抱怨葉椒椒的「好姐妹」們,此刻見了她,無不像是見了瘟神一般,紛紛避讓,甚至還有人當著她的面,啐了一口。

「呸,離我們遠點,別連累我們也被禁食了!」

「就是,自己心術不正,還想拖我們下水?」

沒有一個人願意聽她解釋,沒有一個人願意為她說一句話。牆倒眾人推,在「吃火鍋」這個至高信仰面前,所謂的塑料姐妹情,比一張用過的油紙還要不值錢。

更殘酷的折磨,來自嗅覺。

不知是不是葉椒椒故意的,今日淬玉軒熬煮的鍋底,香得格外囂張。那股濃郁的牛油麻辣香,彷彿長了腳一般,穿過重重宮牆,精準地鑽進了林楚楚的寢殿。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香。先是花椒與乾辣椒被熱油爆香的嗆辣,緊接著是牛油融化後的醇厚脂香,再混雜著八角、桂皮、香葉等數十種香料被時間熬煮出的深邃與回甘。光是聞著,就能讓人腦海中自動浮現出那紅亮翻滾的鍋底中,毛肚七上八下後的爽脆,鴨腸輕輕一燙後的粉嫩捲曲,以及那一顆顆飽滿的手打蝦滑在麻辣湯汁中載浮載沉的誘人模樣。

咕嚕……

林楚楚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已經整整一日沒有好好吃東西了。御膳房送來的清粥小菜,此刻在她嘴裡味同嚼蠟。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在淬玉軒吃過的那一口麻辣牛肉。那牛肉被切得極薄,裹滿了辣椒麵與花生碎,在鍋裡輕輕一涮,入口便是先麻後辣、嫩得彷彿要化在舌尖上的滋味。再蘸上那碗由香油、蒜泥、香菜與耗油調成的獨門沾醬……

「不……不要再想了……」林楚楚痛苦地捂住口鼻,可那香味卻無孔不入,從門縫、窗縫,甚至從她的想像中鑽進來,纏繞著她,折磨著她。

飢餓感與被全世界孤立的恐慌感,像兩條毒蛇,一點點啃噬著她的理智。她終於明白,對於現在的後宮女人而言,被葉椒椒永久禁食,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被逐出了唯一的樂園,意味著在未來漫長的深宮歲月中,她只能看著別人觥籌交錯、熱氣騰騰,而自己,只能在冰冷的角落裡,聞著那永遠也吃不到的香味,慢慢腐爛。

這比任何杖責與降位,都要讓人絕望。

在飢餓與恐懼的雙重夾擊下,林楚楚那點可笑的自尊與嫉妒心,終於徹底崩潰了。

黃昏時分,當淬玉軒門口的等候區再次排起長龍,當九宮格大堂裡傳來陣陣歡聲笑語與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時,一道狼狽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出現在了淬玉軒的門前。

是林楚楚。

她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副精心修飾的柔弱妝容,頭髮散亂,臉上布滿淚痕,身上那件昂貴的蜀錦宮裝也沾滿了塵土。她在所有人或驚訝、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倒在了那塊雪白的避雷榜前。

「葉掌櫃……葉掌櫃我錯了……」她哭得涕泗橫流,聲音嘶啞,再也沒有了半分綠茶般的矯揉造作,只剩下最原始的哀求,「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鬼迷心竅……不該去害你的鍋底……我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一邊哭,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卷被淚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宣紙,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那竟是一封長達千字的《悔過書》。

阿巧走過去,接過那封悔過書,只見上面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開篇便是「罪妾林氏楚楚,罪該萬死」,洋洋灑灑,從自己如何嫉妒成性、如何被豬油蒙了心,一直到深刻反省自己玷污了火鍋這一神聖的美食,言辭之懇切,態度之卑微,與昨日那個下藥的陰狠女子判若兩人。

圍觀的妃嬪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有人覺得解氣,有人則露出了些許不忍。

葉椒椒聽到動靜,從後院的丸滑工坊中走了出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剛擠好的蝦滑,粉嫩的蝦泥在她指尖顫巍巍地晃動。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楚楚,看著她那張被淚水與絕望糊滿的臉,許久沒有說話。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恰好籠罩在林楚楚的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葉椒椒會大發慈悲,或是再狠狠羞辱林楚楚一番時,她卻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寫得不錯,字比以前好看多了。」她將那顆蝦滑輕輕放入一旁小爐子上正滾開的清水中,看著它慢慢定型、變得飽滿,「看來,是真的餓了,才有力氣好好寫字。」

她這句輕飄飄的話,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林楚楚的心上,也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葉椒椒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她只是轉身,對著阿巧吩咐道:「去,把杜大海叫來。告訴他,今晚的九宮格,火力再開大一點,牛油,再多加半塊。讓這滿宮的香味,再飄得遠一點。」

阿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掌櫃的用意,重重點頭,轉身便跑。

很快,一股比白日更加濃郁、更加霸道的麻辣香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淬玉軒的煙囪中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後宮。

跪在地上的林楚楚,在聞到這股加倍濃郁的香味時,身體猛地一顫,哭聲竟也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無意識的吞嚥聲與更加洶湧的淚水。

而在淬玉軒對面那條宮道盡頭的陰影裡,一個穿著藏青色太監服、手裡緊緊攥著「天字七十九號」號碼牌的修長身影,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場以飢餓為刑具、以香味為鞭子的公開處刑,好看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蕭景玄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這張號碼牌,好像……有點燙手。

這個叫葉椒椒的女人,懲罰人的手段,怎麼比他這個皇帝,還要讓人不寒而慄,卻又……該死的讓人更加期待起那鍋底的味道了呢?

讀者留言

第 14 章 — 第14章:偽裝小太監的傲嬌皇帝

本章登場

夜風本該是涼的,這一晚的風卻是滾燙的。

淬玉軒那根被葉椒椒硬是命工部加高了三尺、還用紅磚細細抹過的煙囪,此刻正像是一條被徹底激怒的火龍,張開大口,毫無保留地將一股比白日更加濃烈、更加霸道的牛油麻辣香氣,噴向整個大雍皇宮的上空。先是花椒與乾辣椒在熱油裡爆裂的焦香,接著是牛油融化後那種厚重到近乎蠻橫的油脂香,最後才是數十種香料被老火慢熬後沉澱出的複合底韻,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決堤的洪水,蠻不講理地漫過宮牆,漫過御花園,漫過養心殿的琉璃瓦,最終準確無誤地灌進了每一個還醒著、或者已經餓醒了的人的鼻腔裡。

跪在淬玉軒門前青石板上的林楚楚,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原本還在抽抽噎噎地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手裡那封被淚水暈開了墨跡的千字悔過書還緊緊攥著,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可是當那股加了半塊牛油的香味以一種近乎報復的姿態襲來的瞬間,她的哭聲竟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硬生生地卡住了。

她下意識地、極其不爭氣地狠狠吸了一大口氣。

太香了。香到讓她胃裡的酸水都在翻騰,香到讓她這三日來只靠著冷掉的饅頭與清水度日、早已空蕩蕩的腹腔發出了清晰而響亮的咕嚕聲。那咕嚕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讓一旁圍觀的幾個小宮女都忍不住抿著嘴,發出了壓抑的笑聲。

林楚楚的臉在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飢餓、委屈與不甘,全部混雜在一起,讓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眼淚裡卻多了一種純粹的、對於食物的渴望。她無意識地吞嚥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透出溫暖橘黃色燈光的殿門,彷彿能透過門縫,看見裡頭那九宮格裡正咕嚕咕嚕翻滾著的紅湯。

「看來,是真的餓了,才有力氣好好寫字。」葉椒椒那句輕飄飄的話,此刻伴隨著這股香味,像是一記加了辣油的重錘,再一次敲在了她的心上。

這不是打入冷宮,這比打入冷宮還要殘忍。這是讓你聞得到、看得見,卻永遠吃不到。

而在淬玉軒對面那條宮道盡頭的陰影裡,一個穿著不合身的藏青色小太監服飾、頭上帽子壓得極低、手裡卻死死攥著一張被手汗微微浸濕的「天字七十九號」竹製號碼牌的修長身影,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場以飢餓為刑具、以香味為鞭子的公開處刑。

蕭景玄好看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今晚本來只是想來「微服私訪」,看看這個膽敢把冷宮改成私廚、把他的妃嬪當成洗碗工來使喚的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白天的時候,他聽著暗衛回報,說葉椒椒搞了個什麼「冷宮積分制」,說淑妃柳雲裳為了換一盤雪花牛,竟然親自在後院的溫室裡蹲了一下午摘辣椒,說幾個平日裡連端茶倒水都嫌累的貴人,為了一張「免排隊快速通關卡」而搶著去刷鍋底。他當時只覺得荒唐,覺得這女人簡直是胡鬧。

可現在,當他親眼看著林楚楚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樣,看著周圍那些圍觀的宮女太監們,明明臉上寫著同情,眼神卻又忍不住朝著淬玉軒內飄去的複雜神色,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這個叫葉椒椒的女人,手段怎麼比他這個當皇帝的,還要讓人不寒而慄?

她不用杖責,不用禁足,不動用任何宮規,卻用一鍋湯底,就讓一個活生生的人,心甘情願地跪在地上,連尊嚴都碎成了粉末,只求能再吃上一口。

更該死的是……

蕭景玄下意識地又吸了一口空氣中那霸道的牛油香氣,喉結不受控制地輕輕滾動了一下。他藏在袖子裡的手,不自覺地將那張「天字七十九號」攥得更緊了。竹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卻也燙得嚇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這張號碼牌,好像有點燙手。但同時,一股被這香味徹底勾起的、屬於頂級吃貨的本能期待,卻又像是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了他的理智。

「朕……本公公倒要看看,這鍋底到底有什麼妖法。」他在心裡惡狠狠地想,努力維持著帝王最後的傲嬌,「朕絕不是為了吃,朕是為了體察民情,洞悉這個妖女掌控後宮的陰謀!對,就是這樣。」

給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設,蕭景玄壓了壓帽沿,轉身,悄無聲息地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他得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明天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混進那支據說天不亮就要開始排隊的長龍裡。

翌日,寅時三刻,天都還沒亮透。

蕭景玄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狼狽過。

他身上穿著的是從御膳房最末等的小火工那裡「借」來的舊衣裳,布料粗糙,漿洗得發白,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為了顯得更像一點,他還特地讓貼身的內侍福海用鍋底灰在自己那張過於白皙俊美的臉上抹了兩把,又把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弄得稍微凌亂了些。福海當時看著他的模樣,險些當場哭出來,不斷哀求:「皇上,萬萬不可啊,若是讓太后娘娘知道了……」

「閉嘴,再多說一句,朕就讓你去冷宮刷一個月的鍋。」蕭景玄一句話就讓福海噤了聲。

此刻,他正站在淬玉軒的前院等候區裡,隨著人潮,被動地向前挪動。

他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荒煙蔓草、連野貓都不願意多待的冷宮?

前院那片原本雜草叢生的空地,此刻被葉椒椒用竹籬笆整齊地規劃成了三個區域。最外圍是「領號等候區」,立著一塊巨大的木製告示牌,上面用清晰的楷書寫著今日的湯底與限量菜色,旁邊還掛著那塊讓林楚楚身敗名裂的「避雷榜」。告示牌下,擺著幾張長條板凳,上面坐滿了人。讓蕭景玄瞳孔地震的是,坐在那裡嗑瓜子、喝著免費大麥茶的,竟然是他那幾個平日裡在自己面前溫婉得像是水做的妃嬪。

「淑妃娘娘,您今日又這麼早?」一個穿著粉色宮裝的貴人,正殷勤地給柳雲裳倒茶。

柳雲裳,也就是淑妃,此刻哪還有半分往日裡那個為了維持纖細腰身、連多吃一口米飯都要焦慮半天的「身材捲王」的模樣。她豪邁地抓起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大聲說道:「那可不!昨兒個那個手打蝦滑,我排到最後一份沒了,氣得我一夜沒睡好!今天說什麼也得搶個頭鍋!我跟妳們說,那蝦滑,彈牙到能在嘴裡跳舞!」她的聲音洪亮,態度豪爽,引得周圍幾個妃嬪連連點頭,深表贊同。

不遠處,還有一個專門的「美甲服務區」,兩個巧手的小宮女正拿著從葉椒椒那裡學來的工具,給等得無聊的嬪妃們染蔻丹、修指甲,旁邊甚至還有一個說書先生打扮的太監,正口沫橫飛地講述著「葉掌櫃昨日如何智擒綠茶婕妤」的最新八卦,聽得一眾妃嬪們時而驚呼,時而大笑。

這哪裡是冷宮?這根本就是京城最時髦的茶樓加上最頂級的市集!

蕭景玄僵硬地站在隊伍裡,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號碼牌。一個負責發號的小宮女——正是葉椒椒的心腹阿巧——正拿著一疊竹牌,聲音清亮地喊著號。

「天字七十八號!天字七十八號在不在?過號不候啊!要重新排隊的!」

一個嬌小的答應立刻舉手小跑了過去,臉上滿是中了頭彩般的喜悅。

「下一個,天字七十九號!」

蕭景玄心頭一跳,連忙舉起了手,因為緊張,聲音竟有些變調,刻意壓得又尖又細:「在……在這兒!公公在這兒!」

阿巧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下。只見眼前這個小太監個子倒是挺高,帽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但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脖頸卻白皙得有些過分,手也修長乾淨得不像個做粗活的。不過,阿巧每天要發上百個號碼,哪有心思細究,只當是哪個宮裡新來的、還沒被磋磨過的小太監,隨手就將一塊寫著菜單的木牌塞給了他,語速飛快地叮囑道:「拿好了,別丟了!進去之後找位置坐,桌上有菜單,想吃什麼自己用炭筆勾。先說好啊,咱們淬玉軒店小利薄,後廚備菜辛苦,禁止浪費!點了就要吃完,吃不完的,罰去後院洗碗一個時辰!聽明白了沒?」

蕭景玄愣住了。

他堂堂大雍天子,九五之尊,去哪個宮裡不是被捧著、被伺候著?何曾被人用這種像是訓斥新來夥計的語氣,如此乾脆俐落地警告過?而且……吃不完還要罰洗碗?這是什麼道理?御膳房的菜吃不完,從來都是直接倒掉的!

一股荒謬與氣結同時湧上心頭,讓他那張被鍋底灰抹花的臉都差點繃不住。他很想當場就掏出腰間那塊能號令天下的玉佩,砸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宮女面前,大聲告訴她朕是誰。

可是,鼻尖縈繞的、從正殿大門縫隙裡不斷飄出來的、那股愈發濃郁的麻辣鮮香,卻又死死地按住了他即將爆發的帝王脾氣。

忍住!蕭景玄在心裡對自己說。體察民情!不能暴露身分!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是。」

阿巧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讓他進去,轉頭又去喊下一個號了。

蕭景玄深吸一口氣,攥著那塊菜單木牌,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跨進了那座他曾經無比嫌棄、如今卻讓他魂牽夢縈的正殿大門。

殿內的景象,再一次顛覆了他的認知。

原本空曠陰冷的大殿,此刻被改造成了一個熱氣騰騰的「九宮格大堂」。數十張方桌整齊排列,每張桌子中央都嵌著一個正在咕嚕作響的銅鍋,鍋被隔成了九個格子,紅湯翻滾,白湯溫潤。每一桌都坐滿了人,有妃嬪,有得寵的宮女,甚至還有幾個他認得的、御膳房的老師傅,此刻正穿著圍裙,殷勤地在各桌之間穿梭,幫忙切肉、下菜,口中還不斷地請教著:「娘娘,這毛肚七上八下,您看老奴燙得可還合適?」

空氣中瀰漫著椒麻的辛香、牛油的醇厚、還有各種食材在滾湯中釋放出的鮮美。划拳行令的聲音、因為搶到最後一顆魚丸而發出的歡呼、被辣到不斷吸氣卻又忍不住再伸筷子的嘶嘶聲,交織成了一曲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熱鬧到極點的交響樂。

這裡沒有森嚴的等級,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每個人的臉上都只有一種最純粹的、被美食所俘虜的快樂與滿足。

蕭景玄被引到了一張靠角落的、僅剩的兩個位置的小桌旁。對面已經坐了一個正埋頭苦吃的常在。

他剛一坐下,一個身影便風風火火地來到了他的桌前。

來人穿著一身利落的、改良過的窄袖襦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圍裙上還沾著幾點可疑的油漬,一頭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因忙碌而垂落在頰邊。她手裡拿著一壺大麥茶,動作俐落地給他倒了一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更是公事公辦,帶著一絲長期忙碌後的沙啞與不耐。

正是葉椒椒。

她根本連看都沒仔細看眼前這個低著頭、帽子壓得極低的小太監一眼。在她眼裡,這就是今天第無數個普通的食客。她將那塊菜單木牌「啪」地一聲放在他面前,又遞給他一支削得尖尖的炭筆。

「喏,菜單。想吃什麼自己勾,勾完叫我。」她的聲音乾脆,沒有半分宮中女子的嬌柔,「招牌的手打蝦滑、雪花肥牛、還有鮮鴨血,今日份量都不多了,要點就快點。牛油麻辣鍋是招牌,怕辣就點鴛鴦。最後再提醒你一次啊,小公公——」

她微微俯下身,壓低了聲音,那雙明亮得像是浸了星光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他,眼神裡帶著屬於掌櫃的、毫不含糊的警告與認真。

「我們這裡,店小利薄,後廚每一顆丸子都是阿巧她們一顆一顆手打的,每一片肉都是杜大廚帶著御膳房的師傅們現切的。糧食珍貴,禁止浪費。你點多少,就得給我吃多少。敢剩下,浪費食材,就給我老老實實去後院洗碗,聽到沒有?」

那一瞬間,四目相對。

蕭景玄抬起了頭,帽沿下的那雙深邃如寒潭、此刻卻因為震驚與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麻辣香氣而微微有些失神的鳳眸,撞進了葉椒椒的眼裡。

葉椒椒只覺得眼前這個小太監的眼睛,生得倒是真好看,乾淨又深邃,不像個普通人。但也僅僅是好看罷了。她每天要見上百號人,哪有空去深究一個小太監的長相。

而蕭景玄,卻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離她那樣近,近到能看清她額角因為忙碌而沁出的細小汗珠,能聞到她身上除了火鍋香氣之外,那股淡淡的、屬於少女的皂角清香。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她看著他的眼神,沒有敬畏,沒有諂媚,沒有算計,只有最純粹的、對待一個普通食客的平等與……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從來沒有。

一股久違的、被當作普通人對待的新奇感,混雜著被訓斥的淡淡惱怒,以及那股被徹底無視了帝王身分的荒謬感,讓這位傲嬌天子的心緒,亂成了一團麻。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最終,他只是有些狼狽地、有些氣結地,又有些隱秘期待地,拿起了那支炭筆,視線落在了那張寫滿了誘人菜名的木牌上。

木牌的最頂端,用最粗的炭筆寫著一行大字——「今日主廚推薦:九宮格老火牛油麻辣鍋,手打鮮蝦滑,限量供應,先到先得。」

蕭景玄握著炭筆的手,微微收緊了。

而葉椒椒見他半天不勾選,只是盯著菜單發呆,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喂,小公公,發什麼呆呢?到底吃不吃?後面還有一百多號人排著呢,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啊!」

這一句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催促,讓蕭景玄那張俊臉,瞬間漲得通紅。

讀者留言

第 15 章 — 第15章:洗碗抵債與極致美味

本章登場

「喂,小公公,發什麼呆呢?到底吃不吃?後面還有一百多號人排著呢,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啊!」

葉椒椒這一句話,聲量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後廚忙碌時的火氣與不容置疑的催促感,瞬間讓整個九宮格大堂安靜了一瞬。

蕭景玄那張易容後刻意塗得有些蠟黃的臉,此刻卻是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

荒謬!簡直是荒天下之大稽!

他是大雍帝國的九五之尊,御極四海,萬民俯首。朝堂之上,便是三朝元老見了他也要屏息斂聲,後宮之中,哪個妃嬪不是費盡心思想聽他一句溫言軟語?何曾有人敢用這種近乎訓斥市井小廝的口吻對他說話?還佔著茅坑不拉屎?這粗鄙之語若是被史官聽見,足以記上《起居注》貽笑千年!

他下意識就想拍桌而起,亮出身份,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冷宮小主知道什麼叫做天威難犯。

可是,鼻尖縈繞的那股霸道香氣,卻死死地按住了他即將爆發的龍顏之怒。

那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極具侵略性的香味。牛油的醇厚焦香打底,混合著乾辣椒與花椒在熱油中爆開的辛烈,裡頭還藏著草果、八角、桂皮等二十餘種香料被慢火焙炒後釋放出的複雜層次,最後被一股滾滾沸騰的鮮辣氣浪裹挾著,直衝腦門。光是聞著,就讓人舌底生津,胃袋發出不爭氣的抗議。

更讓他心緒紊亂的,是眼前少女的眼神。

葉椒椒一手叉著腰,一手拎著那塊被炭筆塗得有些發黑的點菜木牌,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黏在頰邊,卻絲毫不損她那股俐落幹練的氣勢。她看著他,就像看著任何一個在尖峰時段猶豫不決、耽誤翻桌率的普通客人,眼神裡沒有一絲對權勢的畏懼,只有純粹的「你到底點不點,不點就滾」的務實與嫌棄。

這種被當作普通人的感覺,陌生,卻又莫名地……讓他緊繃了二十多年的神經,悄悄鬆了一絲。

「吃!」蕭景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因為窘迫而有些沙啞。他一把抓起那支炭筆,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朕……我當然吃!」

他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視線死死盯在那塊木牌上,彷彿那上面寫的不是菜名,而是軍國大事。

今日主廚推薦那一行大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燙著他的眼。他用力地、在「九宮格老火牛油麻辣鍋」那一欄後面,打了一個極重、幾乎要劃破木牌的勾。接著,手指微微顫抖,又在「手打鮮蝦滑(限量,每桌限點一份)」後面,再次重重一勾。想了想,似乎覺得不夠彰顯自己身為天子的氣度,又在「極品雪花牛小排」、「七上八下鮮毛肚」、「現炸酥肉」、「鴨血兌換券」等幾個看起來最貴的選項上,一股腦兒全打上了勾。

那架勢,不像是在點菜,倒像是在御批奏摺,殺伐決斷。

葉椒椒探頭看了一眼他那張被炭筆灰弄得有些凌亂的菜單,眉頭挑了一下,倒是有些意外。這小太監看著瘦瘦小小的,口氣倒是不小,全點的是店裡最貴、限量還最難處理的硬菜。

「喲,行啊小公公,深藏不露啊?」她似笑非笑地將木牌抽了回來,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九宮格麻辣鍋加全套硬菜,一共是三兩八錢銀子,先付後吃,不賒帳。蝦滑是手打的,得現做,要等一刻鐘。能等就坐著,不能等就把號碼牌還來,讓給後面的人。」

三兩八錢?蕭景玄心頭一跳。這個價格,若放在宮外,足夠尋常百姓家吃上半年。但對於日日御膳山珍海味的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下意識就想點頭,卻又猛然想起,自己今日為了喬裝,特意換了最破舊的太監服,身上根本沒帶荷包。

不過,眼下也顧不得了。先吃了再說,難道這天底下還有人敢跟皇帝收帳不成?

他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聲音硬邦邦地道:「等。」

葉椒椒也不再廢話,轉身便朝後院的方向高聲喊道:「阿巧!天字七十九號,九宮格全紅鍋一份,手打蝦滑一份,雪花牛、毛肚、酥肉各一份!讓杜師傅手腳俐落點!」

「好勒!」等候區立刻傳來阿巧清脆響亮的回應。這丫頭如今已是淬玉軒的首席叫號官兼秩序維護長,穿著一身俐落的靛藍色短打,頭上包著防油煙的頭巾,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會員名冊,威風凜凜。她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還不忘朝這邊瞪了一眼,警告那些因為蕭景玄這個生面孔插進來而騷動的妃嬪們。

「看什麼看?號碼牌就是規矩!天字七十九號就是七十九號,誰敢喧嘩、插隊、偷看別桌的菜,小心我記名字,下次直接黑名單!」

那些平日裡在後宮頤指氣使的貴人、常在們,此刻卻像是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一個個縮著脖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將嫉妒的目光投向那個幸運的「小太監」。柳雲裳淑妃今日穿了一身極為方便搶菜的窄袖騎裝,正坐在等候區嗑著瓜子,見狀還朝蕭景玄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彷彿在說:小公公,自求多福吧,這可是淬玉軒的魔鬼等位。

蕭景玄被那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方桌前,聽著周遭此起彼伏的沸騰聲、勸菜聲、還有妃嬪們為了最後一塊鴨血而爆發的低聲爭執,只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另一個世界。

很快,火鍋上桌了。

當阿巧和杜大海兩人合力將那口重達數十斤的九宮格銅鍋端上來時,蕭景玄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那是一口被炭火燒得通紅的厚重銅鍋,被精準地分割成九個方格。中間一格,牛油翻滾,紅油如鏡,數十顆被炸得酥脆的乾辣椒與青花椒在其中沉浮,隨著「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不斷向上噴湧著辛辣的白霧。周圍的八個小格,火力稍緩,卻也各自翻騰,紅湯的色澤深淺不一,顯然是為了涮煮不同食材而設計的精妙溫度。鍋底還未涮料,那股複合的香氣就已經化作實質的熱浪,撲面而來,燻得人眼眶發熱,口舌生津。

「客官,您的鍋底好了,請小心燙。」杜大海如今早已沒了御膳房總管的架子,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滿手都是切肉留下的油光,卻笑得一臉滿足。他將一盤盤切得薄如蟬翼、紋理如大理石般美麗的雪花牛肉,以及一片片處理得乾乾淨淨、帶著細密絨毛的黑色毛肚,整齊地碼在桌上。

最後的重頭戲,是那份手打鮮蝦滑。

只見葉椒椒親自端著一個青花大碗走了過來,碗中是團呈現淡粉色的蝦泥,顆顆分明,還能看到細碎的蝦肉纖維。她二話不說,拿起一根寬大的木勺,手腕一抖,一團蝦滑便被她以極其刁鑽的角度,穩穩地擠入了最滾燙的中心格中。蝦滑入鍋的瞬間,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原本軟嫩的蝦泥迅速收緊、膨脹,顏色由粉轉為誘人的瑩白,在紅油中載浮載沉,像是一塊塊在岩漿中翻滾的美玉。

「吃蝦滑,講究一個『嫩』字。」葉椒椒一邊擠,一邊頭也不抬地對這個呆住的小太監進行著用餐指導,語氣是廚師對食客的絕對專業,「看到它浮起來,微微鼓起,就可以吃了。千萬別煮老了,煮老了就柴了,浪費我辛辛苦苦摔打了三百下的勁道。沾醬在你右手邊,自己調,花生醬加香油是基礎,愛吃辣就多加點小米椒圈和蒜泥。」

蕭景玄哪裡聽得進去她在說什麼。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那幾顆在紅湯中翻滾的蝦滑給勾走了。

他學著葉椒椒的樣子,用那雙有些笨拙的竹筷,顫顫巍巍地夾起了一顆已經浮起的蝦滑。蝦滑入手,竟是出乎意料的彈牙,筷子輕輕一夾,還能感受到那股驚人的韌性與回彈,彷彿裡面藏著一股活的勁道。

他將那顆還冒著熱氣、裹著紅油的蝦滑,緩緩送入口中。

就在牙齒咬下的那一瞬間——

蕭景玄的世界,安靜了。

「喀嚓」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脆響在齒間爆開。緊接著,難以言喻的鮮甜汁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在舌尖炸裂!那是最新鮮的海蝦被瞬間鎖住的、純粹到極致的海洋鮮味,沒有一絲腥氣,只有經過反覆摔打後形成的、如同魚丸般緊實彈牙、卻又比魚丸更加爽脆的口感。外層被麻辣紅油浸潤,帶來第一波花椒的酥麻與辣椒的炙熱,內裡卻是蝦肉本身的清甜與Q彈,兩種截然不同的滋味在口腔中激烈碰撞、融合,最後化作一股溫暖而霸道的洪流,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直衝天靈蓋!

鮮、香、麻、辣、彈、脆!

六種滋味,層次分明,卻又和諧統一,共同譜寫了一曲最華麗的味覺樂章。

蕭景玄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握著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雙總是深邃難測、喜怒不形的帝王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震撼與狂喜。

什麼御膳房的佛跳牆,什麼八珍玉食的燕窩魚翅,在這一顆小小的蝦滑面前,全部都成了索然無味的糟粕!他過去二十多年吃過的那些所謂的山珍海味,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被降維打擊得體無完膚!

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自己是皇帝。

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般,徹底拋棄了所有帝王的矜持與禮儀。

他風捲殘雲般地夾起了第二顆、第三顆蝦滑,囫圇吞棗地塞入口中,燙得直吸氣卻又捨不得吐出來。接著是那盤雪花牛小排,只需在滾湯中輕涮三秒,肉片便由紅轉粉,裹滿紅油,入口即化,牛油的豐腴與麻辣的刺激完美結合,香得他差點咬掉舌頭。還有那片毛肚,葉椒椒特意交代的「七上八下」,他在心裡默念著,笨拙地涮著,入口的瞬間,那種爽脆到極致、帶著細微顆粒感的咀嚼體驗,讓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唔……」

周遭的妃嬪們都看呆了。

她們何曾見過吃相如此……豪邁奔放的太監?只見那個小太監滿頭大汗,額前的碎髮都被熱氣蒸得濕透,嘴唇被辣得通紅,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一筷接著一筷,筷影如飛,將整桌的菜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掃蕩一空。連那盤最不起眼的豆皮,都被他涮得吸飽了湯汁,吃得津津有味。

「這……這是哪個宮的小太監?也太能吃了吧?」

「就是啊,看他那樣子,倒比我們這些主子還會吃……」

細碎的議論聲中,蕭景玄卻充耳不聞。他的眼中,此刻只有這一方小小的九宮格。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在進行一場全新的探險,每一次咀嚼,都是對味蕾的極致犒賞。他吃得酣暢淋漓,吃得滿面紅光,吃得連日來批閱奏摺的疲憊與身為帝王的孤寂,都隨著這股熱氣被一掃而空。

直到最後一滴紅油都被他用來拌了碗中的白飯,吃得一粒不剩,蕭景玄才心滿意足地、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舒出了一口帶著麻辣香氣的濁氣。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發脹的肚子,臉上露出了登基以來,最放鬆、最饜足、也最孩子氣的一個笑容。

值了。為了這一頓,扮什麼太監、受什麼訓斥,都值了!

然而,這份饜足感並沒有持續多久。

阿巧那張笑瞇瞇、卻又帶著精明算計的臉,準時出現在了桌邊,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算盤。

「客官,您吃好啦?一共是三兩八錢銀子,承惠。」阿巧熟練地撥弄著算盤珠子,聲音甜美,「您是付現銀還是劃扣會員積分呀?我們這裡也支援用宮內情報或是珍稀香料來抵扣喔。」

蕭景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這才想起,自己身無分文。

他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指尖觸到了一塊溫潤堅硬的物事。那是他情急之下,從龍袍內袋裡摸出來、唯一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一塊通體瑩白、雕著九條盤龍、象徵著至高皇權的九龍玉佩。

他有些尷尬地將那塊玉佩掏了出來,放在了油膩的桌面上。玉佩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喧鬧的大堂中顯得格外突兀。

「朕……我今日出門急,忘了帶碎銀。」他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此物……此物價值連城,足以抵你這頓飯錢有餘。先押在你這裡,明日……明日我自會讓人來贖。」

他想得很好,這塊玉佩,別說一頓火鍋,便是買下整條御膳街都綽綽有餘。這個小小的冷宮店主見了,必定會誠惶誠恐、感恩戴德地將他奉為上賓。

然而,葉椒椒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塊在燈火下流光溢彩、足以讓任何后妃為之瘋狂的玉佩,然後,用兩根手指,極其嫌棄地將它拈了起來,像是在拈一塊沾了油的抹布。

「九龍玉佩?」她挑了挑眉,語氣裡沒有一絲敬畏,只有純粹的商人式的評估與不滿,「成色倒是不錯,雕工也還行。但這玩意兒能吃嗎?能當柴火燒嗎?」

她將玉佩隨手往旁邊一丟,丟回了蕭景玄面前,發出「噹」的一聲。

「我們淬玉軒,只收現銀和積分,不收典當。」葉椒椒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目瞪口呆的小太監,眼神瞬間變得嚴厲而冷酷,像是一個最鐵面無私的債主,「小公公,你該不會是想吃霸王餐吧?」

「吃霸王餐」三個字一出,整個大堂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了過來。

阿巧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手中的算盤重重一放。

「什麼?吃霸王餐?」

「天啊,竟然有人敢在淬玉軒吃霸王餐?不想活了嗎?」

「就是,葉主子的規矩可是鐵律,連皇后娘娘來了都得乖乖付積分!」

蕭景玄的臉,瞬間由紅轉白。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說是吃霸王餐的。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皇帝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你……你大膽!你可知這是何物?你可知我是何人!」他又急又怒,下意識就想自報家門。

「我管你是何人?」葉椒椒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讓人不敢反駁的魄力,「進了我淬玉軒的門,就得守我淬玉軒的規矩!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你一個小小的太監?沒錢付帳,就得按規矩辦事!」

她轉頭,對著後院的方向,揚聲喊道,那聲音中氣十足,確保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

「阿巧,告訴他,我們店裡吃霸王餐,是什麼規矩?」

阿巧立刻心領神會,挺直了胸膛,大聲背誦道:「回主子的話!按照《淬玉軒用餐守則》第三條第五款,凡無故拖欠餐費、企圖吃霸王餐者,一律押往後院,洗刷油鍋一百口!何時洗完,何時放人!若敢抗拒,直接拉入永久黑名單,通報六宮,永世不得再入內用餐!」

洗……洗鍋?一百口?

蕭景玄徹底僵住了。

他堂堂大雍天子,富有四海,竟然要為了三兩八錢銀子,去洗那油膩膩的銅鍋?

「你……你們敢!」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椒椒,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有什麼不敢?」葉椒椒冷笑一聲,直接上手,一把揪住了他那件破舊太監服的後領,力道之大,竟讓他這個常年習武的帝王都踉蹌了一下,「少廢話!是男人就別想賴帳!後院的水井和絲瓜絡都給你準備好了,一百個鍋,一個都不能少!杜師傅,搭把手,把這位『貴客』給我請到後院去!」

在一片倒抽冷氣的驚呼聲中,可憐的大雍皇帝,就這樣被自家後宮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小小答應,像拎小雞一樣,連拖帶拽地押向了那個堆滿了油膩銅鍋、還散發著殘餘牛油味的後院。

夜色漸深,淬玉軒前院的喧鬧漸漸散去,只剩下後院水井旁,一陣陣「唰啦、唰啦」的、笨拙而又充滿怨念的洗刷聲,以及一個壓抑著怒火、卻又不敢大聲抱怨的低沉男聲。

「輕點……這鍋底的油垢怎會如此頑固……嘶,好燙……」

「少囉嗦!沒洗乾淨重洗!那個角落還有油漬,你眼睛是擺設嗎?」這是葉椒椒毫不留情的監督聲。

而此刻,沒有人注意到,那塊被蕭景玄遺落在桌上的九龍玉佩,正被一隻路過的、好奇的宮女悄悄撿起,揣進了懷中。而養心殿中,徹夜未歸的皇帝,已經讓總管太監趙德貴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準備發動所有御林軍,掘地三尺也要將那個喬裝出走的帝王給找回來。

這一夜,註定無眠。而洗了一整夜鍋的皇帝陛下,明日又該如何面對那滿桌複製失敗的、味同嚼蠟的御膳呢?

讀者留言

第 16 章 — 第16章:天子回宮的真香拉扯

本章登場

寅時三刻,天色還是一片鴉青色的濃稠,冷宮淬玉軒的後院卻還亮著兩盞昏黃的宮燈。

水井邊的青石板被濺出來的水漬浸得發黑,一百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紫銅火鍋,正散發著凝固牛油與殘餘辣椒混合的、既嗆人又誘人的氣味。蕭景玄蹲在冰涼的井臺邊,一雙原本只握過玉璽與寶劍的手,此刻正泡在混著油花的冷水裡,手裡攥著一塊已經被磨得快要散開的絲瓜絡。

「唰啦——唰啦——」

他面無表情地刷著鍋底那層厚厚的、已經結成琥珀色的牛油垢。這玩意兒比他想像中頑固百倍,越是想用力,絲瓜絡就越是打滑,油光濺在他那件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粗布太監服上,袖口還沾著幾點可疑的鴨血殘渣。

「那個角落!角落沒刷乾淨!眼睛是用來喘氣的嗎?」葉椒椒的聲音像是一把燒紅的小皮鞭,準確無誤地從他身後抽了過來。她抱著手臂,髮髻有些鬆散,卻精神奕奕,手裡還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當作宵夜犒賞阿巧的麻辣燙,吸溜得極大聲,「我們淬玉軒的規矩,不乾淨的鍋子是會讓下一鍋湯底串味的!你以為洗的是鍋?洗的是我們黑金會員的信任度!重洗!」

蕭景玄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他是大雍的天子,是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此刻卻為了一頓霸王餐,被一個冷宮的小答應當成洗碗工使喚。他很想把銅鍋往地上一砸,怒吼一聲「朕是皇帝」,但鼻尖縈繞的那股麻辣香氣,以及指尖殘留的、方才那顆手打蝦滑在舌尖上彈跳爆汁的記憶,卻讓他的怒氣像是被冷水澆過的炭火,只剩下滋滋的怨念。

「朕……我……已經洗了六十七個了。」他壓低聲音,嗓子因為一整晚沒睡而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這油垢為何如此……頑固?」

「廢話,」葉椒椒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正宗老火牛油鍋,牛骨跟雞架子熬了十二個時辰,再加二十幾種香料用牛油小火炸出來的紅油,能不頑固嗎?這叫靈魂附著,懂不懂?快刷!刷完一百個才能走,不然我就把你的名字寫到避雷公告欄上,標題就叫『吃霸王餐的天字七十九號摳門太監』,讓全後宮都來瞻仰你的尊容!」

蕭景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認命地低下頭,繼續唰啦唰啦。杜大海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這位御膳房的總廚此刻哪還有什麼架子,他一邊幫著把洗好的鍋子疊起來,一邊用一種近乎崇拜又同情的眼神偷瞄這位年輕的「小太監」,心裡暗想:這是哪個宮裡的小太監,竟能讓葉主子親自監督洗鍋,來頭不小啊。

好不容易捱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阿巧打著呵欠出來點數:「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葉姐姐,剛好一百個,個個都能照出人影了!」

葉椒椒這才大發慈悲地揮揮手,像是打發一隻流浪貓:「行了,滾吧。下次記得吃飯要帶錢,別以為長得人模人樣就能吃白食。對了,你那塊破玉佩,我先扣下了,當作洗潔精的損耗費!」

蕭景玄愣住:「我的玉佩?」他下意識往懷裡一摸,空空如也。昨晚情急之下被他胡亂塞在桌上的九龍玉佩,早就不見了蹤影。

「什麼你的我的,掉在桌上的就是我們淬玉軒的失物招領區無主物。」葉椒椒理直氣壯,「怎麼,你還想抵賴?再囉嗦罰你再洗一百個!」

蕭景玄哪裡還敢多說,深怕這個瘋女人真的再讓他洗一輪。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後院的小角門溜了出去,一路貼著宮牆的陰影,狼狽不堪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狂奔。晨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腰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痠痛,兩條手臂更是抬都抬不起來,滿手都是被絲瓜絡磨出的紅痕,一股濃濃的牛油味怎麼也洗不掉。

而此刻的養心殿,已經炸開了鍋。

總管太監趙德貴一張臉白得像紙,在殿門前來回踱步,尖細的嗓子都快喊劈了:「還沒找到?御林軍都是吃乾飯的嗎?陛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家……咱家就先把你們的腦袋擰下來當火鍋料!」他昨晚發現皇帝留了張紙條說「微服私訪」,就不見人影,整整一夜沒合眼,就差沒把整個皇宮翻過來。就在他準備下令封鎖宮門、全城搜捕時,一個熟悉又狼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養心殿後方的太監專用小道閃了進來。

「陛……陛下?」趙德貴揉了揉眼睛,差點沒暈過去。

眼前的蕭景玄,哪還有半點平日裡龍袍加身、威嚴冷峻的模樣。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油漬,身上的太監服皺巴巴的,散發著一股強烈的火鍋味,雙手紅腫,走路還一瘸一拐。

「閉嘴。」蕭景玄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沙啞,「立刻準備熱水,朕要沐浴更衣。還有,今晚的事,膽敢洩漏半個字,朕就把你發配去冷宮洗一輩子鍋!」

趙德貴哪敢多問,連忙點頭如搗蒜,一邊伺候著皇帝沐浴,一邊在心裡瘋狂揣測,陛下這一夜究竟去了哪裡,為何會弄成這副模樣,又為何身上會有如此霸道濃烈的辛香味。

熱水氤氳的浴池裡,蕭景玄將整個身子沉入水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痠痛的肌肉在熱水的包裹下稍稍緩解,但那股麻、辣、鮮、香交織的記憶,卻像是刻在了他的舌頭上,怎麼也揮之不去。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那一幕——那顆粉嫩的蝦滑在翻滾的紅湯中,以一種近乎藝術的姿態,七上八下之後迅速蜷曲成球,撈起時還顫巍巍地抖動著,沾滿了紅油,送入口中,牙齒輕輕一碰,便是「啵」地一聲彈開,鮮甜的蝦肉汁水與花椒、辣椒的麻香在口腔中炸開,那種層次分明的痛快感,讓他這個吃遍山珍海味的帝王,都險些失態地叫出聲來。

「該死……」他低聲咒罵,卻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次日,早朝。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工部尚書正唾沫橫飛地稟報黃河水患的治理方案,戶部尚書則捧著帳本,愁眉苦臉地訴說國庫空虛。往日裡,蕭景玄即便再不耐煩,也會端坐在龍椅上,冷靜地作出決斷。可今日,他卻顯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有些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工部尚書說到「需徵調民夫三萬」時,他腦子裡想的卻是葉椒椒掀開九宮格鍋蓋時,那瞬間升騰而起的、裹挾著牛油與香料的白色霧氣。戶部尚書說到「今歲稅收恐不足」時,他想的卻是那盤切得薄如蟬翼的麻辣牛肉,在滾燙的鍋中涮上十秒,顏色由鮮紅轉為粉嫩,捲曲起來的模樣。

「陛下?陛下?」工部尚書連喚了兩聲。

蕭景玄猛地回神,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嗯,工部所言……甚有道理,准奏。退朝。」

百官面面相覷,今日的早朝,結束得未免太過草率。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皇帝陛下,在說完退朝之後,第一個念頭竟是——御膳房的午膳,今日會是什麼?

然而,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

養心殿的偏殿裡,那張足以坐下十人的巨大膳桌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準備的八珍玉食。燕窩雞絲、清蒸鱸魚、佛跳牆、烤乳鴿……每一道都是選用最頂級的食材,由最資深的御廚費盡心思烹調而成,色香味俱全,往日裡蕭景玄雖不算嗜吃,卻也覺得尚可入口。

可今日,他拿起象牙筷,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蝦仁,放入口中。咀嚼了兩下,眉頭卻越皺越緊。

平淡。

寡淡得像是在嚼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沒有彈牙的口感,沒有爆汁的鮮甜,更沒有那股直衝天靈蓋的椒麻香。這蝦仁,軟塌塌的,像是失去了靈魂。

他又試了一口佛跳牆,湯頭濃郁,卻膩得發慌,少了那種麻辣鍋底的、能夠喚醒每一個味蕾的刺激感。他甚至覺得,連空氣中都缺少了那股讓人精神一振的辛香。

「這就是御膳房的手藝?」蕭景玄將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臉色陰沉得可怕,「寡淡無味,味同嚼蠟!朕養你們何用?」

伺候在一旁的趙德貴嚇得立刻跪下:「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去,把杜大海給朕叫來!」蕭景玄怒道,「朕命令他,立刻、馬上,給朕做出冷宮同款的九宮格麻辣鍋與手打蝦滑!做不出來,提頭來見!」

聖旨一下,整個御膳房頓時雞飛狗跳。杜大海接到口諭時,正在冷宮後院幫葉椒椒晾曬新摘的花椒,一聽陛下要吃「冷宮同款」,嚇得手裡的簸箕都掉了,連滾帶爬地趕回御膳房。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御膳房的御廚們,平日裡做慣了精雕細琢、講究火候與刀工的宮廷菜,哪裡懂得這種粗獷豪邁、市井氣十足的火鍋。他們照著杜大海憑記憶描述的配方,笨拙地模仿。牛油倒是用了,卻不敢放那麼多辣椒與花椒,怕衝撞了龍體,結果熬出來的湯底,紅倒是紅了,卻只是浮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紅油,香氣沉悶,喝一口便覺得油膩得想吐,辣得只有痛感,沒有那種層次分明的麻香。

至於手打蝦滑,就更是災難。御廚們將上好的青蝦仁用刀背反覆捶打,卻掌握不好力道,要麼打得太爛,成了蝦泥,要麼還留有顆粒,下鍋一煮,要麼散成一鍋渣,要麼硬得像橡皮,咬下去還塞牙,哪有半點在冷宮吃到的那種,入口即化卻又彈牙脆嫩、鮮甜汁水在口中爆開的銷魂滋味。

一連呈上了三輪,蕭景玄的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這也叫蝦滑?朕看是漿糊!」他一筷子將一盤煮得散爛的所謂蝦滑掀翻在地,「這也叫麻辣鍋?朕看是辣油泡洗鍋水!一群廢物!全部給朕撤下去!」

御廚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杜大海更是冷汗直流,心中叫苦不迭。他心裡清楚,葉主子的手藝,哪是那麼容易複製的。光是那牛油的煉製、香料的配比、炒料的火候,以及手打蝦滑時,那種加入蛋清、順著同一個方向攪打上勁的巧勁,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那是一種對食材的極致理解與掌控,是匠人精神,是靈魂。

膳桌被撤得乾乾淨淨,養心殿內只剩下蕭景玄一人,獨自面對著空蕩蕩的桌子,以及窗外隱隱從冷宮方向飄來的、若有似無的香氣。他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嚕」一聲響。

帝王的尊嚴與口腹之慾,在他的心中展開了天人交戰。

一個聲音高傲地說:「你是大雍的天子,豈能為了一口吃的,就屈尊降貴,再去那種地方洗碗?傳出去成何體統!讓後宮那些女人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

另一個聲音卻理直氣壯地反駁:「天子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飯!那等美味,乃是人間至味,錯過了是要遭天譴的!洗碗怎麼了?那叫體驗民間疾苦,體察民情!再說了,朕是喬裝去的,誰知道是朕?」

「可是……一百個鍋……腰還疼著呢……」

「疼什麼疼?那點疼比起蝦滑入口的快樂,根本不值一提!你想想那鴨血,吸飽了湯汁,咬下去噗滋爆漿的感覺……還有那毛肚,七上八下,脆得能在舌尖上跳舞……」

蕭景玄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再喬裝一次,去冷宮排隊。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再也壓不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最後一咬牙,對著門外喊道:「趙德貴!」

趙德貴連忙連滾帶爬地進來:「奴才在!」

「朕……朕聽聞冷宮近日……似乎有些喧鬧,恐有喧嘩亂宮闈之嫌。」蕭景玄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威嚴而正經,耳朵卻不自覺地紅了,「朕決定,明日……明日親自去巡視一番,以正宮規。你,安排一下。」

趙德貴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卻不敢點破,只得忍著笑意,恭敬地應道:「是,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安排,保證讓陛下的『巡視』……順利進行。」

夜深了,養心殿的燈火依舊亮著。而在冷宮淬玉軒的門口,阿巧正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對著明日預約的名單發愁,絲毫不知,那位洗了一整夜鍋的「摳門太監」,明天又要以一種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次光臨。而太醫院中,一位向來神經兮兮、玩世不恭的院正司馬虛,正捻著鬍鬚,盯著一份關於「全宮嬪妃集體厭食症不藥而癒」的脈案,眉頭越皺越緊,嘴裡喃喃自語:「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世上哪有比本院正的藥還靈的湯?莫非……那冷宮的鍋底裡,加了什麼不該加的東西?看來,本院正得親自去會一會那位葉答應了。」

一場關於火鍋湯底是否含有「違禁藥物」的科學調查風暴,已然在暗中悄然醞釀。

讀者留言

第 17 章 — 第17章:太醫院院正的科學調查

本章登場

晨光還沒漫過太醫院那排被薰成淡褐色的琉璃瓦,司馬虛就已經把自己關在藥庫裡,整整熬了一個通宵。

他披著一件皺得像是鹹菜乾的外袍,鬍鬚因為徹夜未眠而翹成了兩撇小掃帚,眼下掛著兩個烏青的眼袋,手裡卻死死攥著一疊脈案。脈案上全是近一個月來各宮嬪妃的請診紀錄,字跡出自不同太醫之手,但結論卻詭異的一致——「胃口大開,夜寐安穩,氣色紅潤,舌苔薄白,無病。」

「沒病?怎麼可能沒病!」司馬虛把脈案往桌案上一摔,震得桌上的銀針盒都跳了起來,「上個月淑妃還因為節食過度,經期紊亂、心悸盜汗,哭著喊本院正救她。上上個月白太后厭食三年,一口燕窩含在嘴裡半個時辰都吞不下去,御膳房換了十八道湯品都沒用。結果呢?結果現在全好了?全都好了?就因為天天去冷宮吃那一鍋紅通通的東西?」

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背脊發涼。身為太醫院院正,他自詡嘗遍百草、通曉藥理,什麼溫補涼瀉、君臣佐使都逃不過他的鼻子。可那冷宮飄出來的味道,他隔著半個皇宮都聞得到,麻得嗆鼻、香得霸道、辣得讓人打噴嚏,這種能讓深宮怨婦一夜之間忘記爭寵、讓禁軍侍衛當值時都忍不住吞口水的味道,絕對不尋常。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司馬虛捻著鬍鬚,眼神逐漸變得犀利而神經兮兮,活脫脫一個即將破解懸案的仵作,「能讓人如此魂牽夢縈、茶飯不思、吃了還想吃的,除了罌粟殼,還能是什麼?還有那什麼迷魂香、五石散的變種,說不定就被磨成粉,摻在那牛油鍋底裡了。哎呀,這葉答應,看著年紀輕輕,手段倒是狠毒,這是要把全後宮都變成癮君子啊!不行,本院正今日非得去會一會她,替天行道,替陛下守住後宮的清白!」

他說幹就幹,當即從藥櫃最底層拖出自己那套祖傳的驗毒家當——全套九十九支長短不一的銀針、三塊試毒用的白玉片、一隻據說能辨百毒的琉璃盞、還有整整一盒用來封存樣本的錫罐。臨出門前,他還特地換上了最威嚴的緋色官袍,把院正的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對著銅鏡照了又照,務必要讓冷宮那位「私廚」感受到太醫院的雷霆之威。

而此時的淬玉軒,才剛剛迎來一天中最瘋狂的時刻。

天才剛亮,等候叫號區就已經排起了長龍。阿巧手裡拿著一疊新印的號碼牌,嗓子都快喊啞了。

「天字三十二號!天字三十二號在不在?柳淑妃娘娘,您那桌的鴨腸已經幫您冰鎮好了,再不入座就不脆了!」

「玄字十八號!張貴人,您預定的那份手打蝦滑只剩最後兩份了,再不來就被黃婕妤換走了!」

前院裡瓜子殼撒了一地,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昨日「皇后娘娘的宮女因為偷吃一塊麻辣牛肉,被燙得在原地跳腳」的八卦,旁邊還有兩個小宮女在幫等位的妃嬪做指甲彩繪,硬生生把荒涼的冷宮搞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市集。正殿九宮格大堂裡更是熱氣騰騰,二十幾桌同時翻滾,紅油在銅鍋裡咕嚕咕嚕地冒泡,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香、辣椒的嗆辣混合著高湯的鮮甜,化作一股無孔不入的霸道香氣,直衝天靈蓋。

葉椒椒正繫著一條洗到發白的粗布圍裙,站在後院的香料工坊裡,手裡拿著一把小銅秤,仔細地稱量著剛從溫室裡摘下來的香料。她的額角沁著薄汗,臉頰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眼神卻專注得像是在調配什麼絕世丹藥。

「阿巧,草果再多加三錢,今天的牛油不太夠香。還有,丁香別放多了,會苦。」她一邊吩咐,一邊將一顆顆深褐色的草果、形狀如釘的丁香、還有砂仁、肉桂、八角、小茴香、白蔻、香葉一樣樣丟進石臼裡,輕輕搗碎。瞬間,一股比鍋底更濃郁、更複雜、更具層次的香氣在工坊裡炸開,辛香中帶著溫暖的木質調,讓人光是聞著就覺得胃口大開。

就在這時,淬玉軒的大門被人用一種極其威嚴、卻又帶著點心虛的力道推開了。

「太醫院院正司馬虛,奉旨巡查宮中膳食!」司馬虛高舉著一塊令牌,聲音洪亮,卻在看到滿院子翹首以盼、眼冒綠光的妃嬪時,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脖子。他身後跟著兩個拎著藥箱、端著托盤的小太醫,一個個表情嚴肅,如臨大敵。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竊竊私語。

「哎呀,是司馬院正!他是不是也來搶鍋的?」

「什麼搶鍋,人家是來查案的吧?我聽說有人舉報冷宮下藥呢。」

「下什麼藥?我看是下蠱了吧,不然怎麼會讓我天天做夢都想著那口毛肚?」

葉椒椒聽到動靜,從工坊裡探出頭來,看到司馬虛那副全副武裝的模樣,非但沒有慌張,反而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的客人。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喲,這不是司馬院正嗎?久仰大名,今日是什麼風把您這位大忙人吹到我這小破冷宮來了?」葉椒椒笑得一臉燦爛,語氣隨性得像是招呼隔壁攤位的老闆,「怎麼,還帶著銀針?是要來我這兒吃串串香,還是要來給我的鍋底做針灸啊?」

司馬虛被她這副混不吝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板起臉,擺出公事公辦的威嚴:「葉答應,休要嬉皮笑臉!本院正接到密報,言你這冷宮火鍋能讓後宮嬪妃集體沉迷,其中必有蹊蹺。本院正懷疑,你在湯底中添加了罌粟、曼陀羅之類的違禁之物,以此操控人心,擾亂宮闈!今日特來突擊抽檢,還望你配合,莫要自誤!」

此話一出,原本還在涮肉的妃嬪們都停下了筷子,緊張地望了過來。柳雲裳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手裡還夾著一片剛燙好的毛肚:「司馬院正,話可不能亂說!這鍋底乾淨得很,我們天天吃,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怎麼可能是毒藥?」

葉椒椒卻只是挑了挑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拍了拍手,對著阿巧喊道:「阿巧,去,把我們後院那口最大的香料櫃推過來,還有,把今天剛熬好的三種湯底樣本都端上來。既然院正大人想查,那咱們就查個徹底,查個明白。」

阿巧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兩個御膳房來幫工的小太監,將一座足有一人高的紅木藥櫃推到了大堂中央。藥櫃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二十幾個透明的琉璃罐,每個罐子裡都裝著不同的香料,上面還貼著葉椒椒親手寫的標籤,字跡歪歪扭扭卻十分清晰。

「院正大人,請看。」葉椒椒隨手打開一個罐子,捻起一顆草果遞到司馬虛面前,「這是草果,性溫味辛,能燥濕健脾、祛痰截瘧。麻辣鍋裡少了它,那牛油的膩味就壓不住。」

她又打開另一個罐子:「這是丁香,溫中降逆,溫腎助陽。放一點點,能讓湯底的香氣更有穿透力,但放多了就會發苦,所以我每次都只敢用三克。」

「這個是砂仁,化濕行氣、溫中止瀉,專治吃了麻辣鍋之後肚子脹氣。這個是肉桂,補火助陽、散寒止痛,冬天吃最暖身。還有這個白蔻、這個香葉、這個小茴香、這個香茅……」

葉椒椒如數家珍,一樣樣介紹過去,每拿起一樣,就能準確說出它的藥性、產地和在鍋底裡的作用。她的語氣不疾不徐,沒有半點心虛,反而像是一個最嚴謹的藥師在給學徒上課。那二十餘種香料,紅的、黑的、褐的、綠的,在陽光下散發著自然而溫暖的光澤,每一種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中藥材,卻在她的組合之下,產生了令人魂牽夢縈的化學反應。

司馬虛一開始還端著架子,拿著銀針一根根地試,又用白玉片去蘸湯底,結果銀針沒有變黑,白玉依舊潔白無瑕。他不信邪,又端起那碗紅艷艷的麻辣湯底,放在鼻尖下深深一嗅。那股霸道的香氣瞬間衝入鼻腔,麻、辣、香、鮮四味層層遞進,卻沒有半點罌粟那種甜膩而詭異的腥氣,反而是一種極其正派、極其溫暖的行氣之香。

他忍不住,用筷子尖沾了一滴湯,輕輕點在舌尖上。

就是這一點,讓司馬虛整個人都僵住了。

舌尖先是一麻,隨即是洶湧的辣意,但辣意過後,卻是一股溫潤的暖流從喉嚨直通胃底,原本因為熬夜而隱隱作痛的胃,竟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過,瞬間舒坦了。更神奇的是,那股暖流散開後,胸口那股鬱結了多日的悶氣,竟也跟著消散了不少。

「這……這是……」司馬虛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他一把抓住葉椒椒的手腕,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妙啊!太妙了!草果行氣、砂仁化濕、肉桂暖胃、丁香降逆……你這哪裡是火鍋配方,你這分明是一劑絕佳的行氣活血、祛濕暖胃的溫補方子啊!還有這花椒,祛風散寒,這辣椒,開胃消食,這二十幾味藥,君臣佐使,配伍得天衣無縫,不僅無毒,反而有大補之效!」

他越說越激動,索性把官帽都摘了下來,抱著那罐香料罐不肯撒手,圍著藥櫃轉了三圈,嘴裡念念有詞:「本院正行醫三十年,怎麼就沒想到能把藥材這麼用?把良藥做成美食,讓病人搶著吃、求著吃,這比逼著她們喝那苦得要命的湯藥,高明了何止百倍!葉答應,不,葉師父!你這是食療的最高境界啊!是藥膳的活典籍啊!」

前一刻還威風凜凜要來查封冷宮的院正大人,下一刻就化身成了最虔誠的信徒。他哪裡還記得自己是來驗毒的,他現在只想跪下來拜師。

葉椒椒被他這180度的大轉變搞得哭笑不得,連忙把手抽回來:「院正大人,您先別激動。這就是些普通的香料,沒您說的那麼玄乎。我就是覺得,藥補不如食補,與其讓娘娘們捏著鼻子灌藥,不如讓她們開開心心地吃頓好的,病自然就好了三分。」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司馬虛一拍大腿,竟直接席地而坐,對著那鍋還在翻滾的麻辣鍋流起了口水,「那個……葉師父,既然已經證明清白了,那……那本院正能不能……也嘗一嘗這『藥膳』的功效?本院正近日也覺得脾胃虛寒,正好需要溫補一下……」

看著這位剛才還一臉正氣、現在卻眼巴巴望著鍋底、活像一隻饞嘴老貓的院正大人,全場妃嬪都忍不住笑出了聲。柳雲裳更是熱情地招呼道:「司馬院正快來,這邊還有位置!我這份剛燙好的腦花分你一半,保證你吃了,什麼虛寒都好了!」

司馬虛也不客氣,官袍一撩就擠了過去,拿起筷子就學著妃嬪們的樣子,夾起一片毛肚,在鍋裡七上八下地涮了起來。當那片毛肚裹著紅油被送入口中,脆嫩彈牙、麻辣鮮香的滋味在口腔中爆開時,司馬虛發出了一聲滿足到極致的喟嘆,整個人都酥了。

「好吃!太好吃了!此物只應天上有啊!」

而就在這一片其樂融融、化干戈為玉帛的熱鬧中,淬玉軒的大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門口出現的不是來吃鍋的食客,而是一身明黃常服、臉色卻比鍋底還要陰沉的蕭景玄。他身後跟著一臉苦相的趙德貴,手裡還拿著聖旨,顯然是那場「冠冕堂皇的巡視」來了。

可當蕭景玄看到本該威嚴執法的太醫院院正,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端著碗、滿嘴紅油地和一群妃嬪搶著撈蝦滑時,他那張好不容易繃起來的帝王臉,瞬間裂開了。

「司……馬……虛?」蕭景玄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你……你不是來驗毒的嗎?」

司馬虛嘴裡還含著一塊燙得直哈氣的鴨血,含糊不清地回道:「唔……陛下……驗過了……無毒……是大補……陛下您也來一口?可溫補了……」

蕭景玄看著滿堂賓客其樂融融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昨夜才因為洗鍋而破皮的手,再聞著那股讓他魂牽夢縈了一整夜的麻辣香氣,只覺得一股無名之火與更強烈的飢餓感同時湧上心頭。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人群之外,崔皇后宮裡最得臉的掌事嬤嬤,正冷著臉,手裡拿著一本《女誡》,將這「太醫帶頭沉迷冷宮,後宮上下不務正業」的一幕,盡收眼底,轉身便匆匆往鳳儀宮的方向去了。

一場更大的風暴,顯然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18 章 — 第18章:養生美顏限定鍋底

本章登場

「司……馬……虛?」

蕭景玄那三個字,幾乎是從後槽牙裡硬生生磨出來的。

他明黃色的常服在淬玉軒門口那盞暖黃的琉璃燈下,顯得格外扎眼。可此刻,這位大雍最尊貴的男人,臉色卻比九宮格裡最深的那格老鹵牛油鍋底還要沉,還要黑。

全場瞬間安靜了。

前一刻還在為最後一顆蝦滑你爭我搶、筷子打架的淑妃柳雲裳跟林婕妤林楚楚,同時僵住了。柳雲裳手裡的漏勺還懸在半空,裡頭躺著一顆顫巍巍的蝦滑;林楚楚嘴角還沾著一點紅油,表情從得意瞬間切換成驚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往門口看去。

趙德貴跟在蕭景玄身後,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汗都快把衣領浸透了。他本來是來狐假虎威、宣讀那道「皇帝巡視冷宮、整飭宮闈」的旨意的,結果一進門就聞到那股霸道的麻辣香氣,腳都軟了。

而風暴中心的司馬虛,這位平日裡仙風道骨、動不動就「天機不可洩露」的太醫院院正,此刻的形象,足以讓整個太醫院集體辭職。

他一手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海碗,碗裡紅油翻滾,裡頭堆滿了鴨血、毛肚跟蝦滑。一手還捏著一雙筷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兩個腮幫子像倉鼠一樣,下巴跟鬍子上全是紅亮的油漬。聽到皇帝叫他,他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哈著熱氣,含糊不清地說。

「唔……陛……陛下?您……您來啦?」司馬虛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把嘴裡那塊吸飽了湯汁、嫩得像豆腐一樣的鴨血給吞下去,燙得他直吸氣,「嘶哈……驗……驗過了!無毒!非但無毒,還是大補!陛下您看,老臣這把老骨頭,吃完都覺得通體舒暢,任督二脈都通了!您要不要也來一口?這鴨血最是養人……」

蕭景玄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昨夜在後院洗了一百口銅鍋的記憶瞬間回籠。手掌到現在還火辣辣地疼,指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洗不掉的牛油味。御膳房那群廢物做不出來的蝦滑,就在司馬虛碗裡顫抖著。而他這個皇帝,昨日還為了吃一口鍋,被迫抵押了九龍玉佩,去刷鍋刷到半夜。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更巨大的飢餓感,同時從胃底翻湧上來,直衝天靈蓋。

「朕……」蕭景玄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把帝王的威儀給繃住,「朕是來巡視的!」

他身後的趙德貴立刻會意,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展開聖旨,用他那尖細的嗓子高聲唱道:「陛下口諭——淬玉軒近來喧譁過甚,擾亂宮闈,特來巡視……」

話還沒唱完,就被一道清亮又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給打斷了。

「巡視?巡視就巡視,堵在門口當門神啊?」

葉椒椒從後院的工坊裡掀簾而出,手裡還拿著一把大漏勺,身上繫著那條已經成為淬玉軒招牌的靛藍色圍裙,額頭上還帶著點薄汗。她看到蕭景玄,先是挑了挑眉,隨即露出一種「又是你」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了蕭景玄一眼,目光在他那雙藏在袖子裡、明顯有些紅腫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

「喲,這不是昨兒個那位……手藝不錯的洗鍋師傅嗎?」葉椒椒笑咪咪地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全場都聽見,「怎麼,今兒個帶著監工一起來視察工作啦?放心,昨兒個那一百口鍋,刷得挺乾淨,本掌櫃給你五星好評。」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

柳雲裳差點把漏勺掉進鍋裡。這女人瘋了吧?那可是皇帝!

