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梅雨季的舊日書房
六月的台北,像是被一塊浸飽了水的厚重灰布牢牢裹住。
梅雨季的雨不是那種乾脆俐落的滂沱,更像是一種執拗的、低聲的絮叨。從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就開始,細細密密地落在永康街的紅磚道上,落在麗水街口那排日式老宿舍發黑的屋瓦上,落在每一家店鋪騎樓下懸著的帆布招牌上,發出嗒、嗒、嗒,永無止盡的輕敲。空氣是黏稠的,帶著一種溫熱的水氣,無論冷氣開得多強,都無法徹底驅散那股鑽進骨頭縫裡的潮意。
舊日書房就位在這樣的雨聲裡。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磚造老屋,昭和時期遺留下來的格局,牆面是暗紅色的清水磚,經過近九十年台北盆地潮濕氣候的反覆浸潤,磚縫間早已長出深淺不一的青苔。木造的窗框漆成了墨綠色,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泛黃的木紋。一樓是書店,門口掛著一塊祖父許承翰親手寫的木頭招牌,字跡因為長年風吹雨淋而有些暈開,卻越發顯得溫厚。「舊日」兩個字,筆畫裡好像真的藏著過去的時光。二、三樓原本是出租的雅房,木造的隔間、共用的衛浴,曾經住過重考生、北上的大學生、剛來台北打拚的年輕編輯。祖父過世後,房客一個個搬走,許言秋沒有再招租,只是把樓梯口用一道布簾隔了起來。
午後三點十七分,又一場雷陣雨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許言秋坐在櫃檯後面,聽著雨點猛烈地敲打在騎樓的鐵皮遮雨棚上,發出像是鼓點一樣密集的噪音。店裡那台老收音機轉到了台北愛樂電台,正斷斷續續地播著德布西的《月光》,弦樂的聲音混著雨聲、混著老舊冷氣機運轉時的嗡鳴,顯得有些失真。他面前攤著一本手寫的帳本,紙張因為受潮而微微捲曲,邊緣甚至長出了細小的褐色霉斑。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霉味立刻沾上了指尖。
五月的營收,負三萬七。六月還沒過完,赤字已經又往下探了一截。
他盯著那些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數字,覺得那些數字好像雨水一樣,正一點一點地把這間店給淹沒。捷運東門站就在兩條巷子外,自從通車之後,永康街的人潮確實變多了。週末的時候,整條街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觀光客、舉著自拍棒的網紅、排隊等著吃芒果冰的長長人龍。可是那些人潮像潮水一樣,從舊日書房的玻璃門前流過去,卻很少真的流進來。他們會好奇地往裡面張望一下,看見滿坑滿谷、書脊泛黃的二手書,還有那股只有舊書店才有的、混合著紙張、灰塵與淡淡霉味的氣味,就又笑著走開了。隔壁原本賣了三十年的刀削麵店,上個月剛換成了一間裝潢明亮的連鎖咖啡館,落地窗、工業風燈具、手沖單品咖啡,一杯就要價兩百八十元。房東來收租的時候,笑著跟他說,麗水街這一帶的店租又要調漲了,年輕人啊,要想開一點。
許言秋二十六歲,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頭髮總是有些過長,習慣性地垂在額前。他話不多,或者說,是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的話好好說出來。大學畢業後,他在一家獨立出版社當了兩年編輯,每天與文字為伍,卻是在幫別人的故事潤飾、校對、包裝。祖父去年冬天在睡夢中安詳離世後,他幾乎沒有猶豫就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回來守著這間從小長大的書店。朋友都說他傻,放著台北市中心出版社的正職不要,回來守一間註定賠錢的二手書店。但他沒有別的選擇。這裡的每一塊木地板,都是他學爬時撞過的地方;那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每一階的聲音他都認得;就連櫃檯上那隻總是蜷成一團睡覺的老橘貓豆皮,都是祖父十年前從永康公園撿回來的。離開這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只是,守著,好像也不等於就能守住。
「喵。」
豆皮從櫃檯一角的舊毛毯上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他一眼,尾巴懶洋洋地掃了一下他的手腕。牠的毛也因為潮濕而顯得有些塌軟。許言秋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牠的下巴,豆皮發出呼嚕聲,又重新把頭埋了回去。
雨還在下。玻璃門外,行人匆匆撐著傘跑過,傘面上的雨水在騎樓燈光的反射下連成一條條銀線。對街那家新開的咖啡館裡傳來年輕人的笑鬧聲,音樂聲透過雨幕隱隱傳來,是某首韓文流行歌,節奏明快,與店裡德布西的琴音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他闔上帳本,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聲嘆息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要聽不見,卻在安靜的書店裡顯得格外沉重。與其坐在這裡看著數字發呆,不如去做點什麼。他站起身,木地板發出熟悉的嘎吱聲。他決定去整理三樓那間已經塵封了快一年的雅房。
