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末班車的低語
凌晨十二點十七分的台北,像一座被雨水泡得有些發脹的城市。
陳予晴站在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一樓大廳時,雨剛好又大了一點。自動門反覆開合,將外頭潮濕的風與室內過強的冷氣攪在一起,她手裡抱著筆電與一個已經被咖啡漬染出淡淡褐色痕跡的帆布托特包,髮尾因為整天沒有好好整理而有些毛躁,口紅早就掉得一乾二淨,臉上只剩下被螢幕藍光映得發白的疲憊。
今天是連續加班的第七天。
蘇玫莉在下午五點半的會議上,用一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這份給客戶的提案明天早上九點一定要放在對方桌上,錯一個標點符號,她就會讓整個團隊重做。那是一種高壓務實到近乎苛刻的管理方式,予晴已經很習慣了,習慣到甚至會在對方開口之前,就先把「我可以」「沒問題」說出口。她是那種會把所有事情都先攬下來,再一個人熬夜消化的人,溫柔,體貼,不擅長拒絕,也不擅長傾訴。朋友都說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只有林佳琪會在電話那頭直接戳破她,「陳予晴,妳又在逞強了對不對?妳的靈魂都快被Excel吃掉了。」
她笑了笑,沒反駁。
大樓的保全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這棟大樓到了這個時間,幾乎只剩下她這種人。外頭的馬路上,計程車濺起水花,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光痕,遠處傳來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很快又被雨聲吞沒。台北的夜在雨裡總是這樣,潮濕、細膩,帶著一點鐵鏽與廢氣混合的味道,卻又在某些轉角,忽然飄來一陣巷口鹽酥雞攤或是便利商店剛煮好的關東煮的香氣。
她撐開那把已經有點脫線的折疊傘,走向捷運站。
象山往淡水的末班車,平時這個時間已經沒什麼人了。予晴刷卡進站時,站務人員正準備將部分閘門關上,月台上的電子看板閃著紅字,提醒著末班車即將進站。她踩著有些濕滑的地板往月台走,高跟鞋在磁磚上發出清脆又疲憊的聲響。月台上的冷氣風口呼呼地吹,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混雜著塵埃與軌道鐵鏽的涼意。
車來了。
車門打開,暖黃色的燈光與冷白色的日光燈管交錯著,空蕩蕩的車廂像一條被掏空的魚腹。她隨便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將托特包放在膝上,頭往後靠在冰涼的玻璃隔板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車門關上,列車緩緩滑出月台,窗外的廣告燈箱飛快後退,化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
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她本來只是想閉一下眼睛,從市政府到中山,頂多十分鐘。可是連續七天的睡眠不足,加上那杯早已冷掉的美式咖啡殘留的苦味在舌尖發酵,她的意識很快就沉了下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車廂廣播模糊地報著站名,感覺到列車的搖晃,聞到自己外套上殘留的淡淡的影印紙與護手霜混合的氣味。她的腦海裡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面,未完成的簡報、蘇玫莉皺起的眉頭、林佳琪傳來那句「妳還活著嗎」的訊息,還有一段很久沒有想起的、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記憶——師大附中操場旁的鳳凰木,六月的蟬鳴,還有畢業典禮那天,她制服口袋裡好像緊緊握著什麼,握到手心都出汗了。
就在那個瞬間,車廂裡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電壓不穩的、短促的跳動。而是一種很緩慢的、像呼吸一樣的明滅。所有的日光燈管同時黯淡了一瞬,又同時亮起,嗡鳴聲也跟著低了一度。予晴猛地驚醒,心臟因為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而重重跳了一下。
她睜開眼。
列車正好駛入台北車站。
這裡是淡水信義線與板南線的交會點,是整個台北捷運網路心臟的位置。平時轉乘人潮洶湧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只有月台對面的軌道上,另一列末班車靜靜地停著,像一頭睡著的巨獸。車廂內的燈光在閃爍過後,變得比先前稍微溫暖了一點,帶著一種老式鎢絲燈泡的黃暈。窗外的雨聲似乎被隔絕了,只剩下軌道與車輪摩擦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金屬震動,透過腳底傳上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
對座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少年。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黑色連帽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T恤,背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後背包,拉鍊上掛著一個已經磨得發亮的木製小吊飾。他很瘦,臉部線條乾淨,眼眸很黑,頭髮有些長,蓋住了眉毛。他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睡覺,只是安靜地坐著,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舊書。他的視線,卻沒有落在書上。
他在對著空氣說話。
「在這裡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車廂的冷氣聲蓋過,卻又清晰地傳進予晴的耳朵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溫柔,「不要急,慢慢想。妳最後一次看見它的時候,是在哪裡?」
予晴愣住了。她下意識地順著少年的視線看過去。
在那個空無一人的座位上,蜷縮著一個女孩。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霧,又像雨後玻璃窗上未乾的水痕。光線可以穿透她,椅背的紋路在她身上若隱若現。她穿著師大附中的夏季制服,白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領口還繫著小小的蝴蝶結,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卻有些散亂。她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顫抖著。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淡淡的、像是舊衣櫃裡樟腦丸與陽光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更難形容的、屬於青春期的、甜中帶澀的躁動感。