蕭景玄的臉,瞬間從黑轉紅,又從紅轉白。他感覺自己昨晚洗鍋洗掉的不只是油漬,還有身為帝王的最後一絲尊嚴。他堂堂大雍天子,居然被一個冷宮廢妃當眾調侃成洗鍋師傅!

「葉椒椒!你放肆!」趙德貴尖叫起來,指著葉椒椒的鼻子,「見到陛下還不跪下!」

「跪什麼跪?」葉椒椒還沒說話,司馬虛倒是先不樂意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讓他藥膳理論發光發熱的知己,誰敢打斷?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理直氣壯地對著蕭景玄說,「陛下!您來得正好!老臣正要向您稟報一件天大的好事!」

司馬虛一秒切換回專業模式,那張沾滿紅油的臉此刻竟顯得有幾分神聖。

「陛下,經過老臣以銀針、試紙、聞香、辨色四重檢驗,並以《本草綱目》與《千金方》為據交叉比對,淬玉軒的湯底,非但沒有任何罌粟、烏頭等違禁之物,反而……反而是一絕頂的藥膳配方!」

他激動地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油漬染得有些發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您看!草果、丁香、砂仁、白豆蔻、肉桂、陳皮……共計二十三味!此方以辛溫之物行氣開胃,以芳香之藥化濕醒脾!尤其是這牛油與牛骨經六個時辰熬製,溫補脾腎,對於宮中娘娘們常見的氣血虛寒、手腳冰冷、思慮過度導致的食慾不振,有奇效啊!」

司馬虛越說越激動,眼睛發亮地看著葉椒椒,那眼神就像看著一本失傳已久的醫學寶典。

「葉掌櫃簡直是天才!她將醫理與庖廚完美結合,這不是火鍋,這是藥!是能讓人心情愉悅、氣血通暢的良藥啊!老臣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以食代藥』之法!」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妃嬪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原本只是覺得好吃,經司馬虛這麼一說,好像吃火鍋還變成了一種養生保健的正當行為了?柳雲裳摸了摸自己最近因為不再節食、反而紅潤起來的臉頰,若有所思。

蕭景玄也愣住了。他倒是沒想到,司馬虛這個老神棍,居然能給葉椒椒的火鍋找出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葉椒椒本人倒是很淡定。她接過司馬虛那張紙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院正大人,您這方子抄得挺全,但比例不對。草果放多了會發苦,丁香只有三分之一的量是提香,多了就發麻發澀了。還有,我這可不是什麼藥膳,我這就是……好吃。」

「好吃!對!就是好吃!」司馬虛一拍大腿,「好吃就是最好的藥!葉掌櫃,老臣有個不情之請!」

他忽然對著葉椒椒,深深一揖,態度誠懇得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太醫院,願與淬玉軒合作!」

此言一出,連正在門口偷偷探頭探腦、準備看皇帝笑話的阿巧都驚呆了。

太醫院跟冷宮合作?這是什麼神仙聯動?

司馬虛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滔滔不絕地闡述他的宏圖大計:「老臣掌管太醫院,宮中珍藏的頂級藥材不計其數!什麼百年當歸、深山石斛、金線蓮、雪蓮子……平日裡都是開方煎藥,苦得娘娘們皺眉。若能由葉掌櫃這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將其融入鍋底,製成藥膳鍋,那……那將是造福六宮的大功德啊!」

葉椒椒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看司馬虛的眼神,也從「一個懂吃的怪老頭」變成了「一座會走路的頂級食材倉庫」。

當歸?石斛?金線蓮?這些在現代都是按克賣的頂級養生食材啊!在這裡居然能被她拿來熬鍋底?

「成交!」葉椒椒想都沒想,一把抓住司馬虛的手,握得緊緊的,「院正大人,有眼光!我早就覺得光吃麻辣鍋太單調了,咱們後宮的娘娘們,需要更精細、更貼心的服務!」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是為了醫學理想,一個是為了頂級食材,笑得都有些奸詐。

被晾在一旁的蕭景玄,感覺自己又被無視了。他這個皇帝,好像成了最多餘的那個人。趙德貴手裡的聖旨還舉著,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尷尬得快要哭出來。

「咳!」蕭景玄重重地咳嗽一聲,試圖找回主場,「合作之事……容後再議!朕今日……」

「陛下英明!」葉椒椒立刻打斷他,笑得燦爛無比,變臉速度之快,讓人歎為觀止,「陛下一定是來為我們這次跨界聯名做見證的!陛下您放心,等新鍋底研發出來,第一個就請您試吃!到時候給您個內部白金會員價,打八折!」

蕭景玄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背過去。誰要你的打折!朕是皇帝!吃你的鍋還要給錢?

但他看著葉椒椒那張笑吟吟的臉,又看了看司馬虛那張充滿期待的臉,再聞著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香味,終究還是把那句「朕要吃霸王餐」給嚥了回去。

他一甩袖子,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准了!朕倒要看看,你們能弄出什麼花樣來!」說完,便帶著一臉懵的趙德貴,落荒而逃。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也坐下來,先來一碗鴨血。

皇帝一走,淬玉軒立刻又恢復了熱鬧。或者說,比之前更熱鬧了。

太醫院與冷宮的聯名,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成為了整個後宮最勁爆的話題。

淬玉軒的後院工坊,燈火通明了三個日夜。

葉椒椒跟司馬虛,一個是味覺的王者,一個是藥理的權威,兩人湊在一起,簡直是天雷勾動地火。

司馬虛帶來了太醫院珍藏的藥材箱,一打開,整個院子都充滿了濃郁的藥香。當歸的甘溫、紅棗的甜糯、黃耆的微苦,再加上烏雞本身的鮮美,光是聞著,就讓人覺得氣血都活絡了起來。

「不行,當歸的量要再減半,不然藥味會壓過雞鮮味。」葉椒椒拿著湯勺,一邊嚐一邊皺眉,「我們要的是潤物細無聲的補,不是喝中藥。紅棗要用去核的,不然久煮會發酸。烏雞要先用蔥薑水焯過,再用文火慢燉四個時辰,讓膠質完全釋放出來……」

司馬虛在一旁瘋狂點頭,一邊記筆記,一邊感嘆:「妙啊!葉掌櫃對火候的掌控,簡直比老臣對脈象的掌控還要精準!」

經過無數次的調配、試吃、再調配,兩款全新的限定鍋底,終於問世。

第一款,名為「當歸紅棗烏雞美顏鍋」。

鍋底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色,湯面上漂浮著幾顆飽滿的紅棗、幾片切成薄片的當歸,還有幾粒金黃的枸杞。烏雞早已被燉得骨肉分離,筷子輕輕一撥,雞肉便化開在湯裡。湯頭入口,完全沒有一絲藥材的苦澀,只有濃郁的雞鮮與藥材的甘甜完美融合,溫潤醇厚,一口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再暖到四肢百骸。據司馬虛說,此鍋最是補氣養血、滋陰潤燥,對於女子面色萎黃、氣血不足有奇效。

第二款,則是「石斛金線蓮清火鍋」。

這款鍋底走的是清雅路線。湯色清亮如水,幾乎透明,裡頭只有幾根翠綠的石斛和幾片舒展的金線蓮,以及一些清甜的竹蓀和玉米。看似寡淡,實則鮮美到了極致。那是一種山林間的清新之氣,入口回甘,帶著淡淡的草木香。吃多了麻辣鍋上火、熬夜長痘、口乾舌燥的人,喝上一碗,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氣直透心脾,整個人都清爽了。

兩款鍋底一經推出,立刻在後宮引起了核爆級別的轟動。

葉椒椒還玩起了現代的行銷手段——限量發售,每日各限量十鍋,需提前一日用積分預約,並在「吃貨英雄榜」上實名點評。

這下,整個後宮都瘋了。

「聽說了嗎?淑妃娘娘連喝了三天烏雞美顏鍋,原本因為節食有些蠟黃的臉,現在紅潤得能掐出水來!眼角的細紋都淡了!」

「何止啊!我親眼看見,御花園裡那位已經五十多歲、常年跟著太后禮佛的容嬤嬤,就因為幫葉掌櫃看了一天大門,得了一碗清火鍋的湯底,喝完之後,第二天連多年的偏頭痛都不犯了!走路都帶風!」

一時間,淬玉軒門口的隊伍,從前院排到了御花園。平日裡最注重儀態的妃嬪們,此刻為了搶一個預約名額,差點在門口打起來。而那些平日裡不受寵、在各宮做粗活的老嬤嬤、老宮女們,也成了最忠實的擁護者。因為葉椒椒定下規矩,凡是在淬玉軒幫工的,無論位份高低,都能在收工後分到一碗養生鍋的清湯。

幾天下來,後宮裡出現了奇景。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妃嬪,還是低微的宮女,人人臉色紅潤,氣色飽滿,連帶著整個後宮的氛圍都變得和睦了不少。畢竟,吃飽喝足、氣血順暢的人,誰還有心思去算計別人呢?

淬玉軒的品牌聲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太醫院的招牌與冷宮的口碑強強聯合,讓「淬玉軒出品,必屬精品」的觀念深入人心。就連最挑剔的御膳房總管杜大海,也天天帶著他的徒弟們,捧著小本子蹲在淬玉軒後門,求著葉椒椒能讓他們看一眼熬製美顏鍋的火候。

而那位傲嬌的皇帝陛下,據說在養心殿裡,對著那碗寡淡的燕窩粥,發了好幾天的呆。

「陛下,淑妃娘娘差人送來一碗……烏雞湯,說是淬玉軒的新品,請陛下品鑑。」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個食盒上來。

蕭景玄看著那碗琥珀色的湯,湯面上還漂著一顆紅棗,香氣溫潤迷人。他拿起湯匙,嚐了一口。那溫潤鮮美的滋味,瞬間溫暖了他因為政務而有些疲憊的胃。

他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剛想誇一句「不錯」,就聽到小太監補了一句:「淑妃娘娘說,這是她用三個月的月例和十點積分才換來的,陛下若是喜歡,明日可自行去淬玉軒排隊預約,葉掌櫃說……陛下上次的洗鍋積分還可以抵扣半碗。」

蕭景玄手裡的湯匙,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裡。

這個女人!居然還記得讓他洗鍋的事!

而此時,鳳儀宮內,卻是一片冰寒。

崔皇后聽著掌事嬤嬤的稟報,看著那份由太醫院院正親自簽名的「藥膳鍋底無毒且有益」的聯名檢驗報告,臉色鐵青。

她看著窗外,聽著遠處淬玉軒方向隱隱傳來的歡聲笑語,只覺得自己的權威,正在被那一鍋又一鍋的熱湯,一點一點地融化、瓦解。

「太醫院……御膳房……現在連後宮的人心,都被那個冷宮的賤婢給收買了嗎?」崔皇后猛地將手中的《女誡》狠狠摔在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怒意,「好,很好。既然她葉椒椒想當六宮的掌勺人,那本宮就讓她知道,這後宮,究竟是誰在掌權!」

她緩緩站起身,對著身邊的嬤嬤,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傳本宮懿旨,召禁衛軍統領即刻來見本宮。明日一早,本宮要親自……封了那淬玉軒!"

讀者留言

第 19 章 — 第19章:皇后的最後防線

本章登場

天還沒亮透,鳳儀宮的燈火就已經亮得刺眼。

崔玉華一夜未眠,端坐在鳳座之上,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卻絲毫不減她一身鳳袍的威儀。她面前的小几上,還擺著那本被她摔過又撿回來的《女誡》,以及太醫院院正司馬虛親筆簽名的那份藥膳鍋底檢驗文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無毒,有益,溫補,宜行氣。那幾個字在她眼裡,就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針,扎得她心口發疼。

「娘娘,禁衛軍統領周正大人到了。」掌事嬤嬤低聲稟報,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宣。」崔玉華的聲音冷得像冰,透著一夜輾轉之後的決絕。

身形魁梧的禁衛軍統領大步踏入,鎧甲碰撞發出鏗鏘聲響,單膝跪地:「末將參見皇后娘娘。」

崔玉華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鳳眸微瞇,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字字如鐵:「本宮執掌六宮,代陛下母儀天蝦……不,母儀天下,自當正綱紀,明禮法。如今冷宮淬玉軒,以庖廚賤役聚眾喧嘩,日夜飄香擾亂宮闈,嬪妃不思侍奉君上,反倒沉迷口腹之慾,成何體統?」

她頓了頓,袖子一揮,語氣陡然拔高:「傳本宮懿旨,即刻起,封閉淬玉軒,全面停業整頓!命你率禁衛軍三百,包圍冷宮前後門,無本宮手諭,片葉不得出入,一粒花椒也不許飄出來!」

周正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寫滿了為難。要知道,他昨兒個才託御膳房的杜大海幫忙,好不容易弄到一張淬玉軒的普卡等候號碼牌,排了整整七天,今晚終於輪到他去吃那傳說中的老火牛油麻辣鍋。這封宮令一下,他的鴨血,他的毛肚,他的腦花,不就全飛了嗎?

「娘娘,這……冷宮那邊,如今還有太后娘娘的尊爵包廂……」他試圖掙扎一下。

「太后那邊,本宮自會親自去請罪。祖宗家法大於天,誰來說情都沒有用!」崔玉華眼神一厲,「還不快去!」

「是……末將遵旨。」周正只覺得嘴裡發苦,心裡卻在哀嚎,我的麻辣鍋啊,我還沒涮過七上八下的毛肚啊。

辰時三刻,淬玉軒門口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前院的等候叫號區裡,瓜子茶水香氣四溢,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昨日皇帝陛下洗鍋洗到腰痠背痛的八卦,逗得一眾小主們笑得花枝亂顫。負責美甲的小宮女忙得不可開交,空氣裡瀰漫著牛油、花椒、乾辣椒與大骨高湯交織而成的霸道香氣,熱辣滾燙,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胃裡的饞蟲全都造反。

阿巧站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竹筒做的擴音器,脆生生地喊著號:「黃金會員三十八號,柳淑妃那一桌,腦花好了,快進來端走!普卡區的朋友們別急啊,今日養生美顏鍋限量五十份,先到先得,插隊者一律拉黑三個月!」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重而壓抑。眾人回頭一看,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三百名身穿玄甲、手持長戟的禁衛軍,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來,迅速將淬玉軒的前後門團團圍住,連後院溫室香料園的小角門都沒放過。

為首的周正硬著頭皮上前,高舉皇后懿旨,朗聲道:「皇后娘娘懿旨!淬玉軒以庖廚之術擾亂宮闈,違背《女誡》婦德,即刻封宮停業!所有人等,速速離去,不得逗留!」

全場瞬間死寂,連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都彷彿停滯了。

下一秒,炸鍋了。

「什麼?封宮?我的花膠雞湯才剛上桌啊!」一位常在慘叫出聲,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有沒有搞錯!我排了三天三夜,連美甲都做了三次了,你現在跟我說不給吃?」另一位貴人氣得直跺腳,頭上的步搖晃得叮噹響。

人群後方,林婕妤林楚楚卻是眼睛一亮,帕子掩著嘴,笑得那叫一個幸災樂禍。她扭著腰肢走出來,嬌聲道:「唉呀,皇后娘娘英明啊。早就說了嘛,後宮是什麼地方?是講究禮法體統的地方,怎麼能整天搞得跟市井大排檔一樣,烏煙瘴氣的。有些人啊,就是不守本分,以為會熬點湯就能母儀天蝦了,笑死人了。」

她這話酸溜溜的,意有所指,誰都聽得出來是在罵葉椒椒。

正殿裡,葉椒椒正繫著圍裙,親自在九宮格大堂巡湯。她手裡拿著長柄銅勺,舀起一勺紅亮翻滾的牛油湯底,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嗯,今日的糍粑辣椒少了半分嗆香,阿巧,記下來,讓杜大海那老小子明日把二荊條再曬乾一點。」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外頭的喧嘩。阿巧慌慌張張跑進來,小臉煞白:「掌櫃的,不好了!皇后娘娘派禁衛軍來封咱們的店了!說咱們擾亂宮闈,要全面停業!」

葉椒椒挑了挑眉,把銅勺往鍋邊一敲,發出清脆的噹一聲。她把圍裙一解,捲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一種被打擾了興致的不爽:「封我的店?斷我的財路?這跟掘我祖墳有什麼區別?走,出去看看。」

她大步走到門口,看著黑壓壓的禁衛軍,又看了看那明黃色的懿旨,忽然笑了,笑得又甜又痞:「周統領是吧?來,吃鍋嗎?今日新到的手打蝦滑,彈牙得很,要不要先來一口再封?」

周正差點沒哭出來,心想姑奶奶你可別害我了,嘴上卻只能繃著臉:「葉氏,接旨吧。皇后娘娘有令……」

「等一下!」一聲清亮的喝斥從人群中傳來。

只見淑妃柳雲裳提著裙擺,大步流星地從大堂裡衝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紅的宮裝,原本是極度焦慮的身材捲王,如今在美食自由之後,整個人豐潤了些,氣色紅潤,眼神更是亮得驚人,豪爽仗義的氣場全開。她往葉椒椒身前一站,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瞪著周正。

「周正,你好大的膽子!本宮的當歸紅棗烏雞美顏鍋才喝到一半,氣血才剛補回來,你就敢來封?耽誤了本宮養顏,你賠得起嗎?」柳雲裳中氣十足,聲音傳遍全場,「皇后娘娘說我們沉迷口腹?我們吃口熱乎的怎麼了?以前在宮裡勾心鬥角,吃不下睡不著,個個面黃肌瘦,現在吃飽了喝足了,氣色好了,不去爭寵惹事了,這不是宮闈之福嗎?」

她這話一出,立刻引起共鳴。

「就是!自從吃了火鍋,我都懶得給人下絆子了,滿腦子只想著下次什麼時候能吃腦花!」

「以前為了爭奇鬥豔,現在是為了爭吃豆皮,多和諧啊!」

「皇后娘娘不能因為自己沒吃過,就不讓我們吃啊!」

群情激憤,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那些平日裡嬌滴滴的嬪妃們,此刻為了火鍋,個個戰鬥力爆表,擼起袖子就差跟禁衛軍理論了。原本陰狠的宮鬥手段,全都轉化成了搶位大作戰的口水戰,場面堪比菜市場,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團結。

林楚楚見狀,氣得臉都綠了,尖聲道:「放肆!你們這是要抗旨嗎?皇后娘娘執掌六宮,難道還管不得你們這群吃貨了?」

「抗旨又如何?」又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只見白太后在嬤嬤的攙扶下,緩緩走來。她今日穿著一身墨綠色繡金壽紋的常服,手裡拄著龍頭拐杖,雖然面容清癯,卻因為連日來被花膠雞湯與石斛清火鍋調養,氣色好了許多,眼神銳利如刀。她可是淬玉軒的黑金會員,至尊中的至尊。

白太后走到懿旨面前,冷冷掃了周正一眼,周正腿一軟,差點跪下。

「哀家問你,皇后以什麼理由封宮?」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說……以庖廚賤役擾亂宮闈,違背《女誡》……」

「荒唐!」白太后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哀家多年厭食,太醫院束手無策,是淬玉軒一鍋雞湯把哀家從鬼門關拉回來。如今哀家能吃能睡,這叫擾亂宮闈?那哀家倒要問問,祖宗家法裡,哪一條寫了不許太后吃口熱湯?《女誡》裡,哪一句說了女子不能掌勺?」

全場鴉雀無聲,連林楚楚都不敢吭聲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明黃色的儀仗匆匆趕來。皇帝蕭景玄到了。他原本在養心殿處理政務,聞著冷宮飄來的辛香味,心裡正癢癢的,聽說皇后要封淬玉軒,嚇得連奏摺都批不下去了,急急忙忙趕來。他身後還跟著神經兮兮的司馬虛,懷裡抱著一包銀針,顯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蕭景玄看著眼前這陣仗,一邊是皇后懿旨,一邊是母后加全體後宮,頭皮一陣發麻。他清了清嗓子,端出帝王架子:「咳咳,這是怎麼回事?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崔皇后鳳駕也到了。她穿著正紅色九尾鳳袍,頭戴鳳冠,神情肅穆,手裡捧著一本《女誡》,一步一步走來,每一步都帶著六宮之主的威壓。她走到場中央,先給太后請了安,再給皇帝行了禮,隨即轉身,目光如電,直射葉椒椒。

「葉氏,本宮問你,你本是冷宮罪婦,不思悔過,反而聚眾營利,令嬪妃荒廢請安,令御廚不務正業,令太醫沉迷口腹,後宮侍寢系統全面癱瘓,養心殿門可羅雀,你可知罪?」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又重又狠,四周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度。

葉椒椒卻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臉上掛著廚子特有的坦蕩笑容。她能聞到空氣裡殘留的牛油香,能聽到鍋底翻滾的聲音,能看到身後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神。她知道,這一戰,她不能輸,也輸不起,這可是她攢錢出宮遊歷天下的本錢啊。

「皇后娘娘息怒。」葉椒椒聲音清脆,不卑不亢,「民以食為天,娘娘執掌六宮,操勞國母之責,日夜辛苦,胃口怕是也不好吧?椒椒不懂什麼《女誡》大道理,只知道一鍋熱湯,能暖胃,也能暖心。若說讓大家吃飽喝足、和和氣氣也算罪,那椒椒斗膽,想請娘娘親自嚐一口,再定我的罪,也不遲。」

崔玉華冷笑一聲,將《女誡》高高舉起:「巧言令色!本宮身為國母,自當以身作則,恪守禮法,豈會與你們同流合汙,沉溺於這等辛辣嗆鼻的市井之物?來人,給本宮封!即刻熄火,倒湯,查封香料園!」

禁衛軍面面相覷,進退兩難。白太后往前一步,柳雲裳與一眾嬪妃也往前一步,雙方人馬隔著淬玉軒的大門對峙,氣氛緊繃到了極點,一場因美食而起的前所未有大對峙,徹底爆發。熱湯的蒸氣還在裊裊上升,卻沒有人敢動筷,空氣裡除了麻辣鮮香,還多了一絲硝煙的味道。

蕭景玄站在中間,看看母后,看看皇后,看看葉椒椒,又聞了聞那勾魂的火鍋香,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想起昨夜洗鍋的痠痛,想起那半碗被抵扣的蝦滑,心裡那個糾結啊。帝王尊嚴與極致美味,婆媳矛盾與後宮和諧,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而葉椒椒看著崔皇后那張鐵青卻透著疲憊的臉,看著她緊緊攥著《女誡》而微微發白的指節,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位皇后娘娘,長年背負家族重擔,胃疾纏身,孤獨強撐,或許,她缺的不是一本《女誡》,而是一碗能讓她卸下盔甲的熱湯。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揚聲道:「皇后娘娘,既然您說我的鍋是賤役之物,不配入宮闈,那椒椒敢不敢跟您打個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葉椒椒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給椒椒一次機會,椒椒只做一鍋湯,與御膳房一較高下。若是輸了,淬玉軒任憑處置,椒椒任憑發落。若是贏了……還請娘娘,收回封宮令!」

風,捲起門口吃貨英雄榜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崔玉華瞇起眼睛,緊緊盯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久久沒有說話。

讀者留言

第 20 章 — 第20章:御膳對決!酸菜白肉鍋的逆襲

本章登場

風,捲著淬玉軒門口吃貨英雄榜上的紙籤,嘩啦啦作響。

那張寫著「今日特供:腦花限量八份,先到先得,哭也沒用」的粉色籤紙,被風吹得高高揚起,又輕飄飄落在崔玉華繡著鳳紋的鞋尖前。

全場死寂。

炭火上的麻辣鍋還在咕嘟咕嘟翻滾,紅油翻湧,牛油的香氣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九宮格裡的毛肚微微捲曲,鴨血顫巍巍地吸飽了湯汁,卻沒有一個人敢動筷子。柳雲裳舉到一半的筷子僵在半空,蝦滑從筷尖滑落,噗通一聲掉回鍋裡,濺起一小朵紅油花。

蕭景玄站在正中間,只覺得後背發涼。左邊是母后白太后那雙寫滿「你敢封我食堂試試看」的鳳眼,右邊是皇后崔玉華那張鐵青到幾乎結霜的臉,面前則是葉椒椒那張笑嘻嘻卻眼底冒火的臉。他堂堂大雍天子,上朝時面對三公九卿吵架都沒這麼頭痛過。此刻他鼻子裡全是勾魂的辛香,胃裡全是昨夜洗鍋時留下的怨念,心裡則在帝王尊嚴與蝦滑之間反覆橫跳。

「葉椒椒,妳好大的膽子。」崔玉華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磚頭。她緊緊攥著那卷《女誡》,指節微微發白,「以庖廚賤役,擾亂宮闈,蠱惑妃嬪,不守婦道。妳竟還敢跟本宮打賭?」

「娘娘息怒啊。」林楚楚立刻柔柔地靠了過來,一身鵝黃宮裝襯得她楚楚可憐。她拿帕子掩著嘴,眼波流轉,「椒椒妹妹年紀小不懂事,冷宮開火鍋店這種事,傳出去多難聽啊。皇后娘娘也是為了大家好,怕大家吃了來路不明的東西,傷了鳳體呢。」她嘴上說著為大家好,眼睛卻死死盯著鍋裡那塊即將煮老的黃喉,吞口水的聲音大到連旁邊的趙德貴都聽見了。

「林婕妤,妳口水滴到我鞋了。」柳雲裳毫不客氣地吐槽。身為曾經的「身材捲王」,如今的淑妃已經徹底放飛,袖子一挽,氣勢洶洶,「什麼叫來路不明?老娘的腰圍就是被這鍋養生花膠雞湯鍋養回來的,氣色紅潤能掐出水,妳是眼紅吧?」

「妳——」林楚楚臉一僵。

「夠了!」崔玉華厲聲喝止,鳳袍一甩,「禁衛軍何在?」

門外盔甲鏗鏘,十餘名禁衛軍齊刷刷亮出刀鞘,寒光與火鍋的熱氣撞在一起,頗有幾分不倫不類的荒謬。阿巧嚇得小臉發白,卻還是死死抱住門口的號碼牌木箱,大喊:「不准封!你們封了淬玉軒,就是封了全後宮的胃!你們問問姐姐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後院溫室裡衝出一群嬪妃貴人,有的手裡還拿著沒涮完的豆皮,有的嘴角還沾著芝麻醬,群情激憤。那場面不像宮鬥,倒像食堂阿姨要罷工,學生集體抗議。

白太后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盞,淡淡道:「皇后,哀家老了,胃口不好,好不容易能吃口熱乎的。妳這一封,是要哀家繼續喝那淡出鳥來的御膳清粥嗎?」她語氣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祖宗家法裡,可有哪一條寫著,不准太后吃鍋?」

崔玉華被噎得一滯,胸口劇烈起伏。她掌管六宮多年,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頂撞?她看著這滿院子油光滿面、毫無儀態的女人,只覺得荒唐至極,又覺得疲憊至極。為了維持母儀天下的體面,她每日三更起、五更眠,胃痛起來只能硬忍著喝涼茶,誰又心疼過她?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葉椒椒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朗聲道:「皇后娘娘,椒椒知道您講究宮規禮法,看不上我這煙火氣的營生。空口爭吵沒意思,不如咱們用廚子的方式解決——比一場!」

她指了指天,指了指地,眼睛亮得驚人:「三日之後,御花園,公開對決!一邊是御膳房的傳統宮廷滿漢全席,一邊是我葉椒椒的一鍋老壇酸菜白肉鍋。請全宮上下盲測投票,誰好吃誰留下。若我輸了,淬玉軒即刻關門,我任憑娘娘發落,絕無二話。若我贏了,還請娘娘收回封宮令,讓大家有口飯吃!」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司馬虛那個神經兮兮的老道士,原本蹲在角落嗦著粉絲,聞言差點把拂塵掉進鍋裡。他掐指一算,搖頭晃腦道:「哎呀呀,天機不可洩露,不過貧道夜觀天象,紫微星動,貪狼星更動——這是饕餮星降世,要見分曉啊!」

蕭景玄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啊!既保住了母后的食堂,又保住了皇后的面子,還能讓他名正言順吃一頓。他立刻端出帝王架子,沉聲道:「皇后意下如何?以廚藝決勝負,公平公正,也免得說朕偏私。」

崔玉華瞇起眼睛,緊緊盯著葉椒椒。她不信,一個冷宮棄妃,能贏過養了上百御廚的御膳房?那可是雕龍畫棟、連蘿蔔都能雕成鳳凰的頂級手藝。她冷笑一聲:「好,本宮就給妳這個機會。免得妳說本宮以勢壓人。三日後,若妳輸了,別怪本宮不留情面。」

「一言為定!」葉椒椒擊掌,油光滿面的手差點拍到皇后鳳袍上,嚇得旁邊的嬤嬤倒抽一口涼氣。

賭約既定,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後宮。後宮點評網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新的頭條用毛筆寫得龍飛鳳舞:「世紀對決!滿漢全席VS酸菜白肉鍋,母儀天下還是母儀天蝦?敬請期待!」

御膳房那邊,總管杜大海抱著頭蹲在灶台邊,哀嚎連連。他如今是葉椒椒的頭號學徒,為了學那毛肚七上八下的秘訣,天天在冷宮切肉切到手抽筋。可他名義上還是御膳房的人,皇后懿旨一下,命御膳房全力應戰,他夾在師父與懿旨之間,左右為難。「師父啊,不是我老杜不忠啊,是皇后娘娘拿我全家老小的俸祿威脅我啊!這次我只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了!」

三日之期,轉眼即至。

對決當日,御花園百花齊放,卻壓不住兩邊灶台的氣勢。東側是御膳房的豪華陣容:三十名御廚一字排開,刀光閃閃,雕龍畫鳳。片皮鴨烤得棗紅油亮,佛跳牆的罈子一開封,香氣沖天,鮑魚海參堆成小山,連擺盤的蘿蔔花都精緻得讓人不忍下口。趙德貴腆著肚子在旁邊監工,尖聲道:「都給咱家打起精神!皇后娘娘說了,贏了每人賞三個月俸祿,輸了就去刷恭桶!」

西側卻冷清得好笑。葉椒椒只帶了阿巧一人,一口黑亮的銅鍋,一筐自製老壇酸菜,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沒有花俏的刀工表演,沒有珍稀的山珍海味,只有炭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湯清亮見底。

圍觀群眾竊竊私語。林楚楚掩嘴輕笑:「喲,椒椒妹妹這是認輸了嗎?一鍋白菜幫子也敢叫板滿漢全席?」

葉椒椒理都不理,只是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先將五花肉放入冰水中鎮緊,再取出薄刀,屏息凝神,手起刀落。薄如蟬翼的肉片一片片落下,透光薄脆,紋理分明,肥四瘦六,簡直像藝術品。阿巧在旁邊高聲報幕:「師父這刀工,薄到能透過肉片看到對面的林婕妤在翻白眼!」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接著是酸菜。那是她在冷宮後院用大缸醃了整整二十一天的老壇酸菜,白菜幫子脆爽,葉子微黃,酸香撲鼻。她將酸菜細細切絲,擠乾水分,先下豬油煸炒,炒出鑊氣,再倒入高湯。那高湯是她用豬骨、雞架熬了六個時辰的濃湯,清而不濁。酸菜入鍋的一瞬間,嗤啦一聲,酸香被熱油一激,猛地竄了出來。那是一種乾淨、凜冽、直衝天靈蓋的酸,與御膳房那邊濃膩的鮑汁香形成鮮明對比。

銅鍋上桌,炭火正旺。乳白中透著清亮的湯頭翻滾著,酸菜絲如金絲般浮沉,白肉片捲曲成朵。熱氣裊裊上升,帶著一股開胃解膩的爽快。原本還在流連滿漢全席的評審們,鼻子不由自主地轉了過來。

蕭景玄喬裝成普通侍衛混在評審團裡,聞到這味道,肚子咕嚕一聲。他為了保持帝王矜持,早上特意沒吃早膳,此刻只覺得那酸香像隻小鉤子,勾著他的胃。他心裡瘋狂吶喊:朕是皇帝,朕要矜持,朕不能先動筷……可是好香啊!

盲測開始。所有菜品皆用白瓷碗盛裝,不記名投票。評審團多達百人:太后、嬪妃、宮女、太監、侍衛,甚至連御花園掃地的老嬤嬤都被拉來投票。司馬虛擔任公證人,拂塵一揮:「開吃!」

先嘗御膳。佛跳牆濃郁鮮香,片皮鴨酥脆,確實是頂級水準。眾人點頭稱讚,卻也覺得似曾相識——這些菜,吃了十年了,年年壽宴都是它們,油膩、厚重,吃兩口就膩了。尤其在這秋老虎的午後,更顯得負擔沉重。

再嘗酸菜白肉鍋。

第一口湯入口,全場安靜了。

那湯,清亮卻不寡淡,酸爽卻不刺喉。豬骨的醇厚打底,酸菜的酸香提鮮,豬油的潤澤封口。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緊,隨即滿口生津,胃裡暖烘烘的,渾身的毛孔彷彿都張開了。被滿漢全席養刁的膩味,被這股酸爽一掃而空。

再夾一片白肉,蘸上葉椒椒特調的蒜泥醬油汁。肉片吸飽了酸菜的香氣,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酸香解了肥膩,只留下滿口肉香。配上一筷子脆爽的酸菜絲,咯吱咯吱,爽快至極。

「天啊……」柳雲裳第一個哭了出來,「這味道……像我小時候在江南外婆家喝的醃篤鮮,嗚嗚嗚,我想家了。」

白太后喝了一口,長年厭食的胃竟然咕嚕作響,眼眶微紅。她低聲道:「清爽,不壓胃,好,好啊。」

就連最挑剔的老嬤嬤都連喝三碗,邊喝邊說:「吃了這個,感覺昨天的宿食都化開了,渾身輕鬆!」

投票結果毫無懸念。當司馬虛唱票時,聲音都在顫抖:「滿漢全席,得票……二十一票。酸菜白肉鍋,得票……八十九票!」

御花園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阿巧跳起來抱住葉椒椒:「師父贏了!師父贏了!」杜大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輸得心服口服啊!這酸,真他娘的絕了!」趙德貴臉色煞白,手中的拂塵掉在地上。林楚楚手中的帕子絞成了麻花,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漿糊。

唯有高台之上的崔玉華,靜靜坐著,臉色蒼白。她看著底下歡呼的人群,看著那鍋冒著熱氣的酸菜白肉鍋,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絞痛。那是她多年的老毛病,每逢勞累動氣便發作。她下意識按住胃部,額頭滲出細汗,卻仍強撐著挺直脊背,不肯露出一絲脆弱。

葉椒椒站在人群中央,接受著眾人的歡呼,卻一眼看到了高台上那個孤獨強撐的身影。她看著崔皇后緊攥著帕子、微微發白的指節,看著她明明疼得發抖卻不肯吭聲的倔強,心裡忽然一軟。

這位皇后娘娘,哪裡是鐵石心腸?不過是個背負家族重擔、胃疾纏身、卻無人可訴的女人罷了。她缺的,從來不是一本《女誡》,而是一碗能讓她卸下盔甲的熱湯。

葉椒椒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她悄悄盛了一碗最清亮的酸菜湯,撇去浮油,放了兩片最嫩的白肉,又撒了一小撮蔥花。她端著這碗熱氣騰騰的湯,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上那個落寞的女人。

風,再次吹起。而這一次,湯的熱氣模糊了兩個女人的視線,一場真正的交心,才剛剛開始。

讀者留言

第 21 章 — 第21章:皇后的心靈破防時刻

本章登場

御花園裡的歡呼聲還在耳邊迴盪,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頭頂的雲都掀翻了。

然而葉椒椒卻像是沒聽見似的,她的眼睛只盯著高台上的那個女人。

崔玉華端坐在鳳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完全是一副母儀天下的端莊模樣。可葉椒椒看得分明,她交疊的指節已經泛白,指尖微微顫抖,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更是沒有半點血色。那是胃疾發作時強忍疼痛的模樣,葉椒椒前世在後廚見多了,老胃病的人一疼起來,就是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表情。

她端著那碗湯,一步一步踏上漢白玉的石階。

全場的喧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個穿著粗布圍裙、袖口還沾著酸菜葉子的冷宮棄妃,端著一碗熱湯走向當朝皇后。那畫面實在太違和,卻又莫名讓人眼眶發熱。

蕭景玄站在御輦旁,原本看戲的表情也收斂了。他微微瞇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裡嘀咕著,這女人又想搞什麼花樣?該不會在湯裡下藥吧?不對,她要下藥也不會這麼明目張膽。難道是傳說中的先禮後兵,贏了還要殺人誅心?

白太后則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宮鬥沒見過,唯獨沒見過有人會在贏得徹徹底底之後,不去慶祝,反而去心疼對手。這丫頭啊,心比誰都軟。

石階一共九級,葉椒椒走得很穩,手裡的湯碗連一滴都沒有灑出來。那湯是她特地盛的,最清亮的一勺老壇酸菜湯,撇得乾乾淨淨,一點浮油都沒有,湯色清澈透亮,泛著淡淡的金黃。裡頭臥著兩片切得薄可透光的白肉,肥瘦相間,顫巍巍地晃著,上面撒了一小撮碧綠的蔥花,熱氣裊裊,酸香撲鼻。

她走到崔玉華面前,蹲下身,把碗遞了過去,笑嘻嘻地說,娘娘,趁熱喝吧。胃疼的時候,喝點熱乎的酸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崔玉華愣住了。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葉椒椒,鳳眸裡滿是錯愕與防備。妳這是什麼意思?可憐本宮嗎?本宮不需要憐憫。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長年身居高位的威嚴,卻掩不住那一絲虛弱的顫抖。

葉椒椒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把碗往前又推了推,少來了,娘娘。您這胃病至少十年了吧?一動氣一勞累就絞著疼,疼起來直冒冷汗,還不敢讓太醫知道,怕人家說您身子弱,鎮不住後宮。我說得對不對?

崔玉華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當眾扒下了盔甲,臉色瞬間更加蒼白。妳,妳怎麼知道?這是她最大的秘密,連貼身嬤嬤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每年中秋家宴,她都要強撐著喝下那杯冰冷的桂花釀,疼得整夜睡不著,卻還要在第二天清晨準時起來接受眾妃朝拜。

葉椒椒聳聳肩,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完全不顧什麼禮儀。拜託,我是廚子啊。廚子的眼睛最毒了。您剛才聞到酸菜味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那是饞。可是您按著胃的手一直沒鬆開,那是疼。又饞又疼,還硬要端著,這不是老胃病是什麼?再說了,您這嘴唇白得跟水煮肉片沒過血水似的,傻子都看得出來好嗎?

這番粗俗又直白的話,若是平日,崔玉華早就命人掌嘴了。可此刻,聽在她耳裡,卻像是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挑破了她心頭那個繃了二十年的膿包。

二十年了。自從她十六歲入宮為后,父親就耳提面命,崔家的榮耀全繫於妳一身,萬不可行差踏錯。她學《女誡》,背宮規,走路不搖裙,笑不露齒,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沒有感情的鳳印。她要管著後宮三千佳麗,要防著前朝外戚,要在太后和皇帝之間維持平衡。她不能病,不能弱,不能哭,更不能在人前喊一聲疼。

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沒有人問過她胃疼不疼。所有人都只會說,皇后娘娘威儀無雙,皇后娘娘執掌中宮,理所應當。

只有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冷宮丫頭,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強撐,還端來了一碗熱湯。

喝吧,葉椒椒把湯勺塞進她手裡,語氣難得溫柔下來。這湯我特地撇了油,加了老薑去寒,酸菜是發酵了四十九天的老罈子,酸得柔,不刺激。白肉我選的是五花三層最嫩的那塊,煮得入口即化,不費胃。您先喝湯,暖暖胃,咱們有話慢慢說。

崔玉華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端不住那隻小小的青瓷碗。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升騰的熱氣,霧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薰紅了她的眼眶。一股濃郁的酸香直衝鼻腔,勾得她胃裡一陣收縮,卻不是疼痛,而是一種久違的飢餓感。

她鬼使神差地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剎那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湯,酸得清爽,鮮得透亮,帶著老薑微微的辛辣,一路從舌尖滑到喉嚨,再暖暖地落進胃裡。原本絞痛難忍的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痙攣一點一點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鬆弛與妥貼。兩片白肉嫩得不可思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沾著酸湯的汁水,幾乎不用咀嚼就化在了嘴裡。

好吃到想哭。

不,是本來就想哭,只是藉著好吃的由頭,終於可以哭了。

崔玉華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了湯碗裡,暈開一圈圈漣漪。她連忙低下頭,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卻還是洩出了一聲壓抑了二十年的嗚咽。

全場譁然。林楚楚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趙德貴的拂塵又掉了一次,杜大海張大嘴巴,下巴差點脫臼。皇后哭了?那個把宮規掛在嘴邊,動不動就賞人板子的鐵面皇后,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哭了?

蕭景玄也愣住了。他印象中的皇后,永遠是端莊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抱著一碗湯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隱隱泛起一絲愧疚。

葉椒椒卻像是早有預料,她站起身,擋在崔玉華身前,用自己並不寬闊的後背擋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視線,然後朝著阿巧使了個眼色。阿巧立刻心領神會,扯著嗓子喊,都看什麼看?沒見過美人落淚啊?皇后娘娘這是被咱們主子的廚藝感動的,喜極而泣懂不懂?來來來,散了散了,該領號碼牌的領號碼牌去!

柳雲裳也反應過來,連忙招呼著眾妃嬪轉移注意力。哎呀,這酸菜鍋就是開胃,我這眼淚也是被酸出來的。走走走,咱們去大堂佔位子,晚了黃喉就沒了!

人群這才嘻嘻哈哈地散開,給高台留出了一片難得的安靜。

葉椒椒扶起崔玉華,低聲說,娘娘,這裡風大,咱們去偏殿說話吧。我那兒還溫著一壺花膠雞湯,專門給您留的。

崔玉華沒有拒絕。她任由葉椒椒攙著,像個木偶一樣走進了御花園旁的偏殿。一進門,她就再也撐不住了,伏在桌上放聲大哭,把二十年的委屈、孤獨、壓力,全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葉椒椒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遞上帕子,又盛了一碗熱湯放在她手邊,還順手給她捏了捏肩膀。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讓她哭出來,就是最好的療癒。

不知過了多久,崔玉華的哭聲漸漸停了。她紅著眼睛,啞著嗓子說,椒椒,本宮輸了,輸得心服口服。妳那鍋湯,贏的不只是御膳房,更是本宮這顆早就涼透的心。

葉椒椒嘿嘿一笑,娘娘,您可別這麼說。您哪裡是輸了,您是贏回了自己的胃。聽我的,以後別再拿《女誡》當飯吃了,那玩意兒不頂飽,還傷胃。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胃舒服了,心自然就順了。

崔玉華破涕為笑,輕輕打了她一下,沒大沒小的,連本宮都敢調侃。不過,她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椒椒,謝謝妳。這碗湯,是本宮這輩子喝過最暖的湯。

兩人在偏殿裡說了許久的話,從崔家的重擔,說到後宮的孤獨,從年輕時的夢想,說到如今的胃病。葉椒椒還順手給她把了把脈,開出了一張養胃食譜,什麼小米山藥粥啊,猴頭菇燉雞啊,說得頭頭是道,聽得崔玉華一愣一愣的。

臨走時,崔玉華忽然有些扭捏。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金子,塞到葉椒椒手裡,壓低聲音說,那個,椒椒啊,聽說妳們淬玉軒有什麼尊榮白金卡,可以免排隊,還能預訂包廂?給本宮,也辦一張吧。

葉椒椒眼睛一亮,哎喲,娘娘,您消息挺靈通啊。行啊,白金卡一年三百兩,包廂優先,鴨血無限續,還附贈生日長壽麵。您要辦?

崔玉華挺直腰板,恢復了幾分皇后的威儀,咳咳,本宮這可不是為了吃。本宮是為了巡視宮規,監督妳們冷宮有沒有違規經營。嗯,每週三次巡視,應該差不多了。記住,這件事不許聲張,否則本宮摘了妳的招牌。

葉椒椒憋著笑,雙手接過金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得嘞!恭迎皇后娘娘每週三次蒞臨指導巡視宮規!保證讓您巡視得胃暖心更暖!