三樓的空氣比一樓更悶。布簾後面的木樓梯狹窄而陡峭,扶手被無數隻手摩挲得油亮光滑。越往上走,霉味就越重,混雜著一種長久無人居住的、灰塵被太陽曬過的味道。祖父在世時,三樓住了個從台南上來念師大的女學生,畢業後就搬走了,房間一直空著。許言秋推開那扇有些卡住的木門,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房間不大,約莫四坪,擺設極其簡單。一張單人床架、一張書桌、一個嵌入牆壁的老式書櫃。書櫃是祖父自己用檜木打的,木頭已經被時間染成了深褐色,散發著淡淡的、安定的香氣。書櫃上還留著前任房客沒帶走的幾本教科書、最底層則堆著一些祖父收來的、賣不掉也捨不得丟的舊雜誌。窗戶緊閉著,窗玻璃外是永康街連綿的屋頂與灰濛濛的天空,雨水正沿著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許言秋捲起袖子,開始動手整理。他先把床架上的防塵布掀開,底下積了一層薄灰。他把書櫃裡的書一本本拿出來,用乾抹布仔細擦拭。大部分是《文星》雜誌的合訂本、七〇年代的《雄獅美術》,紙張脆得像蝴蝶的翅膀,一碰就掉屑。他做得很慢,很專注,好像透過這種重複性的、近乎儀式感的勞動,就能暫時把樓下那本令人焦慮的帳本給忘掉。這是他從小就學會的應對方式,不擅長用言語求助,就用整理東西來整理心情。把書一本本排好,把灰塵一點點擦掉,世界好像就能重新變得有秩序一點。
就在他把書櫃最上層清空,伸手去擦拭頂部夾層時,指尖觸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觸感。
不是木頭,也不是灰塵。
是一個凹進去的暗格。
他愣了一下。住了二十幾年,他從來不知道這個書櫃還有暗格。暗格的開口很窄,被一塊活動木板擋著,如果不是剛好把書全部搬空,根本不會發現。他用指甲輕輕摳開那塊木板,木板因為潮濕而有些膨脹,費了一點力氣才移開。
裡面躺著一本書。
不,是一本日記。
牛皮封面,沒有任何燙金文字,也沒有署名,邊角因為歲月而磨得發白、捲起。大小約莫是A5,厚度適中,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紮實的手感。奇怪的是,在這樣一個積滿灰塵的暗格裡,這本日記的封面卻異常地乾淨,甚至沒有什麼灰塵,只有紙張本身因為年代久遠而自然泛黃的顏色,透出一股溫潤的光澤。封面的牛皮摸起來溫涼而柔軟,像是被許多人長時間摩挲過。
是祖父的嗎?許言秋皺起眉。祖父的字他認得,祖父習慣用毛筆寫字,而且一定會在封面題字,不會用這樣素淨的本子。難道是以前哪個房客留下來的?他翻開封面,扉頁上也是一片空白,沒有名字,沒有日期。內頁的紙張觸感非常特別,不是普通的道林紙,更像是那種帶著纖維紋理的宣紙,微微粗糙,卻又異常堅韌。紙張同樣泛黃,但乾淨得不可思議,彷彿從未被書寫過。
他抱著日記走回一樓,雨聲依舊。豆皮還在睡,收音機裡的《月光》已經播完,換成了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弦樂四重奏,旋律悠揚而帶著一絲感傷。店裡的日光燈因為潮濕而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光線有些不穩定地閃爍。
他坐在櫃檯後的高腳椅上,把日記攤在帳本旁邊。兩相對比,一邊是寫滿赤字、充滿霉味的現實,一邊是空白、乾淨、像是等待著什麼的未知。他心裡那股煩悶感又湧了上來,像窗外的梅雨一樣,濕黏沉重,找不到出口。出版社前同事傳來的訊息還在手機裡:「言秋,你真的想清楚了嗎?那間店的屋況、地段,隨便賣掉都夠你在台北付頭期款了,何苦呢?」房東那句「要想開一點」也在耳邊迴盪。想開一點,怎麼想開?他對著空氣,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需要說點什麼,哪怕只是寫給自己看。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的鋼筆,那是祖父留給他的,出水很順,但他很少用。因為不擅長當面說話,他習慣把想說的話寫下來,可是自從祖父走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寫過字了。
筆尖懸在泛黃的宣紙上方,停頓了幾秒。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著舊紙張的氣味竄入鼻尖。窗外的雨勢在這一刻忽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像是有人從天上整盆潑下來,重重地砸在遮雨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一道閃電劃過永康街狹窄的天空,隨後是悶悶的雷聲。
在那陣令人煩躁的、彷彿要把世界淹沒的雨聲催促下,他終於落筆。字跡一如他的人,內斂、清瘦,筆畫之間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壓抑。
他在第一頁的正中央,只寫下了一行字。
「這間書店大概撐不過今年夏天了。」
寫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把鋼筆輕輕蓋上。墨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黑色的字跡在泛黃的紙面上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他闔上日記,牛皮封面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闔上的瞬間,日記的紙頁似乎極其輕微地、像是呼吸一般地起伏了一下,而那行剛寫下的墨字,在日光燈不穩定的光線下,好像比剛才更深了一點。
雨還在下,舊日書房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口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卻寂寥的聲響。許言秋把日記隨手放在櫃檯最裡側,那個祖父以前總放著重要印章的角落,然後疲憊地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他以為這不過是梅雨季裡一個煩悶午後無處安放的牢騷,很快就會被潮濕的空氣給稀釋、遺忘。
他沒有發現,那本被他遺忘在角落的牛皮日記,正安靜地躺在那裡。而它的第一頁,那行帶著絕望的字跡底下,有什麼東西,正隨著午夜的臨近,在紙張的纖維深處,悄悄地、緩慢地醞釀著即將浮現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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