然後,予晴聽見了她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更像是直接在腦海裡響起,帶著細微的雜訊,像一捲受潮的錄音帶。
「我的鈕扣不見了……」女孩重複著,聲音細小而固執,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鼻音,「第二顆……媽媽幫我縫好的第二顆鈕扣……不見了……我還沒有送出去……還沒有……」
予晴的呼吸停住了。
師大附中的制服。第二顆鈕扣。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熟悉感,同時從她的背脊竄上來。那是高中女生之間流傳的、最老套卻也最真摯的傳說——畢業典禮那天,女生會將制服上最靠近心臟的第二顆鈕扣送給喜歡的人。那顆鈕扣,承載的是整整三年的、說不出口的悸動。
她怎麼會聽見?她怎麼會看見?是太累了嗎?是加班到出現幻覺了嗎?她用力眨了眨眼,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疼痛是真實的,但那個半透明的少女依然在那裡,依然在重複著那句話,像一首卡住的歌。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抬起頭,看向她。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予晴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不是那種被打量的不適感,而是一種被安靜地理解的感覺。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好奇,只有淡淡的、像是早已習慣的疏離與溫和。他看著她,像是看見了一個同樣站在雨中,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淋濕的人。
「妳也看見了?」他輕聲問。
予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你是在跟誰說話」,想說「那是什麼」,想說「我是不是生病了」,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一句乾澀的,「我……我是不是太累了……」
少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膝上的舊書輕輕合上。那是一本很舊的詩集,封面已經泛黃。他從書頁裡,抽出了一張同樣泛黃的書籤。
那張書籤很特別,紙質厚實,邊緣已經有些毛邊,上面用細細的鋼筆字寫著什麼,但因為距離太遠,予晴看不清楚。少年站起身,在列車再次啟動、燈光恢復成原本的冷白色之前,走到她面前,將那張書籤遞給她。
他的手指很冰,遞過書籤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間,予晴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的、像是靜電一樣的刺麻感,從指尖竄上手臂,然後,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質調的咖啡香,還有舊紙張的氣味,明明車廂裡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妳掉的東西,不在包包裡。」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那個還在低泣的少女物靈,又像是怕驚擾了她。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在薄膜的另一邊。」
薄膜?什麼薄膜?
予晴怔怔地接過書籤,低頭看去。書籤的正面是一幅手繪的、線條簡單的咖啡館素描,一扇木門,門上掛著小小的鈴鐺。而背面,則是用已經有些暈開的藍色鋼筆墨水,寫著幾行字。
赤峰街巷弄,週五二十三點,微光咖啡館。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赤峰街?那個充滿文創小店與老屋改建咖啡館的地方?週五二十三點?那不就是明天晚上?
「等一下……」她猛地抬頭,想要叫住他。
可是車廂裡,已經沒有那個少年了。
也沒有那個穿著制服的半透明少女。
車廂燈光大亮,廣播清晰地報出「下一站,中山站」,車內又恢復了末班車應有的、空蕩而疲憊的常態。幾個剛下班的上班族低頭滑著手機,一對情侶靠在一起打瞌睡,彷彿剛才那詭異的閃爍與低語,從未發生過。只有她手中那張泛黃的書籤,殘留著微涼的觸感與淡淡的咖啡香,證明著什麼。
她緊緊握住書籤,紙張的邊緣硌得手心有點疼。窗外的台北,雨還在下,霓虹燈光在濕透的玻璃窗上流淌成河。她看著自己在窗上的倒影,一個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青黑的二十七歲女人,眼神迷茫而空洞。
薄膜的另一邊。她掉的東西。
她這些年,到底弄丟了多少東西?鑰匙、雨傘、耳環、還有……還有那些她以為早已隨著時間被沖淡、被遺忘的,關於心動的記憶。
列車到站,她像遊魂一樣隨著人流走出車廂,雨傘都忘了撐開。回到位於中山區那間小小的租屋處時,已經快一點了。她胡亂地沖了個澡,連頭髮都沒吹乾,就倒在床上。書籤被她放在枕頭邊,鋼筆字在檯燈的微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疲憊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然後,她夢見了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夢裡的陽光好亮,亮到刺眼。師大附中的操場上,鳳凰花開得正盛,紅得像一團火。蟬鳴聒噪得讓人心慌,畢業典禮的進行曲透過老舊的喇叭,有些走調地播放著。她穿著那套已經洗得發白的制服,站在人群裡,手心裡緊緊握著什麼,握得指節都發白了。那是一封摺得整整齊齊的情書,信封上沒有貼貼紙,只有她用最工整的字寫下的名字——趙允謙。還有……還有一顆剛剛用小剪刀用力剪下來的、還帶著線頭的制服第二顆鈕扣,鈕扣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溫溫熱熱的,像一顆心臟。
她想送出去。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氣,穿過人群,想要走向那個站在司令台邊、穿著同樣制服、笑容溫和而優秀的少年。可是每當她快要靠近,人群就會忽然變得擁擠,腳下的操場忽然變成了末班車光滑的地板,而手中的情書與鈕扣,忽然變得半透明,像那個車廂裡的少女一樣,怎麼也抓不住。
「我的鈕扣不見了……」夢裡的她,聽見自己用和那個少女一模一樣的聲音,喃喃自語。
她猛地在夢中低頭,卻發現自己的手心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纏繞在她的指尖,怎麼也揮不散。
她驚醒了。
凌晨三點,雨還在敲打著租屋處老舊的鐵窗。她滿頭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枕頭邊的那張泛黃書籤,在黑暗中,似乎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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