送走崔玉華,葉椒椒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舒暢。最大的阻礙解除了,淬玉軒以後可以橫著走了。她哼著小曲兒往回走,卻沒發現,假山後面,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幽幽地盯著她,眼睛裡寫滿了羨慕嫉妒恨。

蕭景玄摸著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心裡酸溜溜地想,好啊,皇后都有白金卡了,朕這個皇帝還在排隊等號?葉椒椒,妳給朕等著,朕的蝦滑,朕一定要吃到!而在他身後,趙德貴正和林楚楚竊竊私語,眼神陰狠,似乎在謀劃著下一場風波。夜色漸深,淬玉軒的燈火卻越發明亮,一場更大的和解與風暴,都在悄然醞釀之中。

讀者留言

第 22 章 — 第22章:後宮拼桌大和解

本章登場

送走崔玉華的那個夜晚,淬玉軒的燈火比往常更亮了三分。

葉椒椒捏著手裡那張熱騰騰的三百兩銀票,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一路晃回後院,阿巧提著燈籠追在後頭,嘴裡嚷嚷著:「主子!主子!您慢點!剛剛奴婢都看傻了,皇后娘娘居然真的掏銀子辦卡?還說什麼巡視宮規?這藉口也太硬了吧!」

「這妳就不懂了。」葉椒椒彈了一下阿巧的額頭,得意洋洋地說:「這叫面子工程。皇后娘娘要維持母儀天下的威儀,總不能說自己饞火鍋饞到睡不著吧?巡視宮規這個理由,多正當啊!每週三次,風雨無阻,連請假條都不用寫。」

主僕兩人正笑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負責叫號的太監小順子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油:「葉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麼?又有人插隊?」

「不是插隊,是拼桌!太后娘娘來了,淑妃娘娘也來了,德妃、賢嬪她們全來了,現在大堂裡坐得滿滿當當,後面還有十幾位小主拿著號碼牌不肯走,說今晚就算打地鋪也要吃到!咱們的九宮格不夠用了啊!」

葉椒椒一聽,非但不愁,反而眼睛發亮。客流量就是錢潮啊!她捲起袖子,大手一揮:「怕什麼?把後院溫室旁邊那張大圓桌搬出來!今晚,本掌櫃要親自開一桌——後宮首屆拼桌大和解!」

一刻鐘後,淬玉軒正殿燈火通明。一口直徑足足有三尺的特大號九宮格銅鍋被抬了上來,底下炭火燒得正旺,紅亮的牛油麻辣湯在左格翻滾,花膠雞湯在右格溫柔冒泡,中間格則是葉椒椒特調的酸菜白肉湯,清亮酸爽的香氣一出來,滿殿的人都忍不住吞口水。

白太后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慈和。她老人家一看到崔玉華走進來,立刻招手:「皇后來了?來來來,哀家給妳留了位置。聽說妳也辦了白金卡?」

崔玉華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漲紅,強撐著端莊:「母后說笑了。本宮是來巡視……巡視這冷宮的炭火是否合乎規矩,免得走了水。」

「巡視好啊。」柳雲裳在一旁笑得豪爽,親自替皇后拉開椅子:「娘娘您巡視得正好,今晚這鍋湯,您得幫忙鑑定鑑定,看看鹹淡合不合格。要是不合格,咱們就讓椒椒重做!」

滿桌嬪妃都憋著笑。誰不知道皇后那點心思?但沒人戳破,反而紛紛起身見禮,氣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葉椒椒端著沾醬盤走過來,朗聲宣布:「今晚拼桌,規矩先說好。第一,不論位分,只論吃相。第二,沾醬自己調,香菜派和芝麻醬派可以辯論,但不許打架。第三,最後一片黃喉,誰搶到歸誰,搶不到不許哭!」

話音剛落,滿堂哄笑。曾經那個見面就翻白眼、背後就放冷箭的後宮,如今竟然為了一口吃的坐在一起,這畫面魔幻得讓門口站崗的禁衛軍都看傻了眼。

調沾醬很快就成了第一個戰場。

林楚楚捏著小碟子,嬌滴滴地說:「依嬪妾看呀,沾醬就該多放芝麻醬,加一點點韭菜花,最是溫柔養人。香菜那種東西,味道太衝,不夠端莊。」她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瞥了柳雲裳一眼。

柳雲裳如今可不是當年那個為了身材焦慮到吃水煮菜的捲王了。她自從在淬玉軒放飛自我,整個人圓潤了一圈,氣色卻好得發光。她豪氣地往碗裡倒了一大把香菜,又加了兩勺蒜泥和小米辣,挑眉道:「林婕妤,這妳就不懂了。吃麻辣鍋不加香菜,就像進宮不爭寵——白來一趟!芝麻醬是香,可香菜才是靈魂!椒椒,妳說是不是?」

葉椒椒正忙著下毛肚,頭也不抬:「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全都要。我建議妳們搞個鴛鴦沾醬,一半芝麻醬打底,一半香菜蒜泥封頂,這叫母儀天蝦,蝦滑的蝦,鮮上加鮮!」

「母儀天蝦?」白太后唸了一遍,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一個母儀天蝦!哀家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聽說皇后還能這麼當!」

崔玉華起初還繃著臉,可聞著那股牛油與花椒交織的霸道香氣,看著鍋裡翻滾的紅油,再聽著滿桌的笑聲,她緊繃了二十年的肩膀,竟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她學著柳雲裳的樣子,試探性地夾了一筷子香菜放進碗裡,又舀了一勺芝麻醬,攪拌均勻後,裹著一片剛燙好七上八下的毛肚送入口中。

脆!嫩!香!辣!那毛肚在齒間發出清脆的聲響,麻辣的湯汁混著芝麻醬的醇厚與香菜的清爽,在舌尖炸開。崔玉華只覺得胃裡一暖,連日來因為胃疾而隱隱作痛的地方,竟被這口熱辣熨貼得服服貼貼。她眼眶一熱,差點又掉下淚來。

「娘娘,怎麼樣?」阿巧機靈地湊過來添茶。

崔玉華清了清喉嚨,努力維持威儀,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嗯……尚可。巡視結果:湯頭合格,准予繼續經營。」

「好耶!皇后娘娘親口認證合格!」滿桌歡呼,氣氛瞬間推向高潮。

真正的修羅場,出現在第二輪下菜的時候。

杜大海親自推著餐車出來,扯著嗓子喊:「黃喉來囉——今晚限量,最後一盤!」

話音未落,十幾雙筷子同時懸在了半空。原本還姐姐妹妹叫得親熱的嬪妃們,眼神瞬間變了。那是吃貨看到絕版美食時特有的殺氣。

德妃先下手為強,筷子如閃電般伸出:「這片黃喉,本宮等了三天了!」

賢嬪不甘示弱,用筷子輕輕一擋:「德妃姐姐,您上次已經搶走最後一顆牛肉丸了,這次該讓讓妹妹了吧?」

林楚楚更是使出綠茶絕技,泫然欲泣:「各位姐姐都讓讓楚楚吧,楚楚身子弱,需要補補……」話還沒說完,她的筷子已經快如殘影,直奔鍋中。

「都別吵!」柳雲裳一拍桌子,豪氣干雲:「後宮規矩,先到先得!看誰筷功好!」

一時間,九宮格上筷影翻飛,你擋我攔,好不熱鬧。白太后看得興起,居然也加入戰局,龍頭拐杖往桌沿一敲:「哀家可是黑金會員,有優先權!」

崔玉華愣在原地,看著這群平日裡端莊賢淑的女人為了一片黃喉搶得面紅耳赤,只覺得荒謬又可愛。她猶豫了一下,竟然也悄悄伸出了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片在麻辣湯裡浮沉的黃喉夾了起來,穩穩放進自己碗裡。

全場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和哀嚎。

「皇后娘娘!您不是來巡視的嗎?怎麼還搶吃的啊!」

崔玉華臉頰發燙,卻難得地露出了小女兒般的得意:「本宮巡視……巡視到一半,肚子餓了,不行嗎?這片黃喉,就當是本宮的巡視補貼!」

葉椒椒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曾經那些用來下毒、陷害、寫匿名信的陰暗心思,如今全變成了搶黃喉、藏號碼牌、在對方沾醬裡偷加香菜的小打小鬧。這樣的宮鬥,她願意看一輩子。

趁著氣氛正好,柳雲裳提議:「咱們這樣天天搶也不是辦法,不如成立一個互助會吧!就叫火鍋拼桌互助會!以後誰家有珍稀香料,誰家有宮外門路,都拿出來共享,換冷宮積分。誰想吃腦花、鴨血,都可以透過互助會預訂,免得天天在門口排隊吹冷風!」

「好主意!」白太后第一個點頭:「哀家出宮外的莊子,專門給椒椒種辣椒和花椒!」

「本宮出內務府的關係。」崔玉華也放下了架子,認真道:「以後淬玉軒要什麼炭火、銅鍋,本宮讓人優先供應,絕不讓人卡脖子。」

德妃和賢嬪對視一眼,昔日的死對頭如今笑著挽起手:「那我們就負責情報!誰敢在背後舉報插隊、偷藏號碼牌,我們第一個不放過!」

就連一向愛作妖的林楚楚,也舉起茶杯,難得真誠地說:「以前是楚楚不懂事,總愛爭第一。以後……以後楚楚就爭第一個到淬玉軒報到,行不行?」

滿桌又是一陣大笑。葉椒椒讓阿巧拿來一塊木板,當場寫下互助會章程,又把門口的吃貨英雄榜擦乾淨,鄭重寫上今晚拼桌的名單。從此以後,後宮點評網多了一條新規:凡是拼桌和解者,可獲得免排隊快速通關卡一張;凡是浪費食材、吃相不佳者,直接列入黑名單,禁食三個月。

夜深了,火鍋的熱氣漸漸散去,嬪妃們三三兩兩攙扶著離席,嘴裡還在討論明天要吃什麼鍋。淬玉軒門口難得沒有爭吵,只有滿足的嘆息和約好明日再戰的笑聲。

葉椒椒站在門口送客,忽然覺得身後有一道幽怨的視線。她回頭一看,只見假山旁邊,一個穿著低階太監服飾、帽簷壓得低低的高大身影,正眼巴巴地望著那口還在冒熱氣的九宮格,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號碼牌——普卡等候區,第九十九號。

那身形,那下巴,那渾身上下寫著朕很不爽的氣場,不是蕭景玄又是誰?

葉椒椒憋著笑,故意大聲說:「哎呀,今晚的蝦滑都吃完了呢!手打蝦滑,彈牙爽口,可惜啊,某人揚言絕不踏入冷宮半步,吃不到囉!」

蕭景玄的帽子抖了抖,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摸著肚子,心裡天人交戰:帝王尊嚴和極致美味,到底哪個重要?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趙德貴正和林楚楚的心腹小宮女竊竊私語,眼神陰狠地盯著那塊嶄新的互助會木牌,似乎在謀劃著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風起了,吹動淬玉軒門口的燈籠。更大的和解已經完成,而更大的風暴,似乎也在悄然醞釀之中。

讀者留言

第 23 章 — 第23章:淬玉軒二期工程竣工

本章登場

夜色深沉,淬玉軒門口的兩盞大紅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將門前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黃。

葉椒椒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著假山旁那個帽簷壓得極低的高大身影。那人身穿一套明顯小了一號的低階內侍服飾,肩膀繃得死緊,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紙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普卡等候區,第九十九號。

「哎呀呀,今晚的蝦滑都吃完了呢。」葉椒椒故意拉長了嗓音,聲音清脆得能傳到三條巷子外,「純手工打的蝦滑啊,彈牙爽口,入口還會回甘,可惜囉,某人可是親口說過,絕不踏入冷宮半步的。那種有骨氣的人,怎麼會稀罕我們這種油煙味重的小地方呢?」

假山旁的帽子劇烈地抖了一下。

蕭景玄藏在陰影裡的俊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堂堂大雍帝國的九五之尊,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白日裡在養心殿批了一整天的奏摺,耳邊全是小太監回報的實況轉播——淑妃娘娘今日涮了三盤雪花牛肉、德嬪娘娘搶到了最後一份鴨血、太后娘娘又開了尊爵包廂吃腦花。那麻辣牛油的香氣順著風,一陣一陣往養心殿裡鑽,勾得他握筆的手都在顫抖,批出來的字一個比一個歪。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他才咬牙換上內侍的衣裳,摸黑來排隊,結果竟然只拿到九十九號,還被這個沒良心的女人當眾調侃。

咕嚕——

一聲極其響亮的腹鳴,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蕭景玄下意識地摀住肚子,耳根子都紅透了。帝王的尊嚴和極致的美味,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他的內心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穿著龍袍喊著朕不能低頭,另一個卻流著口水喊著蝦滑我來了。

葉椒椒看著他那副想吃又拉不下臉的彆扭模樣,心裡早就笑翻了,但臉上還是裝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揮了揮手中的空碗:「沒有蝦滑了,不過嘛,看在你排了這麼久的分上,賞你一碗酸菜白肉湯底涮的青菜,暖暖胃吧。記得給五星好評喔,親。」

蕭景玄接過那碗熱騰騰的湯,熱氣撲面而來,酸香中帶著大骨熬出的醇厚,喝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底,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被熨平了。他低著頭,悶聲喝湯,心裡卻在咆哮:朕只是暫時潛伏,朕絕對不是真香!

而在不遠處的陰影裡,趙德貴那雙綠豆大的眼睛,正陰狠地盯著門口那塊嶄新的「火鍋拼桌互助會」木牌,低聲和林婕妤的心腹宮女嘀咕著什麼,手指還不時比劃出一個剪斷的手勢。

這一夜,有人喝湯喝得心花怒放,有人卻氣得牙癢癢。

翌日清晨,葉椒椒是被一陣震天價響的喧嘩聲吵醒的。

「讓讓!讓讓!本宮可是黃金會員,憑什麼排在白金後面?」「什麼黃金白金,先來後到懂不懂?本宮天還沒亮就來了!」「阿巧姑娘,我的號碼牌被風吹走了,能不能補一張啊?」「哎喲,別擠別擠,我的沾醬碟都灑了!」

她披著外衣推開窗戶往下一看,差點從床上摔下來。只見淬玉軒的前院、連廊、甚至一路排到了冷宮外頭的御道上,黑壓壓全是人頭。嬪妃、宮女、內侍,還有幾個穿著便服、明顯是翻牆進宮來蹭吃的外戚貴婦,個個引頸期盼,眼巴巴望著那幾口還沒開火的九宮格大鍋。原本寬敞的九宮格大堂,此刻連轉身都困難,負責切肉的御廚杜大海被人潮擠得帽子都歪了,手裡的刀都快揮不動了。

「主子!主子不好了!」阿巧頂著一頭亂髮衝進來,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號碼牌,氣喘吁吁地說,「今天光是預約就排到三天後了,前院的瓜子茶水都不夠發,美甲的姐姐手都抽筋了。再這樣下去,咱們的鍋要被擠爆啦!」

葉椒椒揉了揉眉心,看著窗外那副吃貨攻城的壯觀景象,心裡明白得很。原本以皇帝寵愛為貨幣的後宮,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以火鍋為信仰的吃貨帝國了。冷宮這個小小的旗艦店,已經負荷不了這麼龐大的客流量。再不擴建,別說賺錢躺平,恐怕連鍋底都要被掀了。

說幹就幹,這就是葉椒椒的人生哲學。

她當天下午就端著兩碗不同風味的鍋底,一碗是麻辣濃香的牛油鍋,一碗是溫潤養生的花膠雞湯鍋,左手敲開了壽康宮的大門,右手敲開了鳳儀宮的大門。

白太后正靠在貴妃榻上, vì長期厭食而蒼白的臉色,如今被火鍋養得紅潤透亮。她一聽葉椒椒要擴建,立刻霸氣地一拍桌子:「哀家准了!隔壁那幾座荒廢的偏殿,空著也是空著,全撥給你!誰敢有意見,叫他來跟哀家說!」說完還不忘夾起一筷子毛肚,在麻辣鍋裡熟練地七上八下,「這毛肚啊,就得這麼燙,慢一秒都老了。」

崔皇后那邊更是乾脆。自從那一碗酸菜白肉湯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二十年強撐的心之後,這位一向古板刻薄的國母,早就成了淬玉軒的隱形股東。她一邊優雅地喝著花膠雞湯,一邊提筆在特許文書上蓋下鳳印:「本宮以整頓宮室、活化閒置宮殿之名,特許你使用鄰近三座偏殿。記得給本宮在滋補堂留個專屬雅座,本宮巡視宮規巡視累了,要喝湯。」

有了太后與皇后這兩座大靠山,淬玉軒二期擴建工程,正式動工!

葉椒椒親自拿著炭筆,在羊皮紙上畫起了設計圖。她將相鄰的三座荒廢偏殿,依照湯底的靈魂做了明確的分區。第一座,紅牆黑瓦,門口掛著兩串巨大辣椒模型的,命名為「麻辣閣」,專攻重口味的牛油麻辣鍋與酸菜白肉鍋;第二座,裝潢清雅,滿園種著薄荷與檸檬草的,叫做「鮮香居」,主打菌菇湯與番茄牛腩鍋;第三座,最為幽靜,還引了溫泉水進來做活水涮鍋的,則是「滋補堂」,專供花膠雞、藥膳排骨這類養生鍋。

為了讓包廂裡不再煙霧繚繞、燻得貴人們滿身油煙味,葉椒椒還發揮了現代餐飲的智慧。她找來宮中最巧手的匠人,用琉璃瓦與中空竹管打造了一套原始卻高效的排煙系統,煙道直通屋頂,熱氣往上走,香氣留在桌邊。匠人們一開始聽得一頭霧水,做完之後卻驚為天人,直呼葉姑娘乃神人也。

工地上更是熱鬧非凡。御膳房總管杜大海,如今徹底放下了官威,捲起袖子親自帶著一群御廚來搬磚和泥。只為了能近距離偷學葉椒椒的炒料秘方,他甘願充當切肉小工,邊切邊問:「葉主子,這牛油為何要先用蔥薑蒜爆香啊?這豆瓣醬的比例,能不能透露一二啊?」葉椒椒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丟給他一本《切肉刀工一百式》,讓他先把肉切到透光再說。

後宮的娘娘們也沒閒著。柳雲裳淑妃一聽說擴建可以兌換冷宮積分,立刻帶著一群姐妹來幫忙種香料。原本極度焦慮身材的捲王,如今穿著粗布衣裳,豪爽地扛著鋤頭在溫室香料園裡除草,嘴裡還喊著:「姐妹們加油啊!種出一斤朝天椒,就能換一張鴨血兌換券!為了鴨血,衝啊!」原本爭奇鬥豔的後宮,如今變成了爭吃豆皮的勞動現場,充滿了詼諧的喜感。

前院的等候區,更是迎來了史詩級的升級。葉椒椒增設了一座小小的八卦說書台,特聘神經兮兮的欽天監司馬虛來坐鎮。這老頭表面上說著天機不可洩露,實際上卻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把後宮八卦編成段子,逗得等位的娘娘們哈哈大笑,連排隊的煩躁都忘了。旁邊還設了自製甜品吧台,供應冰涼爽口的楊枝甘露與紅豆冰粉,酸甜冰涼,正好解辣。最誇張的是,她還讓匠人打造了幾張可以搖晃的「專屬按摩躺椅」,請來力氣大的嬤嬤幫等累了的貴人鬆鬆肩頸。等火鍋居然能等到享受按摩,這種降維打擊般的服務,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經過半個月的熱火朝天,淬玉軒二期工程終於竣工!

開幕當天,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麻辣閣裡紅油翻滾,花椒與辣椒的香氣霸道地鑽入鼻腔,光是聞著就讓人分泌口水;鮮香居裡菌菇湯清甜鮮美,番茄的酸香讓人胃口大開;滋補堂裡花膠雞湯金黃濃郁,膠質滿滿,喝一口彷彿連皮膚都變好了。三座包廂風格各異,卻同樣座無虛席。

門口的吃貨英雄榜上,每日更新著食評。有人寫道:「麻辣閣三號桌的黃喉,脆嫩爽口,母儀天蝦!」有人匿名吐槽:「昨日某嬪在沾醬裡偷加香菜,害我一口沒吃下,已舉報插隊,望明察。」葉椒椒則拿著小本本巡視,看到浪費食材、吃相不佳者,毫不留情地記上一筆:「這位答應,浪費了半盤腦花,列入黑名單觀察期,再犯禁食三個月!」嚇得眾人連鍋底的最後一滴油都要拌飯吃完。

夜幕降臨,葉椒椒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庫房,看著堆滿整間屋子的金銀珠寶、各宮進貢的珍稀香料與綾羅綢緞,眼睛笑成了兩道月牙。她撲在軟綿綿的銀票堆上打滾,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再攢個一年半載,出宮遊歷天下的盤纏就夠了。到時候天高任鳥飛,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這才是躺平搞錢的人生巔峰啊!

然而,她沒注意到的是,在新落成的麻辣閣屋頂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趁著夜色,偷偷撬開了排煙道的琉璃瓦,將一包灰白色的粉末倒了進去。風一吹,粉末瞬間消散無蹤。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蕭景玄看著手裡那張好不容易搶到的、明日麻辣閣的普卡等候區第八十八號號碼牌,又看了看邊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摺——北狄國使節團即將抵京,指名要在國宴上見識大雍的飲食氣魄。

他捏著號碼牌,眉頭緊鎖,肚子卻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明日的火鍋與即將到來的異邦挑釁,這一場更大的風暴,究竟會先掀翻哪一口鍋呢?

讀者留言

第 24 章 — 第24章:外邦使節的挑釁與國宴危機

本章登場

夜深了,淬玉軒的庫房裡卻亮得像白晝。

葉椒椒整個人呈大字形癱在銀票堆上,臉頰被銀票的邊角硌得發癢,她卻笑得合不攏嘴,抱著一錠金元寶親了又親,嘴裡唸唸有詞:「再攢個一年半載,買艘大船,順著運河一路吃到江南去,什麼蟹粉獅子頭、松鼠桂魚,躺平搞錢的人生巔峰,不過如此啊。」

阿巧蹲在一旁清點各宮送來的香料,聞言忍不住吐槽:「主子,您現在可是後宮點評網上唯一的黑金大廚,太后娘娘的黑金會員卡都快被您刷出火星子了,還想著跑路呢?」

「噓,小聲點。」葉椒椒翻身坐起,一臉嚴肅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哪天皇帝老兒開恩放我出宮呢?」

話音未落,她忽然鼻子一癢,狠狠打了個噴嚏:「哈啾!誰在背後唸叨我?」

她自然沒有瞧見,就在方才,新落成的麻辣閣屋頂上,一道裹著夜行衣的身影撬開了排煙道的琉璃瓦,將一包灰白色的粉末抖了進去。夜風一捲,粉末無聲無息地附著在煙道內壁上,彷彿從未出現過。那身影臨走前還陰惻惻地低笑了一聲,消失在宮牆的陰影裡。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燈火通明。

蕭景玄穿著明黃色的寢衣,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片,翻來覆去地看。那是他喬裝成小太監,排了整整三個時辰才搶到的麻辣閣普卡等候區第八十八號號碼牌。案頭上還攤著一封邊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摺,上頭寫著北狄國使節團明日抵京,指名要在國宴上見識大雍的飲食氣魄。

皇帝陛下眉頭緊鎖,肚子卻很不給面子地咕嚕叫了一聲。他瞪了自己的肚子一眼,內心戲翻湧:「朕是天子,富有四海,怎麼能為了一口火鍋如此失態?可是……那可是麻辣閣開張第一鍋啊,聽說葉椒椒要用整整三頭牛熬出的牛油打底……不行,朕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看扁了。」

他將號碼牌小心翼翼地塞進龍袍的暗袋裡,又拿起奏摺,冷哼道:「北狄蠻子,也敢來考較我大雍的御膳?」

翌日清晨,淬玉軒門口的吃貨英雄榜前擠滿了人。

昨日某嬪在沾醬裡偷加香菜的舉報還高高掛著,今日又添了一條新的避雷公告:「德妃娘娘吃毛肚超過十五秒還敢說嫩,已被主廚親自糾正,罰抄《七上八下汆燙經》十遍。」眾人看得嘖嘖稱奇,連連點頭。

葉椒椒拿著小本本巡視全場,目光如炬。她指著一位偷偷把腦花撥到桌下的答應,柳眉倒豎:「這位答應,浪費半盤腦花,列入黑名單觀察期,再犯禁食三個月!」嚇得那答應連忙把腦花撿起來,連鍋底最後一滴油都拿白飯拌得乾乾淨淨。

柳雲裳端著一碗冰粉,豪爽地大笑:「椒椒,妳這哪是開火鍋店,根本是開私塾啊!」曾經為了腰身一粒米都不敢多吃的淑妃,如今一口氣能吃三盤黃喉,江湖氣十足。

正當眾人嘻嘻哈哈之際,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緊接著是太監總管杜大海氣喘吁吁跑來的身影。他如今早已是冷宮切肉小工的頭頭,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官帽歪到一邊,扯著嗓子喊:「葉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麼?又有人插隊?」葉椒椒挑眉。

「比插隊嚴重一百倍!北狄使節團到了!」杜大海抹了一把汗,臉色發白,「那群草原來的糙漢,在金鑾殿的國宴上當眾掀桌子了!」

金鑾殿內,此刻氣氛劍拔弩張,香料與怒氣混雜在一起。

大雍以禮儀之邦自居,國宴向來講究精緻溫潤。御膳房精心準備了八珍玉食:清蒸鰣魚嫩得能掐出水,蟹粉豆腐滑如凝脂,蓮子羹甜而不膩。白玉盤配青花瓷,擺盤美得像一幅畫。

然而,坐在賓客首位的北狄正使呼延烈,卻是一個身高九尺、滿臉絡腮鬍、披著狼皮大氅的巨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仰天大笑,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這就是大雍的待客之道嗎?」呼延烈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捏起一塊豆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豆腐顫巍巍地碎了,「軟爛無力,入口即化,連我家三歲的娃兒都不吃這個!這哪是男兒吃的飯,分明是給沒牙的老太太準備的嘛!」

他身後的十餘名使節跟著鬨堂大笑,有人還故意用彎刀敲擊鎧甲,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龍椅上的蕭景玄面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崔玉華皇后坐在鳳座上,氣得渾身發抖,卻礙於外交禮儀不好發作。林婕妤更是嚇得躲在柱子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呼延烈見狀更加得意,大手一揮,喝道:「抬上來!讓大雍的皇帝和御廚們瞧瞧,什麼才叫真正的肉!」

只見四名壯漢抬著兩塊巨大的木板走進大殿,木板上赫然是血淋淋的生肉:一整扇還帶著血絲的氂牛肉,一掛腥羶撲鼻的羊肚羊腸,還有一顆碩大的、微微跳動的牛心。那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羶氣,瞬間壓過了御膳的清香,幾位文官當場掩鼻作嘔。

「聽聞大雍御膳房天下無雙,今日我等特地獻上草原最鮮的血食,請貴國御廚當場烹調。」呼延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眼中滿是挑釁,「若是做不出讓我們兄弟心服口服的味道,那就證明大雍外強中乾,不如早早開放邊關三座城池通商,免得傷了和氣啊!」

這哪是獻禮,分明是下戰書!以生肉內臟考較中原御廚,明擺著要讓大雍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

御膳房的老師傅們圍著那堆生肉,個個面如土色。他們擅長的是文火慢燉、精雕細琢,哪裡處理過如此粗獷腥羶的食材?有人試著用薑片去羶,結果羶味反而更重;有人想切片清蒸,那牛心一上蒸籠,腥氣沖天,連皇帝養的御貓都夾著尾巴逃了。

杜大海急得直跺腳,低聲對蕭景玄道:「皇上,老奴……老奴實在沒法子了。這肉太生、太羶了,火候稍差便是滿殿腥臭啊!」

蕭景玄深吸一口氣,鼻尖縈繞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羶味,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出冷宮上空那股霸道濃烈的牛油麻辣香。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沉聲喝道:「宣,淬玉軒葉椒椒,即刻接管國宴廚房!」

滿殿譁然。讓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妃來做國宴?這成何體統!

崔皇后卻在此時緩緩起身,鳳袍曳地,語氣堅定:「臣妾附議。葉氏之廚藝,可安邦定國。」她私下可是尊榮白金卡的持有者,每週巡視宮規為名報到三次,早就見識過葉椒椒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太后懿旨也隨即傳到:「哀家的腦花若是少了一塊,哀家唯御膳房是問。速請椒椒丫頭!」

半個時辰後,金鑾殿外的廣場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

眾人探頭一看,險些驚掉下巴。只見葉椒椒頭戴廚師高帽,身披大紅圍裙,腳踩鹿皮小靴,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頭。她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冷宮火鍋軍團:阿巧推著香料車,柳雲裳扛著銅鍋,杜大海帶著十幾個御廚抬著整整十二口特大號九宮格巨鍋,鍋沿鋥亮,鍋底還烙著「淬玉軒出品」五個大字。

「讓讓!讓讓!重牛油巨鍋駕到,閒人避讓啊!」葉椒椒中氣十足地吆喝,活像個市集上叫賣的掌櫃,哪有半分妃嬪的嬌柔。

呼延烈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女子,嗤笑道:「你們大雍沒人了嗎?派個黃毛丫頭來糊弄本使?」

葉椒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笑一聲:「這位使節大哥,你懂什麼叫香嗎?你那塊生肉在我眼裡,就是還沒下鍋的毛肚和黃喉,別急,等會兒香得你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她一聲令下,十二口巨鍋在殿前一字排開,底下松炭熊熊燃燒,鍋底的牛油磚迅速融化。只見她親自上陣,將豆瓣醬、糍粑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等十餘種香料按比例投入鍋中。滋啦一聲,熱油爆香,濃烈辛辣的香氣如同火山爆發般沖天而起,瞬間將原本的血腥羶氣壓得無影無蹤。

「好香!」原本掩鼻的文官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鼻腔被一股麻辣鮮香狠狠撞開,口水瘋狂分泌。

緊接著,葉椒椒倒入高湯,湯面瞬間翻滾起烈焰般的紅油,辣椒與花椒在漩渦中載浮載沉,看得人心驚肉跳。那紅湯翻湧的咕嘟聲,聽在北狄人耳中,竟像戰鼓般令人熱血沸騰。

然而,就在湯底即將大成之際,異變陡生!

負責看管三號麻辣閣煙道的火頭軍忽然驚呼:「主子!這鍋的火怎麼忽大忽小,煙還帶著一股子怪味!」只見那鍋底的炭火發出噼啪的異響,冒出的煙霧灰濛濛的,湯面的紅油竟有片刻的凝滯。

葉椒椒眉頭一皺,湊近一聞,臉色驟變。那是一種極淡的、類似灶灰混著巴豆粉的澀味。若非她對味道極度敏感,根本察覺不出。有人在煙道裡動了手腳,想讓她的湯底帶上苦澀的怪味,在外邦面前身敗名裂!

阿巧急得快哭了:「主子,怎麼辦?這鍋湯要是毀了,咱們可就成了大雍的罪人了!」

四周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呼延烈抱著手臂,幸災樂禍地等著看笑話。蕭景玄的手心也捏出了一把冷汗,卻仍強作鎮定,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紅衣身影。

葉椒椒深吸一口氣,聞著那霸道的麻辣香,忽然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她壓低聲音對杜大海道:「杜總管,把備用的清油滋補鍋推上來,再把我庫房裡那罐壓箱底的野山菌粉拿來。想陰我?門都沒有。」

她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清亮,響徹全場:「各位大人、各位使節,方才那只是開胃的前菜。真正的重頭戲,是本姑娘特製的——雙味鴛鴦爆涮宴!一邊是烈焰紅湯,涮肉去羶;一邊是花膠雞湯,養生解辣。今日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母儀天『蝦』的氣魄!」

說罷,她手起刀落,親自操刀處理那扇氂牛肉。只見她刀法如飛,薄如蟬翼的肉片紛紛揚揚落在冰盤上,紋理清晰,令人歎為觀止。那腥羶的羊肚羊腸,經她用蔥薑花椒水反覆揉洗,再以烈酒醃製,羶味盡去,只剩脆嫩。

十二口巨鍋同時沸騰,紅油翻滾,白湯氤氳,麻辣與鮮香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天蓋地席捲了整個金鑾殿。琉璃瓦上,連盤旋的飛鳥都被這香味勾得盤桓不去。

呼延烈臉上的嘲諷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嗅到血食般的亢奮。他喉結滾動,忍不住嚥了一大口口水,肚子發出雷鳴般的聲響。

葉椒椒夾起一片氂牛肉,在翻滾的紅湯裡七上八下,短短九秒便撈出,牛肉捲曲,裹滿紅油,香氣四溢。她將肉片高高舉起,笑吟吟地看向北狄使節:「使節大人,敢不敢嚐嚐我大雍的男兒氣魄?」

全場屏息,落針可聞。呼延烈死死盯著那片肉,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究竟這一涮,能否讓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鷹折服?而煙道中的灰白色粉末,背後又是哪隻黑手在操控?金鑾殿上空翻湧的紅油漩渦,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掀鍋而起。

讀者留言

第 25 章 — 第25章:九宮格征服異邦群雄

本章登場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靜,連太監拂塵掃過金磚的細響都清晰可聞。

葉椒椒高高舉著那片薄如蟬翼的氂牛肉,牛肉上裹著一層透亮的紅油,油珠順著紋理緩緩滑落,滴進下方翻滾的紅湯裡,激起一朵小小的油花。熱氣裊裊上升,牛油、乾辣椒、花椒、豆瓣與大骨高湯交融出的霸道香氣,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攫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

北狄正使呼延烈死死盯著那片肉,銅鈴般的大眼瞪得幾乎要脫眶。他身高八尺,滿臉絡腮鬍,往日裡在草原上生撕羊腿、豪飲烈酒,什麼血腥場面沒見過?可此刻,他額頭上竟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喉結上下劇烈滾動,肚子裡傳出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在莊嚴的大殿上顯得格外響亮。

「怎麼?草原上的雄鷹,連一片肉都不敢吃?」葉椒椒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晃了晃筷子,語氣裡帶著三分挑釁、七分誘惑,「方才不是還說我大雍的菜餚軟綿無力,如同娘兒們的繡花枕頭麼?如今這男兒氣魄就擺在眼前,使節大人該不會是……怕辣吧?」

此話一出,北狄使團後頭幾個年輕武士頓時不幹了,哇哇大叫起來。呼延烈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猛地一拍大腿,操著生硬的大雍官話吼道:「笑話!我呼延烈三歲騎馬,五歲殺狼,會怕你這一片肉?拿來!」

他大步上前,一把奪過葉椒椒筷子上的肉,也不用碗筷,直接用粗糙的大手捏起,往嘴裡一扔。

下一瞬,時間彷彿靜止了。

呼延烈那張古銅色的臉,先是僵住,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眼睛猛地瞪大,眼白裡爬滿血絲,鼻翼急速翕動,額頭上的汗珠瞬間連成一片,順著絡腮鬍往下滴。他張大嘴,想喊卻喊不出聲,只能發出「嗬——嗬——」的粗喘。

眾人心頭一緊。皇后崔玉華坐在鳳座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心道完了,莫不是這蠻子吃出什麼毛病,要藉機發難?林婕妤林楚楚更是以袖掩唇,眼底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巴不得葉椒椒當場闖禍。

誰料,短短三息之後,呼延烈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仰天長嘯一聲:「過癮——!!!」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震得金鑾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他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篝火,雙頰通紅,雙眼發亮,一把扯開衣領,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聲嚷嚷:「辣!麻!燙!香!老子的舌頭像是被馬蹄子踩過,又像是被草原的太陽親過!這肉,這肉怎麼能這麼嫩?一咬就化,滿嘴都是油香!再來一片!快,再給老子來一片!」

葉椒椒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暗道:哼,凡人,這可是我用蔥薑花椒水揉洗三遍,又以烈酒去羶,再以反覆捶打鬆筋的氂牛裡脊,片得薄到能透光,九秒涮煮正是毛肚七上八下的黃金律,神仙來了也得跪。她面上卻笑得燦爛,脆聲道:「好說!阿巧,上肉!」

忠心耿耿的阿巧早已換上一身雪白的廚娘服,頭上戴著葉椒椒特製的高帽,聞言脆生生應了一聲,推著一輛滿載冰盤的小車滑步上前。那小車上,碼放著整整齊齊的肉山——鮮紅的氂牛肉片、白裡透粉的羊肉卷、彈牙的黃喉、黑白分明的毛肚,還有一盤顫巍巍、粉嫩嫩的麻辣腦花。

「各位使節別客氣,今日淬玉軒十二口九宮格全開,吃到飽,管夠!」葉椒椒大手一揮,頗有梁山好漢大碗喝酒的豪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咱們大雍火鍋講究先來後到,排隊叫號,誰要是插隊,可是要上避雷公告欄的喲。」

她話音未落,北狄使團那十幾個糙漢早已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國宴禮儀?一個個撩起袖子,學著呼延烈的樣子,用筷子笨拙地夾起肉片往紅湯裡扔。有人把肉丟進了白湯的花膠雞鍋裡,急得杜大海直跺腳。

「哎喲喂!我的爺!紅湯涮肉,白湯養胃,可別涮錯了!」御膳房總管杜大海如今早已成了冷宮的頭號切肉小工兼學徒,穿著一身油漬斑斑的圍裙,手裡還提著兩把菜刀,急得滿頭大汗,「來來來,咱家教你們,毛肚七上八下,鴨腸三提三落,黃喉涮個十五息,腦花得用勺子兜著煮,煮老了就散啦!」

他一邊喊,一邊親自示範。那雙切了三十年御膳的手穩如磐石,夾起一片黃喉,在翻滾的紅油裡輕輕一涮,黃喉瞬間捲曲,撈出後往蒜泥香油碟裡一裹,遞給最近的一個北狄武士。那武士一口吞下,只覺得脆嫩爽滑,麻辣鮮香直衝天靈蓋,爽得他原地跺腳,操著草原話哇哇亂叫。

現場徹底失控了。

只見金碧輝煌的金鑾殿,轉眼變成了熱氣騰騰的夜市大排檔。十二口巨鍋同時沸騰,紅油翻滾如岩漿,白湯氤氳如仙霧。牛油的焦香、花椒的麻香、乾辣椒的嗆香、花膠雞湯的醇香,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文武百官、後宮嬪妃、外邦使節一網打盡。

柳雲裳淑妃今日也跟來湊熱鬧,她早已從當初那個斤斤計較的「身材捲王」變成了豪爽仗義的乾飯人。此刻她擼起雲袖,親自調了一碗招牌乾碟,遞給呼延烈:「使節大人,試試這個!乾辣椒麵配花生碎,不沾香油,直接裹肉,最有草原風情,保準你辣到流淚還想吃!」

呼延烈依言一試,果然辣得直吐舌頭,卻又忍不住再夾一大筷子,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讚道:「好!好!大雍娘娘夠意思!比我們草原的大汗還豪爽!」

另一邊,白太后端坐在尊位上,雖然努力維持著威嚴端莊,可手裡的筷子就沒停過。她老人家受長期厭食症困擾,過去聞著御膳就想吐,如今卻被葉椒椒養出了一條無比刁鑽的舌頭。此刻她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腦花,蘸了少許麻醬,送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睛,對身旁的皇后低聲道:「皇帝媳婦啊,哀家看椒椒這孩子,可比那些只會背宮規的強多了。你那黑金會員卡,可得收好了。」

皇后崔玉華古板刻薄的臉上,此刻也難得浮現出一絲紅暈。她自從辦卡加入火鍋拼桌互助會後,控制慾都小了不少,此刻正小口小口吃著滋補堂特供的菌湯涮菜,聞言矜持地點點頭:「母后說的是。本宮的黃金會員,可不能讓林婕妤那丫頭超了去。」

說曹操曹操到。林楚楚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本想在外邦使節面前展現大雍嬪妃的柔美,結果風頭全被葉椒椒搶走。她嫉妒心起,眼珠一轉,悄悄伸手想去偷藏最後一盤黃喉,準備獨享。誰料手剛伸到一半,就被眼尖的阿巧一把按住。

「林婕妤,普卡等候區的規矩,偷藏號碼牌者,禁食三個月喲。」阿巧笑瞇瞇地說,語氣甜美,眼神卻嚴厲如刀,「您要是再犯,奴婢可就要把您寫上吃貨英雄榜的避雷欄啦,標題就叫——綠茶婕妤偷黃喉,技不如人還耍賴。」

林楚楚臉色煞白,悻悻縮回手,引得周圍妃嬪一陣低笑。原本陰狠的宮鬥,如今全變成了搶肉大作戰,戾氣盡散,只剩綜藝感十足的歡樂。

高座之上,皇帝蕭景玄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表面上依舊冷酷傲嬌,端著帝王的架子,緩緩捋著龍袍上的金線,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內心戲豐富到能演三齣大戲:朕的金鑾殿啊!朕議政的地方啊!怎麼就變成火鍋店了?可是……這味道也太香了吧!朕排了半個月的隊都沒吃上,如今聞著這味兒,龍涎都要流出來了。不行,朕是皇帝,朕要忍住,朕絕不能在蠻夷面前失了體統!

他正天人交戰,忽聽殿中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為了爭奪最後一碗麻辣腦花,兩個北狄武士竟當場掐起架來。

「是老子先看到的!腦花是我的!」

「放屁!明明是老子先下的勺子!誰搶跟誰急!」

兩人都是身高馬大的壯漢,互相揪著衣領,臉紅脖子粗,眼看就要在殿前上演全武行。文武百官嚇得紛紛後退,司馬虛那個神經兮兮的國師卻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含糊道:「天機不可洩露,不過依貧道看,此乃腦花劫,命中注定有一戰啊。」

千鈞一髮之際,葉椒椒端著一整盤新煮好的腦花,施施然走了過來。她將盤子往兩人中間一放,叉著腰,柳眉倒豎,河東獅吼:「幹什麼幹什麼?想打架?問過我淬玉軒的規矩嗎?在我這兒,搶食者一律拉黑!你們要是敢灑出一滴湯,今晚就給我去後院洗一百斤毛肚!」

別說,這一吼還真管用。兩個壯漢被她吼得一愣,隨即訕訕鬆開手,乖乖坐回去,一人分得半碗腦花,吃得滿頭大汗,熱淚盈眶。呼延烈更是親自端起一碗紅油湯,一飲而盡,辣得直哈氣,卻大呼痛快。

「葉娘娘!」呼延烈忽然起身,鄭重其事地整理衣冠,對著葉椒椒深深一揖,態度與先前的嘲諷判若兩人,「先前是我等有眼無珠,嘲笑大雍菜餚軟弱。今日一嘗,方知什麼叫烈火烹油、男兒氣魄!這麻辣之味,如草原烈酒,入口如刀,入腹如火,吃完渾身通泰,寒氣盡散!我北狄地處苦寒,最缺的便是這一口熱辣!我服了,心服口服!」

他轉身面向蕭景玄,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大雍皇帝陛下!我北狄願與大雍簽署通商合約,開放邊市,互通牛羊與香料、茶葉!並承諾年年進貢優質牛羊三千頭、氂牛肉乾五千斤!只求……只求大雍能將這火鍋方子傳授一二,再讓葉娘娘賞我們幾包火鍋底料!」

全場譁然!

要知道,北狄與大雍邊境摩擦不斷,年年為牛羊馬匹討價還價,朝堂上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如今竟因為一頓火鍋,主動求和、進貢?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御史大夫激動得鬍子直抖,高呼吾皇萬歲,大雍火鍋千秋萬代。

蕭景玄龍顏大悅,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龍袍一振,大笑道:「好!好一個九宮格征服異邦!葉椒椒聽旨!」

葉椒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來了來了,帝王的賞賜雖好,可別又是什麼貴妃之位,老娘只想躺平搞錢,可不想回去天天請安鬥心眼。她面上卻不動聲色,撣了撣圍裙上的辣椒粉,上前屈膝:「臣妾在。」

蕭景玄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昏黃的燭光下,她髮髻微亂,臉頰被熱氣蒸得粉紅,眼睛亮得驚人。那自信耀眼的笑容,與後宮那些唯唯諾諾的嬪妃截然不同。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葉氏椒椒,蕙質蘭心,廚藝通神,揚我國威於殿前,解邊境之危於杯盤之間。朕特旨,復其貴妃之位,賜居翊坤宮,掌六宮協理之權,黃金千兩,綢緞百匹!」

此言一出,滿殿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葉椒椒。林楚楚嫉妒得指甲都掐斷了,心想憑什麼她一個冷宮棄妃能復位貴妃?皇后崔玉華眉頭微蹙,卻也覺得理所應當。白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誰料,葉椒椒抬起頭,笑瞇瞇地搖了搖頭,脆聲道:「回皇上,臣妾謝主隆恩,但這貴妃之位,臣妾……不想要。」

「什麼?!」滿朝皆驚,蕭景玄的笑容僵在臉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葉椒椒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理直氣壯道:「回皇上,臣妾不求位份。貴妃雖尊貴,可要早起請安、要學宮規、要勾心鬥角,哪有我淬玉軒自在?臣妾只想躺平搞錢,遊歷天下。今日臣妾只要兩樣賞賜——黃金萬兩,現結不賒帳;再加一道香料特許權,准許我冷宮商隊自由出入邊市,採買花椒、辣椒、孜然,免稅通行!」

她掰著手指頭,精明得像個小掌櫃:「有了黃金萬兩,我就能把淬玉軒三期工程蓋起來,再開個麻辣串串分店;有了香料特許權,我的牛油鍋底才能香飄四海,連北狄兄弟都能吃上正宗的。這可比當貴妃划算多了,您說是不是,使節大人?」

呼延烈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震天大笑:「對!對!葉娘娘說得對!什麼貴妃不貴妃的,在我們草原,能讓大夥兒吃飽吃好的,那就是長生天一樣的存在!皇帝陛下,您就答應她吧!」

蕭景玄哭笑不得,心裡又是欣賞又是無奈:這女人,滿後宮的女人擠破頭想要的位份,她棄如敝屣;偏偏對黃金和辣椒執著得要命。朕的帝王尊嚴,在她眼裡還不如一包火鍋底料?可偏偏……朕就是喜歡她這股子不服管的勁兒。他無奈搖頭,寵溺一笑:「罷了罷了,朕准了!黃金萬兩,香料特許,朕都給你!只是……你那深夜食堂,可否給朕留個位子?朕排隊排得腿都細了。」

此話一出,滿殿鬨堂大笑。原來皇帝喬裝成太監混入排隊隊伍的事,早已是公開的祕密。葉椒椒眨眨眼,俏皮道:「好說好說,皇上想吃鍋,隨時拿號排隊,概不插隊喲。不過看在您今日爽快的份上,臣妾可以送您一張免排隊快速通關卡,僅限深夜使用。」

君臣盡歡,賓主盡興。通商合約當場簽署,北狄使團心滿意足地抱著十幾包牛油底料離席,約好明日再去淬玉軒二期麻辣閣包場。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阿巧悄悄湊到葉椒椒耳邊,低聲道:「主子,奴婢方才去後廚查驗,煙道裡的灰白色粉末,御醫驗出來了……是巴豆粉混著啞香,量雖不大,卻足以讓人腹瀉失聲。若非您臨危改用鴛鴦鍋,避開了主煙道,今日這國宴,怕是要出大醜了。」

葉椒椒眼神一凜,笑意漸斂。她環顧四周,只見趙德貴那個貪婪自私的太監總管,正縮在角落裡,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而林楚楚的袖口上,似乎也沾著一點可疑的灰白。

是誰?究竟是誰想毀了這場國宴,毀了淬玉軒?

夜色漸深,金鑾殿的紅油香氣久久不散。而淬玉軒的燈火,才剛剛亮起。聽說,今夜會有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黃公子」,揣著那張深夜通關卡,悄悄推開尊爵包廂的門……

讀者留言

第 26 章 — 第26章:傲嬌天子的專屬深夜食堂

本章登場

夜色如墨,金鑾殿的喧囂終於隨著北狄使團抱著十幾包牛油底料心滿意足地離席而漸漸散去。御樂班的鼓點停了,宮娥們提著燈籠魚貫退下,唯有空氣裡那股霸道的牛油麻辣香氣,像是不肯散場的倔強食客,死死纏繞在蟠龍柱與漢白玉階之間,久久不散。

而與此同時,皇城西北角那座曾經荒煙蔓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冷宮淬玉軒,卻才剛剛點亮了今夜最溫暖的燈火。

二期工程竣工後的淬玉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有三口破鍋的小院子。如今的它,前院等候區掛起了嶄新的木質號碼牌架,瓜子茶水與美甲修容的小杌子一字排開,說書先生正口沫橫飛地講著今日國宴上呼延烈為了一塊腦花差點與副使拔刀的段子,聽得一眾等了一整日卻沒排上號的答應、常在們又氣又笑。後院的溫室香料園裡,燈籠椒與青花椒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無菌丸滑工坊的蒸氣還未完全散去,隱隱透出一股新鮮蝦漿的甜腥。而正殿九宮格大堂的桌椅早已被阿巧帶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最裡側那間掛著「尊爵包廂.深夜食堂限定」木牌的廂房,燭火昏黃,暖意融融。

葉椒椒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站在包廂外的小爐子前,親自替今晚唯一的客人準備宵夜。

「主子,您真的要親自下廚啊?那位黃公子……不,那位爺,值得您這樣費心嗎?」阿巧一邊替她遞上竹籤,一邊壓低聲音,眼睛卻亮晶晶地往宮門方向瞟。方才金鑾殿上,皇帝那句「可否給朕留個位子?朕排隊排得腿都細了」早已傳遍後宮,誰還不知道那位揣著免排隊快速通關卡的黃公子究竟是誰。

葉椒椒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卻俐落得讓人眼花撩亂。只見她將事先用牛油、郫縣豆瓣、乾辣椒段與十幾種香料慢火炒製三個時辰才熬成的紅油湯底,舀入一口小巧的銅鍋中,湯底一入鍋,滋啦一聲,紅油翻滾,辛香瞬間炸開,嗆得阿巧連打了兩個噴嚏,卻又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值得不值得,做生意嘛,客人就是天。」葉椒椒笑得一臉市儈,卻又帶著幾分狡黠,「再說了,人家可是拿著本店至尊深夜通關卡的黑金會員,還是那種會在朝堂上幫我們擋彈劾的超級VIP。這種大客戶,當然得用私房菜單好好伺候。去,把我冰在井裡的桂花酸梅湯提上來,記得,杯壁要沁出水珠的那種才夠冰。」

她口中的私房菜單,可不是白日裡那種大鍋涮肉的豪邁吃法。今晚她準備的,是特製的深夜私房麻辣串串香。

只見竹籤上,穿著薄如蟬翼的麻辣牛肉片,紋理分明的毛肚切成了細長條,彈牙的蝦滑被擠成一顆顆粉嫩的丸子,還有鴨腸、郡肝、鵪鶉蛋、豆皮、蓮藕片、甚至連後院現摘的小白菜心都被細心地串了起來。每一串都小巧精緻,方便一口擼下,最適合深夜一邊聊天一邊慢慢吃。旁邊還有一碟她親手調的乾碟,裡頭是現磨的花椒粉、辣椒麵、炒香的黃豆粉與細細的鹽粒,另一碟則是香油蒜泥加香菜與蔥花的油碟,紅與綠,白與黑,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掩不住帝王氣度的腳步聲。

來人並未穿龍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外頭罩著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兜帽壓得低低的,若不是那雙在燭光下依舊銳利如鷹的眸子與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任誰都會以為是哪個世家公子夜遊至此。蕭景玄站在淬玉軒那塊被食客們摸得發亮的「今日等候一百二十號」木牌前,竟有些近鄉情怯般的遲疑。他在養心殿批了一整日的摺子,耳邊全是大臣們為了北狄通商細則爭得面紅耳赤的聲音,御膳房送來的清淡燕窩粥他一口未動,滿腦子都是白日裡那鍋紅油翻滾、香氣霸道的九宮格。

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後宮佳麗三千,卻在自己的皇宮裡,為了一口吃的,得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揣著一張小小的通關卡,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來排隊。這事若是傳出去,史官的筆怕是要寫到冒煙。

「咳……」蕭景玄清了清喉嚨,努力端出帝王的架子,推開了尊爵包廂的雕花木門,「葉氏,朕……朕來了。」

包廂內,燭光搖曳,熱氣氤氳。葉椒椒正端著那口小銅鍋轉身,見到他這副明明饞得要死卻還要故作矜持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也不行大禮,只是像招呼熟客一般,隨手拉開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喲,黃公子來啦?等您多時了。來來來,別站著,快坐。這深夜食堂的規矩,不論身分,只論先來後到,您既然拿了通關卡,就是本店今晚的頭號貴賓。」她將銅鍋穩穩放在桌中央的爐子上,紅油湯底咕嚕咕嚕地冒著細密的泡泡,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包廂,「怎麼樣,沒讓您在宮門口排隊排到腿細吧?」

蕭景玄被她這不按牌理出牌的招呼弄得一愣,隨即那點帝王的矜持便在這滿室的辛香與她燦爛的笑容裡,碎得連渣都不剩。他有些狼狽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一把把串串吸引。

「這……這是何物?為何與白日裡的涮鍋不同?」他好奇地拿起一串牛肉,學著葉椒椒的樣子,在翻滾的紅湯裡輕輕涮了幾下。牛肉片極薄,入鍋不過七八秒便已捲曲變色,裹滿了紅油。

「這個叫串串香,宵夜專屬。」葉椒椒自己也拿起一串郡肝,熟練地在乾碟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睛,「白日裡的九宮格是大口吃肉的豪爽,適合人多熱鬧的時候吃。深夜嘛,就該吃點小巧的,一串一串慢慢擼,才有聊天的氛圍。來,試試沾這個乾碟,麻得更直接,香得更霸道。」

蕭景玄依言將牛肉在乾碟裡裹了一層,再沾一點香油蒜泥,一口咬下。剎那間,複雜而富有層次的味覺在舌尖炸開。先是牛油的醇厚與豆瓣的醬香,接著是乾辣椒的灼熱與花椒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酥麻,最後是黃豆粉的焦香與蒜泥的辛香將一切溫柔地收尾。他本以為自己白日裡已嚐過極致的麻辣,卻不想這小小的竹籤,竟將那股滋味濃縮得更加精妙,更加讓人上癮。

「唔!」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方才在朝堂上緊繃了一整日的肩頸,竟隨著這一口串串,奇蹟般地鬆弛下來。他也顧不得什麼帝王儀態了,一串接著一串,牛肉、毛肚、鴨腸、蝦滑,吃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通紅,卻越吃越快,越吃越停不下來。

葉椒椒看著他這副與白日裡那個冷酷帝王判若兩人的吃貨模樣,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將那盞冰鎮桂花酸梅湯推到他手邊。白瓷杯壁果然沁著細密的水珠,杯中深紅色的湯汁裡,還漂浮著幾朵金黃的桂花與一顆顆飽滿的烏梅。

「辣得受不了就喝一口這個,酸甜冰涼,正好解辣解膩。」她自己也端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酸甜瞬間撫平了舌尖的灼熱,桂花的幽香在鼻腔中縈繞,「這可是我用老陳皮、洛神花與甘草熬了兩個時辰,再用井水冰鎮過的,比御膳房的酸梅湯可講究多了。」

蕭景玄端起杯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麻辣的餘燼,只留下滿口的回甘與桂花的清雅。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燭光映著他被熱氣蒸得有些微紅的臉龐,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眸子,此刻竟顯得有些疲憊與放鬆。

「椒椒……」他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依賴,「今日在金鑾殿上,朕看著你站在那十二口大鍋前,談笑間便讓那群桀驁不馴的北狄蠻子俯首稱臣,心中……竟有些恍惚。」

葉椒椒擼串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他。只見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此刻隔著一鍋熱氣,眼神竟有些迷茫。

「朕自登基以來,每日面對的便是堆積如山的奏摺,與朝臣們無休無止的爭論。後宮裡,皇后與朕談的是宮規禮法,淑妃與朕談的是詩詞歌賦,林婕妤與朕談的是風花雪月……每個人似乎都在朕面前扮演著一個完美的角色,卻無一人,敢像你這般,拿著一根竹籤,指著朕的鼻子說『別插隊』。」蕭景玄自嘲地笑了笑,語氣中透出一股深深的孤寂,「有時候,朕真覺得,這偌大的皇宮,這至高無上的龍椅,不過是一座更華麗、更冰冷的冷宮罷了。朕坐在裡面,竟不知該與何人說一句真心話。」

這番話,若是被任何一個御史聽見,恐怕都要驚呼天子失言。可在這間小小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包廂裡,在這鍋咕嚕作響的紅油與冰涼的酸梅湯之間,它卻顯得如此自然,如此真實。

葉椒椒看著他,心中那點原本只想搞錢躺平的小算盤,竟莫名地軟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初來乍到時,也曾覺得這深宮是座吃人的牢籠,可後來,她用一口鍋,將這牢籠變成了自己的王國。她忽然有些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或許與她一樣,都只是想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尋找一點點真實的溫暖與自由。

她沒有像其他妃嬪那樣惶恐地跪下勸慰,也沒有說什麼「皇上聖明」之類的場面話。她只是又拿起一串剛燙好的豆皮,沾滿乾碟,遞到他面前,語氣依舊是那副隨性灑脫的模樣,卻多了一絲認真。

「皇上,您這就是想太多了。」她眨眨眼,用一種現代人的通透口吻說道,「治國跟開火鍋店,其實是一個道理。您不能指望所有客人都喜歡同一個湯底,有人愛麻辣,有人愛清湯,有人無辣不歡,有人不沾辛香。您要做的,不是讓所有人都滿意,而是定好規矩,備好食材,讓每個人都能在這鍋裡,找到自己想吃的那一味。至於那些非要掀桌子、砸鍋子的客人……」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就請他出去,永不接待。開門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您是掌櫃的,得有這個魄力。」

這番將帝王之術比作火鍋經營的歪理,若是讓太傅聽見,定要氣得吹鬍子瞪眼。可蕭景玄聽在耳中,卻如醍醐灌頂。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一邊擼串一邊大談治國之道的女子,只覺得她那雙被燭光映得發亮的眸子裡,有著比任何奏摺都更通透的智慧,比任何詩詞都更鮮活的生命力。

他接過那串豆皮,一口咬下,豆皮吸飽了湯汁,在口中爆開,香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椒椒,有你在……真好。」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被鍋子的沸騰聲蓋過,可那份情愫,卻像這鍋底的紅油一般,越熬越濃,越熬越深。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想越過那口熱氣騰騰的鍋子,去觸碰她那隻沾著一點辣椒粉的手。

葉椒椒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她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常年握著朱筆的手,一時竟忘了躲開。

然而,就在這曖昧的氣氛即將到達頂點之時,包廂的門,卻被阿巧有些慌張地輕輕叩響了。

「主子……」阿巧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急切,「奴婢方才去庫房清點明日要用的牛油,發現……發現我們從城西王記油坊訂的那批最上等的牛油,被人截胡了。油坊的掌櫃說,有人出了三倍的價錢,將京城未來三個月所有的牛油、乾辣椒與花椒,全部包圓了。來人還放話說……說淬玉軒若想拿貨,就得親自去求他們會長。」

此言一出,包廂內溫馨旖旎的氣氛瞬間一凝。

葉椒椒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而蕭景玄那隻伸到一半的手,也在半空中,慢慢收緊,握成了拳。他方才還溫柔繾綣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是誰?竟敢在這個時候,對他的深夜食堂,對他的椒椒,下此毒手?

讀者留言

第 27 章 — 第27章:情愫暗生與護妻狂魔

本章登場

阿巧那句「被人截胡了」像是一瓢冷水,嘩啦一聲澆進了方才還熱氣氤氳、曖昧流轉的尊爵包廂裡。

鍋子裡的紅油依舊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串豆皮在湯麵上載浮載沉,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可方才那點旖旎的粉紅泡泡,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戳得粉碎。

蕭景玄伸到一半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他的指尖離葉椒椒那隻沾著一點辣椒粉、還帶著些許油光的手,僅僅只剩三寸的距離。那點辣椒粉紅得鮮豔,襯得她的指尖白皙柔軟,讓他方才有一瞬間,竟生出一種想要輕輕替她拭去的衝動。

可此刻,那隻手卻緩緩收了回去,五指收攏,握成了一個拳。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眸中的溫柔繾綣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帝王特有的、冰冷而銳利的寒意。那寒意並非針對葉椒椒,而是針對那個膽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他的深夜食堂動手腳的人。

「三倍價錢,包圓京城三個月所有的牛油與香料?」蕭景玄的聲音很輕,卻讓站在門外的阿巧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好大的手筆。京城的商會,什麼時候有這等膽量,敢卡到朕的頭上來了?」

葉椒椒卻比他更快地冷靜了下來。她方才漏了一拍的心跳,此刻已經恢復了平穩的節奏,甚至還帶著一點廚師面對食材危機時的亢奮。她皺起的眉頭很快舒展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與好勝心被激起的光芒。

「會長?」她輕哼一聲,用筷子將那片已經煮得恰到好處的豆皮夾了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豆皮吸飽了麻辣牛油的精華,在齒間爆開,香、麻、辣、鮮層層遞進,讓她因為這個壞消息而有些煩躁的心情,稍稍得到了撫慰。「想逼我親自去求他?做他的春秋大夢。老娘當年在夜市擺攤,被城管追了三條街都沒求過人,還能求他一個賣油的?」

她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氣。蕭景玄看著她這副明明被人斷了命脈,卻依舊像隻被踩了尾巴卻還要齜牙咧嘴的小野貓模樣,眼底的寒意竟不自覺地又融化了幾分,甚至漾起了一絲笑意。

「你倒是一點也不急。」他重新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學著她的樣子去撈鍋裡的貢丸。

「急有什麼用?急能讓牛油自己長出來嗎?」葉椒椒翻了個白眼,順手將一盤剛切好的、薄如蟬翼的羊肉片推到他面前,「與其急,不如想想怎麼把這群想看我笑話的人,臉打得更響一點。不過……」她頓了頓,看向門外的阿巧,語氣恢復了掌櫃的幹練,「阿巧,庫房還剩多少存貨?夠撐幾天?」

阿巧連忙推門進來,小臉上滿是焦慮:「回主子,牛油最多還能撐五日,乾辣椒和花椒倒是還能撐上七八日,但若是這幾日再不想辦法,咱們的麻辣鍋底可就……可就得斷頓了。那些娘娘們要是知道沒鍋吃了,怕是會把淬玉軒的門檻給拆了。」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自從國宴一戰成名,淬玉軒的生意已經不能用火爆來形容了,那簡直是火山爆發。從皇后到答應,從白太后到剛入宮的小宮女,誰不是掐著點來排隊?如今後宮的問候語都已經從「姊姊今日氣色真好」變成了「姊姊今日搶到幾號牌?」

葉椒椒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鍋串串香的火調小了一些,讓湯底保持著微微沸騰的狀態。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聽著咕嘟聲,腦子轉得更快。

蕭景玄將她這副沉思的模樣看在眼裡,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默默地將那盤羊肉一片片地下進鍋裡,然後又默默地替她將已經見底的酸梅湯給滿上。他的動作有些笨拙,畢竟這雙手平日裡握的是朱筆、拿的是玉璽,何曾做過這種添茶倒水的活計。可他做得卻很認真,彷彿這是什麼天大的政務。

葉椒椒回過神來,就看到這位九五之尊正笨手笨腳地試圖用公筷將一顆頑固的鵪鶉蛋從鍋底撈起來,結果那顆圓滾滾的蛋在筷子間滑來滑去,就是不肯就範,急得他額頭都快冒汗了。

「噗嗤——」葉椒椒沒忍住笑了出來。

蕭景玄有些窘迫地抬起頭,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笑什麼?」他有些惱羞成怒地低聲道,「朕……朕只是不擅長此道。」

「是是是,陛下日理萬機,不擅長撈蛋也是情有可原。」葉椒椒忍著笑,接過他的筷子,手腕輕輕一轉,便穩穩地將那顆鵪鶉蛋夾了起來,放進了他的碗裡,「來,賞你的。看在你今晚幫忙倒水的份上。」

她的語氣像是哄小孩,蕭景玄卻吃得很受用。他看著碗裡那顆沾著紅油的蛋,心裡那點因為被人挑釁而生的戾氣,竟奇異地被這點溫暖的小互動給撫平了。

也就是從這一晚開始,蕭景玄養成了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晚夜深人靜,處理完奏摺之後,便會換上一身常服,揣著那張由葉椒椒親手繪製、蓋著「淬玉軒至尊黑金卡」印章的深夜通關卡,悄悄地溜到淬玉軒來報到。

起初,他還端著架子,美其名曰「微服私訪,體察民情」,來了也只是坐在尊爵包廂裡,等著葉椒椒端上各種私房小菜。可日子一久,他便不滿足於只當個食客了。

他開始主動幫忙。

一開始是幫忙添柴。淬玉軒的灶台用的是特製的果木炭,火力猛,香氣足,但需要有人不時地看著火候。蕭景玄便搬了個小杌子,坐在灶台邊,一邊聽葉椒椒講解什麼叫「文火慢熬出白湯,武火爆香出紅油」,一邊認真地往灶膛裡添著柴火。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被炭火映得通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渾然不覺。

後來,他又開始學著切肉。葉椒椒對食材的要求極為苛刻,涮火鍋的肉片必須薄到能透光,肥瘦相間,紋理清晰。御膳房派來學藝的杜大海切了半個月才勉強合格,可蕭景玄卻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他握刀的手很穩,下刀又快又準,切出來的羊肉卷薄厚均勻,連葉椒椒都忍不住誇了一句:「陛下這刀工,不去當廚子可惜了。」

一句話,哄得這位傲嬌天子心花怒放,當晚切肉切得更加賣力,甚至還主動要求學習怎麼打蝦滑。

阿巧一開始見到皇帝陛下在自家廚房裡切肉添柴,嚇得腿都軟了,恨不得跪在地上求他老人家去歇著。可葉椒椒卻只是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大驚小怪。「想吃白食?哪有那麼容易。」她當時是這麼對阿巧說的,「想在我這兒吃,就得幹活。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而蕭景玄,竟也真的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幹起了打雜小工的活計。他喜歡看葉椒椒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她將長髮隨意地挽起,露出光潔的後頸,袖子高高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中鍋鏟翻飛,顛勺時手腕靈活得像是在跳舞。那雙眼睛在熱氣與火光中亮得驚人,充滿了對美食純粹的熱愛與自信。那是一種與後宮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耀眼而鮮活的生命力。

每當這個時候,蕭景玄便會覺得,自己那顆常年被朝政與權謀包裹得有些堅硬的心,也跟著那鍋中的湯底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被煨軟了。

他徹底為之傾倒了。不是傾倒於她的美貌,也不是傾倒於她的廚藝,而是傾倒於她這個人本身——這個敢對他翻白眼、敢使喚他切肉、敢在他面前毫不掩飾自己想搞錢的小財迷心思的,獨一無二的葉椒椒。

然而,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與寧靜,很快就被朝堂上的一場風波給打破了。

三日後的早朝,金鑾殿上。

蕭景玄端坐在龍椅之上,聽著下方大臣們匯報各州府的稅收與河工事宜,神色淡淡。直到禮部侍郎崔大人——也就是皇后崔玉華的遠房堂叔——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地奏道:

「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崔愛卿請講。」

「臣要彈劾冷宮廢妃葉氏!」崔侍郎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葉氏身為後宮妃嬪,不思恪守婦德、侍奉君上,竟在冷宮之內大興土木,公然經商,開設所謂『火鍋私廚』,聚斂錢財,擾亂後宮清淨。此舉實乃有違祖制,有悖宮規!長此以往,後宮嬪妃人人以營利為念,將宮闈視為市集,成何體統?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查封淬玉軒,將葉氏嚴懲,以正宮闈視聽!」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不少與崔家交好的大臣紛紛出列附和,一時間,「後宮不得干政經商」、「祖制不可違」的聲音此起彼伏。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皇后一黨對葉椒椒的反擊。自從淬玉軒崛起,皇后的鳳儀宮已經門可羅雀,連帶著崔家在宮外的一些產業也受到了影響。崔皇后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龍椅之上,蕭景玄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下方又有一名御史站了出來,言辭更加激烈:「陛下,崔大人所言極是!那葉氏不僅經商,更是以美食蠱惑人心,使得後宮嬪妃無心宮務,整日只知吃喝玩樂。甚至……甚至連太后娘娘都被其所惑,流連於冷宮之中。此風斷不可長啊陛下!」

「蠱惑人心?」蕭景玄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瞬間讓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朕怎麼聽說,北狄使節在國宴上被葉氏的九宮格火鍋征服,當場簽下了通商合約,每年為我大雍多增賦稅三十萬兩?怎麼到了你們口中,就成了蠱惑人心、不務正業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掃過那些方才還慷慨激昂的大臣們。

「崔侍郎,你說她聚斂錢財。朕來問你,淬玉軒所用之牛羊、香料,哪一樣不是按市價採買?其所得之利,又有哪一分沒有按律繳納商稅?朕特許她在冷宮試行『振興經濟之策』,以美食帶動京城商貿,此乃利國利民之舉,怎麼就成了擾亂後宮了?」

「至於祖制……」蕭景玄冷笑一聲,「祖制也曾言,後宮當以國事為重。如今葉氏以一己之力,不費一兵一卒便為我大雍換來邊境安寧與巨額通商之利,這樣的功績,朕若還要將她查封嚴懲,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朕賞罰不明、昏聵無能?」

一番話,擲地有聲,條理分明,直接將「後宮經商」這個罪名,拔高到了「國宴特許、振興經濟」的國家戰略層面。崔侍郎等人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朕看,該被整頓的不是淬玉軒,而是你們這些尸位素餐、只知盯著後宮一畝三分地做文章的庸臣!」蕭景玄的聲音陡然轉厲,「崔侍郎,你身為禮部侍郎,不思教化百姓,反而對後宮之事指手畫腳,越俎代庖。即日起,降為禮部員外郎,罰俸半年,以觀後效!其餘附議者,各罰俸三月!退朝!」

說罷,他一甩龍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金鑾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這一場朝堂上的霸氣護妻,很快便以比火鍋香氣更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後宮。

當阿巧將這個消息繪聲繪色地學給葉椒椒聽時,葉椒椒正在後院的溫室裡,查看她新培育的一批小蔥苗。聽完之後,她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嘖,這個護妻狂魔,還挺上道。」她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像是被灌進了一勺溫熱的蜂蜜水,甜滋滋的,還帶著一點點麻。

她知道,蕭景玄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冷宮的這位葉掌櫃,是他罩著的人。誰想動她,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帝王的怒火。

當天晚上,蕭景玄照例來到了淬玉軒。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起白天在朝堂上的事,只是默默地幫她將新送來的一筐子彈性十足的手打牛肉丸,一個個地放進冰水中冰鎮。

葉椒椒看著他有些彆扭的側臉,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拿起一顆剛煮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牛肉丸,吹了吹,遞到他的嘴邊。

「來,張嘴。賞你的,護妻有功。」

蕭景玄愣了一下,隨即耳根子又紅了。他看著那顆近在咫尺的丸子,又看了看葉椒椒那雙含笑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地張開了嘴。

牛肉丸彈牙多汁,湯汁在口中爆開,鮮美無比。可蕭景玄卻覺得,再鮮美的丸子,也比不上此刻她眼中的笑意。

就在這溫馨的氣氛中,阿巧卻又一次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只是這一次,她的臉上不再是焦慮,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哭喪。

「主子……陛下……」阿巧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咱們……咱們庫房的牛油,徹底見底了。今日御膳房的杜總管也來報,說是宮外的商會放出話來,誰敢私下賣給咱們一兩牛油、一錢花椒,就是與整個京城商會為敵,以後別想在京城做生意了。現在……現在別說是王記油坊了,就連最偏僻的香料鋪子,都不敢接咱們的單子了!」

葉椒椒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蕭景玄的眸色,也再次沉了下去。

看來,對方這一次,是鐵了心要將淬玉軒逼上絕路。而他們的存貨,已經撐不過明日了。明日一早,那些排了整夜隊的嬪妃們若是發現無鍋可吃……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葉椒椒放下手中的筷子,看著窗外京城的方向,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京城買不到……」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那我們,就出宮去買。我就不信,這天底下的牛,還能被他趙德貴一個人給圈完了不成?」

讀者留言

第 28 章 — 第28章:食材斷供的商業陰謀

本章登場

「既然京城買不到……那我們,就出宮去買。我就不信,這天底下的牛,還能被他趙德貴一個人給圈完了不成?」

葉椒椒這句話說得輕,卻像是一顆花椒丟進了滾油裡,滋啦一聲,在淬玉軒這間小小的深夜食堂裡炸開了。

阿巧還維持著那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貢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主子,可是……可是趙總管那邊放話放得好絕,杜總管說,現在京城裡的油坊、香料行,連帶著菜市場賣乾貨的老伯,都被京城商會的陳會長帶人一家一家敲過門了。說是誰敢賣給淬玉軒,就是跟整個京城的商戶作對,以後別想在京城立足。咱們庫房裡的牛油,今晚這頓串串香用完,就真的只剩下刮鍋底的那一層了啊!」

蕭景玄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默默地將那顆被葉椒椒餵到嘴邊的牛肉丸慢慢嚥下,鮮美的肉汁與彈牙的口感依舊在舌尖跳舞,可他的眉頭卻已經擰成了一個結。他身為大雍帝王,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邊關戰事、朝堂黨爭,哪一樣不是刀光劍影。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後宮的存亡危機,竟然會是因為買不到牛油和花椒。

「趙德貴。」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沒有什麼起伏,卻讓一旁的阿巧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是一種帝王震怒前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詭異的無波。「朕倒是小看他了。被朕從御膳房總管的位置上拔下來,閒置了幾個月,竟還有本事去勾結京城商會,玩起這種釜底抽薪的把戲。」

葉椒椒卻比他冷靜得多。她放下筷子,走到那口已經被刷得發亮、卻只剩下薄薄一層紅油的九宮格銅鍋前,伸出指尖,輕輕沾了一點鍋底殘留的油脂,放在鼻尖下細細地嗅著。

濃郁的牛油香氣依舊霸道,混合著郫縣豆瓣醬發酵後的醬香、乾辣椒被熱油激發出的焦香,還有那股讓人靈魂顫慄的花椒麻香。可是,她敏銳的味覺告訴她,這鍋底的香氣,已經不若全盛時期那般飽滿厚重了。為了節省用料,阿巧已經連續三天將牛油的比例偷偷下調,用豬油與雞油來填補空缺。尋常食客或許吃不出來,但對於她這種舌頭來說,這就像是一幅名畫被抽掉了最關鍵的一抹硃砂,整體的韻味都淡了。

「慌什麼。」葉椒椒轉過身,臉上那絲銳利慢慢收斂,又恢復了平日那種帶點痞氣的笑容,「做生意嘛,有人眼紅來砸場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趙德貴以為把京城的牛油一斷,咱們淬玉軒就得關門大吉?他也太小看現代餐飲人的供應鏈管理了。」

她這話,阿巧聽得一知半解,蕭景玄卻聽懂了。他挑了挑眉:「妳有辦法?」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路是人走出來的。」葉椒椒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京城的牛油被壟斷了,難道全大雍的牛都歸他管?京城的花椒被他包圓了,難道山上的野藤椒也會自己長腳跑去他家庫房?他壟斷的是『京城商會』這個通路,又不是壟斷了土地和太陽。只要地還在長東西,咱們就餓不死。」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獵人發現新獵場時的光芒,讓蕭景玄原本沉鬱的心情,竟也跟著被點亮了幾分。

然而,葉椒椒的樂觀,並沒有傳染給淬玉軒門外的那群人。

翌日清晨,天都還沒亮透,淬玉軒那扇平日裡總是被敲得咚咚響的朱紅大門外,就已經排起了長龍。只是今日的長龍,氣氛詭異得有些嚇人。

沒有了往日嘰嘰喳喳討論今日要點什麼鍋底、要搶哪個包廂的興奮,也沒有了嗑瓜子、做指甲、聽說書的悠閒。所有排隊的嬪妃、宮女,甚至還有幾個喬裝成小太監來排隊的御前侍衛,全都頂著兩個黑眼圈,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活像是一群三天沒吃到飼料的錦鯉。

隊伍最前頭的,是淑妃柳雲裳。她今日沒有穿那件最顯身材的束腰長裙,反而裹了一件寬大的披風,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焦躁不安。她不停地踱步,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象徵著白金會員的號碼牌,指甲都快把牌子摳出痕跡來。

「怎麼還不開門?往常這個時辰,阿巧姑娘早就出來發號碼牌、送熱茶了啊!」她忍不住朝身後的隊伍抱怨,聲音裡帶著一種戒斷反應般的顫抖,「本宮昨夜一整晚沒睡好,滿腦子都是那個麻辣鍋裡的鴨血,滑溜溜、嫩生生的,吸飽了湯汁,一咬就爆漿……不行,不能再想了,越想越餓!」

她身後的幾位嬪妃也紛紛附和,場面一度像是某種大型戒斷現場。

「就是啊,淑妃姊姊,我也是!我昨晚夢見自己掉進了九宮格裡,每一格都是不同的湯底,我在裡面游來游去,醒來發現枕頭都被口水浸濕了!」

「嗚嗚嗚,我已經兩天沒吃到毛肚了,感覺人生都失去了光彩,連跟皇后娘娘請安都提不起勁來……」

更誇張的是,原本最注重儀態的幾位貴人,此刻竟然為了誰排在前面一點,開始小聲地互相指責起來,雖然沒有動手,但那眼神裡的殺氣,已經從「宮鬥級」降維成了「搶最後一塊肥牛級」。

就在眾人的焦慮即將到達頂點時,淬玉軒的大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出來的不是笑瞇瞇的阿巧,而是頂著一張嚴肅臉的葉椒椒。她身後跟著阿巧和杜大海,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葉椒椒身上,充滿了期待。

葉椒椒清了清喉嚨,環視了一圈那一張張望眼欲穿的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各位姊妹,各位會員,今日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由於某些不可抗力的商業因素,本店今日起,牛油麻辣鍋、香辣乾鍋等招牌鍋底,將暫時停止供應。庫存的牛油與乾辣椒、花椒,已經見底。今日僅能提供清湯鍋底與少量菌菇鍋,食材也以時蔬為主,肉類限量。造成不便,還請各位見諒。」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足足安靜了三秒鐘後,現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轟然炸開。

「什麼?!沒有麻辣鍋了?!」柳雲裳的聲音直接劈了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那……那本宮的腦花怎麼辦?本宮的鴨腸怎麼辦?清湯鍋涮腦花,那跟用白開水洗澡有什麼區別!」

「天啊!沒有花椒了?那不是吃火鍋沒有靈魂了嗎!」

「是誰?是誰這麼缺德,斷了咱們的口糧!這比給本宮下毒還要狠毒啊!」

一時間,哀嚎遍野,怨聲載道。甚至有兩位平日裡最為嬌弱的常在,直接眼前一黑,扶著宮女的手才勉強站穩,活像是聽到了被打入冷宮的噩耗。對於這群已經被葉椒椒的靈魂湯底徹底征服味蕾的女人來說,沒有麻辣鍋的後宮,跟沒有希望的人生有什麼兩樣?

人群的騷動,讓躲在不遠處假山後偷看的趙德貴,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獰笑。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嶄新的總管服,雖然已經被褫奪了實權,但他依舊讓小太監給他打著傘,身旁站著的,正是京城商會的會長,一個肥頭大耳、滿臉橫肉的男人,姓陳。

「陳會長,瞧見了嗎?」趙德貴用他那尖細的嗓音,陰惻惻地說道,「咱家就說,這淬玉軒就是個繡花枕頭,離了京城的商路,她什麼都不是。只要咱們把這牛油和香料的口子一掐,不出三天,那葉椒椒就得跪著來求咱家。到時候,別說是讓她把淬玉軒的經營權交出來,就是讓她把那什麼勞什子『會員制』的帳本雙手奉上,她也不敢不從。」

陳會長搓著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趙總管高明啊!這幾日咱們商會可是把京城方圓百里的牛油、辣椒、花椒全都高價收攏了,現在市面上一兩都找不到。那些油坊掌櫃的,一聽是您老人家的意思,哪個敢不從?等那葉椒椒撐不住了,咱們再把囤積的貨以十倍的價格賣給她,這一進一出,賺得可比開十家火鍋店還多啊!」

兩人相視大笑,彷彿已經看到了淬玉軒關門大吉、葉椒椒跪地求饒的美妙景象。

然而,他們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太久。

淬玉軒門口,在最初的慌亂過後,葉椒椒再次抬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靜。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張與沮喪,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各位,先別急著哭喪。」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沒有牛油麻辣鍋,不代表我們淬玉軒就要關門了。做生意,最忌諱的就是在一棵樹上吊死。京城的路被堵死了,我們就自己去開一條新路。」

她轉頭看向杜大海:「杜總管,麻煩你將我們這幾日庫存的替代品情況,跟大家說說。」

杜大海連忙上前一步,他這幾日跟著葉椒椒,已經徹底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御膳房總管,變成了一個虛心求教的切肉小工,此刻對葉椒椒的佩服更是五體投地。

「各位娘娘,葉主子早有先見之明。」杜大海朗聲道,「雖然牛油告急,但葉主子已經帶著我們試驗出了新的調配方案。我們可以用雞油與豬油按比例混合,再加入用菜籽油爆香的香料,熬製出風味獨特的『三珍鮮香鍋』,其鮮美程度,絕不亞於牛油鍋,只是少了幾分厚重,多了幾分清爽。至於花椒,京城的紅花椒雖然沒了,但葉主子說,京郊的山上,長著一種更為珍貴的青藤椒,其麻味更為清新、悠長,用來做湯底,別有一番風味!」

這番話,讓原本絕望的嬪妃們,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青藤椒?那是什麼?好吃嗎?」

「三珍鮮香鍋?聽起來好像也不錯……只要不是清湯寡水就行!」

葉椒椒趁熱打鐵,繼續說道:「所以,我決定,明日一早,親自出宮一趟,前往京郊,尋找新的香料與油源。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等著別人卡我們的脖子,不如主動出擊,去源頭建立我們自己的供應鏈。從今往後,淬玉軒的食材,再也不用看任何商會的臉色!」

她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力量。原本還在哀嚎的嬪妃們,竟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氣場所感染,焦慮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柳雲裳第一個站了出來,她雖然還是很想念麻辣鍋,但此刻卻被葉椒椒的魄力所折服:「葉妹妹說得對!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自己去找活路!需要本宮做什麼,儘管開口!本宮在宮外還有幾處莊子,或許能幫上忙!」

有了淑妃帶頭,其他嬪妃也紛紛表態,願意提供自己的人脈與資源。那場面,不再是爭風吃醋的修羅場,反而像是一場眾志成城的誓師大會。

就連一直躲在人群後方、默默觀察的白太后,此刻也在一名嬤嬤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老人家自從被葉椒椒的火鍋治好了厭食症後,氣色紅潤了不少,此刻板著臉,卻難掩眼中的關切:「椒丫頭,出宮之事,事關重大,哀家會派人護送妳。那些個為非作歹的商賈,哀家倒要看看,他們能猖狂到幾時!」

有了太后和眾妃嬪的支持,葉椒椒的計畫,算是得到了後宮的一致通過。

當天夜裡,淬玉軒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葉椒椒、蕭景玄、阿巧和杜大海四人,圍在一張鋪開的京郊地圖前,仔細地研究著路線。

「主子,根據杜總管打聽來的消息,京郊東邊的『清溪村』,那一帶山林茂密,最有可能生長野生的藤椒。而且那裡的農戶多以種植油菜為生,菜籽油的產量應該很充足。」阿巧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小點,認真地說道。

蕭景玄的目光卻一直落在葉椒椒身上,他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朕跟妳一起去。」

葉椒椒一愣:「你去做什麼?你可是皇帝,微服出宮,萬一被人認出來……」

「朕不去,妳以為妳能安然無恙地回來?」蕭景玄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深邃,「趙德貴和那個陳會長,既然敢做這種壟斷的勾當,就不怕再做得更絕一點。妳一個弱女子,帶著阿巧和杜大海,萬一在路上遇到他們派去的打手怎麼辦?朕不放心。」

他說得冠冕堂皇,可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擔憂與佔有慾,卻是怎麼也藏不住。葉椒椒看著他那張明明很擔心、卻偏要裝作一副「朕只是順便保護一下自己財產」的傲嬌模樣,心裡不由得一暖,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

「行吧,那就委屈陛下,明日再當一次本店的『貼身護衛』了。」她故意調侃道,「不過說好了,這次出門,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你可不許擺皇帝的架子。」

蕭景玄輕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夜色漸深,四人終於定下了明日出宮的詳細計畫。阿巧和杜大海各自去準備行裝與乾糧,房間裡只剩下葉椒椒和蕭景玄兩人。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灑在那口已經冷卻的銅鍋上,泛著幽幽的光。

葉椒椒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去休息,卻見蕭景玄從懷中掏出了一塊令牌,輕輕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塊玄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威嚴的「玄」字,是只有皇帝最信任的暗衛統領才持有的信物。

「帶上這個。」蕭景玄的聲音很輕,「明日一早,朕的暗衛會在宮門外接應。無論發生什麼,妳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至於那些牛油和花椒……」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等妳回來,朕會讓趙德貴和他的商會,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葉椒椒拿起那塊還帶著他體溫的令牌,心中一動。她知道,這個男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在養心殿裡等著妃嬪來侍寢的帝王了。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卻又堅定地,守護著她和她的淬玉軒。

她剛想說些什麼,卻聽見窗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淬玉軒的後院牆外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匆匆離去。

葉椒椒和蕭景玄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同時變得警惕起來。

看來,他們明日要出宮的消息,已經走漏了。而京郊的那條採購之路,恐怕不會是一片坦途。

一場圍繞著食材供應鏈的暗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讀者留言

第 29 章 — 第29章:微服出巡與京郊大採購

本章登場

晨曦尚未刺破宮牆的琉璃瓦,淬玉軒的後院牆外那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卻已經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哽在了葉椒椒與蕭景玄的喉頭。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出聲。蕭景玄無聲地將指尖按在唇上,示意噤聲,另一隻手則極為自然地將那塊玄鐵令牌往葉椒椒的手心裡又推了推。令牌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重量。

「看來,趙德貴那隻老狐狸,鼻子比御膳房的油煙還靈。」葉椒椒壓低聲音,嘴角卻勾起一抹帶著辣味的笑,「我們前腳才說要出宮找油找椒,後腳就有人來聽牆角。這京城商會的手,伸得可真長。」

蕭景玄的眼底寒芒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他伸手替葉椒椒攏了攏有些散開的衣領,語氣卻是斬釘截鐵:「有朕在,妳只管去挑妳的藤椒、看妳的油菜籽。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朕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

翌日,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宮門口便出現了兩道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身影。

葉椒椒換下了一身繁複的宮裝,穿著一襲利落的靛藍色布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腰間繫著一個繡著小辣椒的布囊,裡頭裝滿了她昨夜連夜寫好的提煉筆記與合約草稿,活脫脫一個要去鄉下收帳的精明小掌櫃。

而她身旁的男人,則讓前來送行的阿巧差點把手裡的食盒給摔了。

只見蕭景玄脫下了那身明黃色的龍袍,換上了一套玄色勁裝,外頭罩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斗篷,腰間配著一把看似普通的長劍,臉上還刻意貼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整個人收斂了帝王的威儀,卻多了一股江湖遊俠的冷峻與俐落。若不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得像寒潭,阿巧幾乎要認不出來。

「主子……不,葉掌櫃的,這位是……」阿巧結結巴巴地問。

葉椒椒忍著笑,上下打量著蕭景玄,毫不客氣地吐槽:「這位啊,是我新聘的貼身護衛,蕭大壯。力氣大、話不多,就是有點愛擺架子,工錢還特別貴,一天要吃三頓手打蝦滑的那種。」

蕭景玄的嘴角抽了抽,礙於有外人在場,不好發作,只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掌櫃的,請上車。」

他口中的車,並非宮裡那華麗的馬車,而是一輛看起來極為普通的驢車,車板上鋪著稻草,還堆著幾個空麻袋。這是葉椒椒特意要求的,越是低調,越不容易引人注目。杜大海則扮作趕車的老把式,吆喝一聲,驢車便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宮門,朝著京郊的方向而去。

驢車出了京城,官道兩旁的景色頓時開闊起來。初夏的風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吹散了宮牆內的油膩與算計。葉椒椒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連肺腑都被這自由的空氣給洗滌乾淨了。

「喂,蕭大壯。」她用手肘撞了撞身旁正襟危坐、彷彿在上朝的男人,「放鬆點,妳現在不是皇帝,是我的護衛。護衛哪有坐得像塊石頭的?來,吃塊我做的椒鹽酥餅,墊墊肚子。」

她從布囊裡掏出一塊金黃酥脆的餅,遞到蕭景玄嘴邊。蕭景玄本想維持高冷形象,奈何那酥餅的香氣實在霸道,椒鹽與芝麻的焦香直往鼻子裡鑽,他猶豫了一瞬,還是張口咬了下去。酥皮在他齒間喀嚓一聲碎開,鹹香與微麻在舌尖綻放,讓他緊繃的肩線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如何?」葉椒椒得意地挑眉。

「尚可。」蕭景玄故作矜持地評價,但那不自覺又往前湊了湊的動作,卻出賣了他。葉椒椒看在眼裡,心中暗笑,這個傲嬌的男人,真是從胃到心都誠實得可愛。

驢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便來到了京郊的黃土坡。這裡地勢起伏,田壟縱橫,與京城附近那些被商會控制的、整齊劃一的香料田不同,這裡顯得有些荒蕪,雜草叢生。

然而,葉椒椒的眼睛卻在看到那片雜草的瞬間,亮得像發現了金礦。

「停車!快停車!」她激動地從驢車上跳了下來,也顧不得裙襬沾上泥土,便一頭鑽進了那片看似荒蕪的草叢裡。

蕭景玄與杜大海連忙跟上,只見葉椒椒撥開一人高的茅草,裡頭竟是一大片野生的藤椒樹。那藤椒樹不高,枝條上掛滿了一串串青綠色的果實,顆顆飽滿圓潤,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微風一吹,一股清新、凜冽、帶著檸檬與青草氣息的麻香便撲面而來,與京城裡那種沉悶嗆辣的紅花椒截然不同。

「是青藤椒!是最新鮮的青藤椒!」葉椒椒興奮得聲音都在顫抖,她摘下一顆,放在指尖輕輕一捻,翠綠的汁水瞬間迸出,那股鮮麻的香氣更是濃郁得讓人舌尖發顫,「天啊,這可是做藤椒雞湯鍋和青花椒魚的極品啊!趙德貴那個蠢貨,只知道壟斷那些曬乾的老紅花椒,卻不知道真正的好東西,就長在這種沒人要的荒坡上!」

她又跑到另一邊的田埂上,那裡種著大片的油菜,雖然已經過了花期,但結出的菜籽卻顆顆飽滿烏黑。葉椒椒抓起一把菜籽,放在手心裡細細觀察,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這菜籽的品質也極好,含油量高,榨出來的菜籽油清亮醇香,用來做牛油的替代底油,再加上藤椒的鮮麻,完全可以調出一款全新的『青麻藤椒鍋』!口感清爽不膩,正好適合夏天,還能解辣解燥!」

內心的狂喜讓葉椒椒的腦海中已經自動浮現出新鍋底的配方比例,彷彿已經看到後宮那群被辣得嗷嗷叫的妃嬪們,又找到了新的快樂源泉。

正當她沉浸在美食的藍圖中時,不遠處的田間小路上,幾個扛著鋤頭、面帶愁容的老農正唉聲嘆氣地走來。葉椒椒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幾位老鄉,請留步!」她笑容可掬地攔住他們,「請問這片藤椒林和油菜田,是哪位人家的產業啊?」

為首的老農打量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片地啊,原本是我們幾個村子共有的荒地,這藤椒沒人要,油菜籽也賣不上價,京城的商會老爺們嫌我們這兒偏僻,根本不來收。我們守著這些東西,也換不來幾文錢,眼看著就要荒了。」

葉椒椒心中一動,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她立刻從布囊中掏出那份早已擬好的合約,語氣誠懇而專業:「老鄉,我是京城來的葉掌櫃,專門做吃食生意的。我看中了你們這裡的藤椒和菜籽,願意以高於京城商會市價三成的價格,長期包下你們整片地的收成!」

老農們一聽,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椒椒也不含糊,當場便開始了她的「標準化教學」。她摘下一串藤椒,示範道:「這藤椒,採摘的時候要像這樣,連著枝條一起剪下,不能用手硬拽,否則會傷了來年的新芽。採回來後,要立刻攤開陰乾,不能暴曬,否則香氣就跑光了。還有這菜籽,榨油之前要先經過低溫烘焙,這樣榨出來的油才會香而不苦……」

她說得頭頭是道,從採收到初加工,每一個環節都講得細緻入微,甚至還掏出炭筆,在合約背面畫起了簡易的提煉流程圖。老農們起初還半信半疑,但聽著聽著,眼睛便越來越亮。他們種了一輩子地,從未有人如此珍視他們的作物,更未有人願意教他們如何讓作物賣得更貴。

蕭景玄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田埂上口若懸河、與老農們討價還價卻又充滿耐心的女子,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汗珠順著她的鼻尖滑落,她的眼中閃爍著的,是對美食最純粹的熱愛與對生活的蓬勃野心。這一刻的她,比在淬玉軒中那個運籌帷幄的掌櫃,更多了一份腳踏實地的光芒,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合約很快便簽訂好了,葉椒椒以「淬玉軒」的名義,按下了手印,並預付了一筆定金。老農們千恩萬謝,捧著那沉甸甸的銀兩,彷彿捧著來年的希望。

帶著滿滿的收穫與希望,葉椒椒一行人踏上了歸途。驢車上,此刻堆滿了新鮮的藤椒枝條和幾大袋烏黑的菜籽,清新的麻香與醇厚的油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當驢車行至一處兩側都是密林的狹窄山坳時,前方的道路卻被幾根橫倒的大樹給堵住了。杜大海勒住韁繩,臉色一變:「掌櫃的,路被堵了。」

話音剛落,密林中便竄出了七八個手持棍棒、面目兇狠的漢子,為首一人臉上有一道刀疤,正是京城商會豢養的地痞頭子。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想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刀疤臉獰笑著,目光貪婪地掃過驢車上的麻袋,「聽說有人不守規矩,想繞過我們商會自己找貨?也不打聽打聽,這京郊的地界,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娘們兒說了算了?把東西和銀子都留下,大爺們或許還能饒妳們一命!」

葉椒椒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來了。她下意識地將裝著合約的布囊護在懷中。

就在那群地痞獰笑著逼近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蕭景玄,卻緩緩地從驢車上站了起來。

他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了那張即使帶著疤痕也難掩俊美的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下帝王一怒的森然殺意。

「就憑你們,也配動她的東西?」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讓在場的所有地痞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刀疤臉還想放幾句狠話,卻見眼前玄影一閃,蕭景玄腰間的長劍已然出鞘。劍光如匹練,在狹窄的山坳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沒有花俏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壓制。只聽得幾聲慘叫,那幾個地痞手中的棍棒便紛紛斷裂,虎口震裂,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蕭景玄的身手,快得讓人看不清。他甚至沒有讓任何一個人近葉椒椒的身。最後,他將長劍架在了刀疤臉的脖子上,劍尖冰冷的觸感讓刀疤臉渾身抖如篩糠。

「回去告訴趙德貴,」蕭景玄俯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的手若再敢伸這麼長,朕……我不介意,親自將它剁下來。」

那個「朕」字,雖輕卻重若千鈞,嚇得刀疤臉褲襠一濕,連滾帶爬地帶著手下逃進了密林。

危機解除,山坳中重歸寂靜,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葉椒椒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抬起頭,正對上蕭景玄轉過身來的目光。

他收劍入鞘,快步走到她面前,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將她整個人護在了自己的身後。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顯然方才的打鬥也並非如表面那般輕鬆。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腕,那力道,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後怕與不容置疑的佔有慾。

「沒事了。」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葉椒椒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額角沁出的汗珠,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怒火。方才他拔劍而起、將她牢牢護在身後的身影,像一道烙印,深深地燙在了她的心上。

在這一刻,什麼商會、什麼壟斷、什麼火鍋,彷彿都變得不重要了。她的眼中,只剩下這個願意為她放下帝王尊嚴、化身為最可靠護衛的男人。

兩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會,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藤椒的麻香,而是某種比麻辣更讓人心跳加速、更讓人臉頰發燙的情愫。葉椒椒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小辣椒,噗通、噗通,跳得飛快。

蕭景玄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撫去她臉頰上沾染的一點泥土。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遠處的官道上,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杜大海的臉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他側耳傾聽,低聲道:「掌櫃的,蕭護衛,好像……是大隊人馬的聲音,來者不善!」

葉椒椒與蕭景玄同時一凜,剛剛才放下的心,再次懸了起來。難道,趙德貴的後手,不止這幾個地痞?

那急促的馬蹄聲,究竟是敵是友?而他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京郊供應鏈,又能否安然無恙地運回宮中?

讀者留言

第 30 章 — 第30章:市井快閃攤位大獲全勝

本章登場

馬蹄聲如擂鼓,由遠及近,踏得官道兩旁的野草都跟著顫抖起來。

杜大海握緊了腰間的菜刀——不,是御膳房特製的斬骨刀,額頭上的汗珠比方才對付那幾個地痞時還要密集。他壓低聲音,整個人擋在了那幾大車剛收成的青藤椒與油菜籽前,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

「掌櫃的,蕭護衛,你們先走!這幾車貨是咱們淬玉軒的命根子,絕不能有閃失!」杜大海的聲音都在抖,卻抖得很有氣勢。

葉椒椒下意識地抓住了蕭景玄的袖口。方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還沒平復,現在又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聲給攪得七上八下。她心裡快速盤算著,趙德貴那老狐狸難道真的下了血本?先派地痞試探,再派正規人馬圍剿?這成本也太高了吧,難道他囤的那些陳年八角和發霉花椒真的能賣回本?

蕭景玄卻沒有動。他只是微微瞇起眼,側耳聽了片刻,原本繃緊的肩線竟慢慢鬆了下來。他甚至還抬手,輕輕拍了拍葉椒椒抓著他袖口的手背,低聲道:「別怕。」

那聲音沉穩得像一鍋文火慢熬的老湯,讓人莫名心安。

「別怕?」葉椒椒挑眉,正想吐槽這位蕭護衛是不是被方才的打鬥打傻了,下一秒,官道轉角處便揚起一片煙塵。

為首的並非什麼蒙面殺手,而是一隊身著玄色勁裝、騎著高頭大馬的精銳侍衛。領頭的那人一見到蕭景玄,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得能傳三里地。

「屬下救駕來遲,請主子恕罪!」

那一嗓子,直接把杜大海給喊懵了。

杜大海手裡的斬骨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完整的牛丸。「主、主子?」他看看跪在地上的侍衛統領,又看看自家那位一臉淡定的蕭護衛,腦子裡像是被一百斤辣椒麵給糊住了。「蕭護衛……你……」

葉椒椒也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她就知道,這傢伙的護衛身分肯定不單純。什麼貼身護衛,根本就是帶著整支暗衛大隊出來郊遊的吧?還裝得一副要與她同生共死的模樣,演技倒是越來越精湛了。

蕭景玄輕咳一聲,掩飾住那一絲被拆穿的尷尬,對著侍衛統領冷聲道:「起來吧。方才那幾個地痞,可問出是誰指使的?」

「回主子,已拿下活口,據他們招供,確是京城『四海商會』會長錢萬三受趙德貴指使,想毀了這批新貨,斷了淬玉軒的生路。」侍衛統領恭敬回道,眼神還不忘瞥了一眼那幾車綠油油、散發著清新麻香的青藤椒,「屬下已派人將他們押往京兆府,聽候發落。」

「做得好。」蕭景玄點點頭,轉頭看向葉椒椒時,眼神瞬間柔和了八個度,「椒椒,現在貨安全了,人也安全了。我們可以回宮了嗎?」

葉椒椒看著他那副求表揚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方才那個拔劍護在她身前的身影與眼前這個邀功的男人重疊在一起,讓她的心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她哼了一聲,故作鎮定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什麼宮?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空手回去多虧啊。」她眼珠子一轉,一個更大膽的計畫在腦中成形,嘴角勾起一抹讓蕭景玄都覺得有點危險的笑容,「蕭護衛,既然你的人都來了,不如……幫我個忙?」

蕭景玄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又想做什麼?」

「我要讓趙德貴和他那個什麼四海商會,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降維打擊。」葉椒椒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隨著她的話語,蕭景玄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哭笑不得。最後,他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寵溺地看著她:「妳啊……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安分能當飯吃嗎?安分能賺錢嗎?」葉椒椒理直氣壯地叉腰,「少廢話,幫不幫?」

「幫。」蕭景玄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妳想做什麼,我都幫。」

於是,原本應該直接運回宮的幾大車青藤椒與油菜籽,在半路上拐了個彎,直奔京城最熱鬧的朱雀大街。

三日後,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發生了一件讓全京城百姓都為之瘋狂的大事。

原本門可羅雀、只有幾個賣炊餅大叔在打瞌睡的街口,一夜之間搭起了一個巨大的棚子。棚子上掛著一塊用紅綢布寫著的巨大招牌,字體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不差錢的豪氣——「淬玉軒·冷宮麻辣燙·京城限定快閃,三日限定,過時不候!」

招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黑金會員太后娘娘親自監製,掌櫃葉椒椒攜全體後宮娘娘,誠摯邀請父老鄉親免費試吃!」

免費試吃四個字,比任何宮廷聖旨都管用。

天才剛濛濛亮,棚子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龍。隊伍從街頭排到街尾,拐了個彎又排了整整三條街,連京兆府的衙役都不得不前來維持秩序,深怕發生踩踏。

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這就是宮裡娘娘們吃的那個火鍋!平時只有貴人才吃得起,現在居然在街上就能吃到!」

「什麼火鍋?這叫麻辣燙!聽說是用那個什麼……青藤椒做的,跟咱們平時吃的麻椒完全不一樣!」

「管它叫什麼,能免費吃就行!我家那口子昨兒個就念叨著,說聞到味兒了,香得他一晚上沒睡著!」

棚子裡,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葉椒椒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頭上包著一塊乾淨的頭巾,手裡拿著一柄巨大的漏勺,正站在三口同時翻滾的大鍋前,儼然一副總指揮的模樣。阿巧和杜大海則帶著一群從御膳房借調來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忙得腳不沾地。

這三口大鍋,便是葉椒椒的秘密武器。

第一口,是清新麻爽的青花椒雞湯鍋。湯底用新榨的菜籽油爆香薑蒜,再加入整隻老母雞與豬大骨文火慢熬六個時辰,熬得湯色奶白如玉,最後再撒入一大把現摘現碾的野生青藤椒。那藤椒的香氣極為霸道,卻又不嗆人,是一種帶著山野清新感的、直衝天靈蓋的麻。湯一滾開,那股子鮮、香、麻交織的味道,便順著風飄出三里地,勾得人魂都快沒了。

第二口,是醇厚溫潤的菜籽油紅湯鍋。葉椒椒沒有用傳統的牛油,而是用新鮮壓榨、帶著淡淡堅果香的菜籽油,搭配她秘製的辣椒與香料炒出紅油。這紅油顏色紅亮誘人,卻不似牛油那般厚重膩口,反而多了一絲清爽,辣得溫柔,香得深沉。

第三口,則是專為不吃辣的老人與孩童準備的養生菌菇鍋,用各種山珍菌菇熬製,鮮甜回甘。

而食材,更是顛覆了所有人的想像。

沒有昂貴的山珍海味,沒有需要達官貴人才能享用的鮑魚魚翅。竹籤上串著的,是最尋常、最平價的食材——切成薄片的白蘿蔔、吸飽湯汁的豆皮、彈牙的手工丸子、翠綠的時蔬、還有切成小塊、炸得金黃酥脆的豆乾。每一串,都只要一文錢,童叟無欺。

「來來來,鄉親們不要急,人人都有份!」阿巧扯著嗓子,學著葉椒椒的語氣吆喝著,「咱們淬玉軒的規矩,好吃不用錢,不好吃……也不用錢!但是,吃完記得給個評價啊!覺得好吃的,就幫我們到旁邊的『英雄榜』上畫個圈!」

所謂的英雄榜,其實就是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紅圈。

第一位拿到麻辣燙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漢。他顫巍巍地接過那碗還在滋滋作響、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先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湯。

下一秒,老漢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味道!雞湯的鮮甜先在舌尖化開,緊接著,青藤椒那獨特的、彷彿有無數細小電流在舌尖跳舞的麻感,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卻又不掩蓋食材本身的鮮味。蘿蔔吸飽了湯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麻香與鮮甜在口中爆開。豆皮更是神奇,吸滿了紅油湯汁,卻依舊保持著韌性,越嚼越香。

「好……好吃!太好吃了!」老漢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活了七十歲,從未吃過如此美妙的東西,「這……這比過年吃的餃子還香一百倍啊!」

有了第一個人的帶頭,現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給我來十串!不,二十串!」

「我要那個丸子!那個丸子看起來好彈啊!」

「娘親,我還要吃!那個麻麻的感覺好舒服,像有小螞蟻在嘴裡跳舞!」

讚嘆聲、吸溜聲、呼喊聲,此起彼伏。整條朱雀大街,都瀰漫著那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鮮麻香辣的味道。隊伍非但沒有縮短,反而越來越長,甚至有不少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商與官眷,也喬裝打扮混在人群中,只為求得一碗傳說中的冷宮美味。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一個身著華貴錦袍、卻面色鐵青的胖子,正死死地盯著那熱火朝天的快閃攤位,氣得渾身發抖。

他正是四海商會的會長,錢萬三。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臉色難看的商會管事。

「會長……這……這可怎麼辦啊?」一個管事哭喪著臉說道,「咱們倉庫裡還囤著整整三千斤的陳年牛油和去年沒賣完的乾辣椒、花椒啊!本想著等宮裡斷了貨,就能翻十倍賣出去,現在……現在百姓都去吃那個什麼青藤椒的麻辣燙了,誰還要咱們的舊貨啊!」

「是啊會長,那個葉椒椒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新油和新椒,味道比咱們的好,價格還便宜了一大半!咱們的貨,現在就是倒貼都沒人要了!」

錢萬三聽著屬下的哀嚎,又看著那排到看不見盡頭的長龍,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為了壟斷市場,幾乎掏空了商會所有的流動資金,高價囤積了市面上所有的牛油與傳統香料。本以為能藉此拿捏住淬玉軒,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跪下來求他。卻沒想到,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另闢蹊徑,搞出了個更便宜、更好吃的新品,還直接把攤子擺到了百姓面前!

這哪裡是賣麻辣燙,這分明是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狠狠地抽他錢萬三的臉啊!

更讓他絕望的是,他囤積的那些牛油,因為存放不當,在這初夏的天氣裡,已經開始隱隱散發出哈喇味了。而那些乾辣椒和花椒,也因為受潮,顏色暗沉,香氣全無。與葉椒椒那新鮮欲滴、香氣逼人的青藤椒一比,簡直就是垃圾。

「完了……全完了……」錢萬三喃喃自語,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他知道,四海商會,徹底崩盤了。

而另一邊,趙德貴在宮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自己的私庫裡數著那些準備用來賄賂朝臣的銀票。聽完小太監的稟報,他手一抖,整疊銀票散落一地。

「什麼?三條街?免費試吃?新油新椒?」趙德貴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那個賤人……那個賤人她怎麼敢!她怎麼敢把宮裡的東西拿到宮外去賣!她這是擾亂市場!是藐視宮規!」

他氣急敗壞地在屋裡來回踱步,卻發現自己已經無計可施。商戰,他已經一敗塗地,資金鏈徹底斷裂,連去賄賂御史的錢都快沒了。武鬥,他派去的人被蕭景玄的暗衛一鍋端了,現在京兆府還在追查他。

他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官威,卻再也咬不動那個在冷宮裡悠然涮著麻辣燙的少女了。

快閃攤位的火爆,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後,當葉椒椒宣布快閃結束,收攤回宮時,朱雀大街的百姓們甚至自發地夾道歡送,依依不捨地追著她的馬車跑了好幾條街。

「葉掌櫃,下次什麼時候再來啊!」

「葉掌櫃,你的麻辣燙比我娘做的麵還好吃!」

葉椒椒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對著百姓們揮手,笑得眉眼彎彎。她知道,她不僅化解了食材斷供的危機,更做了一件比賺錢更重要的事——她讓火鍋,這個原本只屬於深宮的奢侈品,真正走入了尋常百姓家。

從今往後,大雍的餐飲,將不再是達官貴人的專屬。每一個普通人,都能在街頭巷尾,用一文錢,品嚐到那份屬於生活的、熱氣騰騰的幸福。

而這,也將為大雍開創一個全新的、充滿活力的餐飲經濟體系。

馬車緩緩駛向宮門,蕭景玄騎馬跟在一旁,看著葉椒椒那張被陽光映得發亮的、充滿成就感的小臉,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知道,他的椒椒,從來都不是只能依附於他的菟絲花。她是一團火,一陣風,能照亮一方天地,也能掀起一場變革。

然而,就在兩人以為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好好享受這勝利的果實時,宮門口,一個面色凝重的小太監正焦急地等候著。一見到他們的馬車,便立刻衝了上來。

「葉掌櫃,蕭……蕭護衛,不好了!」小太監的聲音帶著哭腔,「出大事了!趙公公他……他聯合了朝中十幾位御史大夫,正在金鑾殿上集體死諫!他們說……他們說淬玉軒的火鍋是妖術,迷惑君心、禍亂後宮,要求皇上下旨……下旨賜死您以正宮規啊!」

馬車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葉椒椒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商戰輸了,就開始玩政治鬥爭了嗎?

蕭景玄的臉色,也在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凜冽與寒意。他握緊了韁繩,看向金鑾殿的方向,眼中殺機畢現。

看來,有些人,是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如此,那便在朝堂之上,做個了斷吧。

讀者留言

第 31 章 — 第31章:外戚集團的絕地反撲

本章登場

馬車的木輪碾過宮門前那片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朱雀大街上那股子喧鬧的、帶著青藤椒辛香與菜籽油焦香的熱氣還殘留在衣袖上,葉椒椒整個人還沉浸在那種「老娘又打了一場漂亮商戰」的亢奮裡。她靠在馬車軟墊上,手裡還無意識地轉著那串剛從農戶手裡收來的、翠綠欲滴的野生青藤椒,嘴角翹得老高。

「蕭大壯,你說咱們這次是不是賺翻了?」她掀開簾子,探出半張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對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蕭景玄眨眼睛,「三成加價包田,標準化採收,再加上朱雀大街那三天快閃,現在全京城誰不知道咱們淬玉軒的新鍋底比四海商會那批放了半年的陳年牛油香上十倍?趙德貴那老狐狸,這次怕是連褲底都要賠掉了。」

蕭景玄一身洗得發白的護衛勁裝,臉上還沾著官道上與地痞纏鬥時濺起的塵土,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看著葉椒椒那副財迷得快要流口水的模樣,心頭軟得像剛涮好的毛肚,七上八下,顫顫巍巍。

「是,葉掌櫃英明神武。」他低聲笑道,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趙德貴的資金鏈已經斷了,四海商會囤的那幾大倉牛油,現在就是一堆發臭的油塊,賣不出去,也熬不成鍋。」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宮門口那道緊閉的硃紅色大門卻緩緩打開,一個穿著青色內侍服的小太監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踮著腳尖在門內來回踱步。一見到他們的馬車,那小太監眼睛一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

「葉掌櫃!蕭……蕭護衛!」小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臉色慘白如紙,「可算等到你們了!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

葉椒椒心頭咯噔一下,手裡的青藤椒差點掉在地上。她最討厭這種急報的語氣,每次聽到都沒好事。

「慢慢說,喘口氣。」蕭景玄翻身下馬,一把扶住那小太監,周身那股子護衛的懶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宮裡怎麼了?」

小太監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都吐出來:「趙公公……趙德貴他瘋了!他聯合了崔家、林家在朝中的十幾位御史大夫,還有禮部的幾個老頑固,一大早就跪在了金鑾殿上,集體死諫!」

「死諫?」葉椒椒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荒謬,「為了什麼?就為了我搶了他的牛油生意?他至於要死要活的嗎?」

「不是生意……」小太監快哭出來了,壓低聲音,驚恐地四下張望,「他們上的奏摺上寫……寫淬玉軒的火鍋乃是妖異之物!說您用妖術迷惑君心,以辛香之味亂人心智,致使帝王不理朝政、六宮荒廢侍寢,後宮嬪妃不思爭寵、只知爭吃豆皮,實乃……實乃亡國之兆!他們要求皇上下旨,即刻將您……將您賜死以正宮規、以安社稷啊!」

最後幾個字,小太監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

馬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方才還熱氣騰騰的勝利喜悅,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滋啦一聲,連煙都沒了。

葉椒椒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那雙總是帶著狡黠與算計的杏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她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青藤椒,指尖感受到那細密的油點帶來的微微刺麻感。

商戰輸了,就掀桌子玩政治鬥爭?好,很好。這才是宮鬥該有的骯髒手段,倒是讓她這個現代人見識了什麼叫做「打不過就說你是妖怪」。

【這幫老東西,詞彙量還挺豐富,亡國之兆都出來了。我不就是讓大家吃了頓好的,怎麼就亡國了?難道讓後宮天天為了侍寢下毒、讓太后活活餓死才叫興國?】葉椒椒在心裡冷笑,火氣蹭蹭往上冒。

而站在她身旁的蕭景玄,周身的溫度卻在瞬間降至冰點。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那張俊美卻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臉,此刻徹底沉了下來,眼底翻湧著凜冽的殺意,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是蕭景玄,是大雍的帝王。他可以容忍趙德貴貪點小錢,可以容忍外戚在朝堂上結黨營私,甚至可以看著他們為了爭奪後宮的寵愛而明爭暗鬥,因為那都在帝王權術的掌控之中。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將刀尖指向葉椒椒。

更不能容忍,有人將他好不容易才護著的那一點點人間煙火,污衊為禍國的妖術。

「好一個妖異之物,好一個亡國之兆。」蕭景玄的聲音很輕,卻讓那小太監渾身一顫,差點跪倒在地,「他們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走,回宮。」

他不再是那個跟在葉椒椒身後、任由她使喚的護衛蕭大壯。他是即將要踏入金鑾殿,去為他的皇后、為他的淬玉軒掌櫃,主持公道的帝王。

葉椒椒看著他瞬間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喂,」她仰頭看他,眼神亮得驚人,沒有半分懼意,反而燃起了一股子鬥志,「一起去。我倒要聽聽,我那鍋牛油麻辣鍋,是怎麼個亡國法。想賜死我?也得先問問我這鍋底答不答應。」

蕭景玄一愣,隨即反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好,一起去。」

——

金鑾殿內,氣氛肅殺得能滴出水來。

檀香在巨大的銅爐裡緩緩燃燒,本該是寧靜致遠的香氣,此刻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卻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那片跪得黑壓壓的人群上。

以司禮監掌印太監趙德貴為首,十餘名身著緋紅、青綠官袍的御史大夫,以頭搶地,長跪不起。他們面前,是一封封言辭激烈、引經據典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為首的那位白鬍子御史,乃是三朝元老崔閣老的門生,此刻正聲淚俱下,唾沫橫飛。

「皇上!臣等今日便是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也要為大雍江山、為列祖列宗進言啊!」老御史的聲音悲愴得像是死了親爹,「自那冷宮妖女葉氏入主淬玉軒以來,後宮綱常盡廢!嬪妃不事女紅、不讀女誡,竟日以搶奪號碼牌為榮,以爭吃鴨血、腦花為樂!更有甚者,為了一口蝦滑,在御花園內大打出手,成何體統!」

「是啊皇上!」另一名御史立刻接話,痛心疾首,「更有那九宮格妖鍋,紅油翻滾如血池,香氣飄散數里,竟能讓聞者神魂顛倒、食者廢寢忘食!此非妖術,又是何物?長此以往,後宮沉溺口腹之慾,朝臣亦人心浮動,國將不國啊!」

趙德貴跪在最前頭,頭埋得低低的,嘴角卻勾起一絲陰毒的笑意。商戰上他輸得一敗塗地,囤積的牛油成了廢物,資金鏈斷裂,再不反撲,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的位置都坐不穩了。索性便孤注一擲,聯合崔家、林家這些外戚大員,將這場商業競爭,直接上升到「祖宗家法」與「宮規禮法」的高度。

只要能將葉椒椒定性為妖妃,賜死她,淬玉軒自然瓦解,那條被她打通的民間供應鏈,也會重新回到四海商會的手中。這是一步險棋,卻也是唯一的活路。

龍椅之上,蕭景玄已經換回了那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冕旒,面無表情。十二道玉旒垂在眼前,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卻更添了幾分帝王的威壓與疏離。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底下跪著的御史們,心頭漸漸發毛。他們以為皇帝會震怒,會猶豫,會為了平息眾怒而不得不犧牲一個小小的冷宮棄妃。可龍椅上的那位,卻安靜得可怕。

終於,蕭景玄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愛卿的意思是,朕的後宮,和睦了,是錯?」

眾人一愣。

「朕的太后,多年厭食,形銷骨立,如今能在淬玉軒多用半碗飯,氣色紅潤,是妖術?」

「朕的妃嬪,不再互相下毒、陷害,轉而研究如何切好一片毛肚、如何打好一顆丸子,是荒廢?」

「朕的國庫,因為淬玉軒的會員制與民間快閃,月入數萬兩白銀,足以支撐邊關將士三個月的軍餉,是亡國之兆?」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冷上一分。到最後一句時,那股子帝王的怒意已如實質,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還是說,」蕭景玄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趙德貴,眼神如刀,「在諸位愛卿眼中,只有後宮日日上演爭風吃醋、血流成河,只有太后日日臥病在床、後宮日日向朕哭訴,才叫符合宮規,才叫國泰民安?」

趙德貴渾身一抖,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他沒想到,皇帝竟然對淬玉軒的帳目如此清楚!更沒想到,皇帝會如此直白地袒護那個女人!

「皇上明鑑!臣等絕無此意!」趙德貴連忙磕頭,聲音尖細,「臣等只是擔憂……擔憂那葉氏出身低微,不懂禮數,以庖廚之術干預朝政,長此以往,恐……恐牝雞司晨啊!」

「放肆!」蕭景玄一聲厲喝,聲如洪鐘,震得大殿嗡嗡作響,「朕的家事,何時輪到你一個奴才來置喙!來人——」

他正欲下令將這群顛倒黑白的御史拖下去,卻聽見殿外,傳來了一聲悠長而洪亮的通報聲,那聲音穿透了金鑾殿的肅殺,像是一道暖流,強行注入了這片冰冷的空氣。

「太后娘娘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諸位娘娘駕到——」

三聲通報,一聲比一聲高亢。

緊接著,沉重的殿門被人從外緩緩推開。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金鑾殿外那條長長的漢白玉御道上,一隊身著華服的身影,正迎著天光,昂首闊步而來。

為首的,正是手持先帝御賜龍頭手杖、身著正一品朝服的白太后。她雖年邁,卻步履穩健,面色紅潤,眼中再無往日的病容與厭倦,只剩下被美食滋養後的威嚴與矍鑠。在她身後半步,是同樣身著鳳袍、神情肅穆的崔皇后。而再往後,柳雲裳、林婕妤……幾乎所有後宮叫得上名號的嬪妃,無論是曾經的黑金會員還是普卡等候區的常在答應,此刻竟都換上了最隆重的朝服,妝容精緻,氣勢洶洶,浩浩蕩蕩地朝著金鑾殿走來。

她們不是來爭寵的。她們是來護食的。

不,是來護她們的葉掌櫃的。

趙德貴看著那群本該在後宮裡為了侍寢而爭得頭破血流的女人,此刻竟如此團結一致地出現在朝堂之上,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一乾二淨。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而龍椅上的蕭景玄,看著殿外那道領頭的、明明穿著朝服卻還偷偷對他眨了眨眼的嬌小身影——不知何時,葉椒椒竟也混在了那群嬪妃的隊伍裡,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宮女服,卻挺胸抬頭,走得比誰都囂張——他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冰雪消融的笑意。

好戲,才剛剛要開場。

讀者留言

第 32 章 — 第32章:吃貨同盟震撼朝堂

本章登場

金鑾殿內,落針可聞。

方才還慷慨激昂、口口聲聲要以死明志的那十餘位御史大夫,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嚨,一個個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殿門口那條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漢白玉御道上。

咚。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響,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那是白太后手中的龍頭手杖,輕輕點在漢白玉地磚上的聲音。

這根手杖,乃是先帝親賜,見杖如見先帝,莫說是朝臣,便是當今聖上見了也要起身行禮。白太后今日竟將它請了出來,其份量,不言而喻。

她老人家身著一襲玄色繡金線的正一品朝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鳳冠之上的東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與數月前那個面色蠟黃、形銷骨立、對著御膳房送來的燕窩粥都只聞一聞便皺眉揮退的厭食老太太相比,眼前的白太后,面色紅潤得像是剛剝開的蜜桃,雙頰甚至帶著一點豐腴的光澤,眼神矍鑠,步履帶風,哪裡還有半分病容?

在她身後半步,是同樣一身明黃鳳袍、頭戴九尾鳳冠的崔皇后。崔玉華向來以恪守宮規、古板嚴苛著稱,今日卻是面色肅穆,眼神堅定,竟與白太后並肩而行,隱隱有同仇敵愾之勢。

再往後,那場面便更叫人瞠目結舌了。

柳雲裳一身淑妃品級的玫紅宮裝,往日那個為了腰身二兩肉便焦慮得整夜不眠的「身材捲王」,此刻卻是抬頭挺胸,步伐豪邁,臉上帶著吃飽喝足後的饜足與坦蕩。林婕妤林楚楚也來了,她今日倒是難得沒有塗那厚厚的白粉、裝那副柔弱可憐的綠茶模樣,反而畫了個精神的妝容,緊緊跟在柳雲裳身後,雖然眼神還有些飄忽,卻也努力挺直了腰桿。

更後面,烏泱泱的一大片,幾乎將整個御道都填滿了。貴人、常在、答應,甚至還有幾個平日裡連上殿資格都沒有、只能在等候區端茶倒水的末等小主,今日全都換上了自己位份所能穿戴的最隆重、最體面的朝服,一個個妝容精緻,氣勢洶洶,浩浩蕩蕩,活像一支即將出征的娘子軍。

她們不是來哭訴爭寵的,也不是來告狀陷害的。

她們是來護食的。

不,是來護她們的葉掌櫃的。

趙德貴站在武將列的最末端,看著這群本該在後宮裡為了侍寢名額而互相下藥、互相扯頭髮的女人,此刻竟如此團結一致、紀律嚴明地出現在這莊嚴肅穆的金鑾殿前,他那張塗滿了油汗的胖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變得比殿外的白玉欄杆還要慘白。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群女人一旦不鬥了,開始一致對外,那後果……比後宮失火還要可怕。

而龍椅之上,蕭景玄原本緊繃得如同拉滿弓弦的俊臉,在看見隊伍末尾那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嬌小身影時,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葉椒椒不知何時混進了嬪妃的隊伍裡。她身上那套宮女服明顯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裙襬也有些皺巴巴的,顯然是臨時從哪個小宮女身上扒下來的。可她卻毫不在意,挺胸抬頭,走得比誰都囂張,甚至在與龍椅上的蕭景玄視線對上的瞬間,還極其大膽地、飛快地對他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勾起一個「看本掌櫃怎麼收拾他們」的得意笑容。

蕭景玄緊抿的薄唇,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卻足以讓滿殿冰霜都為之消融的笑意。

他緩緩靠向龍椅的椅背,姿態閒適,甚至還輕輕抬了抬手,示意一旁想要上前阻攔的內侍總管退下。

好戲,才剛剛要開場。

「太后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拖長了調子的通傳,白太后已經率領著浩浩蕩蕩的後宮天團,踏入了金鑾殿。文武百官下意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冷宮淬玉軒的辛香氣息,那是牛油與青藤椒混合後獨有的、霸道卻又溫暖的香氣,竟讓這莊嚴肅穆的朝堂,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臣妾等,參見皇上。」白太后領頭,率領眾妃嬪向蕭景玄行禮,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婦人。

「母后與皇后及諸位愛妃,何故至此?」蕭景玄明知故問,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尊重,「此乃前朝議政之所,後宮不得干政,乃是祖制。」

他這話,是說給那些御史聽的。

果然,為首的那位白鬍子御史王大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跳了出來,痛心疾首地道:「皇上聖明!太后、皇后娘娘,後宮不得干政,此乃太祖定下的鐵律!爾等身為後妃,竟敢擅闖金鑾殿,成何體統!還不速速退下!」

他話音剛落,白太后便猛地將手中的龍頭手杖,重重地往金磚地上一頓!

咚——!

這一聲,比方才在殿外那一聲要沉重十倍,震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那位王御史被震得一個哆嗦,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放肆!」白太后一聲厲喝,威嚴盡顯,「老身手持先帝御賜龍頭手杖,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奸臣!今日老身便是要來打一打你們這些顛倒黑白、滿口胡言的奸佞小人!」

她老人家雖然久不理朝政,但年輕時也是陪著先帝經歷過風浪的人物,一旦發起威來,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竟比龍椅上的蕭景玄還要迫人幾分。

「你說火鍋乃妖異之物?亡國之兆?」白太后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掃過那群御史,「那老身倒要問問你,老身這條命,是不是也是妖異之物救回來的?」

她轉向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後怕:「諸位大人或許不知,老身自先帝駕崩後,便患上了嚴重的厭食之症。整整三年,御膳房換了十八位御廚,山珍海味流水般送進慈寧宮,老身卻是聞之欲嘔,食不下嚥。太醫說,老身這是心病,是鬱結於心,藥石罔效,怕是……怕是時日無多了。」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許多老臣都知道太后近年身體不佳,卻不知竟已嚴重到如此地步。

「是椒椒那丫頭,」白太后的語氣軟了下來,眼中甚至泛起了一絲溫柔的光,「她用一鍋小小的花膠雞湯鍋,將老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湯,濃白如玉,鮮甜溫潤,老身喝下第一口時,便覺得五臟六腑都活了過來。後來,又是那麻辣鍋,紅油翻滾,香氣撲鼻,吃得老身渾身發汗,鬱結盡散!如今老身夜夜安寢,日日能食三碗白飯,這難道是妖異?這分明是神藥!是活菩薩!」

她說得動情,殿內不少與太后有舊的老臣,都忍不住悄悄紅了眼眶。

「你們口口聲聲說,火鍋引得帝王不理朝政、六宮荒廢侍寢?」白太后話鋒一轉,再次變得凌厲起來,「老身倒覺得,這後宮從未如此和睦過!往日裡,為了爭一個侍寢的名額,後宮裡下藥的下藥,造謠的造謠,鬧得烏煙瘴氣,皇上為此煩憂不已。可自從有了淬玉軒,有了那火鍋,姐妹們的心思都放在了『今日吃什麼鍋底』、『明日搶不搶得到鴨血』上,哪還有閒工夫去勾心鬥角?這難道不是後宮之福?不是大雍之福?」

這番話,簡直是將「飽腹值與情緒操控」的理論,用最樸素、最直白的方式,砸在了這些只會掉書袋的御史臉上。

一直沉默的崔皇后,此時也上前一步。她向來是宮規的化身,此刻卻親自為葉椒椒站台,其說服力更是非同小可。

「母后所言極是。」崔玉華的聲音清冷而清晰,「本宮執掌鳳印多年,深知後宮和睦對於前朝穩定的重要性。淬玉軒的出現,非但沒有擾亂宮規,反而以另一種方式,維繫了宮規。本宮可以作證,淬玉軒內,等候叫號有序,尊卑分明,黑金、白金會員各司其位,便是普卡等候區的妹妹們,也從未有過喧嘩爭執。這份秩序,比本宮用宮規條文去約束,還要有效十倍。」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呈上:「此外,諸位大人彈劾淬玉軒『與民爭利』、『中飽私囊』,更是無稽之談。這是淬玉軒自開業以來的所有收支帳冊,請皇上與諸位大人過目。」

早有內侍上前,將帳冊接過,呈到蕭景玄面前,同時也將副本分發給幾位重臣傳閱。

柳雲裳見狀,也立刻挺身而出,她身為淑妃,如今是淬玉軒的「白金會員」代表,說話最有份量。她也不知從哪裡變出了一本更厚的帳冊,聲音洪亮地道:「皇上,諸位大人,這本帳冊,記載的是淬玉軒所有利潤的去向!」

她翻開帳冊,大聲念道:「上月,淬玉軒營收白銀三萬七千兩,除去成本與人工,淨利兩萬一千兩。其中,一萬兩已透過戶部,直接撥付至北境邊軍,作為將士們的冬衣與軍餉補貼!戶部尚書李大人可作證,邊軍將士收到這筆銀子時,可是歡聲雷動,直呼皇恩浩蕩!」

戶部尚書李大人被點到名,連忙出列,躬身道:「回皇上,確有此事!淑妃娘娘所言句句屬實,那筆銀子解了邊軍的燃眉之急,臣正欲上奏為淬玉軒請功!」

柳雲裳又翻過一頁,繼續念道:「還有五千兩,用於採購糧食,賑濟了上個月黃河氾濫受災的青州三縣災民!賑災的粥棚裡,用的便是淬玉軒提供的『菜籽油』與『青藤椒』,災民們都說,那粥比往年的白粥更有滋味,更能禦寒!剩餘的五千兩,則全部納入國庫,一文不少,帳目清晰,歡迎諸位大人隨時查驗!」

「什麼?」

「竟有此事?」

朝堂之上,徹底炸開了鍋。那些原本還義憤填膺的御史們,一個個像是被燙了嘴的鴨子,捧著那本帳冊,手都在發抖。帳冊上,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每一顆鴨血、每一份蝦滑的成本與售價都標註得明明白白,最後的匯總處,還蓋著戶部與內務府的雙重印鑑,根本做不得假。

他們彈劾葉椒椒「妖言惑眾」、「禍亂後宮」,結果人家治好了太后的絕症,促進了後宮和諧。

他們彈劾葉椒椒「與民爭利」、「貪墨無度」,結果人家賺的錢,一分沒進自己口袋,全拿去養了邊軍、救了災民。

這哪裡是妖女?這分明是財神爺!是活菩薩!

趙德貴的臉,已經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怎麼也想不通,那個整天只知道圍著鍋子轉、滿腦子都是毛肚要燙幾秒的葉椒椒,怎麼會不聲不響地,就布下了這樣一盤大棋?她竟然將後宮所有嬪妃,都變成了她的「情報員」與「會計師」?

而混在人群中的葉椒椒,此刻正努力憋著笑,內心的小劇場已經刷滿了彈幕。

【哇塞,柳姐姐可以啊!這帳念得比說書先生還帶勁!不枉我平日裡給她多加了兩份手打蝦滑!】

【崔皇后也太給力了吧!平時看她一臉「宮規大於天」的樣子,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護短!看來以後得給她專門留一個「皇后專屬包廂」,再配個「免香菜特權」!】

【白太后威武!這龍頭手杖敲得也太帥了!回頭就給太后熬一鍋最補的佛跳牆火鍋,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她正得意著,卻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抬頭,便對上了蕭景玄那雙含著笑意的深邃眼眸。那眼神分明在說:「小狐狸,幹得不錯。」

葉椒椒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無聲地說道:「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火鍋。」

兩人這旁若無人的眉目傳情,雖然隱蔽,卻還是被眼尖的白太后捕捉到了。老人家不動聲色地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諸位大人,如今證據確鑿,帳目清晰,你們還有什麼話說?」白太后的聲音,再次恢復了威嚴,「是你們口中的『亡國之兆』養活了邊軍,還是你們口中的『妖異之物』救活了災民?若這也叫亡國,那老身倒要問問,你們這些飽讀詩書、卻只會在朝堂上空談誤國的清流,又為大雍做了什麼?」

這番話,可謂是字字誅心。

那十餘位御史,被懟得面紅耳赤,冷汗涔涔,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們背後的外戚集團官員們,也是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出聲。後宮「吃貨同盟」所展現出的強大凝聚力與無可辯駁的政績數據,像一座大山,徹底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金鑾殿內,再次陷入了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卻不再是劍拔弩張,而是充滿了震撼與敬畏。

蕭景玄緩緩站起身,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先是對著白太后與崔皇后深深一揖:「母后與皇后今日之言,令朕茅塞頓開。淬玉軒之功,朕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隨後,他轉向滿朝文武,聲音陡然轉冷,眼中寒芒閃爍:「不過,今日之事,倒是提醒了朕。既然淬玉軒的帳目如此清晰,那有些人的帳目,恐怕就沒那麼清晰了吧?」

他輕輕拍了拍手。

殿外,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統領,大步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比柳雲裳那本還要厚上三倍的、沉甸甸的黑色匣子。

「趙德貴,」蕭景玄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已經癱軟在地的胖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不是說,火鍋與民爭利嗎?那朕倒要讓大家看看,究竟是誰,一直在與民爭利,與國爭利。」

那黑色的匣子被緩緩打開,裡面,竟是滿滿一匣子、由無數張細小的紙條與帳本匯總而成的……罪證。

而那些紙條的筆跡,趙德貴再熟悉不過——那分明是後宮各位嬪妃,為了換取「冷宮積分」與「鴨血兌換券」,而親手寫下的、關於各自家族與他趙德貴如何勾結走私、中飽私囊的……情報。

趙德貴看著那一匣子罪證,只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葉椒椒的火鍋,從來都不僅僅是火鍋。

那是一張,足以網住整個大雍貪腐網絡的……天羅地網。

讀者留言

第 33 章 — 第33章:火鍋帳本背後的驚天大案

本章登場

金鑾殿內,落針可聞。

那只比磚頭還要厚重三倍的黑色匣子被錦衣衛統領「喀噠」一聲打開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想到,蕭景玄口中那句「有些人的帳目沒那麼清晰」,指的竟然是這樣一隻匣子。

匣子裡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尚方寶劍,只有滿滿一匣子被摺得整整齊齊、卻因為數量過於龐大而顯得有些凌亂的紙條。紙條有大有小,有用上好宣紙寫的簪花小楷,也有用粗糙草紙潦草勾勒的歪扭字跡,甚至還有幾張是直接撕下來的點菜單背面,油漬都還沒乾透,隱約透出一股麻辣牛油的香氣。

趙德貴原本癱軟在地的身子,在看見那些紙條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細線猛地往上一提,整個人僵住了。他那張因為肥胖而顯得油光滿面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從豬肝紅轉為死人白,額頭上的冷汗像是剛從溫泉裡撈出來一般,涔涔而下,連下巴那幾根精心修剪的鬍鬚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認得那些字跡。太認得了。

最上面那一張,字跡娟秀卻帶著幾分急切,寫著:「林婕妤之父林侍郎,於去年冬月,透過四海商會私運蜀地官鹽三千石,藏於城西廢棄糧倉,帳目由趙德貴親筆做平。——為換麻辣牛肚一份、鴨血兌換券兩張。」落款處,還蓋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辣椒印章,那是淬玉軒「冷宮積分」兌換專用的驗訖章。

第二張,字跡端莊大氣,卻難掩八卦的興奮:「崔氏外戚崔尚書,指使管事在漕運糧餉中摻沙,每十石摻沙一斗,所得銀兩與趙德貴三七分帳。此事崔皇后並不知情,然崔家老夫人知情。——為換花膠雞湯鍋包廂一晚、免排隊快速通關卡一張。」

第三張更離譜,字跡稚嫩,顯然是某個剛入宮不久的小答應寫的,錯字連篇:「趙公公上個月收了王員外五百兩,說可以幫他兒子捐個官,王員外送的銀子是用豬油壇子裝的,藏在御膳房後面那口枯井裡。我親眼看到的!可以換一份手打蝦滑嗎?阿巧姊姊說我字寫得醜,扣了我半份積分,嗚嗚。」

蕭景玄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從匣子裡捻起一張紙條,指尖輕輕一彈,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扎進每個人的耳膜裡。

「林愛卿,」他淡淡地看向人群中那個已經抖得像秋風中落葉的林侍郎,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三千石官鹽,朕記得去年蜀地大旱,朝廷撥下去的賑災鹽,也不過五千石吧?你倒是好大的手筆,一次就敢吞掉大半。怎麼,是覺得蜀地的百姓,吃不吃鹽都無所謂,不如拿來給你的女兒換一口牛肚?」

林侍郎雙腿一軟,當場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裡帶著哭腔:「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臣、臣是一時糊塗,受了趙德貴那廝的蠱惑啊!」

「蠱惑?」蕭景玄輕笑一聲,又捻起另一張紙條,「崔尚書,你摻在漕糧裡的沙子,朕已經讓人去城西糧倉取樣了。朕倒是好奇,那些沙子是從哪條河裡撈的?顆粒倒是挺均勻,是不是還特地過篩了?如此用心,若是用在治河上,大雍的河道何愁不清?」

崔尚書比林侍郎更不堪,他本就站在崔皇后身後不遠處,此刻被當眾點名,只覺得一道道目光像是燒紅的烙鐵,從四面八方燙過來。他想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那麻辣鍋底的熱油給燙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滿朝文武此刻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方才還跟著趙德貴一同慷慨陳詞、口口聲聲要「誅妖妃、正宮規」的御史們,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們手中的笏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誰能想到,他們口中那個「以妖術惑亂後宮」的冷宮,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一座最精密的情報衙門?

而站在大殿中央的後宮嬪妃們,表情則更是微妙。

柳雲裳這位如今的淑妃,手裡還捧著那本為淬玉軒正名的帳冊,此刻卻悄悄用帳冊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心虛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眼睛。她身旁的幾位嬪妃,有人輕輕咳嗽,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繡鞋鞋尖,還有個膽子小的麗貴人,甚至因為看到自己的字跡被皇帝捻在手裡,緊張得直接打了個嗝,隨即又被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嗝給嚇得差點哭出來。

白太后手持龍頭手杖,穩穩地站在最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威嚴端莊、不動如山的模樣,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她老人家握著手杖的手,其實比平時用力了幾分。她的內心活動可一點也不平靜——

【哎呀,椒椒這丫頭,怎麼把哀家那張也放進去了?哀家那張明明寫的是先帝在位時,趙德貴剋扣太后宮份例銀子的事,哀家可是為了換那份限定的松茸菌湯鍋底,才忍痛把先帝的私房帳給賣了的。這要是被皇帝看到哀家為了口吃的,連先帝的帳都翻出來,會不會覺得哀家這個母后太不莊重了?】

崔皇后則是另一番心境。她一向古板,最重宮規,此刻看著那一匣子「用鴨血換來的罪證」,心中竟生出一種荒謬的、近乎解脫的快感。她執掌後宮多年,深知外戚干政之害,卻礙於家族情面,始終無法下狠手。如今,這些由後宮女子們親手寫下的、帶著火鍋味的證詞,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她上前一步,對著蕭景玄深深一揖,聲音清亮而堅定:「皇上,後宮不得干政,此乃祖制。但後宮女子,亦是大雍子民。若家族有人魚肉百姓、貪贓枉法,我等身為陛下的妃嬪,理應大義滅親。這些紙條,雖是以積分換來,卻字字屬實,皆是姊妹們在淬玉軒等候叫號時,聽聞、見聞,或是從家中書信中得知的實情。葉氏雖身在冷宮,卻教會了我等何為家國大義。」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又讓人無法反駁。誰能指責一群為了吃火鍋而順手舉報貪官的妃嬪不忠不孝呢?她們甚至還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極有成就感的事——畢竟,一張紙條換一份鴨血,這買賣,怎麼算怎麼划算。

趙德貴終於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猛地向前爬了兩步,肥胖的手指顫抖地指向那隻匣子,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誣陷!這都是誣陷!皇上明鑑啊!這些都是那些賤婢為了換口吃的,胡編亂造的!她們懂什麼朝政?她們就是一群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為了吃,什麼謊都敢撒!這、這不能作數啊!」

「哦?胡編亂造?」蕭景玄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他對著殿外的錦衣衛統領使了個眼色。

統領會意,立刻拍了拍手。

殿外,又有兩名錦衣衛抬著一個更小的、卻顯得更為沉重的紫檀木箱走了進來。箱子打開,裡面不是紙條,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帳本、往來書信、甚至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已經發黑的官鹽結晶,以及一小袋混著砂石的漕米。

「趙德貴,你以為朕會只憑幾張紙條就定你的罪?」蕭景玄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寒冬臘月的朔風,刮得人臉頰生疼,「這些紙條,只是引子。朕拿到這些『情報』後,便讓錦衣衛暗中查訪。每一張紙條背後,朕都讓人去取了實證。你與林侍郎往來的密信,你與崔尚書分贓的暗帳,還有你藏在御膳房枯井裡那壇子豬油銀子,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說,這些也是那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胡編出來的嗎?」

他每說一句,趙德貴的臉色就灰敗一分。到最後,那個曾經在宮中呼風喚雨、連御膳房總管杜大海都要讓他三分的趙公公,已經徹底癱成了一灘爛泥,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喉嚨裡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赫赫」聲。

其實,這整件事的脈絡,若是讓葉椒椒自己來說,也不過是一句話——她只是把現代餐飲業最常見的「會員積分制度」給玩出了花。

最初,她在淬玉軒門口設立「冷宮積分」時,本意真的只是想解決食材供應問題。後宮妃嬪們想吃火鍋,卻又囊中羞澀,葉椒椒便大手一揮:「沒銀子?沒關係!拿情報來換!拿香料來換!幫我去後院種菜也行!」

一開始,大家還有點矜持,換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八卦,比如「麗貴人今天偷偷在沾醬裡多加了三勺蒜泥」、「德妃為了搶號碼牌,把自己的金釵都當了」。可阿巧這個機靈的小丫頭,在葉椒椒的授意下,悄悄調整了積分的「匯率」——

「八卦換瓜子,香料換鴨血,情報換包廂。」阿巧當時是這麼對著一群眼巴巴等著叫號的妃嬪們宣布的,笑得一臉人畜無害,「尤其是那種,關於各位大人家裡的、不能對外人說的『小秘密』,一條就能換一個月的免排隊快速通關卡哦。太后娘娘都換了呢,不信你們問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確實換了,而且一換就是大手筆。這下,妃嬪們徹底瘋狂了。

在後宮這個封閉的資訊孤島裡,妃嬪們本身就是各自家族安插在宮中的眼線與人質,家族的許多秘辛,她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過去,這些秘密是她們用來在宮鬥中自保或陷害他人的籌碼,如今,卻成了換取一頓火鍋的硬通貨。與其讓這些秘密爛在肚子裡,不如拿來換一頓實實在在的、能讓人幸福到冒泡的麻辣鍋。更何況,葉椒椒還承諾,所有情報絕對匿名處理,只用代號記錄,安全得很。

於是,一場席捲後宮的「情報大賣場」就此展開。妃嬪們為了多賺積分,無所不用其極。有人翻箱倒櫃找出父親寄來的家書,從字裡行間摳出蛛絲馬跡;有人利用侍寢後與皇帝閒聊的機會,旁敲側擊打探朝中動向;更有甚者,像林婕妤那樣,直接把父親與趙德貴勾結的細節和盤托出,只為換一份她心心念念了半個月的腦花。

葉椒椒則來者不拒,讓阿巧將所有紙條分門別類,整理成冊。她本只是想多掌握一些宮中的動態,好讓自己的火鍋事業能夠趨吉避凶,卻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些看似零散的、為了口腹之慾而出賣的情報,拼湊起來,竟然織成了一張足以覆蓋大半個朝堂貪腐網絡的巨網。而這張網的每一根絲線,都沾著牛油與辣椒的香氣。

蕭景玄是在一個月前的深夜,才從葉椒椒手中拿到這份匯總後的情報的。當時他看著那厚厚一疊、還帶著火鍋味的紙條,沉默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椒椒,你這哪裡是開火鍋店,你這是開了一間比錦衣衛還厲害的衙門。」

而現在,便是收網的時候。

「傳朕旨意,」蕭景玄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那些涉案官員的心頭,「趙德貴身為內侍總管,卻勾結外戚,貪贓枉法,私販官鹽,剋扣漕糧,罪無可恕,即刻褫奪一切職務,打入天牢,交由三司會審,嚴查其黨羽。林侍郎、崔尚書等一干人等,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家眷暫且收押,聽候發落。其餘涉案官員,按名單一一拿問,絕不姑息!」

「至於今日在殿上,隨趙德貴一同誣告淬玉軒的御史,」蕭景玄的目光掃過那十幾名早已面如土色的御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們口口聲聲說火鍋是妖術,說葉氏惑亂宮闈。如今看來,真正惑亂朝綱、與民爭利的,究竟是誰?念你們或許也是受人蒙蔽,朕便不重罰了。每人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好好想想,什麼才是真正的『為民請命』。」

旨意一下,錦衣衛如狼似虎般湧入,將癱軟的趙德貴與幾名被點到名字的官員直接拖了下去。殿內一時間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與求饒聲,以及那隻依舊敞開著的、裝滿罪證的黑色匣子,無聲地訴說著這場驚天逆轉。

一場原本針對葉椒椒、針對淬玉軒的致命政治暗算,就這樣被蕭景玄借力打力,變成了他肅清朝綱、剷除外戚勢力、集中皇權的最佳契機。那些平日裡仗著祖蔭與外戚身份,在朝堂上指手畫腳、讓他這個皇帝都感到掣肘的勢力,在一頓火鍋的香氣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白太后看著眼前這一幕,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欣慰。她知道,從今日起,大雍的朝堂,要變天了。而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那個在冷宮裡,整日只想著怎麼把毛肚燙得更脆、怎麼把湯底熬得更香的小姑娘。

崔皇后則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她看向蕭景玄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服。

而遠在淬玉軒的葉椒椒,此刻正對著後院那一筐剛送來的、新鮮得還帶著露珠的青藤椒發愁,完全不知道自己那本「用鴨血換來的帳本」,已經在金鑾殿上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只是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了揉鼻子,對著身旁的阿巧嘟囔道:「奇怪,是誰在背後念叨我?該不會又是哪個妃嬪想插隊,在心裡罵我吧?阿巧,去把門口那個『今日黑名單』再掛高一點,讓她們都看清楚,插隊是要被禁食三個月的!」

阿巧一邊應著,一邊偷偷笑了。她知道,自家主子這回,可真的是在無意間,做了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金鑾殿的風波暫歇,但另一場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蕭景玄看著殿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中已經在盤算,該如何為那個還在冷宮裡跟青藤椒較勁的小女人,正名,封賞。畢竟,這樣一張天羅地網,若是沒有一個足夠響亮的名號,又怎麼能配得上它的功績呢?

他輕輕摩挲著龍椅的扶手,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帶著幾分寵溺與期待的笑意。

而那隻黑色的匣子,就那樣靜靜地擺在大殿中央,像是一個無聲的預告——屬於淬玉軒的時代,真的要來了。

讀者留言

第 34 章 — 第34章:淬玉美食閣的特許金牌

本章登場

金鑾殿的風,終究還是吹到了淬玉軒的後院,卻不是以刀劍的形式,而是以一陣驚天動地的噴嚏作為開場。

葉椒椒揉著發癢的鼻尖,看著眼前那一筐翠綠欲滴、還沾著清晨露珠的青藤椒,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這批青藤椒是杜大海天還沒亮就親自從御膳房的溫室裡摘來孝敬的,說是西域新貢的品種,香氣比尋常藤椒更為清冽,麻味卻溫潤不嗆,最適合做她心心念念的藤椒雞湯鍋。

「阿嚏——」又是一個響亮的噴嚏,震得筐子裡的藤椒都抖了三抖。

「主子,您是不是著涼了?」阿巧連忙放下手裡正在擦拭的號碼牌,緊張地湊了過來,手背貼上葉椒椒的額頭,「也不燙啊,怎麼一直打噴嚏?」

葉椒椒吸了吸鼻子,一臉狐疑地望向宮牆的方向,嘟囔道:「我覺得不對勁,肯定有人在背後偷偷罵我。八成又是哪個被我禁食的嬪妃,躲在被窩裡畫圈圈詛咒我。阿巧,去,把門口那塊『本月黑名單——插隊者禁食三月,浪費鴨血者永不接待』的木牌再給我掛高三寸,再刷一層桐油,讓太陽一照就反光,晃瞎她們的眼睛!」

阿巧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正想應話,卻見淬玉軒那扇平日裡總是被排隊人潮堵得水洩不通的硃紅大門,今日竟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來人不是拿著號碼牌引頸期盼的嬪妃,而是一隊神色肅穆、身著蟒袍的內侍,為首的竟是御前總管大太監蘇公公。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身後還跟著八名小太監,兩人一組,抬著一塊用紅綢覆蓋的巨大匾額,沉甸甸的,看得人眼皮直跳。

而此時,金鑾殿內的肅殺,才剛剛落幕。

那隻裝滿了罪證的黑色匣子被呈上龍案之後,趙德貴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蕭景玄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輕輕翻開其中一本帳冊,語氣淡得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西郊皇莊三千畝良田,去年報了顆粒無收,賑災糧款撥了兩次,共計白銀八萬兩。結果呢?趙總管,你名下的別院倒是新起了三進的樓閣,連池子裡養的錦鯉,都是用金線餵大的?」

趙德貴渾身一顫,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奴才……奴才是一時糊塗……」

「糊塗?」蕭景玄冷笑一聲,將帳冊隨手扔在趙德貴面前,紙頁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由各宮嬪妃用簪花小楷、甚至是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下的證詞。「為了換一張鴨血兌換券,麗嬪連她父親私吞軍餉的密信都抄給了葉椒椒。為了換一張免排隊金卡,德嬪把你與崔氏外戚走私官鹽的帳本都背了下來。你以為後宮的女人只會爭風吃醋?她們為了吃上一口麻辣鍋,連祖墳都能給你刨了。趙德貴,你這張網,撒得倒是大,可惜,網眼太粗,漏掉的,全是人心。」

白太后拄著先帝御賜的龍頭手杖,緩緩上前一步,聲音雖老,卻字字如鐘:「皇帝,先帝在時便常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後宮的水,以前是渾的,是臭的,充滿了算計與怨氣。自從有了淬玉軒那一鍋湯,這水才算是活了、暖了。哀家這把老骨頭,厭食了整整三年,御醫換了一批又一批,說是心病。結果呢?一碗花膠雞湯,一碟手打蝦滑,哀家竟能多用半碗飯。這不是妖術,這是活生生的醫術,是人心!誰若再敢說那孩子是妖女,便是與哀家過不去!」

崔皇后亦在此時躬身出列,她手中捧著的,是與柳雲裳一同連夜整理的淬玉軒半年流水帳冊。帳冊厚達三寸,每一筆進出都清晰無比。「皇上,臣妾執掌鳳印多年,自認對宮務尚算熟悉,卻從未見過如此乾淨、如此興旺的帳。淬玉軒半年所入,扣除成本,淨利竟達白銀十二萬兩。其中七成,已按葉掌櫃……不,按葉姑娘的意思,全數兌成了糧草與棉衣,送往北境邊軍與黃河決堤的災區。剩餘三成,則用於溫室擴建與工坊研發。這份心,這份功,朝中哪一位大臣能及?」

柳雲裳更是直接,她本就性子直爽,此刻更是眼眶微紅:「皇上,臣妾過去為了保持身段,日日只敢用半碗粳米,夜夜焦慮難眠。自從在淬玉軒吃過那一頓酸菜白肉鍋,臣妾才明白,人活著,若是連想吃什麼都不能痛快,那當這妃子還有什麼意思?如今後宮姊妹們不再互相使絆子,見面聊的都是今日毛肚燙幾秒、明日誰能搶到包廂,這難道不是陛下一直期盼的後宮和睦嗎?」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那些方才還跟著趙德貴一同死諫的御史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縫裡。他們彈劾的哪裡是什麼妖女,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功德碑,一條源源不絕的聚寶盆。

蕭景玄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下跪倒一片的外戚官員,最終落在那隻黑匣子上。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趙德貴身為內務府總管,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證據確鑿,即刻褫奪官職,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與刑部會審。其黨羽、崔氏、林氏外戚中凡有牽連者,一律革職查辦,抄沒家產,所得充作軍資賑款。至於御史言官,風聞奏事本是職責,但顛倒黑白、誣陷忠良,亦當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一錘定音。趙德貴被人如拖死狗一般拖出金鑾殿時,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苦心經營數十年的貪腐網絡,竟會因為幾片毛肚、幾塊鴨血,被一群為了吃鍋而瘋狂的女人,輕而易舉地瓦解。

而那道決定淬玉軒命運的聖旨,也在半個時辰後,抵達了冷宮門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蘇公公尖細卻洪亮的聲音在淬玉軒的前院響起,驚得正在等候區嗑瓜子的幾位小答應連瓜子都掉了。葉椒椒一臉茫然地被阿巧拉著跪下,手裡還下意識地攥著兩根青藤椒。

「茲有葉氏椒椒,雖居冷宮,心懷巧思,以一鍋之暖,療癒宮闈;以一味之鮮,和睦後宮。其功在社稷,其利在蒼生。朕心甚慰,特為其平反昭雪,賜冷宮『淬玉軒』更名為『淬玉美食閣』,御筆親題『天下第一鍋』純金匾額一面,享皇商特許,免除一切賦稅,准其自主營運、自行定價、自行招募人手,宮內外一應事務,皆可便宜行事,無需再經內務府核准。另,擢葉氏椒椒為『御膳特使』,位同正三品女官,見官不跪,可自由出入宮禁。欽此!」

聖旨念完,滿院寂靜。

阿巧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杜大海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他跟著蘇公公一同前來,此刻竟不顧形象地跪在地上,對著那塊被紅綢覆蓋的匾額連連磕頭。

葉椒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腦子裡只有四個字在瘋狂刷屏:免稅?自主?

這是什麼神仙待遇!這不就是現代的特許經營執照加上免稅金牌嗎?在大雍這個重農抑商、商人地位低下的朝代,一個女子能擁有合法的商業帝國,能光明正大地掛著皇帝御賜的金字招牌做生意,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她原本只想攢夠了錢就溜出宮去遊山玩水,現在……她好像一不小心,直接把整個後宮變成了自己的中央廚房,把整個大雍變成了自己的連鎖版圖?

「葉……葉特使,還不快接旨謝恩?」蘇公公笑得一臉諂媚,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他可是親眼見過這位主子如何用一鍋紅油讓太后眉開眼笑,又如何用一本帳冊讓趙德貴人頭落地的,如今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

葉椒椒這才如夢初醒,連忙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那明黃綢緞的瞬間,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她不是為了什麼正三品女官的虛名,而是為了那句「自主營運、免除賦稅」。這意味著,她以後賺的每一分錢,都真正是她自己的了!她可以擴建溫室,可以開分店,可以把火鍋賣到宮外去,賣到全天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她學著電視劇裡的樣子,高聲喊了一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紅綢被緩緩揭開,陽光之下,那塊純金打造的匾額熠熠生輝。「天下第一鍋」五個大字,乃是蕭景玄親筆所書,筆鋒蒼勁有力,龍飛鳳舞,邊框還鑲嵌著細碎的紅寶石,象徵著翻滾的紅油與辣椒,奢華至極,卻又與淬玉軒那股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完美契合。

當天下午,淬玉美食閣的揭牌慶功宴,便在萬眾矚目中開席了。

這一次,不再是嬪妃們偷偷摸摸拿著號碼牌來排隊,而是葉椒椒廣發英雄帖,邀請了所有曾經支持過她的夥伴。九宮格大堂內,數十張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流水席。正中央那口特製的巨型九宮格銅鍋,足足有半人高,裡面紅油翻滾,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香、辣椒的辛辣與數十種香料的複合香氣,如同一條無形的巨龍,盤旋在整個淬玉軒上空,連養心殿的琉璃瓦都被薰得暖烘烘的。

白太后坐在主位,身旁是難得卸下皇后架子、笑得一臉溫和的崔玉華。柳雲裳更是直接挽起了袖子,親自幫著阿巧給各位姊妹分發碗筷。杜大海帶著一眾御廚,穿著統一的白色廚師服,推著小車來回穿梭,車上是堆成小山的極品雪花牛肉、晶瑩剔透的手打蝦滑、薄如蟬翼的毛肚、還有那剛剛用青藤椒醃製好的藤椒雞片。

「各位姊妹,各位夥伴!」葉椒椒站在臨時搭起的小台子上,手裡端著一碗特調的麻醬油碟,臉頰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今天,這第一杯油碟,我敬大家!敬我們一起從冷宮的荒草堆裡,燙出了這天下第一鍋!過去,我們是被遺忘在角落的人,是連御膳房都不願多給一勺米的人。但從今天起,我們淬玉美食閣,就是這皇城裡最亮的招牌!」

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與一袋沉甸甸的金葉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大聲宣布:「按照我們淬玉美食閣的規矩,見者有份,功者重賞!阿巧,從我入冷宮第一天起就跟著我,被人欺負也不曾離開,這五百兩,是你的分紅!杜大廚,你帶著御膳房的兄弟們,沒日沒夜幫我切肉熬湯,這三百兩,是你們的!還有柳姐姐、崔姐姐……每一位用積分幫我收集情報、用真金白銀支持我的姊妹,都有!」

阿巧看著塞到手裡的銀票,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一個小小的宮女,何曾見過這麼多錢,更何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從一個任人使喚的丫頭,變成這天下第一鍋的大掌櫃心腹。她哽咽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不停地點頭。

杜大海捧著銀票,手都在抖,嘴裡喃喃道:「老奴……老奴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廚子也能被如此敬重……葉特使,您放心,老奴這條命,以後就是淬玉美食閣的了!」

大堂內歡聲雷動,嬪妃們也不再顧忌什麼儀態,紛紛舉起手中的油碟,以醬代酒,一飲而盡。滾燙的紅油裡,毛肚七上八下,蝦滑Q彈跳動,鴨血吸飽了湯汁,顫巍巍地誘人至極。飽腹感與幸福感同時升騰,將過去所有的勾心鬥角、委屈心酸,都化作了此刻最純粹的、關於食物的快樂。

角落裡,被罰在門口負責迎賓、暫時還不能上桌的林楚楚,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她被禁食三個月,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此刻聞著那霸道的香味,只覺得人生從未如此煎熬。但她不敢再有任何怨言,只是更加賣力地對著每一位進門的客人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微笑,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表現,爭取早日重回火鍋的懷抱。

夜色漸深,慶功宴的喧鬧漸漸散去。賓客們帶著滿足的笑容與打包好的滷味小食各自回宮,淬玉軒又恢復了寧靜。葉椒椒獨自一人站在新掛上的純金匾額下,仰頭望著那五個大字,月光與金光交相輝映,映得她的小臉明明滅滅。

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怎麼,不進去數你的金葉子,在這裡發呆?」蕭景玄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她的身後。他今日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常服,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男子的溫潤。

葉椒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蕭景玄,你別以為給我一塊金牌就能收買我。我告訴你,我可是要收特許加盟費的,以後你在宮外開分店,都得給我分紅。」

蕭景玄失笑,走到她身側,與她一同望著那塊匾額:「整個大雍都是朕的,你還想跟朕分紅?」

「那可不一樣。」葉椒椒轉過頭,理直氣壯地瞪著他,眼中卻閃爍著狡黠的光,「江山是你的,但味道是我的。沒有我的湯底,你的江山,也不過是少了點滋味的白水鍋罷了。」

蕭景玄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心中那點帝王的傲嬌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無奈與縱容。他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去揉一揉她被風吹亂的髮頂,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拂去了她肩頭的一片落葉。

「好,味道是你的。」他低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一句承諾,「那朕以後,可否在淬玉美食閣,預定一個永遠的位子?不需叫號,不需排隊的那種。」

葉椒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剛想開口嗆回去,卻見遠處的宮牆外,隱隱傳來一陣喧嘩。阿巧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又驚又喜的表情:「主子!主子不好了!宮門口……宮門口被堵住了!聽說是京城裡的那些王公大臣、富商巨賈,聽說我們得了『天下第一鍋』的御賜金牌,全都帶著金銀,說要……說要加盟!隊伍已經從宮門口排到朱雀大街了!」

葉椒椒與蕭景玄對視一眼,一個眼中是即將迎來的、席捲全國的財富風暴,另一個眼中,則是對這個小女人即將創造的、更大奇蹟的期待。

屬於淬玉美食閣的時代,的確來了。但隨之而來的,將是更加瘋狂的味覺革命與更加洶湧的人潮。而葉椒椒那本寫滿了四季菜單的私房筆記,也終於到了可以公之於眾的時候。

夏日的冰火雙饗,冬日的羊肉爐暖鍋,這個冬天,大雍的每一寸土地,都將為之沸騰。

讀者留言

第 35 章 — 第35章:四季限定與味覺革命

本章登場

「主子!真的要被擠爆了!」

阿巧一路小跑,額頭上沁著細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本已經被翻到捲邊的叫號簿,聲音又急又亮,「宮門口的侍衛來報,說是隊伍已經從承天門一路排到了朱雀大街的轉角,馬車把整條御道都堵死了!戶部尚書家的老夫人帶著三個媳婦,兵部侍郎扛著一箱金條,連城西那個賣綢緞的孫員外都來了,說什麼都要見您一面,談加盟的事!」

葉椒椒站在淬玉美食閣那塊剛掛上去、金光閃閃的「天下第一鍋」御匾之下,抬頭看了一眼。匾額是蕭景玄親筆題字,據說是用了整整一斤金粉調墨寫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疼。她眨了眨眼,非但沒有半點受寵若驚,反而像是看見了一張超大型的催債單。

「加盟?」她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動作倒是比我想的還快。」

一旁的蕭景玄負手而立,玄色龍袍在風中微揚。他方才那句「預定一個永遠的位子」的低喃還縈繞在耳邊,此刻卻不得不收斂起那點旖旎心思,換上了帝王的正經神色。只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葉椒椒身上飄。

「椒椒,此事非同小可。」蕭景玄輕咳一聲,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具威嚴,「京城權貴齊聚宮門,若處理不當,恐生事端。朕已讓禁軍維持秩序,妳打算如何應對?這些人可都是帶著真金白銀來的。」

葉椒椒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這還用你教」?

「陛下,您以為加盟是發號碼牌那麼簡單嗎?」她雙手叉腰,氣勢瞬間從小廚娘切換成女總裁,「給了金牌就讓他們隨便開分店,萬一有人用劣質羊肉、用地溝油湯底砸了我們淬玉美食閣的招牌怎麼辦?到時候砸的可是您那塊金匾的臉!」

蕭景玄被她嗆得一愣,隨即竟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內心小劇場瘋狂刷屏:朕的金匾不要面子的嗎?朕只是想幫妳數錢而已,怎麼又被兇了?但……被兇得還挺帶勁是怎麼回事?

「那……妳的意思是?」

「飢餓行銷懂不懂?品質管控懂不懂?」葉椒椒轉身,對著阿巧打了個響指,「阿巧,去把我那本私房筆記拿來,還有,讓杜大海把後院溫室的香料樣品全搬到大堂來。今天不談加盟,今天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想加盟,先排隊上課』!」

阿巧眼睛一亮,立刻領命而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去領賞。

半個時辰後,淬玉美食閣的前院,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招商發表會」現場。

原本用來等候叫號的長凳上,此刻坐滿了衣著華貴的夫人與富商,人人手裡都捧著一杯葉椒椒特調的酸梅湯,瓜子茶水無限續杯,還有兩個小太監在現場表演撈麵與變臉,氣氛熱鬧得不像宮廷,倒像是京城最時髦的市集。

而大堂中央,葉椒椒換上了一身俐落的窄袖襦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活脫脫一個幹練掌櫃的模樣。她身後的長桌上,一字排開了四口正在咕嘟冒泡的小銅鍋,每一口鍋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香氣。

「各位貴客,感謝大家對淬玉美食閣的厚愛!」葉椒椒清了清嗓子,聲音清亮,瞬間壓過了全場的竊竊私語,「加盟的事,好說。但在談錢之前,我葉椒椒有個規矩——我的鍋,必須跟著季節走。春夏秋冬,季季不同。這,才叫活的生意!」

此話一出,底下頓時議論紛紛。戶部尚書的老夫人忍不住問道:「葉掌櫃,這火鍋不就是冬天吃的嗎?夏天那麼熱,誰還吃得下那麻辣鍋啊?」

「問得好!」葉椒椒打了個響指,阿巧立刻端上第一口鍋。

那是一口鴛鴦鍋,卻與眾不同。一邊是翻滾著鮮紅辣椒與檸檬葉的冬陰功湯底,酸辣的香氣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檸檬草、南薑與香茅的清新氣味中和了辣味的嗆烈,光是聞著就讓人唾液瘋狂分泌;另一邊,卻是一整鍋晶瑩剔透的冰塊,冰塊中央還凍著幾朵可食用的蝶豆花,藍得像夏日的天空。

「這叫『冰火雙饗冬陰功鍋』!」葉椒椒拿起漏勺,撈起一片切得薄如蟬翼的鯛魚片,在酸辣滾燙的湯底裡輕輕一涮,魚片瞬間捲曲變白,再迅速夾起,放入冰鍋旁的冰鎮酸辣醬汁中一裹,「夏天吃鍋,講究的就是一個『透心涼,心飛揚』!熱湯涮海鮮,冰醬解辣意,一口下去,酸、辣、鮮、涼四味在舌尖上跳舞,保證讓您暑氣全消,胃口大開!」

她將那片魚肉遞給了最近的柳雲裳。柳雲裳如今早已不是那個為了身材焦慮的淑妃,自從放開吃後,整個人豐腴紅潤,豪爽無比。她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下,下一秒,眼睛瞪得滾圓。

「天啊!」柳雲裳驚呼,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魚肉又燙又冰!酸得開胃,辣得過癮,可是吃完喉嚨卻是涼的!椒椒,這是什麼神仙吃法!」

緊接著,阿巧又端上了一碗碗黑漆漆、卻又顫巍巍的甜品。碗中是手工搓揉的黑糖冰粉,琥珀色的黑糖漿淋在晶瑩的冰粉上,點綴著飽滿的花生碎、Q彈的芋圓與新鮮的薄荷葉。用湯匙輕輕一碰,冰粉便如水波般晃動,發出誘人的光澤。

「搭配這個——手搓黑糖冰粉!」葉椒椒笑瞇瞇地說,「吃完冬陰功鍋,再來一碗這個,冰涼甜蜜,滑溜順喉,專治夏天沒胃口。這一套,就是我們淬玉美食閣的『夏日限定』!」

全場譁然。那些原本還在猶豫夏天火鍋有沒有市場的富商們,此刻只恨不得立刻掏錢。味覺的衝擊太過直接,那種酸辣與冰涼交織的奇妙體驗,是他們活了幾十年從未嚐過的降維打擊。

白太后不知何時也已坐在尊爵包廂的窗邊,手裡捧著一碗冰粉,小口小口地吃著,威嚴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孩子般的滿足笑容。她老人家自從被葉椒椒治好了厭食症,現在儼然是淬玉美食閣的頭號代言人兼黑金會員,她輕輕點頭,便勝過千言萬語。

「那……那冬天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

葉椒椒神秘一笑,拍了拍手。杜大海推著一口巨大的、蓋著木蓋的銅鍋走了出來。木蓋一掀,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暖香轟然炸開!

那是羊肉爐的香氣。乳白色的湯底濃稠如牛奶,是用羊大骨與多種溫補藥材細火慢熬了十二個時辰而成,湯面上漂浮著紅棗、枸杞與當歸片,幾塊帶皮的羊腩肉在湯中載浮載沉,肉質軟爛,輕輕一碰便骨肉分離。熱氣蒸騰而上,帶著羊肉特有的鮮甜與藥膳的溫潤,僅僅是吸一口氣,就讓人從頭暖到腳。

「冬日限定——極品羊肉爐!」葉椒椒的聲音帶著誘惑,「大雍的冬天,寒風刺骨,文武百官早朝凍得手腳冰冷,尋常百姓更是難以禦寒。這一鍋羊肉爐,暖胃驅寒,滋補氣血,一口湯下肚,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還沒說完,杜大海又變戲法似地端上了一籠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燒餅烤得金黃酥脆,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輕輕一掰,酥皮簌簌掉落,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蔥油內餡,鹹香撲鼻。

「光喝湯怎麼夠?」葉椒椒拿起一個燒餅,掰開後夾起一塊沾滿湯汁的羊肉,一口咬下,酥脆、軟嫩、鮮香、鹹甜在口中完美融合,「燒餅夾羊肉,湯餅合一,這才是冬天該有的儀式感!一個燒餅下肚,保證您在雪地裡站一個時辰都不覺得冷!」

蕭景玄站在人群外,看著葉椒椒在場中侃侃而談、光芒四射的模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明明是皇帝,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此刻聞著那羊肉爐的香氣,看著她吃得雙頰鼓鼓、眼睛發亮的樣子,竟覺得腹中飢鳴,口水差點沒忍住。

可惡……朕的帝王尊嚴呢?他內心哀嚎,面上卻還要維持著不動如山的表情。朕絕對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露出想吃的表情!朕是來主持大局的!

然而,他的肚子卻很不給面子地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咕嚕」。站在他身旁的司馬虛,那個神經兮兮的國師,立刻掐指一算,故作高深地說道:「陛下,貧道夜觀天象,算出今日帝星有『飢』象,宜……宜食羊肉,方能國泰民安啊!」

蕭景玄狠狠瞪了他一眼,司馬虛卻只是嘿嘿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鍋羊肉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發表會的結果,是爆炸性的。

四季限定的概念,徹底引爆了京城。貴族們不再滿足於單一的麻辣鍋,他們開始追逐季節的味道。夏天的冬陰功鍋與冰粉成了貴婦們下午茶的新寵,據說戶部尚書的千金為了搶到最後一碗冰粉,甚至動用了她爹的官印去插隊,結果被葉椒椒貼在了「避雷公告欄」上,禁食七天,以示懲戒。

而冬天的羊肉爐更是未演先轟動。雖然此刻還是夏末,但預定羊肉爐的單子已經排到了明年開春。富商們紛紛表示,冬天一定要在自家府邸也搞一個一模一樣的羊肉爐宴席,才算跟上了潮流。

一時間,整個大雍帝國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美食熱潮。模仿淬玉美食閣的火鍋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但沒有葉椒椒的獨家香料配方與溫室香料園,那些仿冒品的味道總是差了那麼一口氣。反而更襯托出正版的珍貴。

御膳房的杜大海,現在已經徹底成了葉椒椒的頭號大弟子。他帶著一群御廚,日夜在後院工坊裡練習手打蝦滑與刀工切肉,為了保證加盟店的品質,葉椒椒制定了嚴格的《淬玉美食閣加盟手冊》,從湯底熬製到燒餅烘烤,每一個步驟都有精確到克的標準。

「主子,戶部剛送來的帳冊!」阿巧興奮地抱著一本厚厚的帳本衝進後院,「您猜怎麼著?光是這個月收的加盟意向金,就已經超過國庫半年的稅收了!戶部尚書說,照這樣下去,咱們餐飲業的稅收,都快成國家最穩定的支柱了!」

葉椒椒正坐在溫室裡,一邊記錄著新一批香茅的長勢,一邊悠閒地喝著冰粉。她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光。

「這才哪到哪。」她合上筆記本,那本寫滿了四季菜單的私房筆記,在陽光下泛著光,「四季限定只是開始。等秋天的菊花蟹鍋與春天的野菜天婦羅鍋一推出,整個大雍的味蕾,都將為我所用。到時候,就不是他們來求我加盟,而是我來挑選,誰有資格成為淬玉美食閣的一員。」

她的目光,越過宮牆,望向了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廣闊的天下,是無數等待被美食征服的城池。

然而,就在這片繁榮喧囂之中,一個瘦削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站在淬玉美食閣的後門處,探頭探腦。

那是已經被禁食了整整三個月的林婕妤,林楚楚。她比起三個月前,整整瘦了一大圈,原本嬌豔的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眼神也不再有往日的跋扈與算計,只剩下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封據說是崔皇后親筆寫的擔保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看著前院那些歡聲笑語、捧著冰粉大快朵頤的貴婦們,聞著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羊肉爐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隨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扇緊閉的後門,輕輕地、帶著顫抖地敲了下去。

叩、叩、叩。

這三聲輕響,在喧鬧的美食閣中,顯得格外清晰。而葉椒椒的耳朵,敏銳地動了一下。

讀者留言

第 36 章 — 第36章:林婕妤的痛改前非

本章登場

叩、叩、叩。

三聲輕響,不重,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敲出來的,尾音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正殿九宮格大堂裡人聲鼎沸,牛油麻辣鍋的辛香與花膠雞湯鍋的醇厚在空氣中交織翻滾,客人們舉箸歡笑,撈麵師傅的麵條在空中劃出金色的弧線,說書先生正口沫橫飛地講著「趙德貴貪鹽案」的後續八卦,誰也沒有注意到後門那幾乎被喧鬧淹沒的敲門聲。

但葉椒椒聽見了。

她正站在後院溫室香料園的門口,手裡捧著那本寫滿四季菜單的私房筆記,指尖還沾著一點剛研磨完的孜然粉末。她的耳朵極尖,這是身為主廚對後廚動靜的本能,也是身為老闆對任何可能「影響營業」的風吹草動的警覺。她挑了挑眉,將筆記本往腋下一夾,對著身旁正忙著分裝黑糖冰粉的阿巧使了個眼色。

「去看看,後門是誰。記得,營業時間後門不接客,要是又是哪個想走後門插隊的貴人,直接請她去前院抽號碼牌。」

阿巧點頭如搗蒜,提著裙襬噠噠噠地跑了過去,嘴裡還不忘唸著葉椒椒教的標準話術:「歡迎光臨淬玉美食閣,請問有預約嗎?」

後門被拉開一條縫,冬日午後微涼的風捲著前院羊肉爐的暖香灌了進來,也捲進來一個瘦得讓人差點認不出來的身影。

林楚楚站在門外。

三個月不見,這位昔日後宮裡最嬌豔、最懂得用眼淚與軟語當武器的林婕妤,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原本豐潤的雙頰深深凹陷下去,下顎線條變得尖峭,過去最引以為傲的那一身海棠紅宮裝,如今穿在她身上竟顯得空蕩蕩的,腰間的繫帶多繞了一圈才勉強繫住。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因為緊張而抿得發白,唯有那雙眼睛,在聞到後院飄來的淡淡麻油與當歸香氣時,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因為飢餓與羞愧而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摺得整整齊齊的信箋,信封上是崔皇后那一手端正到近乎刻板的簪花小楷,封口處還蓋著鳳印的硃砂印泥。她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阿、阿巧姑娘……」林楚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有好好說話,又像是被冷風嗆著了,「我、我是來找葉掌櫃的……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肚子就極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咕嚕——」,在安靜的後門廊道裡顯得格外清晰。林楚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想她林楚楚入宮三年,何曾如此失態過?過去她可是連吃一塊芙蓉糕都要用帕子掩著嘴,細嚼慢嚥,營造出弱柳扶風的嬌態。如今卻在冷宮的後門口,為了一鍋羊肉爐的香氣,餓得肚子直叫。

阿巧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倒抽一口涼氣:「林婕妤?妳怎麼……怎麼瘦成這樣了?」

要知道,三個月前林楚楚因為在沾醬裡偷偷給柳淑妃加了滿滿一大勺香菜,又匿名在「吃貨英雄榜」上給淬玉美食閣打了一星負評,理由是「麻辣鍋不夠辣,根本是甜口」,被葉椒椒當場抓包,直接列入黑名單,公告「禁食三個月,以觀後效」。當時林楚楚還不以為意,冷笑著說:「不就是一口吃的,本宮還不稀罕呢。」結果這三個月,她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沒有火鍋的人生,是多麼灰暗。

看著昔日的姐妹們每日在美食閣裡大啖毛肚、涮著手打蝦滑,在英雄榜上為了誰的冰粉料更多而爭得面紅耳赤,她卻只能在自己的偏殿裡,就著清淡得能照見人影的白菜湯,想像著那九宮格裡翻滾的紅油。御膳房送來的例菜,她吃一口就覺得味同嚼蠟,夜裡做夢都是自己抱著一整鍋麻辣鍋在啃,醒來時枕頭都被口水浸濕了一角。這三個月,她暴瘦了整整一大圈,連最愛的螺子黛都懶得畫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葉掌櫃……葉掌櫃在嗎?」林楚楚顧不上羞恥,往前半步,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妳讓我見見她吧,我……我帶了皇后娘娘的擔保書。」

葉椒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阿巧身後。她雙手抱胸,倚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女子。她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落在林楚楚那雙因為長期沒有好好進食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上。

「喲,這不是林婕妤嗎?」葉椒椒的語氣不鹹不淡,卻讓林楚楚渾身一顫,「三個月不見,怎麼瘦成一道閃電了?我還以為妳去學了什麼新的宮廷瘦身術呢。」

林楚楚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卻不敢讓它掉下來。她「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葉掌櫃,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她將那封擔保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顫抖卻無比清晰,「過去是我心眼小,是我嫉妒心作祟,見不得柳姐姐她們受歡迎,才會做出那種偷加香菜、惡意差評的蠢事。這三個月,我日日反省,夜夜悔過,沒有一天不想著那口熱騰騰的湯。我才明白,妳這裡的每一鍋湯、每一片肉,都是妳帶著大家用心血熬出來的,我卻那樣糟蹋,真是豬油蒙了心!求妳……求妳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說著,將信封往前遞了遞:「這是皇后娘娘親筆寫的擔保書,娘娘說,若我再犯任何一點錯,不用妳動手,她會親自將我逐出後宮,永不錄用。我願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刷鍋洗碗、劈柴挑水,只要能讓我留在這裡,哪怕只是聞聞味道也好!」

阿巧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悄悄拉了拉葉椒椒的袖子。葉椒椒卻沒有立刻接過信,她蹲下身,與跪著的林楚楚平視。她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

「林楚楚,妳知道我這裡最討厭什麼人嗎?」葉椒椒淡淡地問,「不是嘴饞的人,也不是挑剔的客人。我最討厭的,是不尊重食物、不尊重勞動的人。妳那一勺香菜,浪費的不只是柳雲裳的一碗沾醬,更是阿巧她們凌晨三點起來調製的醬料,是杜大海帶著御膳房學徒們反覆試驗的比例。妳那一星差評,寒的不只是我的心,更是所有為了這鍋湯付出心血的人的心。」

林楚楚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淚水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青石板上。

「但是——」葉椒椒話鋒一轉,伸手將那封擔保書接了過來,隨意地拆開看了一眼。崔皇后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嚴謹,言辭懇切,甚至還蓋了鳳印,顯然是真的下了決心要給林楚楚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葉椒椒將信紙摺好,塞回信封,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舉動。

她伸手,將林楚楚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吧,地上涼。妳現在這身子骨,再跪下去,待會傳菜的時候暈倒了,我還得賠醫藥費。」

林楚楚愣住了,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葉椒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朝著正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前院等候區的客人們也能隱約聽見:

「既然皇后娘娘都為妳擔保了,我葉椒椒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機會,我可以再給妳一次。不過,淬玉美食閣不養閒人,更不養只會動嘴皮子的貴人。妳想回來吃鍋,可以,但得靠自己的勞動來換。」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宣布:「從今日起,林婕妤林楚楚,降為淬玉美食閣『首席迎賓兼傳菜員』,試用期一個月。月俸嘛……就用冷宮積分結算,包三餐,但只能吃員工餐。表現好,積分夠了,自然能兌換妳心心念念的鴨血和腦花;表現不好,隨時走人,永不錄用。妳,可願意?」

首席迎賓兼傳菜員?

林楚楚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讓她這個堂堂婕妤,去給那些昔日被她踩在腳下的答應、常在們端盤子、鞠躬說「歡迎光臨」?這比直接杖責她還要羞辱人。

可是,羞辱感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給壓了下去。她聞到了,從正殿大堂飄來的、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牛油香氣,裡面裹著花椒的麻、辣椒的辣、還有牛骨熬了十二個時辰的鮮。她看到阿巧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薄如蟬翼的雪花牛肉從她面前經過,那粉嫩的紋理在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尊嚴能當飯吃嗎?不能。但這份工作,能讓她每天都聞到飯的香味,能讓她離那口魂牽夢縈的火鍋最近。

「我願意!我願意!」林楚楚像是怕葉椒椒反悔一般,急切地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多謝葉掌櫃!多謝葉掌櫃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幹,一定不會讓妳失望!」

葉椒椒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自點了點頭。孺子可教,至少這份對食物的渴望是真誠的。她轉頭對阿巧吩咐道:「阿巧,帶她去後面換身衣裳。別穿這身累贅的宮裝了,給她一套咱們員工的靛藍色短打,再教教她迎賓的八顆牙微笑和傳菜的手勢。記住,第一課就是——絕對不能灑湯。」

「是!掌櫃的!」阿巧脆生生地應了,拉起林楚楚的手就往員工休息室走。林楚楚踉蹌了一下,卻走得無比堅定。

於是,大雍後宮有史以來最魔幻的一幕出現了。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批來排隊的嬪妃們睡眼惺忪地來到淬玉美食閣門口時,看到的不是往日那個趾高氣揚、喜歡對她們冷嘲熱諷的林婕妤,而是穿著一身乾淨俐落的靛藍色員工服、頭髮整齊地束成馬尾、臉上掛著標準八顆牙微笑的「迎賓員林楚楚」。

「各位娘娘、小主,歡迎光臨淬玉美食閣~請這邊抽號碼牌,今日的等候時間約莫兩刻鐘,前院備有熱茶與瓜子,還有最新的《後宮點評網》週刊可以翻閱喲~」林楚楚的聲音甜美而熱情,微微躬身,雙手將號碼牌遞上,動作標準得像是經過了千百次訓練。

所有人都驚呆了。下巴掉了一地。

「林、林婕妤?妳……妳怎麼在這裡當起跑堂的了?」一位與她素來不和的貴人結結巴巴地問。

林楚楚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甚至更加燦爛了:「回貴人小主的話,婢子現在是淬玉美食閣的首席迎賓員林楚楚,婕妤什麼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您叫我小林就好。請問您今日幾位?想坐大堂還是包廂呢?我們今日主推的四季限定是冬陰功鍋,酸辣開胃,最適合像您這樣氣色好的貴人享用呢!」

那貴人被她這一番滴水不漏、甚至還帶著彩虹屁的應對給徹底弄懵了,只能呆呆地接過號碼牌。

更讓人跌破眼鏡的還在後頭。

到了午膳高峰期,林楚楚端著托盤,穿梭在九宮格大堂之間。她端得極穩,手腕平直,托盤上的麻辣鍋底連一滴湯汁都沒有晃出來。她的記憶力更是驚人,客人們點的菜品、忌口、甚至是誰不吃香菜、誰要多加一份腐竹,她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傳菜時準確無誤,還能笑著提醒:「張常在,您點的手打蝦滑已經幫您下鍋了,記得煮到浮起來再吃,口感最彈牙喲!」

有那故意想刁難她的妃嬪,趁她不注意想伸腳絆她一下,林楚楚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輕巧地一個側身就避了過去,托盤依舊穩如泰山,還能回頭對那妃嬪甜甜一笑:「小心腳下喲,地板剛拖過,有點滑呢。」讓對方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滿臉通紅。

短短三天,林楚楚就用她那份細膩到極致的心思,將原本偶爾會因為高峰期而顯得有些混亂的傳菜流程,梳理得井井有條。她甚至自製了一張「傳菜路線圖」,標註出哪個包廂上菜最快、哪個轉角最容易擁堵,讓整個美食閣的出餐效率提升了三成。杜大海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賞,私下對葉椒椒說:「掌櫃的,這丫頭是個人才啊,心細如髮,用在後宮爭鬥上可惜了,用在咱們這迎賓傳菜上,簡直是如魚得水!」

葉椒椒站在二樓的欄杆後,看著樓下那個忙得腳不沾地、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卻笑容依舊的林楚楚,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她知道,這個人,是真的痛改前非了。當一個人開始從「算計別人」轉向「服務別人」,並且能從中獲得成就感時,她就已經脫胎換骨了。

夜深了,美食閣打烊。客人們心滿意足地離去,只剩下員工們在收拾殘局。林楚楚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卻還是堅持著將最後一張桌子擦得鋥亮。葉椒椒端著一碗特意為員工留的、小份的番茄牛腩鍋,輕輕放在了她面前。鍋裡的番茄熬得沙沙的,牛腩燉得軟爛,熱氣氤氳。

「累了吧?吃吧,這是妳今天的員工餐。」葉椒椒的聲音難得地溫和。

林楚楚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鍋,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嫉妒,而是久違的、被溫暖與食物治癒的感動。她捧起碗,顧不上燙,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每一口都吃得無比珍惜,無比虔誠。

「好吃……真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著,眼淚掉進了湯裡,卻讓湯的味道變得更加鮮美。

葉椒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後院的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火鍋香氣。

而此刻,在養心殿的書房裡,蕭景玄正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一個他從未做過的表情——溫柔的微笑。他的龍案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只有一方小小的、被他摩挲得發亮的鳳印錦盒。盒蓋半開,裡面那隻展翅的金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緊張與期待,喃喃自語道:「明日……明日便去淬玉軒。椒椒,這一次,朕不會再讓妳等了。」

夜色漸深,一場關於帝王尊嚴與自由靈魂的告白,正隨著火鍋的餘溫,悄然醞釀。而沉浸在美食與忙碌中的葉椒椒,對此還一無所知。

讀者留言

第 37 章 — 第37章:帝王告白與椒椒的拒絕

本章登場

晨曦的第一縷光,像是被溫柔的手指撥開的薄紗,悄悄落在淬玉軒後院那棵老桂花樹上。

昨夜那場小小的員工餐餘溫似乎還留在空氣裡,淡淡的番茄牛腩香氣與桂花清甜混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寧。林楚楚捧著那只空碗,已經在偏殿的小榻上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痕,嘴角卻是久違的、放鬆的弧度。阿巧替她輕輕蓋上薄被,躡手躡腳地退了出來,臉上滿是欣慰。

葉椒椒卻沒睡。她坐在後院石桌前,手裡轉著一隻粗瓷茶杯,杯裡是她自己熬的去油解膩的山楂陳皮茶。溫室香料園裡的薄荷與迷迭香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無菌丸滑工坊的夥計們已經開始為今日的備料做準備,遠遠傳來剁肉餡篤篤篤的節奏聲。這是她最喜歡的時刻,整個淬玉美食閣還未迎來喧鬧的食客,只有屬於她自己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

她正盤算著今日的流水與下一季新菜單的成本,卻聽見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哎呀,萬歲爺,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還沒到開門的時辰呢!」是阿巧壓低了卻藏不住驚訝的聲音。

葉椒椒挑了挑眉。她不用回頭,就能聞到那股熟悉的、屬於養心殿的龍涎香,只是今日那香氣裡,似乎多了一絲緊張的汗味。

她轉過身,便看見蕭景玄站在月洞門前。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玄黑繡金龍的朝服,也沒有戴那頂沉重的翼善冠。只著一身極為素淨的月白色常服,衣料是上好的雲錦,卻沒有任何繁複的繡紋,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約會的青澀少年。他的手中,捧著一方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錦盒,盒子不大,卻被他捧得極穩,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身後,沒有跟著浩浩蕩蕩的儀仗,只有王德全遠遠地候在廊下,臉上寫滿了「陛下您加油」的糾結表情。

「蕭景玄?」葉椒椒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你吃錯藥了?天還沒亮就來排隊?今日的號碼牌還沒開始發呢,黑金會員也得照規矩來。」

她以為他又是為了那口手打蝦滑或是毛肚,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與熟稔的嫌棄。

蕭景玄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與她鬥嘴。他深吸一口氣,那張向來冷峻、喜怒不形於色的俊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可疑的紅暈。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彷彿腳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刀尖。

「椒椒,」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低沉得不像平時的帝王,更像是一個忐忑的普通男人,「朕……我今日不是來吃鍋的。」

葉椒椒愣了一下,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她放下茶杯,雙手環胸,歪著頭看他:「不是來吃鍋的?那你是來幹嘛的?來視察我們後廚的衛生狀況?杜大海剛把地板拖得能照鏡子,你放心,絕對符合妳那龜毛的宮規標準。」

蕭景玄被她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弄得又好氣又好笑,緊張感卻也莫名地散去了一些。他走到那棵桂花樹下,桂花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色花瓣隨著晨風簌簌落下,有幾瓣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葉椒椒的髮梢。

他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躲在花廳窗後偷看的阿巧差點驚叫出聲,又死死捂住了嘴。白太后不知何時也被請了過來,正端著一盞茶,透過窗縫看得目不轉睛,手裡的茶都忘了喝。柳雲裳更是直接搬了張小板凳,和幾個膽大的嬪妃擠在一起,眼睛瞪得像銅鈴。

葉椒椒徹底僵住了。

「蕭景玄,你幹什麼?快起來!地上涼!」她下意識地想去拉他,卻被他輕輕避開。

蕭景玄抬起頭,那雙總是深邃難測、藏著萬里江山的眸子,此刻卻清澈得只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他緩緩打開了手中的錦盒。

錦盒開啟的瞬間,一道溫潤而莊嚴的金光在晨曦中流轉。盒中,靜靜躺著一方鳳印。

那鳳印以整塊羊脂白玉雕成,鳳凰展翅欲飛,鳳目以紅寶石點綴,底座刻著「母儀天下」四個篆字。這是大雍帝國後宮權力的最高象徵,是皇后的信物,是無數女人擠破頭、用盡心機也想得到的至高榮耀。

「葉椒椒,」蕭景玄的聲音在晨風中有些顫抖,卻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鑿出來的,「朕心悅妳。」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是怕自己說得不夠好。

「從妳在冷宮支起第一口鍋,罵朕是來蹭吃蹭喝的閒人開始;從妳用一碗麻辣鍋讓母后重展笑顏,用一顆蝦滑讓朕在養心殿輾轉難眠開始……朕的眼裡,就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朕知道,過去朕混帳,說過許多渾話,做過許多蠢事。朕曾以為,後宮不過是前朝的延伸,是平衡勢力的棋盤。直到遇見妳,朕才明白,原來這深宮之中,也能有這樣鮮活、這樣滾燙、這樣自由的靈魂。」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卻強忍著沒有移開視線。

「椒椒,朕今日捧著這方鳳印來,不是想用它來束縛妳。朕是想告訴妳,朕願以江山為聘,以鳳位為誓。此後後宮只妳一人,再無他人。朕會為妳遣散六宮,會為妳擋下所有朝臣的非議,會讓妳成為大雍名正言順、獨一無二的中宮皇后。朕會與妳白頭偕老,日日相對,再也不讓妳一個人在這冷宮……不,在這淬玉美食閣裡孤單忙碌。」

「椒椒,嫁給朕,好不好?讓朕用餘生,陪妳一起守著這口鍋,守著這人間煙火。」

這番話,若是被任何一個後宮嬪妃聽見,恐怕會當場喜極而泣,立刻跪下謝恩。這是何等的殊榮?是帝王放下所有尊嚴與驕傲,捧著最高權力與獨一無二的愛意,給出的最鄭重的承諾。

躲在窗後的柳雲裳已經感動得拿帕子按眼角了,白太后也露出了欣慰又緊張的神情。阿巧更是雙手合十,在心裡瘋狂吶喊:答應他!閣主快答應他啊!

然而,被告白的正主,葉椒椒,卻沉默了。

她看著單膝跪在桂花樹下、捧著鳳印、眼中滿是深情與期待的蕭景玄,看著那方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鳳印,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悸動與狂喜,反而像是被一盆溫水,緩緩地、卻堅定地澆熄了某種火焰。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讓蕭景玄的心猛地一沉。

「蕭景玄,」葉椒椒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副隨性灑脫的調子,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認真,「你先起來。」

她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她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握鍋鏟的薄繭,卻讓蕭景玄冰涼的手心感到一陣燙意。

「我很感謝你,真的。」葉椒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感謝你今日能這樣坦誠地告訴我你的心意。這份心意,很重,也很真,我感受到了。能讓大雍最傲嬌的皇帝陛下,放下身段,捧著鳳印來告白,說出去,我葉椒椒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蕭景玄的心因為她的話而重新燃起一絲希望:「所以……」

「所以,我不能接受。」葉椒椒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語氣乾脆俐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彷彿一道驚雷,在所有偷聽者的頭頂炸開。阿巧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白太后手中的茶盞晃了一下,柳雲裳更是直接從小板凳上滑了下來。

蕭景玄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錯愕地看著她,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為什麼?椒椒,是朕哪裡做得不夠好?是這鳳印不夠重?還是朕的承諾不夠?你說,朕都可以改!」

「不是你不夠好,」葉椒椒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望向高高的宮牆之外。那牆外,是她從未見過的、廣闊的天地,「是這鳳印,這後位,這深宮,太重了。重到會壓斷我的翅膀。」

她轉回頭,笑容燦爛而自由,像是後院那株迎風生長的野薄荷。

「蕭景玄,你知道我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嗎?不是當什麼母儀天下的皇后,不是被困在這四方紅牆內,日日與奏摺和請安為伍。我的目標,是攢夠足夠的金銀珠寶,然後出宮去,去看看這九州大地。」

她的眼中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那光芒比鳳印上的寶石還要耀眼。

「我想去江南,看看那裡的魚米之鄉,用最新鮮的河鮮做一鍋魚頭火鍋;我想去塞外,看看那裡的草原與牛羊,用最肥美的羊肉熬一鍋地道的涮羊肉;我想去蜀地,尋找最正宗的花椒與辣椒;我想去東海,撈最肥的海膽做醬料。」

「我想把淬玉美食閣的火鍋,開遍大雍的每一個角落。我要讓天下人,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販夫走卒,都能吃上我葉椒椒的一口熱鍋。我要做大雍首富,做天下第一的女商主,我要讓『葉椒椒』這三個字,成為美食的代名詞,而不是『蕭皇后』的附屬。」

她看著蕭景玄,眼神溫柔卻堅定,像是在安撫一個鬧彆扭的孩子,又像是在與一個平等的夥伴對話。

「蕭景玄,我嚮往的是天高任鳥飛的自由,是鍋裡乾坤大、筷子定江山的快意。我這個人,野得很,也饞得很,這深宮的鳳位,困不住我。你給我的愛,我很珍惜,但我不能為了這份愛,就把我自己給弄丟了。」

「所以,對不起。這個皇后,誰愛當誰當,反正我葉椒椒不當。」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灑脫至極。

蕭景玄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捧著的鳳印,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與諷刺。他從未想過,自己捧出的至高榮耀,在這個女子眼中,竟成了束縛自由的枷鎖。他以為自己給出的是全天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幸福,卻忘了,眼前的這個女子,從來就不是普通的女人。

她是葉椒椒,是那個敢在冷宮裡對著皇帝翻白眼,敢用一口鍋顛覆整個後宮的奇女子。

巨大的失落與疼痛,如同潮水般漫過他的心頭,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可是,在那疼痛的深處,卻又有一股更加洶湧、更加滾燙的情緒噴薄而出。

那是敬佩,是震撼,是更加深刻、更加無法自拔的深愛。

他看著眼前這個在晨光中笑得無比耀眼的女子,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她的喜歡,還太過淺薄。他喜歡她的廚藝,喜歡她的鮮活,卻直到此刻,才真正觸碰到她靈魂中最堅硬、也最柔軟的核心——那份對自由的、毫不妥協的嚮往。

「我明白了。」許久,蕭景玄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反而多了一種沉靜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將鳳印的錦盒合上,卻沒有收回,而是鄭重地塞回了葉椒椒的手中。

「椒椒,是我狹隘了。我以為給妳最好的,就是把妳留在身邊,卻忘了,妳本就是翱翔九天的鳳凰,不該被困在籠中。」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的愛意沒有絲毫減退,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熱。

「妳的拒絕,朕接受了。但是,朕的心意,不會收回。」

他後退一步,對著她,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如同對待對手般的拱手禮。

「葉閣主,妳想去看九州大地,朕便為妳鋪路。妳想將分店開遍天下,朕便為妳保駕護航。妳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商主,朕便做妳最堅實的後盾。總有一日,朕會讓妳看到,朕不僅能做一個給妳鳳印的皇帝,更能做一個與妳並肩同行、能跟上妳腳步的男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桂花樹下顯得有些孤寂,卻又挺拔如松。

王德全連忙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給葉椒椒使了個「您別生氣,陛下還會再努力」的眼色。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後,躲在暗處的眾人才敢大口喘氣。阿巧第一個衝了出來,拉著葉椒椒的手,急得都快哭了:「閣主!您怎麼就拒絕了呢?那可是鳳印啊!是皇后之位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白太后也緩緩走了出來,看著葉椒椒,眼神複雜,卻最終化為一聲嘆息與讚賞:「椒椒丫頭,妳……妳真是讓哀家刮目相看。哀家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為了鳳位爭得頭破血流的女人,卻從未見過像妳這樣,視鳳位如敝屣的。好,好啊!有骨氣!」

葉椒椒將那方沉甸甸的鳳印錦盒放在石桌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山楂茶,一飲而盡。茶味酸甜,恰到好處地壓下了心頭那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皇后有什麼好當的?」她撇了撇嘴,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接受朝拜,還要管著一群女人雞毛蒜皮的爭風吃醋,哪有我數銀票、研發新鍋底來得快活?」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蕭景玄離去的方向。

那個總是傲嬌又彆扭的男人,今日那番話,那個眼神,確實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而此刻,回到養心殿的蕭景玄,並沒有如眾人想像中那般頹廢。他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許久未用的小廚房。那裡,是御膳房為了方便皇帝偶爾想吃小灶而設的,卻從未被真正使用過。

他看著灶台上那把明晃晃的菜刀,看著案板上那塊新鮮的羊肉,腦海中迴盪著葉椒椒的話。

「想與我並肩同行?」他喃喃自語,眼中燃起熊熊的鬥志。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拿起了那把對他而言無比陌生的菜刀。

「葉椒椒,妳等著。朕會讓妳知道,朕為了妳,什麼都能學會。」

刀光落下,卻因為不得要領,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養心殿的小廚房裡,傳來了皇帝陛下笨拙卻又無比堅定的、練習刀工的聲音。

一場屬於帝王的、轟轟烈烈的追妻火葬場,才剛剛拉開序幕。而淬玉美食閣的門口,那塊「一級切配師考核報名處」的嶄新木牌,已在晨風中悄然掛起。

讀者留言

第 38 章 — 第38章:天子的追妻火葬場

本章登場

養心殿那間塵封已久的小廚房,一大清早便傳來了極不協調的聲響。

鏘!咚!哐啷——

「皇上!皇上您小心龍手啊!」趙德貴的尖叫聲劃破了寅時的薄霧,嚇得外頭守夜的禁軍差點拔刀衝進來。

只見大雍帝國九五之尊的蕭景玄,正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袖子高高捲起,露出一截白皙卻此刻沾滿油星的手臂。他面前那塊足有三斤重的雪花牛肉,在他手裡彷彿一塊倔強的頑石,任憑他如何下刀,切出來的肉片不是厚如鞋底,就是薄得一夾就碎,更有幾片直接飛出了砧板,黏在了牆上。

蕭景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眉頭緊鎖,眼神卻異常專注。他腦海中不斷迴盪著昨日葉椒椒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話——「想與我並肩同行?」

他堂堂帝王,御極天下,文能提筆安社稷,武能馬上定乾坤,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被一塊牛肉難倒。

「再來!」他低喝一聲,重新握緊那把對他而言過於輕巧的菜刀。刀鋒落下,這一次力道沒控制好,刀刃一滑,直接在左手食指上劃開了一道細細的血口。

「皇上見血了!快傳太醫!快傳太醫啊!」趙德貴嚇得臉都白了,作勢就要往外衝。

「站住!」蕭景玄頭也不抬,聲音冷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一點小傷,大驚小怪成何體統?拿布來纏上便是。」

他隨手扯過一旁乾淨的白布,胡亂纏了兩圈,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又執起了刀。那雙曾經只握過玉璽與寶劍的手,此刻因為不熟悉的握刀姿勢而微微發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而與此同時,冷宮淬玉軒的門口,那塊昨日才掛上的嶄新木牌,已然引爆了整個後宮。

「一級切配師考核報名處——持證上崗,方得入後廚重地。考核官:葉椒椒。」

阿巧穿著一身俐落的靛藍色工作服,頭戴同色系的包頭巾,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尺,正神氣活現地維持秩序。

「各位娘娘、小主們,都看清楚了啊!」阿巧清了清嗓子,聲音宏亮,「咱們淬玉美食閣如今可是要走向標準化、制度化的頂級私廚!以後後廚重地,閒人免進!想要進後院溫室摘菜、想要進工坊學打蝦滑,都得先考過咱們主子親自設立的切配證照!」

圍觀的嬪妃們議論紛紛。

「切配師?那是什麼官職?比嬪位還高嗎?」

「聽說考過了就能隨意進出後廚,還能優先預約尊爵包廂呢!」

人群中,剛剛上任首席迎賓的林楚楚,穿著一身改良過的、繡著小辣椒圖案的迎賓服,臉上掛著那標準的八顆牙微笑,輕聲細語地為眾人解說:「各位姊妹,這切配證照可不是兒戲。葉主子說了,切肉講究的是厚薄一致、紋理分明,差一釐一毫,涮出來的口感便天差地別。這可是匠人精神的體現呢。」

她如今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綠茶作派,舉手投足間竟真有幾分專業幹練的味道。自從被葉椒椒以一碗熱騰騰的員工餐收服後,她像是徹底打通了任督二脈,將過去爭寵的心機全用在了鑽研服務流程上,竟也做得有聲有色。

葉椒椒本人則倚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杯剛煮好的珍珠奶茶,透過吸管慢悠悠地吸著,看著門口這熱鬧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意。她自然知道,這塊牌子是為誰而掛的。

果然,當天未亮,御膳房的總管杜大海便哭喪著臉,被趙德貴半拖半請地拽進了養心殿的小廚房。

「皇……皇上,您這是……」杜大海看著眼前這狼藉的現場,以及皇帝手上那纏得歪歪扭扭的白布,嚇得雙腿發軟。

「杜大海,朕聽聞你是宮中刀工第一。」蕭景玄放下菜刀,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從今日起,你每日寅時三刻到此,教朕刀工與熬湯。朕要在一月之內,考取那一級切配師的證照。」

杜大海差點沒跪下:「皇上!您是萬金之軀,怎能做此等庖廚之事?這若是傳出去,御史言官們的唾沫星子能把奴才淹死啊!」

「朕讓你教,你便教。」蕭景玄淡淡道,卻自有一股帝王威嚴,「學不會,朕便治你個欺君之罪。學會了,朕重重有賞。」

杜大海欲哭無淚,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他拿起菜刀,示範道:「皇上您看,切雪花牛肉,講究的是逆紋下刀,刀要穩,手要輕,腕力要柔。您方才太過用力,手腕太僵,自然切不勻。」

他一邊說,一邊手起刀落,只見一片片薄如蟬翼、紋理如大理石般清晰的牛肉片,便如雪花般輕輕飄落在盤中,厚薄竟無一絲差別。

蕭景玄看得入神,眸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光芒。他再次拿起刀,模仿著杜大海的姿勢。這一次,他不再蠻力硬切,而是試著放鬆手腕,讓刀鋒順著牛肉的紋理輕輕滑過。

嗤——

一聲輕微的、近乎愉悅的聲響。一片雖然仍不夠完美、但已比之前好上太多的肉片,成功落盤。

蕭景玄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自那日起,養心殿的小廚房便成了整個皇宮最詭異的所在。

每日寅時,當後宮嬪妃們還在為搶奪淬玉軒的號碼牌而勾心鬥角時,皇帝已經在小廚房裡揮汗如雨。起初是切蘿蔔,切到滿地都是大小不一的蘿蔔塊;後來是切肉,切到砧板都快被剁穿;再後來,便是熬湯。

熬湯比切肉更磨人。

「皇上,這老火牛油湯底,需用牛骨、雞架先以大火逼出雜質,再轉小火慢熬六個時辰,期間要不斷撇去浮沫,火候差一分,湯色便渾濁一分。」杜大海頂著兩個黑眼圈,耐心講解。

蕭景玄便真的守在那口小小的砂鍋前,一守就是一整夜。他看著乳白色的湯汁在鍋中輕輕翻滾,嗅著那由辛香料與牛油交織而成的、霸道卻又溫潤的香氣,漸漸有些明白,為何葉椒椒會對此如此執著。這不僅僅是食物,這是一種需要全心投入、精準掌控的藝術。

他的手上,傷口漸漸多了起來。指尖被刀劃破,手背被熱湯燙出紅痕,就連那雙保養得宜的龍手,也因為長時間握刀而磨出了薄薄的繭。白太后心疼得數次派人來勸,都被他以「朕在修身養性」為由擋了回去。

柳雲裳來淬玉軒吃鍋時,曾悄悄對葉椒椒說:「椒椒,妳可知皇上最近都不怎麼上朝後去御花園散步了?聽說整日把自己關在小廚房裡,連最愛的奏摺都批得心不在焉了。」

葉椒椒正低頭調製著新一批的沾醬,聞言手只是微微一頓,嘴上卻不以為意道:「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關我什麼事?有那閒工夫,不如多切兩盤肉來賣錢。」

話雖如此,當阿巧興沖沖地跑來告訴她,御膳房的小太監偷偷說皇上的手都快成篩子了,她的心尖還是沒來由地顫了一下。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真的為了她一句話,放下身段去做這等事?

一個月的時間,在辛辣的香氣與刀光的磨礪中,悄然流逝。

考核當日,淬玉軒後院的工坊被臨時改成了考場。考場中央擺著一張乾淨的長條案板,案板上放著一塊紋理完美的頂級雪花牛肉、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以及一口正在爐子上小火溫著的清湯鍋。

主考官葉椒椒,一身乾淨俐落的廚師服,頭髮用頭巾包得嚴嚴實實,手裡拿著一塊計時用的沙漏與一本評分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考生,只有一人——蕭景玄。

他今日未著龍袍,只穿了一身與葉椒椒同款的白色廚師服,頭髮也如她一般用布巾包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與那雙深邃的眼眸。少了帝王的冕旒與威壓,此刻的他,看起來竟像是一個俊朗而專注的年輕學徒。只是那周身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貴氣,仍讓一旁圍觀的杜大海、阿巧、林楚楚等人大氣都不敢喘。

「考核規則很簡單。」葉椒椒公事公辦地開口,聲音清冷,「一炷香時間內,切出三十片厚薄為一點五毫米、大小一致的雪花牛肉片。並且,現場以妳切好的肉片,涮煮一鍋清湯,湯色需清澈,肉片需在七上八下後仍保持完整不散,口感鮮嫩。有一項不達標,即為不合格。」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蕭景玄,眼神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與期待:「蕭景玄,你可準備好了?」

蕭景玄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開始!」

沙漏翻轉,細沙無聲流逝。

蕭景玄拿起了刀。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他左手輕輕按住牛肉,指尖微微內扣,這是杜大海教他的、最安全的按肉手法。右手握刀,手腕放鬆,刀鋒與砧板呈現出一個完美的角度。

落刀。

沒有了最初的笨拙與蠻力,此刻的每一刀,都精準而流暢。刀鋒劃過牛肉的聲音,不再是沉悶的「咚咚」聲,而是輕盈的「嗤嗤」聲,如同蠶食桑葉,細膩而富有節奏。

一片、兩片、三片……

薄薄的肉片如雪花般接連飄落,在盤中整齊地疊成了一座小小的、粉白相間的肉山。每一片的厚度,在陽光的照射下,竟都透著微微的光,紋理清晰可見,大小幾乎一模一樣。

杜大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刀工,便是老奴練了十年,也未必能如此穩定啊……」

葉椒椒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驚艷。她是專業的,自然看得出這一個月來,蕭景玄究竟下了多大的苦功。這絕非一朝一夕可以練就的,這背後是無數次的練習、無數道傷口換來的。

一炷香燃盡,三十片肉,不多不少,整齊地碼在盤中。

蕭景玄沒有停歇,他端起盤子,走到那口清湯鍋前。鍋中的湯正以最溫柔的力度翻滾著,清澈見底,卻又蘊含著雞湯最醇厚的鮮味。

他用筷子夾起一片肉,放入鍋中。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心中默念,嚴格遵循著葉椒椒曾說過的「七上八下」秘訣,讓肉片在滾湯中輕輕涮動。僅僅八秒,他便迅速夾起。

只見那片原本粉嫩的牛肉,此刻已變成了誘人的淡粉色,微微捲曲,卻完整如初,沒有一絲散開。他將肉片放入早已備好的、加了少許蒜泥與香菜的沾醬碟中,雙手捧著,遞到了葉椒椒面前。

「請……請主考官品鑑。」他的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個學徒等待師父肯定的忐忑。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片還冒著熱氣的肉片,看著蕭景玄那雙纏著細布、卻依然穩定有力的手,看著他額角沁出的汗珠與眼中那份近乎虔誠的專注,心中的那堵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了一角。

她接過筷子,夾起那片肉,放入口中。

鮮、嫩、滑。牛肉的油脂在舌尖瞬間化開,鮮甜的肉汁與清湯的醇厚完美融合,沒有一絲柴澀,只有極致的柔嫩。這是她吃過的、除了自己親手涮的之外,最完美的一片肉。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蕭景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放下筷子,拿起評分冊,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用毛筆重重地寫下了一個字。

「甲等。」

她抬起頭,看向蕭景玄,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卻硬是被她用一貫的灑脫語氣掩飾了過去:「蕭景玄,恭喜你。通過考核。」

她從身後的木盒中,取出了一張以特殊油紙製成、蓋著淬玉美食閣鮮紅印章的證照,鄭重地遞了過去。

「茲證明,蕭景玄同志,已通過淬玉美食閣一級切配師考核,准予持證上崗。」

蕭景玄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手指卻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這張紙的分量,在他心中,甚至超過了那方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玉璽。

他看著葉椒椒,聲音沙啞卻無比認真:「椒椒,朕……我做到了。妳曾說,妳要的是能與妳並肩同行之人,而非將妳困於高牆之內的金絲雀。朕現在,能站在妳身邊,與妳一同切肉、熬湯、招呼客人了嗎?」

夕陽的餘暉透過工坊的窗櫺,灑在兩人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空氣中瀰漫著清湯的鮮香與淡淡的牛油味,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放下帝王尊嚴、滿手傷痕卻笑得像個孩子般滿足的男人,心跳如擂鼓,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哽咽。

而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工坊的門卻被阿巧猛地推開,她一臉慌張卻又興奮地喊道:「主子!主子不好了!門口……門口來了好幾十個穿綢緞的商賈,說是聽聞咱們要開放加盟,全都帶著金票來搶名額了!為首的那個江南富商說,願意出十萬兩黃金,只求一個行省的代理權!」

葉椒椒與蕭景玄同時一愣。

屬於淬玉美食閣的、全國連鎖的商業版圖,似乎要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轟轟烈烈的方式,正式拉開序幕了。而那張剛剛頒發的一級切配師證照,或許將成為這場席捲大雍的味覺革命中,最特別的一塊敲門磚。

讀者留言

第 39 章 — 第39章:全國連鎖加盟計畫啟動

本章登場

阿巧那一嗓子,喊得聲嘶力竭,卻又帶著掩不住的財迷顫音,瞬間把工坊裡那點旖旎溫情給震得粉碎。

葉椒椒還捏著那張油光可鑑的「一級切配師證照」,手都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被門口湧進來的喧囂給拉回了現實。蕭景玄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將她護在身側,眉頭一蹙,卻不是帝王的威怒,而是一種自家店鋪被客人擠爆時的、店長特有的頭痛。

「慌什麼,慢慢說。」葉椒椒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現代連鎖餐飲開業被搶爆的影片她可沒少看,立刻穩住陣腳,將證照小心地捲起,塞進蕭景玄手裡,「阿巧,去把前院的叫號牌先收起來,別讓人以為咱們還在營業。讓杜大海把後院通往工坊的小門關上,別讓牛油味把金票的墨香給蓋過去了。」

蕭景玄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被硬塞回來的紙,紙質粗糙,印還是葉椒椒讓阿巧用蘿蔔刻的,卻覺得比玉璽還燙手。他啞然失笑:「妳倒是比朕還像個掌櫃的。」

「廢話,掌櫃的才是這間店的老闆,你現在只是我的員工。」葉椒椒白了他一眼,腳步卻已經輕快地往外走,嘴裡還不忘小聲嘀咕,「十萬兩黃金一個行省代理權?這江南富商是把我當成什麼聚寶盆了……不過,這個價錢,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工坊,才剛繞過那排剛剛移栽的青花椒樹苗,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淬玉軒那扇常年被視為晦氣象徵、連野貓都不願意靠近的斑駁宮門,此刻竟被堵得水洩不通。平日裡等著吃鍋的嬪妃們好歹還講究個雍容華貴,排隊也排得像選秀,可門外這群人,卻是實打實的商賈氣息。綾羅綢緞、貂裘玉帶,一個個挺著富態的肚子,手裡捧著檀木盒子,盒子一打開,裡頭全是晃得人眼花的金票與銀票。為首的是一位來自江南的富商,面白無鬚,笑起來像尊彌勒佛,卻在看到葉椒椒的瞬間,眼睛精光一閃,竟是直接撩袍就要下跪。

「葉掌櫃!草民錢萬三,久仰淬玉美食閣大名!今日特攜黃金萬兩,只求能得江南三省之代理權!」

他這一跪,後頭的人哪裡還忍得住。一個操著濃重北地口音、滿臉絡腮鬍的塞外巨賈也跟著吼了起來:「葉掌櫃!俺是漠北的巴圖魯!俺們草原上的牛羊管夠,香料要多少有多少!俺不要什麼江南,俺就要塞北五鎮的獨家代理!俺出十五萬兩!黃金!」

「我出十二萬兩!我要巴蜀的!」

「我出八萬兩!但我願意包下所有分店的瓷器供應!」

場面瞬間失控,儼然成了菜市場的拍賣會。守在門口維持秩序的林楚楚,今日穿著一身改良過的、俐落的青色迎賓長裙,臉上掛著那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竹製指揮棒,急得聲音都快劈了:「各位老爺!各位老闆!請遵守排隊秩序!插隊者一律取消加盟資格!請先領號碼牌!領號碼牌啊!」

她這套在後宮嬪妃身上無往不利的迎賓話術,放在這群為了搶錢而紅了眼的商人面前,效果竟也出奇地好。眾人一聽要取消資格,立刻又乖乖排成了長龍,只是那眼神,依舊死死黏在葉椒椒身上,像是一群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最肥美的羊。

葉椒椒站在臺階上,看著底下這群揮舞著金票的人,心中卻沒有半分被金錢沖昏頭腦的狂喜,反而異常地冷靜。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坑。火鍋這東西,好吃是好吃,可若是沒有標準化的管控,沒有穩定的供應鏈,一旦加盟店為了省成本而偷工減料,壞了口碑,那砸掉的就是淬玉軒這塊她辛辛苦苦立起來的金字招牌。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各位老闆的心意,椒椒心領了。」她笑得眉眼彎彎,卻沒有半分諂媚,「但是,淬玉軒的加盟,不是誰有錢,誰就能拿走的。」

此話一出,底下一片譁然。錢萬三的笑容僵在臉上,巴圖魯更是直接瞪圓了眼睛。

「葉掌櫃這是何意?難道是嫌錢少?價錢好商量啊!」

葉椒椒擺了擺手,示意阿巧搬來一張小几,又讓杜大海端來了兩份東西。一份,是用油紙仔細封好的、顏色深紅、油潤發亮的牛油麻辣底料磚塊;另一份,則是用冰鑑鎮著的、還帶著血水與冰碴的新鮮手打蝦滑與雪花牛肉卷。

「各位請看。」葉椒椒拿起那塊底料磚,輕輕一掰,清脆的一聲,斷面處無數的花椒、辣椒與香料顆粒清晰可見,一股霸道卻又層次分明的辛香瞬間炸開,連站在最遠處的商賈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這是淬玉軒的魂。沒有它,火鍋就沒有靈魂。若是讓各位自行熬製,十個師傅能熬出十一種味道,那客人今日在京城吃的,和明日去江南吃的,還是同一家店嗎?」

她又指向那份用冰鎮著的肉卷:「還有這個。牛肉要現切,蝦滑要現打,從宰殺到上桌,不能超過十二個時辰,否則口感天差地別。各位老闆,你們的金票能買來鋪面,能請來夥計,可你們能讓江南的牛羊,瞬間飛到塞北去嗎?能讓漠北的冰塊,在三伏天裡完好無損地送到嶺南嗎?」

一番話,問得所有商賈啞口無言。他們只想到了火鍋的暴利,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的門道竟如此之深。

一直沉默地站在葉椒椒身後的蕭景玄,此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原以為葉椒椒的商業藍圖不過是小打小鬧,卻沒想到她想得如此深遠。他往前一步,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而帶著帝王特有的信服力。

「葉掌櫃的意思是,若要加盟,必須遵守淬玉軒定下的規矩。」他目光掃過全場,與葉椒椒默契地一唱一和,「第一,所有底料,由淬玉軒在京郊設立的『中央工廠』統一炒製、封裝,再透過專屬的物流配送至全國各分店。配方絕不外洩,品質絕對統一。」

「中央工廠?物流?」錢萬三畢竟是走南闖北的巨賈,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不錯。」葉椒椒打了個響指,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已與內務府商議,在京郊圈了一塊地,專門用來建造工廠。招募退役的老兵與京郊的婦人,進行標準化的培訓。至於物流……」她看向蕭景玄,狡黠一笑,「這就要仰仗我們這位新晉的一級切配師了。」

蕭景玄會意,朗聲道:「朕……我已下令,命工部協助,改良運河漕船與官道驛站。所有運送食材的車輛,皆配備雙層冰鑑,以硝石製冰,確保鮮貨在途中不腐。每一輛車,都有專人押送,沿途驛站優先通行,此為『冷鏈』。另,沿途將設立數個中轉倉,以確保三日之內,京城的底料與鮮貨,可抵達大雍七成以上的行省。」

冷鏈!中央工廠!標準化!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彙,從葉椒椒和蕭景玄口中說出,卻勾勒出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商業帝國的雛形。在場的商人無不是人精,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含金量。這哪裡是開幾家分店,這分明是要重新定義整個大雍的餐飲與農業!

「至於加盟的條件,」葉椒椒終於拋出了最後的重磅炸彈,她讓阿巧展開了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用硃砂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我們將公開招標。每一個行省,只設一名總代理,負責該行省內所有分店的管理與監督。代理費,底價五萬兩黃金,價高者得。但,得標之後,必須繳納一筆保證金,若日後被查出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之行為,保證金沒收,並永久取消代理資格,列入淬玉軒黑名單,永不合作!」

五萬兩黃金底價!還要保證金!還要被列入黑名單!

這條件不可謂不苛刻,可在見識了葉椒椒對於品質的偏執與朝廷對於「冷鏈」的支持後,卻沒有一個商人覺得不值。反而,這種嚴苛,成了一種品質的保證,一種身份的象徵。能拿到淬玉軒的代理權,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證明!

「我出六萬兩!我要江南東道!」錢萬三第一個反應過來,舉手高呼。

「俺出七萬兩!塞北的歸俺!」巴圖魯不甘示弱。

一時間,叫價聲此起彼伏,比方才更加熱烈。而葉椒椒卻只是笑盈盈地看著,讓林楚楚與阿巧拿著小本子,一一記錄下每個人的出價與需求。她知道,屬於淬玉軒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大雍都為之瘋狂。

京郊的中央工廠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杜大海辭去了御膳房總管的職位,一頭扎進了工廠,日夜研究如何將葉椒椒那憑感覺的「適量」與「少許」,轉化為精確到克的標準化配方。無數的退役老兵與因天災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在此找到了新的生計,他們穿著統一的麻布工服,在流水線上分工合作,有人專管炒製,有人專管封裝,井然有序。

而那條被葉椒椒命名為「冷鏈」的物流線,更是帶動了沿途無數產業的復甦。為了供應源源不絕的牛羊肉,塞北與漠南的畜牧業空前繁榮;為了提供火鍋所需的花椒、辣椒與各式香料,巴蜀與嶺南的山頭被開墾出來,種植起了大片的經濟作物;為了製作冰鑑,硝石的開採與販運成了一門顯學。甚至連那些在戰場上落下殘疾、原本只能沿街乞討的老兵,也因為熟悉路線與身強體壯,被高薪聘為押運護衛,重新找回了尊嚴。

淬玉軒的分店,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在各大行省的省會與重鎮悄然開張。每一家店,都複製了京城總店的裝潢與服務,甚至連門口那塊「吃貨英雄榜」與等候區的瓜子茶水都一模一樣。京城的權貴們發現,即便他們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依然能吃到與冷宮裡一模一樣的麻辣鍋,那種魂牽夢縈的味道,竟真的被葉椒椒用一種近乎神蹟的方式,鎖在了那一塊塊紅油磚裡。

後宮之中,柳雲裳看著手中的分店營收報表,笑得花枝亂顫:「椒椒,妳可真是個天才!本宮那點胭脂鋪子的分紅,跟妳這比起來,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以後本宮就跟妳混了!」而白太后則是撫著那串被火鍋熱氣溫養得愈發油潤的佛珠,淡淡地對身邊的嬤嬤說:「告訴皇帝,哀家那份分紅,不用送來了,就留在冷宮,給椒椒丫頭多蓋幾個溫室吧。」

夜色漸深,京城總店的最後一桌客人也已散去。葉椒椒伸著懶腰,清點著今日的帳目,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蕭景玄則默默地在一旁收拾著殘局,將一塊塊切剩的邊角料整齊地碼好,留作明日熬製高湯用。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就在此時,阿巧卻又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摞厚厚的、沾著油漬的紙張。

「主子,」她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您讓奴婢統計的『敬事房近一個月翻牌記錄』,奴婢整理好了。您猜怎麼著?」

葉椒椒頭也不抬:「怎麼著?又是哪個妃子為了搶最後一盤毛肚,把綠頭牌給藏起來了?」

「不是!」阿巧將那摞紙往桌上一攤,聲音都帶著顫抖,「是……是敬事房這個月,一共翻了三十次牌子,有二十八次,被翻到的娘娘都不在宮裡!太監去請的時候,回話全是『該主子正在冷宮值夜班』、『正在後院幫葉掌櫃醃酸菜』、『正在工廠裡數辣椒』!還有兩次,倒是請到人了,可那兩位娘娘一聽是去侍寢,竟異口同聲地說『今晚輪到我包餛飩,恕難從命,請皇上自行安寢』!」

「噗——」葉椒椒剛喝進嘴裡的茶,全噴在了帳本上。

蕭景玄切肉的手,也猛地一頓,刀鋒在案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整個後宮的侍寢系統,竟然……癱瘓了?

而更讓葉椒椒感到一絲不妙的是,阿巧接下來的話:「還有,主子,趙德貴趙總管……他已經在咱們冷宮門口,站了整整三個時辰了。說是……說是想應聘咱們的『夜間守門員』,包吃包住就行,不要工錢……」

葉椒椒與蕭景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荒謬與……一絲山雨欲來的預感。

當皇帝都成了自家店裡的夜間副店長,當後宮的嬪妃全成了火鍋店的員工,這大雍的後宮,究竟還算是後宮嗎?而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掌管著所有太監宮女的趙德貴,又為何會放下身段,來應聘一個守門的小職位?

讀者留言

第 40 章 — 第40章:夜宿冷宮的切肉副店長

本章登場

「噗——」

葉椒椒一口熱茶全數噴在了那本被辣椒油浸得發亮的帳本上,茶漬暈開,正好蓋住了上頭「本月淨利三萬八千兩」那幾個刺眼的大字。

她瞪圓了眼,看向抱著一疊敬事房檔冊、滿臉生無可戀的阿巧,又看了看站在切肉台前,手裡還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牛肉刀,卻因為太過震驚而將一整塊頂級雪花和牛切成不規則梯形的蕭景玄。

「妳再說一次?」葉椒椒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敬事房翻了三十次牌子,有二十八次請不到人?還有兩次請到了,人還拒絕了?」

阿巧快哭出來了,用力點頭,將那疊檔冊翻得嘩嘩作響。

「是啊主子!您看,這是敬事房李公公親手抄的出勤紀錄,奴婢還特地去問了當值的喜鵲——」阿巧指著其中一頁,學著小太監那尖細又委屈的嗓音念道:「『初三,翻柳淑妃牌,遣人至鍾粹宮請駕,回覆曰:淑妃娘娘正在冷宮後院收割新一批小白菜,言明菜若不及時收,過老便不好吃涮鍋了,請皇上先自行用膳,不必等她。』」

「初七,翻林婕妤牌,回覆曰:林婕妤正在冷宮丸滑工坊值夜班,奮力摔打蝦滑三千下,誓要打出本月最佳彈性,侍寢一事,改日再議!」

「十五,翻張貴人牌,回覆曰:張貴人與孫常在正在前院等候區替客人剝蒜、嗑瓜子,順便蒐集八卦情報,暫無空隙更衣侍寢。」

阿巧每念一句,葉椒椒的嘴角就抽一下,念到最後一句,連蕭景玄那張萬年不動如山的俊臉都徹底繃不住了。

「最絕的是這個!」阿巧翻到最後一頁,聲音拔高了八度,「二十九那日,一口氣翻了兩位小主,結果兩位竟是結伴而來,回話的嬤嬤說,兩位娘娘正圍著圍裙在後廚包餛飩,一人擀皮一人調餡,忙得熱火朝天,還讓敬事房的小太監帶話——『今晚輪到我二人包餛飩,餛飩若皮破餡露,便是對不起葉掌櫃的信任,恕難從命,請皇上自行安寢,記得蓋好被子,莫要著涼!』」

「自行安寢……還記得蓋好被子……」蕭景玄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是怒是笑。他放下手中的牛肉刀,刀尖輕敲在厚實的木質案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他身為大雍天子,後宮佳麗三千,過去是翻牌子翻到手軟,如今竟是翻牌子翻到懷疑人生。

整個後宮的侍寢制度,就這麼被一鍋翻滾的紅湯,給徹底涮癱瘓了。

葉椒椒終於忍不住,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到直拍桌子,笑到眼淚都飆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自行安寢!我不行了,阿巧,妳是沒看見皇上剛剛的表情,簡直比那鍋煮老的毛肚還要皺!」

蕭景玄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卻又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伸手抽過一旁潔白的方巾,姿態優雅地替她擦去噴在衣襟上的茶漬,動作熟練得讓一旁的阿巧都看傻了眼。誰能想到,一個月前還在養心殿裡看著奏摺、冷著一張臉說「朕絕不踏入冷宮半步」的帝王,如今竟能在瀰漫著牛油與花椒香氣的後廚裡,熟練地為一個女人擦拭衣角。

「還笑。」蕭景玄低聲道,語氣裡帶著無可奈何的寵溺,「朕的後宮都快變成妳淬玉軒的員工宿舍了,妳還笑得出來。朕看再過幾日,敬事房那塊『承乾受寵』的匾額,都得改成『淬玉軒人力資源部』了。」

「這主意不錯啊!」葉椒椒眼睛一亮,立刻當真了,「回頭我就讓杜大海去訂一塊牌匾,就掛在敬事房門口,下面再加一行小字——『本月最佳員工:柳雲裳,獎勵牛油鍋底終身五折券一張』,多有排面!」

兩人在後廚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讓阿巧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她輕咳一聲,趕緊將話題拉回那個更讓人頭皮發麻的存在。

「主子……還有趙總管呢。」阿巧壓低聲音,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趙德貴趙總管,真的已經在咱們冷宮門口站了三個時辰了。從日頭正烈站到現在暮色四合,一動也不動。奴婢剛剛去看,他那身總管太監的蟒袍都快被汗浸透了,手裡還捧著他那根象徵身分的拂塵,就是不肯走。」

葉椒椒收斂了笑意,眉頭微微蹙起。趙德貴是誰?那可是後宮太監的總頭頭,過去眼高於頂,專門卡著各宮的油水,連御膳房的杜大海見了他都要陪著笑臉遞上兩包私藏的火腿。這樣一個把權力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怎麼會放下身段,來應聘一個守門的小職位?

「他怎麼說的?」蕭景玄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帝王的敏銳讓他瞬間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他說……」阿巧學著趙德貴那種刻意討好的諂媚語調,「『葉掌櫃,您大人有大量,過去是奴才有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奴才什麼都不要,就想在您這兒謀個夜間守門員的差事,包吃包住就行,不要工錢。奴才就想……就想聞著這味兒,安心。』」

「聞著這味兒,安心?」葉椒椒重複著這句話,與蕭景玄對視一眼。

蕭景玄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走到後廚的窗邊,推開那扇糊著明紙的窗。暮色中的淬玉軒,燈火通明。前院等候區裡,幾位穿著華服的嬪妃正嗑著瓜子,嘰嘰喳喳地交換著今日京城最熱門的八卦,時不時爆出一陣放肆的大笑,那笑聲裡哪有半分深宮怨婦的幽怨。正殿的九宮格大堂裡,熱氣蒸騰,麻辣與菌菇的香氣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牢牢籠住了所有人的心。后院的溫室裡,柳雲裳正捲著褲腳,滿頭大汗地與幾名宮女一同收割著翠綠的小白菜,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那是過去她對著銅鏡焦慮身材時,從未有過的神采。

這裡,沒有森嚴的等級,沒有無休止的算計與陷害。只有熱氣、香氣、與人氣。

「他不是想當守門員。」蕭景玄淡淡地開口,聲音在蒸氣的繚繞中顯得有些飄渺,「他是害怕了。」

「害怕?」葉椒椒不解。

「過去,後宮所有人的命脈,都握在敬事房那幾塊綠頭牌上,握在朕的一念之間。趙德貴的權力,便來自於此。」蕭景玄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葉椒椒,「可是現在,綠頭牌失靈了。朕的寵愛,不再是唯一的貨幣。嬪妃們有了新的歸屬,新的價值。太監宮女們,也開始羨慕冷宮裡那些能學到一技之長、能靠著包餛飩切羊肉賺取積分的人。趙德貴發現,他引以為傲的那套權力體系,在妳這鍋火鍋面前,一文不值。他若再不為自己找一個新的位置,很快,他就會被所有人遺忘。」

葉椒椒恍然大悟。這哪裡是來應聘,分明是來投誠,來求一個在新世界裡的船票。

她還沒來得及感慨,蕭景玄卻已經捲起了袖子,重新拿起了那把牛肉刀。

「行了,別管他了。讓阿巧先帶他去前院喝碗甜湯,晾他一晾。」蕭景玄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帶著點傲嬌的輕鬆,「朕的刀工考核雖然過了,但今晚訂了三桌白金會員的包廂,點名要朕親自切的『雪花牛肉刺身拼盤』,妳這個店長還不趕緊來驗收一下,本店首席切肉師的成果?」

葉椒椒被他這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逗笑了。她也捲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走到他身旁。

后廚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巨大的銅鍋裡,牛骨高湯正以最溫柔的火候咕嘟作響,乳白色的湯面上,幾顆紅棗與枸杞載浮載沉,散發出醇厚溫潤的香氣。另一口鍋中,四川空運而來的二荊條辣椒與漢源花椒在牛油中被爆得滋滋作響,那霸道辛辣的香氣,直衝天靈蓋,讓人聞著便覺渾身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負責切,一個負責調。

蕭景玄手起刀落,經過一個月寅時不輟的苦練,他的刀法已然脫胎換骨。只見那塊紋理如大理石般美麗的和牛,在他刀下被片成薄如蟬翼、透光可鑑的肉片,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分毫不差,整齊地碼在鋪著碎冰的青瓷盤上,如同一朵朵盛開的雪蓮。汗水順著他挺直的鼻樑滑落,滴在案板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批閱最重要的軍國奏摺。

葉椒椒則在一旁調製著今晚的秘製沾醬。她將親手炒香的芝麻醬、腐乳、韭花醬按黃金比例混合,再加入切得細碎的小蔥、香菜與小米椒,最後淋上一勺滾燙的香油。刺啦一聲,香氣被瞬間激發,霸道地鑽入每一個毛孔。

「嚐嚐。」葉椒椒用指尖沾了一點醬料,遞到蕭景玄嘴邊。

蕭景玄毫不猶豫地含住她的指尖,舌尖輕輕一捲。葉椒椒的臉頰瞬間飛起一抹紅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見他一本正經地品味著。

「嗯,芝麻香氣足夠,但腐乳的鹹度可以再壓半分,這樣更能襯托出牛肉本身的鮮甜。」他煞有介事地點評道,儼然一副美食評論家的派頭。

「喲,蕭師傅現在很懂嘛。」葉椒椒挑眉,故意逗他,「那依蕭師傅之見,咱們下個月要往江南開的三家分店,底料配方要不要做本地化調整?江南人口味偏甜偏淡,那邊的富商可是說了,若還是這麼麻這麼辣,怕是老人小孩吃不消。」

談及正事,蕭景玄的眼神也認真起來。他一邊將切好的肉盤遞給一旁等候的阿巧,一邊與葉椒椒探討起來。

「朕以為,正該堅持原味。」蕭景玄道,「大雍南北差異雖大,但火鍋的精髓,正在於這口一脈相承的鍋氣。若為了迎合而隨意更改,反而失了靈魂。不如在沾醬與小料上做文章,為江南分店特調一款『金桔沙茶醬』與『桂花酒釀小料』,既保留了底料的霸氣,又給了當地人選擇的餘地。這叫……妳說的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標準化與在地化的平衡。」葉椒椒接話,眼中滿是欣賞。她沒想到,這個過去只懂得在朝堂上談論賦稅與邊防的帝王,如今竟能將治國的思維,如此自然地運用到商業的佈局上。

「還有,妳那個冷鏈物流的構想,朕已讓戶部去辦了。」蕭景玄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朕讓他們調撥了退役的軍用驛馬與冰窖,以後從京城運往各地的牛羊肉與底料,都走官道驛站,速度能快上三倍。如此一來,那些加盟商賺了錢,朝廷也能從中抽取商稅,充盈國庫。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看著葉椒椒因為驚喜而微微張開的嘴,忍不住伸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更重要的是,那些因傷退役、無處可去的老兵,有了新的營生。他們可以去做押運,可以去分店做護衛,不必再為生計發愁。這不正是妳當初說的,想讓火鍋溫暖的不僅僅是胃,更是人心麼?」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葉椒椒的視線。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廚師服,圍裙上還沾著幾點油漬,髮絲也因汗水而有些凌亂。可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裡面映著跳動的爐火,也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曾幾何時,她以為自由就是逃離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去往九州四海,無拘無束。她拒絕了那枚象徵著天下最尊貴地位的鳳印,就是不想被困在后位之上,成為一個被宮規禮法束縛的符號。

可是現在,她看著這個願意為了她,放下帝王身段,在寅時的寒風中練習刀工,在深夜的後廚裡與她一同為一片牛肉的厚度而爭論不休的男人。她看著這個願意傾一國之力,去實現她那個看似天馬行空的商業藍圖,去溫暖那些最底層百姓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逃離。而是與一個真正懂得自己、尊重自己、並願意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人,一同去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她可以是掌櫃,可以是主廚,可以是任何她想成為的人,而他,會一直在她身邊,做她最堅實的後盾,做她永遠的……首席切肉師。

一股暖流,自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緩緩湧上,鼻尖也有些發酸。

「蕭景玄……」她輕聲喚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嗯?」他應道,正拿著一塊乾淨的方巾,細心地擦拭著刀上的油光。

「謝謝你。」

蕭景玄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瀰漫著香氣的蒸氣中交會,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額前一縷被汗水濡濕的髮絲,撥到了耳後。

就在這溫情脈脈、連空氣都變得有些黏稠的時刻,后廚的門簾卻被人猛地掀開。

杜大海那顆油光發亮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與興奮,完全沒注意到屋內那旖旎的氛圍,扯著嗓子便喊道:

「葉掌櫃!皇……蕭師傅!大事不好了……也不對,是大喜事!白太后她老人家……她老人家聽說咱們後宮侍寢系統癱瘓了,龍顏……呃,說是為了體恤皇上夜間切肉辛勞,特地懿旨,今晚要在咱們淬玉軒,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帝后夜宵私享會』!還說……還說要親自為咱們這對『夜間副店長』組合,題一塊匾額!」

葉椒椒與蕭景玄同時一愣。

帝后夜宵私享會?題匾額?

以白太后那唯恐天下不亂、又極度護短的性子,她會題出什麼樣的匾額來?

而就在此時,門外那個已經站了三個時辰的趙德貴,似乎也聽到了這個消息,發出了一聲又驚又喜的低呼。

一場由火鍋引發的後宮體系崩塌,究竟會將這大雍的未來,帶向何方?而那塊即將掛上淬玉軒的匾額,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讀者留言

第 41 章 — 第41章:前朝餘黨的終極刺殺

本章登場

杜大海那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像是一杓滾燙的熱油,直接潑進了後廚那鍋正溫溫熬煮的曖昧裡。

滋啦一聲,什麼旖旎、什麼黏稠的空氣,全被炸得乾乾淨淨。

葉椒椒觸電似的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了冰冷的料理台,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也瞬間清醒。她瞪著門簾外那顆渾圓油亮的腦袋,沒好氣地罵道:「杜大海!你進門之前能不能先敲門!你當這裡是御膳房的柴房,隨便就能闖嗎!」

杜大海被罵得一愣,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後廚裡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太對勁。只見蕭景玄那位平日裡冷得像塊萬年寒冰的蕭師傅,此刻正維持著伸手替葉掌櫃撥頭髮的姿勢,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迅速轉為被人撞破好事的惱羞。

他緩緩收回手,輕咳一聲,瞬間又恢復了那副高冷的帝王……不,是高冷副店長的模樣,語氣都帶上了霜:「何事,如此慌張?」

「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啊!」杜大海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將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帛高高舉起,臉上的焦急又被興奮所取代:「太后娘娘說了,聽聞後宮侍寢的牌子已經半個月沒翻動了,後宮諸位娘娘全在咱們淬玉軒輪班,皇上您……呃,蕭師傅您日夜辛勞,切肉切到手抽筋,深感欣慰!特地要在淬玉軒舉辦一場『帝后夜宵私享會』,慰勞有功之人!還說要親自提筆,為咱們淬玉軒題一塊匾額,以彰其德!」

「帝后夜宵私享會?」葉椒椒挑了挑眉,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她心裡的小算盤立刻劈啪作響。太后要題匾?這可是天大的廣告效應啊!有了太后親筆題名的匾額掛在門口,這淬玉軒的身價豈不是要從頂級私廚秘境,直接升級為皇家認證的御用火鍋旗艦店?以後加盟費是不是還能再漲三成?

蕭景玄想的卻是另一回事。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母后那性子,他最清楚不過,看似威嚴端莊,實則唯恐天下不亂,又極度護短。讓她題匾……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那塊匾額上絕對不會是什麼中規中矩的「御賜淬玉軒」五個大字,搞不好會是什麼「天下第一鴨血」或是「蕭家小玄子切肉鋪」這種讓他想連夜扛著火車出京的東西。

「太后娘娘可有說,匾額要題什麼字?」蕭景玄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杜大海搔了搔頭,嘿嘿笑道:「娘娘說了,這是驚喜,屆時自會揭曉。只吩咐奴才,務必讓葉掌櫃將後院那口熬了三天三夜的老火牛油鍋底給備好,說是要宴請一位極為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葉椒椒與蕭景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然而,還沒等他們細想,門外便傳來了趙德貴那尖細又帶著諂媚的聲音:「哎喲,兩位掌櫃的,雜家在外頭可都聽見了!太后娘娘的壽宴要在咱們淬玉軒辦?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啊!雜家雖然只是個守門的,但守門也得守得有排面,雜家這就去把門口的石獅子再擦亮一點!」

這老太監自從上回被葉椒椒一句「我們這裡不收只會卡人脖子的廢物」噎得半死後,竟然真的在門外站了三個時辰的崗,說是要用行動證明自己洗心革面,想求個冷宮編制內的職位。此刻聽聞太后壽宴要在此舉辦,更是覺得自己抱對了大腿,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葉椒椒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一個夜宵私享會就已經夠折騰了,怎麼又扯上壽宴了?

蕭景玄卻像是明白了什麼,淡淡開口:「母后下個月初七,便是七十大壽。」

葉椒椒猛地瞪大了眼睛。

七十大壽?!那就不是什麼小小的夜宵私享會了!

——

七日之後,整個大雍帝國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曾經荒煙蔓草的冷宮之上。

白太后的七十大壽,淬玉軒承辦的「百叟千叟萬壽火鍋國宴」,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透過全國連鎖的加盟商網路,傳遍了大街小巷。什麼是百叟千叟?便是從京城與直隸各州縣,挑選年逾七十、德高望重的耆老共計一千人,與宮中百官、後宮嬪妃同席,共享火鍋盛宴。這等與民同樂的創舉,在重禮法、講尊卑的大雍朝,可謂開天闢地頭一遭。

淬玉軒的前院,已經被徹底改造。原本用來叫號等位的瓜子茶水區,此刻搭起了巨大的彩棚,上頭掛滿了紅綢與壽字燈籠。正殿的「九宮格大堂」更是被打通,擺開了整整一百張可容十人共食的特製鴛鴦銅鍋長桌,每一張桌子上,都架著嶄新的黃銅鍋具,鍋身被擦得鋥亮,倒映出往來忙碌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濃郁的香氣。那是牛油與郫縣豆瓣在高溫下迸發出的霸道辛香,是雞湯與松茸在文火慢燉中滲出的鮮甜底蘊,還有各式香料、菌菇、鮮肉混合在一起的、足以讓任何一個飢腸轆轆之人瞬間失去理智的味道。

後廚之內,更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宛如一座精密運轉的現代化工廠。

「阿巧!溫室裡的涮涮辣還有多少?太后說了,主桌的麻辣鍋要再加三倍的辣度,她老人家最近胃口大開,無辣不歡!」葉椒椒繫著雪白的圍裙,手持一柄長長的湯勺,站在那口直徑足有一丈的巨型湯鍋前,指揮若定。她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被後廚的蒸氣一蒸,臉頰透出健康的紅暈。

「掌櫃的放心!今早剛摘了一筐,夠辣到讓人噴火!」阿巧一身俐落的短打,手腳麻利地清點著食材,面對那些前來幫忙卻又笨手笨腳的宮女,她又會立刻板起臉,化身為嚴厲的領班:「欸欸欸,那位小主,手打蝦滑要往同一個方向攪拌三百下才會起膠!你這樣隨便攪兩下就想下鍋,是想讓客人吃到散掉的蝦泥嗎?重來!」

一旁的柳雲裳,哦不,現在應該叫柳領班,正穿著一身繡著辣椒圖案的特製制服,熱情地招呼著前來觀禮的加盟商們。這位曾經為了身材焦慮到一口米飯都要掂量半天的淑妃,自從在淬玉軒實現了麻辣牛肉自由後,整個人都圓潤……不,是豐腴了不少,性格也變得無比豪爽:「來來來,王老闆,嚐嚐我們新研發的魚籽蝦滑,保證讓你那分店的客人排隊排到明年去!」

而御膳房總管杜大海,則帶著他手下那群原本心高氣傲的御廚們,甘之如飴地蹲在角落裡,埋頭切著堆積如山的雪花牛肉。每一片牛肉,都被要求切得薄如蟬翼、厚薄一致,能透過肉片看到對面的光。這群曾經只為皇帝一人掌勺的天之驕子,如今為了偷學葉椒椒那一手「毛肚七上八下」的絕技,讓他們切一輩子肉都願意。

蕭景玄穿著那身白色的廚師服,外頭罩著一件玄色的半臂,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沒有在後廚幫忙,而是站在淬玉軒最高的觀星閣上,俯瞰著整個會場。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進出的人影。

為了這場國宴,禁衛軍早已將淬玉軒圍得水洩不通,明哨暗哨不下三百人。所有食材的來源、所有人員的進出,都經過了最嚴格的盤查。在他看來,這場壽宴不僅是為母后祝壽,更是向天下展示大雍新氣象、展示中央工廠與冷鏈物流成果的最佳舞台,絕不容有失。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

在後院那條專門用來運送食材的僻靜小道上,一個挑著兩桶山泉水、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廝,正低著頭,步伐有些踉蹌地往裡走。他叫阿福,是京郊玉泉山專門為宮中運送飲用水的腳夫,已經幹了三年,一直本分老實,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衣袖裡,正緊緊攥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紙包。紙包裡,是細膩如雪的白色粉末,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這便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劇毒——鶴頂紅。無色無味,只需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便能讓人在一盞茶的時間內七竅流血、穿腸而亡。

而他的懷裡,還揣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事成之後,保你全家老小榮華富貴,事敗,便是滿門抄斬。」落款處,是一個早已被大雍史官從史書上抹去的、前朝的徽記。

前朝餘黨,潛伏了整整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買通了阿福的家人,以其性命相要脅,要他將這包鶴頂紅,神不知鬼不覺地,投入那鍋即將端上太后主桌的、象徵著國運的極品高湯之中。

只要太后、皇帝、皇后在眾目睽睽之下毒發身亡,整個大雍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他們便可趁亂舉事,復辟前朝!

阿福的心跳如擂鼓,手心裡全是冷汗。他看著前方那口正冒著氤氳熱氣、香氣四溢的金湯鍋,那是葉掌櫃花了足足十二個時辰,用老母雞、金華火腿、干貝與野山菌精心熬製的「金湯花膠雞湯鍋」,專供太后與帝后主桌享用。湯色金黃澄澈,如同熔化的黃金,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溫暖而尊貴。

負責看守湯鍋的,是兩個御膳房的小學徒,此刻正被前院傳來的喧鬧聲吸引,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就是現在!

阿福咬緊牙關,假裝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踉蹌一步,手中的水桶傾斜,假意要去扶鍋。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彈,那包白色的粉末,便如同一陣無形的煙霧,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那鍋金黃色的高湯之中,瞬間溶解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哎,小心點!」一個小學徒回過頭來,扶了他一把,抱怨道:「毛手毛腳的,這可是給太后娘娘的湯,灑了一滴你有幾個腦袋賠?」

「是、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阿福連聲道歉,低著頭,挑起水桶,飛快地離開了後廚。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濕。

而那鍋被下了毒的金湯,此刻依舊平靜地翻滾著,冒著小小的氣泡,散發出愈發誘人的鮮香,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經悄然融入了這極致的美味之中。

——

吉時已到,萬壽國宴,正式開席!

隨著司禮太監一聲悠長的唱喏,白太后在崔皇后與一眾嬪妃的簇擁下,緩緩步入會場。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萬壽團花褙子,頭戴九鳳點翠鈿子,雖然年已七十,卻精神矍鑠,面色紅潤,眼神中透著一股被美食滋養出來的、滿足而霸道的光芒。她的出現,立刻引來了全場如雷的祝壽聲。

「恭祝太后娘娘萬壽無疆!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一千名耆老,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洪亮,場面蔚為壯觀。

白太后笑得合不攏嘴,揮了揮手:「都起來吧!今日不論君臣,不論尊卑,只有吃貨!大家敞開了肚皮吃!誰要是客氣,那便是不給哀家面子!」

一句話,將原本莊嚴肅穆的國宴,瞬間拉回了淬玉軒特有的、熱鬧而市井的氛圍。眾人哄笑著,紛紛入座。

很快,一盤盤令人眼花繚亂的食材便如流水般被端了上來。薄到透光的雪花肥牛、彈牙爽脆的鮮毛肚、晶瑩剔透的手打蝦滑、還有那用溫室裡現摘香草醃製的各式丸子……每一樣,都讓這些一輩子粗茶淡飯的老人們看直了眼。

而最受矚目的,自然是主桌之上,那兩口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鴛鴦鍋。一半是翻滾著紅油、浮著滿滿辣椒與花椒的牛油麻辣鍋,另一半,便是那鍋金黃澄澈、看似溫和無害的金湯花膠雞湯鍋。

葉椒椒親自推著餐車,將最後幾味壓軸的食材送往主桌。她的臉上洋溢著身為主廚的驕傲與滿足。這場國宴,是她來到大雍之後,所承辦的最盛大的一場宴席,也是她向這個世界證明,美食可以消弭階級、可以凝聚人心的最好機會。

蕭景玄緊隨其後,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鍋金湯。身為帝王的直覺,讓他對那鍋過於平靜的湯,產生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這不安很快就被周遭的歡聲笑語所沖淡。或許,是他太過緊張了。

「來,母后,您先嚐嚐這個,這可是椒椒用文火慢燉了十二個時辰的金湯,最是滋補養顏!」崔皇后雖然古板,但此刻為了討好太后,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親自拿起湯勺,便要為太后盛湯。

她的湯勺,已經伸向了那鍋金黃色的高湯,舀起了滿滿一勺,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就在那勺湯即將被倒入太后麵前的玉碗之中的前一刻——

葉椒椒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異樣感,像一根尖銳的針,猛地刺入了她的腦海。那是屬於米其林三星主廚的、千錘百煉的味覺本能,對於食材最極致的掌控力。

不對勁。

這鍋她親手熬製、每一個步驟都爛熟於心的金湯,此刻散發出的香氣裡,似乎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類似於苦杏仁的、被濃郁鮮香所掩蓋的澀味?

那一絲味道淡到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在她的舌尖與鼻尖,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刺眼無比。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而崔皇后的手,已經將那勺湯,遞到了白太后的面前。

千鈞一髮之際,葉椒椒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她猛地衝上前去——

讀者留言

第 42 章 — 第42章:米其林舌尖識破毒計

本章登場

那一勺金湯,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金黃而滾燙的弧線。

淬玉軒正殿前的廣場上,張燈結綵,百叟宴的喧鬧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鑼鼓喧天,舞獅跳躍,三百桌流水席一字排開,熱氣蒸騰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海,牛油麻辣鍋的辛香、花膠雞的濃醇、酸菜白肉的清冽,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讓全京城百姓魂牽夢縈的霸道香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中央的主桌上。那裡,白太后鳳冠霞帔,笑容慈祥,蕭景玄一身明黃龍袍,難得卸下了平日裡的冷峻,正側身替太后布菜。而崔皇后,端著那把象徵著後宮之主身分的白玉湯勺,手腕優雅,穩穩地舀起了一勺她親手熬了十二個時辰的金湯——金黃透亮,湯面上飄著幾朵細碎的金箔與翠綠蔥花,熱氣裊裊,鮮得彷彿能看見光。

「母后,您先嚐嚐這個,這可是椒椒用文火慢燉了十二個時辰的金湯,以老母雞、金華火腿、干貝、松茸吊出來的,最是滋補養顏,喝一口,保準您年輕十歲!」崔皇后難得放下了那副古板刻薄的架子,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與邀功。這場萬壽國宴是她身為集團行政總監上任以來主導的第一場大型專案,成敗攸關她的威信,她比誰都希望圓滿。

白太后笑得眼角魚尾紋都舒展開了,正要頷首,那勺湯,已經遞到了她面前的九龍玉碗上方,眼看著就要傾瀉而下。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千分之一瞬間——

「住手!別喝!都別動那鍋湯!」

一聲尖銳到近乎破音的暴喝,猛地撕裂了滿場的喜樂。

不是透過內力傳音,也不是什麼威嚴的鳳鳴,就是最純粹、最市井、最火爆的——葉椒椒的獅子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鑼鼓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舞獅的師傅一個踉蹌,差點摔進麻辣鍋裡。全場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葉椒椒,原本還在後廚盯著丸滑出鍋的她,此刻竟像一陣旋風般衝了出來。她身上還繫著那條沾滿油點的粗布圍裙,額頭上沁著細汗,手裡還抓著一把剛用來試味的長柄銅勺,髮髻都跑得有些散了,哪有半點天下第一御廚的優雅,活脫脫一個發現自家冰箱裡的布丁被偷吃的暴躁店長。

而她的臉色,慘白。

不,不是慘白,是一種極致的凝重與驚駭。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著崔皇后手中的那勺湯,鼻翼急促地翕動著,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猛獸。

「椒椒?」蕭景玄眉頭一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天子劍上,聲音沉了下來,「發生何事?」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葉椒椒。這女人平時再怎麼隨性灑脫、再怎麼為了偷懶搞錢而翻白眼,一旦牽涉到她的鍋、她的湯、她的食材,她的認真程度比御史台參奏還要可怕。她絕不會在太后的萬壽宴上無理取鬧。

葉椒椒根本來不及解釋。她的大腦,在那一絲苦味竄入鼻腔的瞬間,就已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這鍋金湯,是她今天凌晨三點就爬起來親自盯著熬的。老母雞是今早現宰的盧氏土雞,金華火腿是杜大海托人從江南快馬加鞭送來的三年陳腿,松茸是柳雲裳動用白金會員人脈從滇南深山裡挖來的頭茬松茸。每一味料的比例、火候的轉換、撇沫的時機,都烙印在她的肌肉記憶裡。這鍋湯應該呈現的,是極致的鮮、極致的醇、極致的厚,鮮到舌頭發麻,醇到喉嚨發甜,像一塊融化的黃金,在味蕾上緩緩流淌。

可是現在,隔著三步之遙,隨著那勺湯被舀起時帶起的熱氣,她聞到的,除了那股熟悉的鮮香之外,還多了一絲極淡、極淡、淡到幾乎要被牛油與雞油的濃香徹底吞沒的——澀味。

像是苦杏仁被碾碎後,又混著一點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若非她這條被米其林三星後廚地獄式訓練出來的舌頭,若非她對這鍋湯的味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複刻,換作御膳房任何一個御廚,甚至是嗅覺最靈敏的獵犬,都絕對察覺不出來。

那是氰化物的味道。或者說,在這個時代,被稱之為——鶴頂紅。

「崔姐姐!快放下!」葉椒椒的聲音都在顫抖,但她的身體已經動了。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崔皇后還沒反應過來、那勺湯即將傾倒的前一秒,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搶湯勺,而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那口足有半人高、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的紫銅火鍋鍋身上!

「哐噹——!!!」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口重達數十斤、盛滿了滾燙金湯的紫銅鍋,被她這一掌拍得整個側翻。金黃色的湯汁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潑灑在漢白玉鋪就的地面上,濺起一大片刺啦作響的白煙。幾片熬得酥爛的火腿與雞肉滾落在地,狼狽不堪。崔皇后手中的玉勺被震得脫手飛出,在空中打了個旋,摔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崔皇后維持著端勺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就凝固成了驚愕與暴怒的混合體。

「葉椒椒!妳瘋了嗎!妳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太后的萬壽宴,妳竟敢……竟敢掀了主桌的湯鍋!妳眼裡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太后!」崔皇后尖聲叫了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在她看來,這簡直是葉椒椒對她這個皇后、對整個後宮制度最囂張的挑釁。

「皇后娘娘恕罪!椒椒她……她許是太累了……」柳雲裳臉色煞白,連忙想上前打圓場,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不知所措。阿巧更是直接衝到了葉椒椒身邊,死死護住自家主子,小臉煞白卻寸步不讓。

就連一向護短的白太后,此刻臉上也露出了不解與一絲不悅。好好的壽宴,主菜被掀翻在地,這傳出去,成何體統。

只有蕭景玄,沒有動,也沒有斥責。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死死盯著葉椒椒的臉,又順著她的視線,落在了那灘還在冒著熱氣、緩緩流淌的金湯上。他看見了葉椒椒眼中那份不是胡鬧、而是近乎本能的恐懼。

「椒椒,說話。」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瞬間壓過了崔皇后的尖叫,「這湯,有問題?」

葉椒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幾乎抽乾了她全部的力氣。她沒有看崔皇后,也沒有看太后,只是死死盯著那灘湯,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廣場每一個角落。

「有毒。」

兩個字,輕如鴻毛,卻重如泰山,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湯裡有毒。鶴頂紅。分量不小,足以……毒死在場所有喝過這鍋湯的人。」

「胡言亂語!一派胡言!」崔皇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八度,「這鍋湯從選材到熬製,全程都有本宮與御膳房的人盯著,怎麼可能有毒!葉椒椒,妳為了譁眾取寵,竟敢詛咒太后與皇上!來人啊……」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冰冷的、帶著金屬撞擊聲的脆響打斷了。

葉椒椒彎腰,從地上撿起了崔皇后摔碎的那半截白玉湯勺的碎片,又撿起了自己掉落在地的那把試味的純銀長勺。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把銀勺的勺尖,輕輕探入了那灘還在冒熱氣的金湯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把銀勺。

一息,兩息,三息……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銀勺依舊光潔如新。崔皇后的臉上剛要露出得意的冷笑——

下一秒,異變陡生。

只見那接觸到湯汁的銀勺尖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黑色。緊接著,那灰黑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銀面上啃噬、腐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不過眨眼之間,原本光可鑑人的純銀勺頭,竟變得烏黑一片,甚至邊緣處還出現了細小的、被腐蝕的坑洞!

「嘶——」

全場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整齊得像是排練過。

有膽小的嬪妃已經尖叫出聲,臉色慘白地往後退去。幾位年邁的老臣更是嚇得直接跌坐在地,渾身發抖。那可是專門用來試毒的純銀啊!銀遇毒則黑,黑得越快、腐蝕得越厲害,毒性就越烈!眼前這景象,哪裡是什麼苦杏仁的澀味,分明就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崔皇后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若不是身旁的宮女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她看著那把發黑的銀勺,又看著那灘金湯,眼中只剩下無盡的後怕與駭然。如果……如果剛才那一勺湯,真的被太后喝了下去……她這個皇后,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啊!

白太后更是捂住了胸口,臉色發白,幸好被蕭景玄一把扶住。

「保護太后!保護皇上!」

蕭景玄的反應,快到了極致。在銀勺變黑的瞬間,他周身那股一直收斂著的帝王殺伐之氣,轟然爆發。他一把將白太后護在身後,同時厲聲暴喝:「禁衛軍何在!封鎖淬玉軒!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御林軍,控制所有膳房、水房、物料房人等!一個一個給朕查!」

「喏!」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禁衛軍如同潮水般湧出,玄色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長戟如林,瞬間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洩不通。原本喜慶的壽宴現場,眨眼間變成了殺氣騰騰的刑場。所有賓客、宮人、舞獅雜耍,全部被勒令原地抱頭蹲下,不得妄動。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不關奴才的事啊!」人群中,一個穿著水房小廝服飾、挑著空水桶的年輕男子,見勢不妙,轉身就想往人群外鑽,卻被眼疾手快的禁衛軍統領一腳踹翻在地,長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與此同時,在後院溫室香料園的角落裡,另一個負責看守香料庫的嬤嬤,也被人從柴房裡揪了出來,她的懷裡,還揣著一個來不及丟掉的、裝著白色粉末的小紙包,紙包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說!是誰指使你們的!」蕭景玄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他走到那個水房小廝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他早就覺得那鍋湯過於平靜了,那份不安,原來並非錯覺。

那小廝嚇得渾身抖如篩糠,褲襠處已經濕了一片,卻還在嘴硬:「奴……奴才不知道……奴才什麼都不知道……是……是有人給了奴才五十兩銀子,讓奴才……讓奴才把那包藥粉倒進給主桌送的山泉水桶裡……奴才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藥啊!」

「五十兩銀子,就想買朕母后與朕的性命?」蕭景玄冷笑一聲,抬腳,狠狠踩在那小廝的手腕上,只聽見一聲清脆的骨裂聲與淒厲的慘叫,「前朝餘孽的手段,還是這麼上不得檯面。司馬虛,給朕看看,這是哪一脈的餘黨?」

一直躲在尊爵包廂裡嗑瓜子看戲的司馬虛,不知何時已經晃了出來。他手裡還拿著一把瓜子,神情卻沒了平時的玩世不恭。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那嬤嬤懷裡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隨即呸了一聲。

「嘖,提純過的鶴頂紅,加了點西域的曼陀羅粉末,無色無味,溶於水後更是難以察覺,若非葉小友這條神仙舌頭,今日這鍋湯,便是神仙來了也驗不出來。」他站起身,對著蕭景玄拱了拱手,壓低了聲音道,「皇上,此毒提煉手法,乃是前朝廢太子一脈的『影衛』專用。當年先帝登基時,這一脈據說已被斬草除根,沒想到……竟還有漏網之魚,潛伏至今。」

前朝餘黨!廢太子影衛!

這幾個字一出,在場的文武百官無不駭然。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後宮投毒,而是意圖顛覆社稷、謀朝篡位的滔天大罪!

葉椒椒此刻才感覺到一陣後怕的虛脫,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是蕭景玄。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邊,不著痕跡地將她半攬在懷中,低聲在她耳邊道:「做得好。妳救了朕,救了母后,救了整個大雍。」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後怕。天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當他看到銀勺變黑時,心臟是如何猛地揪緊的。如果葉椒椒再晚半步,如果她的鼻子沒有那麼靈……後果不堪設想。

葉椒椒抬起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顎線,忽然覺得這個平時總愛端著帝王架子、為了吃口蝦滑還要喬裝成太監的傲嬌皇帝,此刻竟有些可愛。她咧了咧嘴,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卻發現嗓子乾得厲害。

「蕭……蕭副店長,」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嘟囔道,「我這算不算……立了個一等功?那個……金湯的損失,能不能算工傷報銷?還有,我剛剛那一掌,手有點麻……」

蕭景玄被她這不著調的話氣得差點笑出來,緊繃的氣氛也為之一鬆。他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還是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得與他帝王的身份格格不入。

另一邊,阿巧已經帶著一群冷宮的小宮女,拿著長長的竹竿與抹布,開始清理現場的毒湯,並用大量的清水反覆沖刷地面,動作專業得像是處理後廚的突發狀況。杜大海更是紅著眼眶,一邊指揮御廚們將所有未開封的食材全部封存待查,一邊對著那兩個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破口大罵:「混帳東西!老子的金湯!老子熬了十二個時辰的金湯!你們也敢下毒!老子切了一輩子的肉,頭一次見這麼糟蹋食材的!」

這場面,若是讓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是什麼美食評鑑現場出了包。

白太后在最初的驚駭過後,此刻也緩過神來。她在崔皇后與柳雲裳的攙扶下,走到葉椒椒面前,看著這個為了救她而不惜掀翻壽宴主鍋、此刻還一臉「求表揚求報銷」的小姑娘,眼眶竟有些發紅。她伸出保養得宜卻有些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葉椒椒沾著油漬的手。

「椒椒……好孩子……」白太后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若不是妳,哀家這把老骨頭,今日就要交代在這裡了。妳……妳是哀家的大恩人,是我大雍的福星啊!」

「太后言重了……」葉椒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就是……聞著味兒不對。這鍋湯就跟我親兒子似的,多一克鹽少一滴油我都嚐得出來,混進來這麼一股子苦杏仁味兒,跟在麻辣鍋裡加香菜一樣明顯,我想不發現都難。」

她這個比喻,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嬪妃差點沒繃住笑出來。緊張的氣氛,竟被她這句話沖淡了不少。

然而,危機雖然解除,新的難題卻擺在了眼前。

廣場上,三百桌賓客還蹲在地上,面面相覷。主桌的金湯被掀翻,壽宴的壓軸大菜沒了,難道要讓白太后的七十大壽,就在一片狼藉與驚魂未定中草草收場?這若是傳出去,皇家的顏面何存?太后的壽宴被前朝餘黨下毒,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晦氣的事,若再虎頭蛇尾,豈不更讓人看了笑話。

崔皇后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臉色雖然還白著,卻強打起精神,對蕭景玄道:「皇上,如今刺客雖已拿下,但壽宴……壽宴該如何收場?是否要……先請太后與百官移駕,再行定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葉椒椒身上。

是啊,湯沒了,宴還要不要繼續?

只見葉椒椒深吸一口氣,那股虛脫感被她強行壓了下去,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頂級主廚的、那種近乎偏執的火焰。她鬆開白太后的手,轉身,看向那口還冒著餘溫的紫銅鍋,又看向後廚的方向,忽然揚聲道——

「收什麼場?宴會才剛剛開始呢!」

她拍了拍手,對著阿巧與杜大海,以及所有還在發愣的御廚與冷宮幫工們,中氣十足地喊道:「所有人聽令!給我半個時辰!不,二十分鐘……不,半個時辰!我葉椒椒,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用這後廚裡剩下的邊角料,重新給太后熬一鍋——比剛才那鍋金湯,還要鮮上十倍的『松茸海參金湯鍋』!讓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看看,想用一包毒藥就砸了我淬玉軒的招牌?門都沒有!」

她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半個時辰?重新熬一鍋比十二小時老火金湯還要鮮的湯?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連蕭景玄,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知道葉椒椒廚藝通神,卻也不敢相信她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化腐朽為神奇。

而葉椒椒,只是自信地揚起了下巴,對著蕭景玄眨了眨眼,眼神裡寫滿了「看姐給妳表演個魔術」。她的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著——高壓鍋在哪?乾瑤柱還有多少?後院溫室裡那幾顆剛冒頭的極品松茸,怕是保不住了……

一場更大的、屬於味覺的奇蹟,似乎即將在這片狼藉之上,上演。而那兩個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看著葉椒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比被捕時更加濃重的——絕望與難以置信。

讀者留言

第 43 章 — 第43章:天下第一御廚的殊榮

本章登場

「半個時辰!」

這三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鍋鏟,重重敲在淬玉軒那口剛被掀翻、毒湯灑滿一地的紫銅九宮格之上。

熱氣還在從翻倒的金湯裡絲絲蒸騰,鶴頂紅讓銀勺腐蝕發黑的刺鼻氣味與原本濃郁的雞湯鮮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又心驚的詭異氣息。文武百官臉上的祝壽喜色早已凍結,千叟宴中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者更是摀住心口,有人已經嚇得腿軟跌坐在鋪著紅氈的地上。毒殺太后與帝后,這可是要誅九族的滔天大罪,誰也沒想到,一場舉國同慶的萬壽火鍋宴,竟會變成前朝餘孽的斷頭臺。

而壽星白太后,此刻卻穩穩坐在主位之上。她望著那鍋被葉椒椒一腳踹翻、湯汁橫流的金湯,又看向滿臉篤定揚言要半個時辰再熬一鍋的葉椒椒,那雙因為長年厭食而顯得有些銳利的眼眸裡,竟沒有半分驚慌,只有一種近乎縱容的信任。

「都愣著做什麼?」葉椒椒雙手叉腰,聲音清亮得像熱油爆香時的那一聲「滋啦」,硬生生把全場的死寂給炸開了。「阿巧!杜大海!把你們手邊的瓜子都給我放下!御膳房那群切肉的、洗菜的、燒火的,全部給我滾進後廚!今天誰要是掉鏈子,讓太后娘娘的壽宴收不了尾,我就把他下半年所有的鴨血兌換券全扣光!」

這句話比蕭景玄的聖旨還管用。

原本還在發愣的淬玉軒幫工們,像是被點燃引信的爆竹,瞬間彈了起來。阿巧一個箭步衝到葉椒椒身邊,俐落的把圍裙繫緊,臉上那副平時對插隊嬪妃才有的嚴厲,此刻全轉成了對主子的狂熱崇拜。「椒椒姐,後院溫室的松茸今晨剛開傘,還沾著露水呢!我全給妳摘來!」

杜大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那身御膳房總管的官袍早就沾滿油點,此刻擼起袖子,露出一雙被煙火燻得粗糙卻穩定的手。「葉主廚!老奴親自掌刀!您說怎麼切就怎麼切!那幾頭遼東進貢的活海參還在水缸裡吐沙,我立刻讓人破腹去腸!」

蕭景玄站在階前,不著痕跡地對著禁軍統領使了個眼色,封鎖圈無聲地向後再退三丈,將那兩個被五花大綁、面如死灰的刺客徹底隔絕在喜氣之外。他轉過身,看向已經快步走向後廚的葉椒椒,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沉聲對周遭的禁軍與內侍道:「清場,後廚重地,無關人等不得靠近。今日淬玉軒的一針一線,都給朕盯緊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還想探頭張望的官員都立刻收回了脖子。這便是信任,以帝王之尊,為一個小小的冷宮棄妃,撐起一方絕對安穩的灶臺。

葉椒椒才沒空感動,她一衝進後廚,整個人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王國。

這裡沒有金鑾殿的爾虞我詐,只有灶火的噼啪、刀刃與砧板碰撞的篤篤聲、以及各種食材最誠實的香氣。她的腦內小算盤打得飛快,現代餐飲的極速出湯邏輯在瞬間啟動。十二小時老火金湯靠的是時間去萃取骨髓的醇厚,但半個時辰,她要用的是「壓榨」與「爆發」。

「聽好了!要鮮上十倍,就不能走老路!」她抓起一把雪白的乾瑤柱,用力嗅了一下那股濃縮的海洋氣息。「杜總管,金華火腿給我切薄片,要薄如蟬翼,越薄越能出味!雞架子別熬了,直接用猛火烤!烤到金黃焦香,把油脂全部逼出來!對,就是那種焦香味,我們要的就是這個鑊氣!」

御廚們大驚失色,熬金湯哪有先烤骨頭的道理?但杜大海卻毫不猶豫地執行,他太清楚葉椒椒的「歪門邪道」往往就是通往極致美味的捷徑。

「阿巧,後院那幾顆松茸,用乾淨的濕布輕輕擦掉泥土,千萬別用水洗!那菌褶裡的孢子粉就是鮮味的靈魂!切片,手要穩,厚度要能透光!海參泡發好的,切滾刀塊,用蔥薑水飛水去腥,要快!」

她的指令如連珠炮,精準而快速。整個後廚化作一座精密運轉的工坊,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人負責爆香瑤柱與火腿,有人負責將烤得滋滋冒油的雞骨架投入早已燒開的滾水中,有人則小心翼翼地處理著那價值千金的松茸。

葉椒椒自己,則守在那口最大號的紫銅鍋前。這口鍋是她讓人特製的,鍋底極厚,受熱均勻,堪稱大雍版的高壓快燉鍋。她將烤好的骨架、爆香的瑤柱火腿、連同大把的雞腳一同下入鍋中,注入最清冽的山泉水,再蓋上沉重的木蓋,然後——直接將整鍋架在了後廚那座用來烤全羊的、地火最猛的炭窯之上。

「火!給我最大的火!」她眼中映著竄起的烈焰,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卻顧不得擦。「大火催鮮,猛火逼味!我們沒時間文火慢燉,就讓火焰把所有食材的靈魂都在半個時辰內給我榨出來!」

那火焰舔舐著鍋底,發出低沉的轟鳴。很快,鍋蓋的縫隙中便噴出濃白的蒸氣,帶著一股霸道到不講理的鮮香。這香氣與方才那鍋溫潤醇厚的金湯截然不同,它更直接、更野性,像是草原上的風,裹挾著松針的清冽、海洋的鹹鮮與大地烘烤後的焦香,蠻橫地衝出了後廚,瞬間壓過了前院殘留的血腥與恐慌。

「什麼味道……好香……」

前院等候區,一位原本嚇得臉色發白的老叟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那股鮮味直衝天靈蓋,讓他渾濁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崔皇后原本緊繃著臉,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發黑的銀勺,此刻聞到這味道,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指。身為六宮之主,她自持禮法,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股新生的香氣,比剛才那鍋所謂的御用金湯,更能勾魂奪魄。

柳雲裳更是直接,她這位曾經的「身材捲王」如今已是淬玉軒最忠實的黃金會員,她踮起腳尖,朝著後廚的方向用力嗅著,嘴裡喃喃道:「我的天,這是松茸的香!椒椒這丫頭……該不會是把溫室裡那幾顆寶貝疙瘩全用了吧?太奢侈了!不過……我喜歡!」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刺客眼中的絕望越來越濃,他們本以為下毒得手前功盡棄已是失敗,卻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狂妄到想用半個時辰來羞辱他們的計畫。而蕭景玄則負手立於廊下,目光始終落在那扇不斷冒出白煙的後廚門上,他看似平靜,緊繃的下頷線卻洩露了他內心的緊張。他信她,卻也怕那火焰與時間,終究辜負了她的匠心。

就在沙漏的最後一撮細沙即將落盡之時——

「開鍋——!」

葉椒椒一聲清喝,阿巧與杜大海合力抬起那沉重的鍋蓋。

轟!

一股凝練到近乎實質的白霧沖天而起,隨即,一鍋金黃透亮、宛如流動黃金般的湯頭展現在眾人眼前。湯面上漂浮著薄薄一層金亮的雞油,幾片薄如蟬翼的松茸在湯中舒展,如同水中綻開的花。切成滾刀塊的海參飽滿彈潤,吸飽了湯汁,瑤柱與火腿早已燉化,只留下鮮味徹底融進了每一滴湯裡。

沒有熬製十二小時的渾濁,這鍋湯清澈見底,卻鮮得驚心動魄。濃郁的鮮味不再是溫吞的暖流,而是如同海嘯般,一波接著一波地衝擊著每個人的嗅覺與味蕾。

「成了。」葉椒椒用勺子輕輕撇去浮沫,舀起一勺,湯汁順滑如綢緞,在勺中微微晃動,映出她那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卻得意洋洋的臉。「杜總管,抬出去!讓太后娘娘嚐嚐,什麼才叫真正的——金湯松茸海參鍋!」

當這鍋新生的金湯被穩穩抬至主桌時,全場鴉雀無聲。白太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由崔皇后親手盛了一小碗。湯碗是上好的白玉,襯得那金湯更加璀璨。

太后先是輕輕吹了吹熱氣,湊近聞了一下。那股混合著松茸獨特菌香與海參溫潤的鮮味,讓她這位長年厭食、對任何食物都提不起興趣的老人,喉頭竟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她小小地啜了一口。

下一瞬,她那雙威嚴的鳳眼猛地睜大。

鮮、香、醇、厚,卻又帶著一絲松茸特有的、如同雨後森林般的清雅。雞湯的醇、火腿的鹹香、瑤柱的海味、松茸的山珍,所有的味道在舌尖上層層綻放,最後化作一股暖流,直達四肢百骸。她感覺自己冰冷的胃,久違地、熱烈地蠕動起來。

「好……好……」白太后竟有些哽咽,她顧不得燙,又連喝了兩口,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哀家……哀家有多少年,沒有嚐過這樣活著的味道了……椒椒,妳這丫頭,是要把哀家從棺材裡給香回來啊!」

這一句話,便是最高的讚譽。

緊接著,蕭景玄、崔皇后、柳雲裳,乃至那些戰戰兢兢的百官與老叟們,都分得了這鍋起死回生的金湯。讚嘆聲、吸溜聲此起彼伏,原先凝重的壽宴,竟在這一片熱氣騰騰的鮮香中,重新活了過來,甚至比先前更加熱鬧。大家一邊喝湯,一邊涮著早已準備好的毛肚與蝦滑,方才的驚魂一刻,恍若隔世,只剩下對這絕處逢生的美味最純粹的敬畏。

那兩個刺客,徹底癱軟在地。他們看著滿場賓客臉上那種饜足而幸福的光芒,終於明白,他們輸給的不是一個妃嬪,而是一種足以讓人忘記仇恨與恐懼的、名為「美味」的力量。

壽宴在最完美的氛圍中圓滿落幕。當最後一塊海參也被太后身邊的嬤嬤搶著夾走後,蕭景玄緩步走至場中。

他先是對著白太后深深一揖,賀她萬壽無疆,隨後目光轉向那個還在後廚門口,一邊擦汗一邊接受阿巧崇拜吹捧的葉椒椒。他的眼中,再無半分帝王的傲慢,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欣賞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

「葉氏椒椒聽旨。」

他的聲音傳遍淬玉軒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立刻放下碗筷,跪伏於地。連白太后也正了正身子,面帶笑意地看著。

葉椒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漬,跪了下來,心裡卻在瘋狂吐槽:搞什麼?吃個火鍋還要聽旨?難道要封我為刷鍋將軍?

只聽蕭景玄的聲音清晰而威嚴,卻又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度——

「葉氏椒椒,蕙質蘭心,巧手天成。於萬壽國宴之上,以神舌識破奸佞之毒,護太后與朕及百官周全;復以神廚之藝,於半個時辰內化腐朽為神奇,力挽狂瀾,成全萬壽盛宴,功在社稷,澤被萬民。」

他頓了頓,從身旁趙德貴——這位如今已經徹底化身為冷宮守門員、一臉諂媚地捧著托盤——手中,拿起了一枚通體溫潤、雕刻著繁複雲紋的令牌。那令牌一面是「金玉」二字,一面是如意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朕今日特賜封葉椒椒為——大雍王朝唯一的『天下第一御廚』,並加封『護國夫人』,享超一品誥命俸祿,見官不拜,入殿不趨。另賜『金玉如意令』一枚,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宮禁,不受宵禁所限;可調動天下驛站之物流車馬,暢行無阻!」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天下第一御廚兼護國夫人?這已是對一名廚者至高無上的榮耀!而那枚金玉如意令,更是等同於將整個大雍的後勤命脈,都交到了她一人手中!這意味著,葉椒椒日後想開多少家連鎖店,想用多快的冷鏈物流,都將是一路綠燈!崔皇后與柳雲裳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動與……與有榮焉的喜悅。她們的冷宮小集體,竟真的出了一位護國夫人!

葉椒椒跪在地上,雙手接過那枚還帶著蕭景玄體溫的令牌,入手溫涼,份量卻重如千斤。她的內心早已炸開了鍋:護國夫人?金玉如意令?自由出入宮禁?調動天下驛站?這不就是她夢寐以求的「全國連鎖火鍋帝國」的終極營業執照和頂級物流通行證嗎?她原本只想攢錢跑路遊歷天下,現在……好像可以直接把天下搬進自己的火鍋裡了?

巨大的驚喜讓她一時說不出話,只覺得鼻尖有點酸。

蕭景玄看著她那副呆愣又想哭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親自伸手將她扶起。「怎麼,葉大御廚,這就感動得說不出話了?朕還等著妳用這令牌,給朕的國庫多繳些商稅呢。」

白太后也在一旁笑著打趣:「景玄說得對,哀家這塊匾,還等著妳這護國夫人親自下廚,才好意思掛上淬玉軒的大門呢!」

在一片恭賀與歡笑聲中,葉椒椒的名號,註定將隨著這鍋起死回生的金湯,一同威震海內。

而歡騰的人群之外,司馬虛那個神神叨叨的國師,正躲在廊柱後,一邊偷偷用餅子沾著碗底殘留的金湯,一邊掐指算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哎呀呀,護國夫人一出,後宮這潭死水……怕是要徹底變成商海啦。這下一步,怕不是要把那群只會爭寵的娘娘們,都變成……掌櫃的?」

夜色漸深,淬玉軒的燈火卻比壽宴時更加明亮。葉椒椒握著那枚金玉如意令,站在自己親手打造的私廚秘境門口,心中豪情萬丈。只是她還不知道,當後宮的嬪妃們真的脫下鳳袍、換上制服,拿起算盤與鍋鏟時,那場面,將會比今日的毒殺危機,還要讓她這個新晉護國夫人……頭痛百倍。

讀者留言

第 44 章 — 第44章:後宮現代化企業轉型

本章登場

翌日的淬玉軒,天還未亮,燈火卻已經亮如白晝。

昨夜的萬壽國宴雖已散場,但那一鍋起死回生的金湯松茸海參鍋的餘韻,卻像是長了腳一般,順著宮牆一路飄到了養心殿,也飄進了每個人的夢裡。葉椒椒握著那枚溫潤沉手的金玉如意令,整夜沒怎麼睡好,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阿巧跟杜大海兩個人,拿著那塊白太后親賜的「天下第一御廚」金字匾額,在正殿門口比劃了一整夜,掛歪了三次,爭執了八回,差點把門框給拆了。

「娘娘,不,護國夫人!您看這樣正不正?左邊再高一寸?」杜大海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還提著錘子,一臉虔誠得像是在主持祭天大典。

「杜總管,你手再抖,咱們這第一御廚的匾就要變成第一笑話了。」葉椒椒打著哈欠,吸了吸鼻子。清晨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牛油與松茸交織的霸道香氣,後院溫室裡新摘的九層塔與香茅,正被晨露浸潤著,散發出清新的草木氣息。她看著眼前這座被自己從荒草淒涼的冷宮,一手改造成如今人聲鼎沸的旗艦店,心頭那點想攢錢跑路的念頭,竟第一次有了動搖。

天下搬進火鍋裡?這話聽起來狂妄,可手裡這枚能調動天下驛站物流的令牌,卻讓這狂妄有了底氣。

然而,讓葉椒椒沒想到的是,真正要把天下搬進來的,並不是她,而是那位一向把帝王面子看得比龍袍還重的蕭景玄。

辰時初刻,養心殿的早朝,氣氛詭譎到了極點。

文武百官還沉浸在昨日萬壽宴上那一口鮮掉眉毛的金湯裡,有人甚至上朝前還在回味嘴裡的海參彈牙感。誰知龍椅之上的蕭景玄,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所有人手裡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

「朕決定,即日起,廢除後宮侍寢翻牌制度。」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顆滾燙的麻辣牛油塊,直接砸進了清湯鍋裡,炸得滿殿譁然。

「陛下!萬萬不可啊!」禮部尚書第一個跪了出來,老臉漲紅,「後宮侍寢,乃祖宗禮法、陰陽調和之根本,豈可說廢就廢?」

「祖宗禮法?」蕭景玄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茶盞,茶是葉椒椒讓人送來的,是用香料園裡的金銀花與杭菊特調的去火茶,入口回甘。「朕的後宮,昨夜差點因為一鍋湯被人一鍋端了。朕看,與其讓妃嬪們夜夜盯著養心殿那塊翻牌子,研究怎麼把對手從床榻上擠下去,不如讓她們盯著帳本,研究怎麼把去年的營收再翻一倍。諸位愛卿,覺得哪個更能護國?」

滿殿寂靜。誰也沒想到,蕭景玄會用這種近乎商賈的邏輯來談論後宮。

只有躲在殿外偷聽的司馬虛,抱著拂塵拼命點頭,一邊把一塊偷藏的炸腐竹塞進嘴裡,嘎嘣脆響。「有道理啊,後宮要是都去搞錢,朕……啊不,陛下的國庫可就不愁商稅了。這叫什麼?這叫後宮供給側改革!」

葉椒椒是半個時辰後,才被蕭景玄派趙德貴——現在已經被貶去淬玉軒門口負責發號碼牌兼疏導交通——用小跑請到養心殿偏殿的。她一進門,就看到崔皇后、柳雲裳與林楚楚三人,竟也端坐在偏殿之中,三人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紛呈。

崔皇后一身正紅色的宮裝依舊一絲不苟,但手邊卻不再是那本翻到卷邊的《宮規律例》,而是一本厚達三寸、封面上燙金寫著《淬玉軒集團員工手冊(暫行版)》的冊子。她眉頭緊鎖,指尖劃過那些由葉椒椒口述、阿巧連夜謄抄的條文——「關於九宮格火鍋標準化作業流程」、「關於包廂服務人員儀容儀表規範十二條」、「關於號碼牌發放與黃牛黨防治辦法」。

「荒唐!」崔皇后終於忍不住,啪地一聲合上冊子,聲音依舊刻板,卻少了往日的尖刻,多了幾分茫然。「本宮掌管六宮二十餘載,管的是鳳印、是禮制、是晨昏定省!如今……如今卻要本宮去管……管考勤與後廚的洗碗排班?」

葉椒椒看著這位一向視宮規為命脈的皇后,心裡竟有些不忍。她走上前,輕聲道:「皇后娘娘,您想啊,以前您管的是誰跪得標準、誰請安來得早,管得再好,底下人也只會在背後議論您嚴苛。可如今您管的是整個淬玉軒集團的行政與規章,您訂下的每一條SOP,都關係到每天數千兩銀子的流水,關係到上百號人的生計。這才是真正的……母儀天下,儀的是天下的規矩啊。」

這話,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插進了崔皇后那把被禮法鏽住的鎖裡。她愣住了,隨即,那雙常年因端著架子而顯得僵硬的眼睛裡,竟慢慢亮起了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她再次翻開那本手冊,這一次,語氣已然不同,帶著一種找到新戰場的亢奮。「既然要做,便要做到極致。阿巧!去把本宮那副用了二十年的戒尺拿來,不,是教鞭!以後誰敢在備菜區喧嘩、誰敢把毛肚燙老了三秒,本宮定要重罰!還有,這個『月度最佳員工』的評選,必須加入儀容分!」

葉椒椒與蕭景玄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成了」的笑意。讓最古板的人去做最需要規矩的事,簡直是天作之合。

搞定了最難的崔皇后,剩下的便順暢許多。

柳雲裳幾乎是歡天喜地地接下了任命。

「全國物料採購與公關總監?」她一襲水綠色的輕便衣裙,早已脫下了繁複的淑妃宮裝,腰間甚至還掛著一個小巧的算盤與一本各地物產名錄。她原本是後宮裡最焦慮的「身材捲王」,為了保持纖細腰身,連多吃一口點心都要計算半天。自從在淬玉軒實現了麻辣鍋自由後,她徹底想開了,此刻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被美食滋養後的豐盈光澤。「椒椒,妳是說,以後本宮……啊不,我可以拿著集團的銀票,去成都府親自挑選最新鮮的花椒,去東海邊跟漁民議價那最新捕撈的鮑魚?還能代表咱們淬玉軒,去跟那些眼高於頂的京城商會老爺們談合作?」

「沒錯。」葉椒椒笑道,「以後妳就是咱們的門面,妳的笑容,就是咱們最好的招牌。想吃什麼,就去哪裡吃,吃完記得寫個採購報告就行,費用全報。」

柳雲裳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她過去爭的,不過是皇帝多看她一眼,如今爭的,卻是整條供應鏈的品質與價格。這種實實在在的成就感,比任何一句「愛妃真美」都要讓人踏實。她當即掏出小本子,刷刷寫下:「明日啟程,先去西市考察新到的雲南野生菌!」

而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林楚楚的任命。

當葉椒椒宣布,由林婕妤擔任「直營店培訓主管」,負責所有新進服務人員的禮儀與話術培訓時,連林楚楚自己都愣住了。

「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那張慣常掛著綠茶式微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切的錯愕。「護國夫人,您……您不是在開玩笑吧?嬪妾……嬪妾只會……」她想說只會爭寵與挑撥,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妳只會什麼?只會把『姐姐今日氣色真好』說得讓人如沐春風?只會把一句抱怨用最委婉動聽的方式表達出來?」葉椒椒挑眉,毫不留情卻又帶著欣賞地點破,「楚楚,這就是最頂級的服務話術與情緒管理啊。妳想想,當有客人因為等位太久而發脾氣時,一般宮女只會唯唯諾諾,可妳卻能一句『讓貴客久等,是我們招待不周,奴家這心裡比您還著急呢』,就把人的火氣給澆熄了。這份本事,不去做培訓主管,可惜了。」

林楚楚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被視為「上不了檯面」的小心機與口才,竟然也能被擺在檯面上,成為一種被認可的專業技能。她挺直了腰桿,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幹勁:「夫人放心!嬪妾……不,屬下定會為集團培養出最懂分寸、最會說話的服務團隊!保證讓每一位客人,都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裡的貴妃!」

就這樣,在蕭景玄以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為後盾,在葉椒椒以現代餐飲管理的降維打擊為藍圖下,大雍後宮這座運轉了百年的、只為一人服務的巨大機器,在短短三日之內,完成了令人瞠目結舌的轉型。

翻牌子的太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淬玉軒門口每日準時公布的「排班表」與「績效榜」。侍寢的宮殿門可羅雀,而淬玉軒正殿的九宮格大堂與後院的丸滑工坊,卻是日夜燈火通明。

嬪妃們不再比誰的寢宮離養心殿更近,改為比誰負責的區域營收更高、客訴更少。常在與答應們也不再是等候臨幸的普卡會員,而是領著豐厚月俸的正式員工——有的人成了切肉組的刀工能手,切出的羊肉片薄如蟬翼、紋理分明;有的人成了前廳的「歡樂大使」,專門負責給等位的小孩子變戲法、給失戀的貴婦遞手帕。

御膳房的杜大海,如今是淬玉軒的「首席產品研發官」,整日扎在後廚,與葉椒椒一同試驗新的湯底。他再也不復當初那官威十足的模樣,圍著圍裙、滿手油星,卻笑得比誰都滿足。阿巧則成了葉椒椒最得力的「營運長」,手持金算盤,核對著每日流水,面對插隊的貴夫人,也能拿出崔皇后親批的《排隊管理條例》據理力爭,儼然是淬玉軒最嚴厲的門神。

後宮的戾氣,隨著那一鍋鍋翻滾的紅湯與白湯,化作了蒸騰的熱氣,消散在歡聲笑語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健康而蓬勃的職場氣息。大家雖然忙碌,卻忙得有奔頭——因為月底的薪俸與分紅,是實實在在能攥在手裡、能給家人添置新衣、能在宮外置辦小產業的銀子。那是一種比虛無縹緲的寵愛,更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蕭景玄偶爾微服來到淬玉軒,看著這番景象,心中也是感慨萬千。他不再是那個需要靠翻牌子來平衡後宮的皇帝,他的妃嬪們,如今正用另一種方式,為他的江山創造著價值。而那個穿梭於大堂與後廚之間的嬌小身影,身上那種專注與自信,比任何盛裝打扮都要耀眼。

是夜,轉型後的第一次「集團月度總結大會」在淬玉軒的尊爵包廂舉行。崔皇后拿著厚厚的報表,一絲不苟地匯報著本月的各項數據;柳雲裳眉飛色舞地分享著她從四川帶回的新品種藤椒;而林楚楚則帶著她培訓的第一批學員,進行了一場堪稱完美的服務演練。

葉椒椒坐在主位,看著眼前這群曾經為了一個男人爭得頭破血流、如今卻為了共同的事業而並肩作戰的女子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或許就是她想看到的後宮模樣——不是囚籠,而是能讓每個女子都發光的舞台。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包廂內只剩下葉椒椒與蕭景玄。

蕭景玄輕輕執起她的手,將那枚金玉如意令與她的小手一同包裹在掌心。「辛苦了,我的護國夫人。」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朕從未見過,後宮能有如此生機。」

葉椒椒卻忽然有些出神,她望著窗外皇宮的輪廓,輕聲道:「陛下,如今後宮已步入正軌,全國的連鎖分店,也有柳姐姐她們去盯著了。是不是……我也該考慮一下,最初的那個夢想了?」

蕭景玄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攢夠錢,出宮,遊歷天下,尋找世間罕見的美食秘方。那是她從未放棄過的初心。

他還未來得及回答,包廂的門卻被司馬虛猛地推開,這位國師一臉驚慌,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封剛從宮外驛站送來的、蓋著八百里加急火印的信件。

「陛下!夫人!大事不好了!」司馬虛的聲音都在發顫,「成都、揚州、金陵……咱們剛開的三家分店,同時被人惡意投訴,說……說咱們的湯底裡,吃出了不該有的東西!對方來頭極大,指名道姓,要葉夫人親自去給個說法,否則……否則就要聯名上奏,告咱們淬玉軒欺君罔上、禍亂市場啊!」

葉椒椒與蕭景玄的臉色,同時一變。

剛剛還洋溢著成功喜悅的包廂,瞬間被一股寒意籠罩。這場席捲後宮的企業轉型才剛剛成功,難道,全國市場的暗流,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給這位新晉的護國夫人,一個下馬威了嗎?

讀者留言

第 45 章 — 第45章:宮門前的追逐與承諾

本章登場

淬玉軒的燈火,徹夜未熄。

司馬虛那封蓋著八百里加急火漆的信,被攤在紫檀圓桌上,信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成都分店「吃出非牛非羊之油」、揚州分店「湯底有煤油味」、金陵分店「丸子裡有碎瓷片」的聯名投訴,末尾還用硃砂筆惡狠狠地補了一句——「若護國夫人不出面,吾等便聯名上奏,參淬玉軒以香料惑主、禍亂市場之罪」。

葉椒椒只掃了一眼,就把信紙拈起來,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沒有煤油味,也沒有瓷片該有的血腥味,只有信紙本身那股劣質松煙墨的酸味。

「假的。」她把信紙往桌上一丟,語氣淡得像是在評鑑一鍋鹽放多了的清湯,「這字跡,三封投訴信出自同一人之手,墨跡深淺都一模一樣。成都的牛油若真有問題,不會是『非牛非羊』這種含糊的形容,而是會寫『腥臊如未煉化的板油』。揚州人嘴刁,煤油味和花椒麻味都分不清,還敢自稱老饕?至於金陵……」

她冷笑一聲,拿起筷子敲了敲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殘湯,「碎瓷片?我們淬玉軒的丸子全是阿巧帶著那群御膳房小太監手打的,每一顆過三次篩網,手感不對當場就扔回盆裡。能吃出碎瓷片,除非他把碗也一起啃了。」

蕭景玄原本繃緊的下顎,在聽見她這幾句話後,緩緩鬆開了。他還穿著那身玄色常服,燭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她那張明明熬了半宿卻依然神采奕奕的臉。

「妳看出來了?」

「這是商業碰瓷,老套路了。」葉椒椒打了個哈欠,卻掩不住眼底的亮光,「八成是京城裡那幾家眼紅我們連鎖分店日進斗金的酒樓,聯合起來想搞臭我們。手法拙劣到我都懶得生氣。」

她轉頭看向一旁急得團團轉的司馬虛與杜大海,「國師,你別慌。杜總管,你明兒一早就讓柳姐姐帶著我們『品質稽查小組』的人,快馬去三地。記住,不用吵架,不用辯解,就帶著我們的現場熬湯鍋,當著所有食客的面,重新熬一鍋湯。把從牧場運來的牛油、從蜀地新收的花椒、從膠東運來的海參,全部攤開來給大家看。讓味道自己說話。」

杜大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妙啊!夫人這招叫……叫現場直播自證清白!老奴懂了!這就跟當初咱們在淬玉軒門口現切毛肚一個道理,眼見為憑,誰還敢胡說八道!」

司馬虛掐指一算,也跟著鬆了口氣,「貧道夜觀星象,西南三星雖有烏雲蔽月,卻是虛驚一場。果然,夫人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劫,應在了口舌,而非刀兵。」

蕭景玄看著她三言兩語就將一場足以掀起朝堂風波的陰謀,化解成一次免費的品牌宣傳,眼中除了驚艷,更有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他伸手,將她被夜風吹亂的一縷髮絲,輕輕別到耳後。「所以,妳早就想好了對策,才會在剛才說……想出宮?」

葉椒椒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方才指點江山的幹練,只剩下最純粹的嚮往。

「陛下,我來大雍兩年了。從冷宮那口破鍋開始,到現在後宮變成了全大雍最賺錢的餐飲集團,連御膳房都成了我們的中央廚房。我很開心,真的。可是……」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黎明前的皇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能聞到遠處御花園桂花的甜香,也能聞到淬玉軒後院那片剛澆過水的薄荷與九層塔的清涼味。「可是,我當初學廚,不是為了當什麼護國夫人。我是想走遍天下,去吃沒吃過的味道,去找沒見過的香料。聽說東海有會發光的鮑魚,北境有在雪地裡自己會醃鹹的風乾羊腿,還有南疆……南疆有一種叫『見手青』的菌子,據說燙一下就能鮮掉眉毛。」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夢話,「後宮已經不需要我了。崔姐姐把行政管得比我還嚴,柳姐姐現在談起供應鏈比戶部尚書還精,林楚楚那丫頭……雖然還是愛哭,但培訓新人倒是一把好手。我想……我該去追我自己的那鍋湯了。」

蕭景玄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那片比皇宮琉璃瓦更遼闊的光。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女人從來就不是他後宮裡的一隻金絲雀。她是風,是火,是那口永遠滾沸、永遠不肯停歇的紅湯。想要用金籠子關住她,只會讓她熄滅。

翌日,天才濛濛亮。

淬玉軒的門口,卻擠得水洩不通。但這一次,不是來排隊領號碼牌的嬪妃,而是來送行的。

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卻內裡乾坤極大的青帷馬車停在後院。阿巧一邊哭得稀裡嘩啦,一邊把一個又一個油紙包往車廂裡塞。

「小姐!這包是妳最愛的麻辣牛肉乾,我讓杜總管用最好的黃牛後腿肉,照妳教的低溫烘焙做的,能放三個月不壞!這包是白太后娘娘親手給妳求的平安符,說是去白馬寺開過光的!還有這個這個……」她捧出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盒子,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小瓷罐,「這是全部湯底的濃縮方磚!麻辣的、菌菇的、番茄的、還有妳新研發的冬陰功口味!每一塊都能熬三大鍋!小姐妳在外面想淬玉軒了,就自己煮一鍋!」

白太后今日沒有穿那身繁複的太后朝服,只著了一身素雅的藕色宮裝。她拉著葉椒椒的手,那雙因長年厭食而乾瘦的手,此刻卻溫暖而有力。「椒椒,哀家這輩子,吃過山珍海味無數,卻是到老了,才在妳這口鍋裡,吃出了活著的滋味。去吧,哀家不留妳。妳記住,這皇宮,這淬玉軒,永遠給妳留著最裡面那間尊爵包廂,火永遠不熄。」

柳雲裳今日難得沒有穿她那身幹練的採購總管制服,而是換回了當年那個嬌艷淑妃的軟煙羅裙。她將一個厚厚的帳本塞進葉椒椒懷裡,眼圈微紅卻笑得豪爽,「妹妹,這是全國三十二家分店下個季度的流水預估,還有我跟崔姐姐一起擬的『不在場授權書』。妳只管去玩,後方有我們呢!誰敢再拿什麼投訴來找麻煩,老娘……咳,姐姐我第一個提著鍋鏟去跟他理論!」

就連一向古板的崔皇后,也站在人群後方。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葉椒椒,極為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之禮。葉椒椒一怔,連忙回禮。她知道,這是那個將宮規視為性命的女人,所能給出的最高敬意。

馬車緩緩駛離淬玉軒,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葉椒椒掀開車簾,回頭望去,眾人還在對她揮手。阿巧哭得已經成了淚人,被柳雲裳半摟在懷裡。

她心頭一酸,卻又有一種掙脫枷鎖的輕快。自由的風,帶著京城清晨炊煙與脂粉的味道,灌進車廂。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終於要活回那個名叫葉椒椒的、自由的靈魂了。

然而,馬車剛行至皇宮正門——那座高達三丈、由整塊漢白玉砌成的「承天門」前,便被攔了下來。

不是被侍衛攔住,而是被一陣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葉椒椒——!給朕停下!」

那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炸響在清晨空曠的宮道上。

所有守門的禁軍,幾乎在同一時間,單膝跪地,甲冑撞擊聲鏗鏘作響。

葉椒椒猛地掀開車簾。

只見晨霧之中,一人一騎,正破霧而來。

馬上之人,不是那個永遠端坐在龍椅上、穿著明黃龍袍的帝王。他穿著一身最為俐落的玄色勁裝,衣襬與袖口皆用護腕緊緊束起,長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雙如星辰般銳利的眼眸。他的馬,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此刻鼻孔噴著白氣,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這對於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蕭景玄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失態。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俐落,沒有半分帝王的架子。當著全體守軍與正好出來送行的宮人們的面,他大步走到她的馬車前,一把拉開了車門。

葉椒椒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蕭、蕭景玄?你怎麼……你穿成這樣做什麼?你不上早朝了?」

蕭景玄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卷用明黃綢緞包裹的詔書副本。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展開。上面蓋著鮮紅的玉璽大印,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彷彿是用刀刻上去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今日起,虛設六宮,永不納妃。後宮諸事,皆交由行政總監崔氏與採購總監柳氏共理。朕之此生,僅有一妻,曰葉氏椒椒。此詔,昭告天下,永不反悔。」

念完,他將詔書,輕輕放在了她的膝上。

全場死寂。連風聲都停了。守門的禁軍們頭埋得更低,卻有幾個年輕的小太監,忍不住偷偷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艷羨。虛設六宮,終身不納妃嬪!這在大雍開國三百年的歷史上,從未有過!這不僅僅是一道詔書,這是將整個帝王的後宮、將歷代祖制,都為一個女人,親手推翻了!

葉椒椒的手,顫抖了起來。她撫摸著那冰涼的綢緞,卻覺得指尖燙得厲害。

「你……你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些老臣會把你的御書房吵翻天的!」

蕭景玄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傲嬌與別扭,只剩下坦蕩與堅定。他又掏出了第二樣東西。

是兩張船票。

兩張散發著淡淡桐油味、蓋著江南漕運官印的頭等艙船票。目的地——揚州。

「朕知道。」他俯下身,與坐在車廂裡的她平視。清晨的陽光,恰好穿過承天門的門洞,灑在他英挺的眉眼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所以朕昨晚,已經讓司馬虛拿著正本去堵那些老傢伙的嘴了。朕告訴他們,要麼接受這個事實,要麼……就讓他們自己去熬那鍋能讓太后多吃兩碗飯的金湯。」

他將那兩張船票,也一併塞進她的手裡,與那卷詔書疊在一起。他的手,緊緊包裹住她微涼的小手。

「椒椒,妳不是一直說,想去揚州吃最正宗的獅子頭,想去成都看一看能讓人辣到跳腳的朝天椒是怎麼種出來的,想去東海親手撈一次海參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在場之人的耳朵裡。

「妳的江湖,就是朕的天下。」

「朕願卸下這身龍袍的枷鎖,陪妳吃遍人間煙火。從今往後,妳負責找味道,朕負責……給妳切肉、試辣、還有,占位置。」

他頓了頓,那張一向冷酷的俊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近乎孩子氣的、討好的笑容。

「怎麼樣,葉店長,妳這家即將開遍天下的火鍋店,還缺一個終身副店長嗎?不要工錢,只要……只要管飯就行。」

淚水,毫無預兆地模糊了葉椒椒的視線。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揚言絕不踏入冷宮半步、曾經為了帝王尊嚴而跟她冷戰三天的男人。此刻,卻為了她,脫下了龍袍,拿來了詔書與船票,當著天下人的面,將自己的心,連同整個江山,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什麼遊歷天下、尋找秘方,什麼攢夠錢就離開。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因為她最想尋找的那個味道——那個能讓人從胃裡一直暖到心裡的味道——此刻,就在她眼前。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卻又忍不住笑了。笑容燦爛得如同承天門外,那一輪剛剛升起的朝陽。

就在她伸出手,準備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承諾之時——

承天門外的官道盡頭,卻忽然傳來了一陣與這浪漫氛圍格格不入的、急促的驛鈴聲。

一匹快馬,風馳電掣而來,馬上的驛使一邊跑一邊高聲大喊,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報——!揚州急報!護國夫人——不好了!揚州分店那口新熬的金湯鍋……金湯鍋它……它自己開口說話了!!!」

全場所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蕭景玄與葉椒椒面面相覷,手還緊緊握在一起。

鍋……會說話?

讀者留言

第 46 章 — 第46章:共攜天下的浪漫盟約

本章登場

承天門前的風,一瞬間像是被那句話給凍住了。

「鍋……會說話?」

驛使的馬還在喘著粗氣,馬蹄在青石官道上刨出兩道白痕,那匹棗紅色的驛馬口吐白沫,顯然是一路從揚州不要命地換馬狂奔而來。驛使本人更是滿頭大汗,官帽都歪到了一邊,臉色慘白得像是剛從揚州那口金湯鍋裡被撈起來似的,聲音因為驚恐而尖得劈叉:

「護國夫人!千真萬確啊!揚州分店才開張三日,新熬的那一鍋金湯松茸海參鍋,今早寅時……它、它忽然在後廚自己喊了一聲『好燙!』,嚇得切肉的師傅當場把刀都扔了!現在全揚州城都傳遍了,說是護國夫人的鍋成了精,要成妖啦!」

全場死寂。

方才還瀰漫在宮門前的粉紅泡泡,被這口會說四川話還是揚州話的鍋,給「噗」地一聲戳破了。

守城的禁軍們面面相覷,手裡的長槍都忘了要舉著。原本還感動得偷偷抹眼淚的宮女太監們,表情僵在臉上,像是一鍋煮到一半被突然關火的麻辣鍋,尷尬地咕嚕著。

蕭景玄的手,還緊緊握著葉椒椒微涼的手指。他遞出去的「虛設六宮、終身不納妃嬪」的詔書副本,以及那兩張散發著油墨香與淡淡桐油味的江南船票,還懸在半空中。他的那句「妳的江湖,就是朕的天下」,尾音都還沒完全散去,就被這口會喊燙的鍋給硬生生截胡了。

葉椒椒眨了眨眼。

她眼眶裡原本打轉的淚珠,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荒唐消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轉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古怪情緒。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連龍袍都敢脫、連江山都敢當聘禮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個快要嚇暈過去的驛使,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感動還是先去救火。

蕭景玄的眉頭,先是幾不可察地一蹙。

身為大雍帝國的皇帝,他處理過邊關告急,處理過水患賑災,處理過後宮妃嬪為了搶一口毛肚而大打出手的慘案,卻從未處理過「鍋成精了」這種玄學案件。他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該不會是司馬虛那個神棍又在揚州分店搞什麼促銷噱頭吧?

可是,當他感受到手心裡葉椒椒那因為錯愕而微微收緊的指尖時,那點帝王的思慮瞬間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情緒覆蓋過去。

去他的成精的鍋。

此刻,在這承天門前,在這全天下人的注視下,最重要的不是揚州的鍋會不會說話,而是他面前的這個女人,願不願意接住他這顆已經徹底離了龍椅的心。

「咳。」蕭景玄輕咳一聲,硬生生把全場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他沒有鬆開葉椒椒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那張素來冷峻、讓朝臣們看了就腿軟的俊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絲近乎無賴的、只有葉椒椒才看得懂的笑意。「愛卿,朕以為……揚州的鍋就算成了精,也得排隊等候本店店長處理客訴。插隊,可是要被列入黑名單的。」

他這話一出,原本緊繃的氣氛竟被戳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口。

葉椒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眼淚終於還是沒能忍住,順著眼角滑落,卻是暖的、燙的,像是剛從九宮格裡撈出來的那顆最飽滿的魚丸,一口咬下去,鮮美的湯汁直衝鼻腔。

她吸了吸鼻子,也不管什麼護國夫人的儀態了,直接用另一隻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然後反手就將蕭景玄那隻拿著詔書和船票的手,連同那兩樣沉甸甸的承諾,一起緊緊包在了自己的手心裡。

晨風吹過承天門高大的門樓,捲起了她素色衣裙的裙襬,也捲起了蕭景玄那一身為了追她而特意換上的、少了龍紋卻多了幾分江湖氣的玄色勁裝。陽光正好,從城牆的垛口斜斜地切下來,將兩人交握的手,照得發亮。

「蕭景玄。」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清晰得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她沒有喊陛下,而是直呼其名,帶著一種只有在淬玉軒後廚,兩人為了爭論花椒該放藤椒還是大紅袍時才會有的、親暱而隨意的語氣。「你可想清楚了?我這淬玉軒的終身副店長,可不是什麼輕鬆的缺。」

她微微踮起腳尖,湊近他,那雙被淚水洗過而顯得格外晶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而燦爛的光。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能讓離得最近的禁軍統領聽見,那語氣活脫脫就是一個正在面試員工的黑心老闆。

「本店副店長,福利是管飯,但責任是——要負責切一輩子的羊肉片,要負責在後院跟我一起種朝天椒,要負責在我熬湯熬到半夜打瞌睡的時候幫我看著火候,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眼中的笑意更深,卻也多了一份讓蕭景玄心頭猛然一顫的鄭重。

「要負責陪我把這大雍的每一條街、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吃遍、都走遍。朝堂上的那些奏摺、那些大臣們的吵架,咱們一起扛;天下間的那些美食、那些風景,咱們一起嚐。這輩子,你可別想辭職,也……別想跑。」

什麼叫做靈魂湯底壓制?

蕭景玄此刻覺得,自己就是那塊被扔進了葉椒椒那口名為「一生一世」的滾燙紅湯裡的嫩毛肚。七上八下之間,所有的帝王矜持、所有的傲嬌偽裝,都被這辛香麻辣的承諾給燙得捲曲、入味,再也直不起來了。

他看著她。那個初見時在冷宮裡揮舞著鍋鏟、罵他「要吃就排隊,不吃就滾蛋」的囂張小答應;那個在萬壽宴上用一鍋金湯力挽狂瀾,讓他第一次嚐到何謂「鮮到掉眉毛」的奇女子;那個把整個後宮從爭寵的修羅場變成搶號碼牌的美食街、把他這個皇帝從養心殿的孤家寡人變成淬玉軒後廚切肉小工的……葉椒椒。

心裡那點最後的、屬於帝王的彆扭,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他笑了。不是那種端坐在龍椅上、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而是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燦爛到讓承天門外的朝陽都為之失色的大笑。他當著所有禁軍、所有宮人、以及那個還跪在地上懷疑人生的驛使的面,猛地收緊手臂,將葉椒椒整個人都拉進了懷裡。

「不跑。」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髮頂,帶著微微的顫抖,卻堅定得像是一塊燒熱的牛油,任誰也無法將它從這鍋湯裡分離。「朕……我蕭景玄,這輩子就賴在淬玉軒了。葉店長,請務必……管飯一輩子。」

「那可說好了!」葉椒椒被他抱得差點喘不過氣,卻笑得更大聲了,雙手也緊緊回抱住他勁瘦的腰。「從今往後,你就是本夫人的人了!想吃蝦滑?自己去後廚打!想吃腦花?自己去排隊!還有,別以為當了副店長就能插隊,太后她老人家還排在你前面呢!」

「好,都聽夫人的。」蕭景玄的下巴抵著她的髮心,聲音裡是化不開的寵溺與縱容。「那……葉店長,妳可願意,成為我蕭景玄唯一的皇后?讓這天下人都知道,這大雍的江山與這淬玉軒的爐火,從今往後,都只為妳一人而燃?」

葉椒椒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痕還在,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明豔。她踮起腳尖,在他錯愕的目光中,飛快地在他那張讓萬千少女魂牽夢縈的俊臉上「啾」地親了一口,聲音清脆又響亮。

「成交!」她大聲宣布,彷彿不是在答應一樁帝后婚事,而是在談成一筆天大的生意。「但先說好,皇后可以當,活兒一分都不能少!以後御膳房的進貨單要一起看,戶部的預算要一起審,還有……江南那兩張船票,座位得靠窗,我要看風景!」

承天門前,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恭賀聲。禁軍們激動地以長槍頓地,宮人們喜極而泣地互相擁抱。這場始於一口火鍋、終於一紙詔書的曠世追逐,終於在晨光中有了最圓滿、也最出人意料的結局。

只有那個可憐的揚州驛使,還跪在原地,抱著那匹快要累癱的馬,欲哭無淚:「那……那會說話的鍋……還管不管啦……」

葉椒椒這才想起還有這麼一樁玄學客訴。她牽著蕭景玄的手,轉頭看向那驛使,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與燦爛的笑,語氣卻瞬間切換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護國夫人、淬玉軒大掌櫃的模式。

她的鼻尖輕輕動了動。雖然隔著千里,但彷彿已經能嗅到揚州分店那口金湯鍋裡,那股子松茸與老母雞熬煮出的、醇厚卻又帶著一絲焦躁的鮮香。那味道不對勁,不像是火候過了,倒像是……裡面摻了什麼不該摻的東西,又被高溫逼得發出了聲響。

一種屬於頂級廚師的直覺,讓她瞬間捕捉到了那一絲極淡的、被濃郁鮮香所掩蓋的……類似於竹筒爆裂的氣味?

她與蕭景玄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瞭然與好笑。

「急什麼。」葉椒椒拍了拍驛使的肩膀,語氣篤定而輕鬆,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本夫人剛聘了個終身副店長,正好,咱們的新婚之旅第一站,就定在揚州了。我倒要親自去看看,是哪位高人,躲在我的鍋裡學舌。」

她拉緊蕭景玄的手,將那兩張通往江南的船票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懷裡。那裡,除了船票,還有一顆滾燙的、名為未來的真心。

就在兩人準備轉身,在眾人的簇擁下攜手返回那個充滿煙火氣的淬玉軒時——

皇宮的內城方向,卻又傳來了一陣比驛鈴聲更加急促、也更加雞飛狗跳的腳步聲。只見阿巧一手提著裙襬,一手舉著一張剛從冷宮門口「吃貨英雄榜」上撕下來的、還沾著紅油的最新食評,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一邊跑一邊用她那破鑼嗓子尖叫道:

「夫人——不好啦!太后她老人家聽說您要當皇后了,激動得在尊爵包廂裡一口氣涮了三盤和牛,結果……結果她老人家說,她老人家的假牙……假牙掉進九宮格裡煮不見啦!」

葉椒椒腳下一個踉蹌,差點連同蕭景玄一起摔在承天門的門檻上。

蕭景玄那張剛剛還沉浸在新婚喜悅中的俊臉,瞬間裂開了。

讀者留言

第 47 章 — 第47章:世紀婚禮!全城麻辣流水席

本章登場

承天門前的風,才剛把那一封來自揚州、聲稱金湯鍋會開口說話的離奇急報吹得翻了一頁,阿巧那一嗓子破鑼般的尖叫,又把整座門樓前好不容易堆起來的浪漫粉紅泡泡,給當場戳得稀巴爛。

「夫人——假牙掉進九宮格裡煮不見啦!」

葉椒椒腳下那雙為了追夢特地換上的輕便繡鞋,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狠狠一滑,若不是蕭景玄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堂堂未來的皇后娘娘,差點就要在文武百官與圍觀百姓面前,表演一個平地摔的經典橋段。

「妳說什麼?再說一次?」葉椒椒穩住身形,瞪圓了眼睛,聲音都劈叉了。

阿巧跑得髮髻散了一半,手裡那張從「吃貨英雄榜」上撕下來的紅油食評還在滴油,上頭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大字——「今日尊爵包廂一號桌,白太后娘娘涮和牛過猛,假牙失蹤,急尋!拾獲者賞黃金蝦滑一份!」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頰紅得像剛從麻辣鍋裡撈出來的蝦子。

「就……就是太后她老人家嘛!」阿巧哭喪著臉,「聽說您答應當皇后了,她老人家高興得不得了,說什麼『老身也算是熬出頭,終於等到自家火鍋店扶正』,一口氣讓御膳房切了三盤雪花和牛,說要以涮代慶。結果吃到第二盤半,那塊和牛油花太漂亮,她老人家一激動,『喀』地一下,假牙就跟著那片肉一起——咕咚,掉進正沸騰的九宮格裡了!現在整鍋都撈遍了,連鴨血跟鵪鶉蛋都翻出來了,就是找不到!太后氣得說,找不到假牙,她就不參加婚禮了!」

蕭景玄那張俊臉,原本因為求婚成功而染上的那點柔和與得意,瞬間龜裂。他可是大雍帝國的九五之尊,剛剛才當著承天門所有人的面,宣讀了虛設六宮、此生只此一人的詔書副本,霸氣得像是話本裡走出來的帝王。結果下一秒,未來的婆婆因為一副假牙要缺席婚禮?這要是傳出去,史官的筆會怎麼寫?《大雍實錄·帝后本紀》——「帝后大婚,太后因假牙遺失於麻辣鍋中,憤而罷席」?

葉椒椒卻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把蕭景玄和阿巧都笑愣了。

「傻不傻啊妳。」她伸手用力揉了揉阿巧雞窩似的頭髮,又轉頭去看蕭景玄,眼底全是狡黠的光,「蕭景玄,你看,這就是天意。」

「天意?」蕭景玄挑眉,語氣裡還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無奈,「朕看是妳那九宮格的火力太猛。」

「什麼火力太猛,是喜氣太旺!」葉椒椒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太后這哪是掉了假牙,這是給咱們的婚禮,掉了一個現成的由頭啊。」

蕭景玄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那雙深邃的鳳眼裡,瞬間燃起了一簇與她如出一轍的、屬於奸商……不,屬於頂級美食企業家的精明火焰。

原本,按照大雍祖制,帝后大婚是要在太廟祭天、告祖,百官朝賀,繁文縟節足足要折騰三天三夜,新娘子鳳冠霞帔重達十幾斤,從早跪到晚,連口水都喝不上。葉椒椒光是聽禮部那幾個老學究念了一遍流程,就已經眼前一黑,差點當場宣布要逃婚。

但現在,太后這一掉,掉得好啊!

「傳朕口諭。」蕭景玄直起身,聲音朗朗,瞬間傳遍承天門內外,「白太后為國祈福,日夜操勞,於尊爵包廂內試菜至假牙都感動脫落,可見其為大雍美食事業之殫精竭慮。為體恤太后,亦為與民同樂,此次帝后大婚,一切繁禮盡免!」

他頓了頓,握緊葉椒椒的手,高高舉起,目光掃過長安大街上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姓與遠道而來的番邦使節,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煙火氣的帝王豪情。

「朕要讓整座京城,都為朕的皇后,沸騰起來!」

三日後,大雍立國以來最離經叛道、也最香氣沖天的世紀婚禮,正式拉開了序幕。

沒有黃土鋪街、沒有淨水潑灑,也沒有那綿延數里的紅毯與儀仗。有的,是從承天門一路鋪到明德門,足足十里長的長安大街上,整整齊齊、密密麻麻排列開來的——三萬口銅鍋。

是的,三萬口。

禮部尚書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當場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被杜大海一勺冰鎮酸梅湯給潑醒的。杜大海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御膳房總管,如今已經是淬玉軒的首席營運長,他穿著一身燙得筆挺的藏青色短打,頭上還繫著葉椒椒特製的「淬玉軒」字樣頭巾,正拿著一把比他人還長的銅勺,指揮著上千名御廚與冷宮學徒,如同指揮千軍萬馬一般。

「牛油!牛油給我再加三成!花椒要用漢源的貢椒,辣椒得是二荊條跟子彈頭七三開!」杜大海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眼睛亮得嚇人,「那邊那個切肉的!你的刀工是跟豬學的嗎?和牛要切成零點一五公分薄片,透光能看見對面的長安街!毛肚必須七上八下,多一下就老,少一下不脆!聽見沒有!」

柳雲裳則徹底拋棄了她「身材捲王」的人設,穿著一身利落的石榴紅騎裝,帶著採購司的女官們穿梭在各個鍋灶之間,手裡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一邊核對從全國各地加急運來的食材,一邊還不忘對著那些因為排隊而焦慮的貴婦們進行心理疏導:「姐妹們別急,人人有份,今日敞開吃!什麼卡路里?今日大喜,卡路里它今天休假!」

就連一向古板刻薄、將宮規奉為圭臬的崔玉華崔皇后——哦不,現在是後宮行政總監崔總監,也難得地放下了身段。她被葉椒椒安排去負責「吃貨英雄榜」的現場維護與「黑名單」的執行。此刻的她,正戴著一副葉椒椒讓人特製的黑框水晶眼鏡,手持一根戒尺,面無表情地站在長安大街的入口處,維持秩序。

「那位穿鵝黃襦裙的小娘子!說的就是妳!不許插隊!再插隊就把妳的號碼牌作廢,讓妳去最後一鍋等!」「那邊那個偷偷把別桌鵪鶉蛋夾走的使節!本宮看見了!放回去!」她的聲音依舊嚴厲,卻奇異地讓這場狂歡多了一絲令人安心的秩序感。至於林楚楚,則被發配去負責培訓那群臨時招來的「撈麵小哥」與「變臉雜耍團」,忙得連挑撥離間的時間都沒有。

清晨的陽光,才剛剛越過宮牆的琉璃瓦,長安大街上便已經是紅油滾滾,香氣震天。

那是一種足以讓神佛都動凡心的香氣。數萬口銅鍋同時沸騰,牛油老火湯底的醇厚霸道,花膠雞湯鍋的溫潤鮮甜,酸菜白肉鍋的酸爽開胃,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隨著翻滾的熱氣直衝雲霄,整個京城的上空,都瀰漫著一層淡淡的、誘人的白霧。吸一口氣,鼻腔裡是花椒與乾辣椒被熱油激發出的嗆香;再吸一口,舌尖彷彿已經能嚐到那麻辣鮮香在味蕾上跳舞的滋味。街邊的叫號聲、撈麵小哥的吆喝聲、孩子們舉著糖葫蘆追逐的嬉鬧聲,與銅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混在一起,譜成了一曲最熱鬧、最有人情味的市井交響樂。

全城的百姓,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無論是白髮老翁還是垂髫孩童,今日皆可免費入席。這是葉椒椒堅持的——火鍋面前,人人平等。就連那些遠道而來、原本端著架子等著看大雍繁瑣宮廷禮儀的番邦使節們,此刻也早已扯掉了領結,挽起了袖子,一手拿著漏勺,一手端著油碟,為了一塊剛涮好的鵝腸而面紅耳赤地用半生不熟的大雍官話爭執起來。

而在這片沸騰的海洋盡頭,承天門的城樓之上,今日的主角終於登場。

蕭景玄沒有穿那套繡著十二章紋、重得能壓死人的袞冕。他穿的是一身由葉椒椒親自設計的、玄黑色為底、卻用金線與赤紅絲線繡滿了翻騰的火焰與抽象鳳凰圖騰的——特製廚師禮服。衣襬處甚至還俏皮地繡著一行小字:「淬玉軒終身副店長」。他頭戴玉冠,身姿挺拔如松,明明是一身廚子衣裳,穿在他身上,卻硬是穿出了君臨天下的帝王氣度與一種令人臉紅心跳的煙火帥氣。

而他身邊的葉椒椒,更是讓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她亦沒有穿傳統的鳳冠霞帔。那頂重達五斤的鳳冠,此刻正被阿巧小心翼翼地捧在身後的托盤裡,上頭點綴的珠翠都被葉椒椒換成了小巧的辣椒與花椒造型的紅寶石與綠翡翠。她身上穿的,同樣是一襲改良過的、正紅色的廚師禮服。立領、收腰、衣襬處繡著展翅欲飛的金色鳳凰,鳳凰的尾羽卻是由一片片細小的、由杭繡師傅一針一線繡出的毛肚與鴨腸圖案構成,詭異又和諧,莊重又俏皮。她的長髮被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臉上只施了薄薄的淡妝,卻在眼角點了一顆小小的、如同辣椒籽般的硃砂痣,整個人看起來既颯爽又嬌媚,像是一團行走的、會讓人上癮的火焰。

兩人攜手立於城樓最高處,俯瞰著腳下這片由他們親手創造的、沸騰的人間。

「葉椒椒。」蕭景玄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眼中映滿了萬家燈火與滾滾紅湯的女子,聲音低沉而溫柔,卻足以讓城樓下的第一排百姓聽見,「準備好了嗎?朕的皇后。」

葉椒椒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麻辣香氣讓她的心都跟著安定下來。她笑了,那笑容比長安街上所有的紅油還要燦爛。

「早就準備好了,我的副店長。」

她與他一同,抬起了一個足足有半人高的、由純金打造的巨大漏勺。漏勺之中,是一份前所未有的、重達百斤的——特大號黃金蝦滑。那蝦滑被廚師們用最新鮮的渤海大蝦,手打了上萬次,又加入了金箔與蟹黃,色澤金黃,Q彈得彷彿會呼吸,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大雍的子民們!」葉椒椒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城樓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喊道,聲音清亮,穿透了所有的喧囂,「今日,是我葉椒椒與蕭景玄大喜之日!這第一份黃金蝦滑,就當是我們請大家的喜蝦!願諸位往後的日子,都如這蝦滑一般,爽滑彈牙,黃金萬兩!開涮——!」

「開涮——!」蕭景玄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新郎官的豪氣。

兩人合力,將那份巨大的黃金蝦滑,高高舉起,而後,朝著長安大街正中央那口最大、直徑足有三丈的「天下第一鍋」中,穩穩地投了下去!

「噗通——!」

一聲悶響,金黃的蝦滑入鍋,瞬間在翻滾的紅湯中炸開,無數細小的蝦肉丸子如金色的魚卵般四散開來,又在眨眼間被燙得粉嫩捲曲。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皇上萬歲!皇后娘娘千歲!」「淬玉軒萬歲!火鍋萬歲!」「搶蝦滑啊!」

整條長安大街,徹底沸騰了。百姓們舉杯相慶,使節們痛飲美酒,孩子們踮著腳尖去撈鍋裡的蝦滑,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等級與權謀的壓抑,而是最純粹的、關於食物與分享的快樂。白太后不知何時也已經被請上了城樓,她老人家嘴裡戴著一副嶄新的、由葉椒椒讓工匠用象牙趕製的假牙,正一手端著油碟,一手拿著筷子,吃得滿面紅光,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葉椒椒豎大拇指:「椒椒……這蝦滑……比和牛還帶勁!」

葉椒椒看著這一切,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轉頭去看蕭景玄,發現這個傲嬌的帝王,眼角竟也有些晶瑩。他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彷彿握住了他此生最珍貴的寶藏。

就在這舉國同慶、香氣瀰漫到連天上的雲彩都似乎變成了火鍋形狀的巔峰時刻,一個身影,卻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衝到了那口「天下第一鍋」前。他不是來搶蝦滑的,他穿著一身與這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沾滿泥土的驛卒服飾,手中高舉著一封用火漆封緘、還帶著揚州水鄉濕氣的信件,聲音因為一路狂奔而嘶啞,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報——揚州急報!關於那口會說話的金湯鍋……抓到『妖怪』了!」

驛卒的話,讓城樓上的葉椒椒與蕭景玄同時一愣。葉椒椒下意識地與蕭景玄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那份屬於新婚的甜蜜,瞬間被一絲屬於美食偵探的銳利所取代。

而更讓葉椒椒在意的是,那驛卒在喊完之後,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東西,高高舉起。那東西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暗沉的、屬於金屬的光澤——

竟赫然是半副被麻辣紅油浸泡得發亮、還沾著幾根可疑竹絲的……假牙?

阿巧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尖叫:「那不是太后掉的那副嗎?怎麼會在揚州?!」

讀者留言

第 48 章 — 第48章:淬玉軒的傳奇永不打烊

本章登場

城樓之上,萬鍋齊滾的香氣正濃到化不開,整條長安大街都被那股霸道的牛油麻辣味給醃透了。百姓們舉著筷子歡呼,銅鍋裡的紅油像是節慶的焰火,噼啪作響,黃金蝦滑在湯面上打著旋兒,還沒沉下去就被眼尖的孩子們用長筷撈走,引來一陣哄笑。

就在這舉國同歡、連風都帶著椒麻香的巔峰時刻,那名沾滿泥濘的驛卒卻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闖進來的煞風景,手裡那封還帶著揚州水氣的急報,以及那半副被紅油浸得油亮、牙縫裡還卡著幾絲竹篾的假牙,讓城樓上新婚的甜膩瞬間凝成了錯愕。

阿巧的尖叫劃破了鼓樂。「太后娘娘的牙!真的是太后娘娘那副假牙!奴婢認得!左邊第二顆門牙上還有上次嗑瓜子時崩掉的一小角,奴婢拿去給御造監補的時候,師傅還在背面刻了個小小的『巧』字防丟!」她一邊喊,一邊已經踮起腳尖要去搶,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窘,像是自家祖傳的寶貝流落到了街邊攤。

葉椒椒一個箭步上前,先把那油紙包著的假牙接了過來。她捏著鼻子端詳,眉頭卻越皺越緊,最後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哪是什麼被妖怪叼走的贓物,分明是熟人才會留下的痕跡。那竹絲不是別的,正是淬玉軒後院工坊裡,她為了篩丸滑特製的細竹漏勺內襯,京城別處根本找不到這麼細的篾條。

「別慌,別慌。」葉椒椒將假牙高高舉起,對著陽光晃了晃,又轉頭看向蕭景玄,眼睛裡閃著只有內行人才懂的戲謔,「陛下,看來我們那口會說話的金湯鍋,不是什麼山精水怪,是個嘴饞的小賊。」

蕭景玄早已從驛卒手中接過那封火漆急報,修長的手指一挑,信紙展開。他快速掃過,眉梢先是一挑,隨即那張在文武百官面前繃了整日的帝王冷臉,竟也繃不住了,嘴角勾起一個哭笑不得的弧度。

「揚州分店主廚來報,」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城樓的傳聲筒朗朗傳開,讓底下豎著耳朵的百姓也聽得一清二楚,「所謂會說話的金湯鍋,已然抓獲。並非鍋妖,乃是分店後廚學徒,阿福之子,年僅六歲的小豆子。此子自幼跟著老鸚鵡學舌,又日日在後廚聽師傅們喊菜,竟學會了模仿大人的聲調,躲在那口特大號金湯鍋的灶台底下,趁著師傅們熬湯時,隔著銅壁學舌喊『加湯!加麻加辣!』『這鍋不夠鮮!』,唬得全分店的人以為鍋成了精。」

底下一片譁然,隨即爆出震天的笑聲。原來鬧得揚州城滿城風雨的鍋妖,竟是個貪吃又調皮的小鬼頭。

「那假牙呢?假牙怎麼解釋?」白太后不知何時已被宮女攙扶著擠到了城樓前排,她老人家今日穿著一身為了婚禮特製的暗紋常服,卻因為掉了牙,說話還有點漏風,卻依舊中氣十足地追問。那可是她心頭肉,沒了它,連最愛的毛肚都嚼不動了。

驛卒連忙跪地補充,聲音還帶著長途奔波的顫抖:「回太后娘娘,回皇后娘娘!小豆子招了,那日太后娘娘在總店尊爵包廂宴客,笑得太開懷,假牙不慎掉入九宮格中間一格,當時撈料的竹漏勺正好勾住了假牙,學徒手忙腳亂,連勺帶牙一起丟進了待洗的竹筐。隔日總店正好要給揚州分店發一批新研發的竹製器具,那筐子沒檢查就直接裝車運去了揚州!小豆子在揚州後廚整理器具時發現了,還以為是師傅們藏起來的『幸運牙』,便偷偷藏在金湯鍋底下當護身符,結果……結果就被紅油給煮了三天三夜。」

全場先是一靜,隨即笑聲比方才更大,幾乎要掀翻城樓的琉璃瓦。白太后又氣又笑,隔空指著那半副油亮的假牙罵道:「好你個小豆子,哀家的牙也是你能拿去當玩具的!回頭讓葉丫頭罰你去後院摘三天辣椒,不准吃飯!」話雖是罵,語氣裡卻滿是寵溺。葉椒椒已經笑到捂住了肚子,蕭景玄看著她笑得肩膀直抖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這就是他的皇后,總能把最離奇的驚嚇,變成最溫暖的笑料。

這場虛驚一場的「鍋妖」與「假牙漂流記」,成了世紀婚禮最荒誕也最令人難忘的註腳。當夜,葉椒椒便讓阿巧用最細的絹布與烈酒,將那半副歷經千里與麻辣洗禮的假牙仔細刷洗乾淨,親自給太后送了回去,還附贈了一張「終身免費免排隊涮毛肚卡」作為賠禮。太后戴回失而復得的寶貝,當場就讓人燙了一盤毛肚,七上八下,嚼得咔嗞作響,樂得像個孩子。

而揚州那口金湯鍋,也沒有被當成妖物砸掉。葉椒椒當場拍板,讓工匠在鍋底刻上「小豆子專屬寶鍋」五個字,成了揚州分店的鎮店之寶。每個來吃鍋的客人,都要去灶台邊聽小豆子躲在底下惟妙惟肖地學一句「客官,您的鴨血好了」,成了全大雍最別緻的迎賓儀式。

—— 三年後。

如果說三年前的那場流水席是淬玉軒傳奇的加冕,那麼三年後的今日,這個傳奇早已像鍋底那永不熄滅的炭火,蔓延到了大雍的每一寸土地,甚至漂洋過海,在番邦異域也滾出了屬於自己的香氣。

從北境的朔風城到南疆的瘴霧港,從西域的駝鈴古道到東海的漁火碼頭,只要有城鎮的地方,就一定能看到那塊熟悉的黑底金字招牌——淬玉軒。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偷偷摸摸排隊、還得靠號碼牌搶位的冷宮小店了。如今的淬玉軒,是大雍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跨國連鎖美食帝國。京城總店負責研發與培訓,金陵分店主打文人雅士的菊花清湯鍋,蜀地分店的變態辣九宮格讓最能吃辣的川渝漢子都甘拜下風,而揚州分店,則永遠以那口會說話的金湯鍋作為活招牌,日日客滿。據說,就連東瀛的使節回國後,也在自家王城仿造了一個「淬玉軒」,只是怎麼熬都熬不出那股靈魂般的花椒麻香,急得派人每年不遠千里來京城進口花椒與底料。

而在這龐大帝國的最中心,皇宮深處,那座曾經荒煙蔓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冷宮「淬玉軒」,卻依舊保持著它最初的模樣——或者說,變得更加溫暖、更加熱鬧、也更加像一個家了。

午後的日頭正好,透過新搭的玻璃暖房頂棚,暖洋洋地灑在後院的香料田裡。薄荷、九層塔、小米辣,還有葉椒椒從海外番邦引進的檸檬草與迷迭香,長得鬱鬱蔥蔥,風一吹,整座宮院都是鮮活的辛香。溫室工坊裡,穿著雪白圍裙的御廚學徒們正跟著老師傅學習手打蝦滑的力道,噼啪的捶打聲與前院大堂裡食客們的喧鬧聲、划拳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皇宮裡最獨特、也最有生命力的交響。

前院的等候區早已不是當年簡陋的瓜子茶水攤了。如今這裡鋪著青石板,搭著遮陽棚,設有專門的說書先生在講《火鍋英雄傳》,還有手藝靈巧的宮女提供免費的美甲與護手服務。最顯眼的,依舊是那面巨大的「後宮點評網」實體公告欄。上面貼滿了各色紙條,有崔皇后——如今已是徹底被美食馴服、成了淬玉軒最嚴格的「品質監督委員」——用簪花小楷寫的《論毛肚最佳涮煮時長考》,也有林婕妤——早已不再當綠茶,轉職成點評網頭號美食博主「楚楚愛吃」——留下的長篇測評:「今日份腦花,嫩如豆腐,入口即化,五星推薦!但隔壁桌偷我香菜者,差評!」底下還有一排小字:「本月黑名單:趙德貴,因在尊爵包廂喧嘩並試圖插隊,禁食麻辣鍋一個月,以觀後效。——店長葉椒椒親筆。」

尊爵包廂內,卻是另一番靜謐的熱鬧。白太后正與葉椒椒對坐,一老一少,面前一口精緻的鴛鴦鍋,一半是養生花膠雞湯的乳白,一半是微辣番茄的艷紅,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太后早已沒了當年厭食時的刻薄模樣,面色紅潤,精神矍鑠,正熟練地用長筷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松茸,在雞湯裡輕輕一涮。

「椒丫頭,哀家聽說,你又要給海外那個什麼……什麼蘭國的王子上新菜單?」太后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問,假牙戴得穩穩當當,再也不怕掉了。

葉椒椒今日難得沒有穿那身油煙味的廚師服,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家常襦裙,頭髮隨意挽起,卻依舊透著一股掌廚人的俐落。她正笑瞇瞇地給太后布菜,聞言挑眉道:「是弗朗機國,他們的使節說想學我們的鴛鴦鍋,卻又受不了花椒的麻。我在想,要不要給他們試試咖哩椰香鍋,說不定能打開新市場呢?」她的眼睛裡閃著商人的精光,卻又帶著匠人的專注。這幾年,她雖然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卻從未放下過對味道的探索。對她而言,後位從來不是枷鎖,而是讓她能更自由地調配天下風味的最高通行證。

太后哼了一聲,卻是寵溺的哼:「你呀,就是閒不住。哀家看景玄那小子,遲早被你指使著去給你種咖哩。」

話音剛落,包廂的珠簾便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些許風塵,卻熟練地將外袍脫下,挽起袖口,繫上了一條繡著小辣椒圖案的、明顯是特製的圍裙。

不是旁人,正是當今聖上,蕭景玄。

他剛結束了一次為期半月的微服私訪,說是體察民情,實際上是替葉椒椒去蜀地考察新品種的朝天椒,回來時馬背上馱了整整兩麻袋。此刻,他洗淨了手,從後廚端來一個小小的白玉碟,碟子裡是他剛剛親手用石臼磨好的特製沾醬——芝麻醬打底,混著現炸的蒜酥、香菜末、還有葉椒椒最愛的那一小勺野山椒碎,香氣撲鼻。

「母后,椒椒。」他將沾醬穩穩地放在葉椒椒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廚房,「剛磨好的,椒椒你試試,蒜酥是我按你說的,炸到金黃立刻撈起的,一點也沒焦。」

葉椒椒看著眼前這個三年前還揚言「絕不踏入冷宮半步」的傲嬌帝王,如今繫著圍裙、滿手芝麻香的模樣,心頭一軟,又有些好笑。她用筷子尖挑了一點沾醬放進嘴裡,芝麻的醇厚與山椒的鮮辣在舌尖炸開,恰到好處。

「嗯,不錯,有進步。」她像個嚴格的師傅般點評,卻在下一秒,踮起腳尖,飛快地在蕭景玄沾著些許醬漬的嘴角親了一下,「獎勵你的。」

蕭景玄的耳根瞬間就紅了,在太后面前,他依舊是那個會因為妻子一個主動親吻就手足無措的少年帝王。白太后看得哈哈大笑,故意重重地咳嗽一聲:「哀家還在呢!你們兩個,要膩歪回自己殿裡膩歪去,別在這裡酸哀家的牙!」

包廂裡的笑聲,透過窗櫺,飄到了後院。阿巧如今已是淬玉軒總店的執行大掌櫃,穿著一身幹練的靛藍布衣,正拿著帳本對新來的宮女訓話,一抬頭聽見包廂的笑聲,也跟著笑了。她身邊的柳雲裳,早已褪去了當年對身材的焦慮,如今豐腴健康,正豪爽地端著一大盤剛切好的雪花牛肉往大堂走,見到阿巧便朗聲笑道:「阿巧掌櫃,今日的和牛是杜總管親自去城外莊子挑的,說是最頂級的霜降,快讓椒椒姐去驗驗!」

杜大海,這位曾經官威十足的御膳房總管,如今頭銜已變成了「淬玉軒全球原物料供應鏈總監」,整日笑呵呵地在各個莊子與碼頭之間奔波,只為給葉椒椒找到最鮮的食材。他聽見呼喚,連忙從溫室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提著一把剛摘的翠綠香蔥。

夕陽西下,整個淬玉軒被籠罩在一層金紅色的暖光裡。前院大堂,九宮格大鍋的熱氣氤氳了所有人的笑臉,番邦的使節與京城的百姓同桌而食,為了一塊鴨血而爭得面紅耳赤,卻又在下一秒共同舉杯。後院的炭火依舊旺盛,蕭景玄正笨拙卻認真地學著葉椒椒的手法,試圖將手裡的蝦滑擠出最完美的形狀,而葉椒椒則在一旁,一邊笑罵他手殘,一邊手把手地糾正他的姿勢。

這裡,早已不是什麼冷宮。這裡是家,是全天下最溫暖、最喧鬧、也最充滿煙火氣的家。由一鍋麻辣紅油開始的傳奇,早已融入了每個人的血脈,只要還有人渴望溫暖與美味,這家店,這個家,就永遠不會打烊。

夜色漸深,就在葉椒椒靠在蕭景玄肩頭,看著滿天星辰,盤算著下一季要不要推出「星空松露菌菇鍋」時,阿巧卻又一次神色古怪地、抱著一個不斷傳出細微「咕嚕」聲與奇異光芒的、被海水浸透的木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皇……皇后娘娘!不好了!東海分店剛用最快的海鶻船送來的急件!他們說……他們說在深海捕到了一隻……一隻會自己發光、還會跟著鍋底一起唱歌的……水母王!現在正養在箱子裡,說是要請您親自定奪,要不要……要不要把它也給涮了?!」

讀者留言

打賞作者

喜歡這部作品嗎?用點數給 瘋貓娘娘 一點鼓勵。 打賞使用你帳號中的點數,10~5,000 點任你選。
🌸
鮮花
10 ⚡
☕
咖啡
50 ⚡
🍰
蛋糕
100 ⚡
🚀
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葉椒椒
葉椒椒 主角

隨性灑脫且極度務實,面對宮鬥只想翻白眼,對美食有絕對的執著與匠人精神,脾氣火爆但對食客極具親和力。

0 票
蕭景玄
蕭景玄 主角

表面傲嬌冷酷、極重帝王面子,實則內心戲豐富且是個重度隱性吃貨,面對葉椒椒時經常口嫌體正直。

0 票
白太后
白太后 夥伴

威嚴端莊但內心渴望關懷,受長期厭食症困擾而脾氣古怪,被美食征服後化身霸道護短的超級VIP大客戶。

0 票
阿巧
阿巧 夥伴

忠心耿耿、機靈活潑,學習力極強,對葉椒椒崇拜得五體投地,面對插隊嬪妃時能秒變嚴厲的大堂經理。

0 票
柳雲裳(淑妃)
柳雲裳(淑妃) 夥伴

原本是極度焦慮的「身材捲王」,在體驗到美食自由後徹底看開,性格變得豪爽仗義且極具商業頭腦。

0 票
杜大海
杜大海 夥伴

外表看似官威十足,實則對極致廚藝有著孩童般的痴迷,放下身段後能屈能伸、踏實肯學。

0 票
崔玉華(皇后)
崔玉華(皇后) 反派

古板刻薄、控制慾極強,將「宮規禮法」奉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教條,極度厭惡不受控的混亂秩序。

0 票
林楚楚(林婕妤)
林楚楚(林婕妤) 反派

典型綠茶作風,精於裝腔作勢與挑撥離間,嫉妒心極重,凡事都要爭第一卻屢屢弄巧成拙。

0 票
趙德貴
趙德貴 反派

貪婪自私、仗勢欺人,對權力與油水有著病態的執念,善於利用職權卡人脖子進行敲詐。

0 票
司馬虛
司馬虛 配角

神經兮兮且玩世不恭,表面上恪守天機不可洩露,實則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與「玄學乾飯人」。

0 票

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準備就緒 — 點「播放」開始,或點任一段落從該處朗讀
語速 1.0 音調 1.0 音量 100%
可鎖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