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十分鐘後的擁抱
台北盆地的午後,雨剛停。
五點四十分的中山站,像是一座被倒扣的巨大水族箱。剛下過雷陣雨的潮濕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混著月台便當店的炸雞排味、女高中生制服上還沒乾的雨漬味,以及捷運軌道深處傳來的鐵鏽與臭氧味。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電子看板上的綠字跳動著——「往象山列車 2分鐘進站」、「往淡水列車 1分鐘進站」,廣播裡女聲用那種過分溫柔又過分機械的國語反覆提醒:「請小心月台間隙。」
人潮是稠的。曉星高中的深藍色制服、隔壁南山高中的灰色制服、穿著套裝趕著去補習班打卡的上班族、拖著菜籃車的阿嬤,全部被尖峰時刻的閘門吐進同一個月台。林翔被夾在人群裡,後背貼著一個陌生上班族的公事包,前面是一個舉著螢光黃雨傘還在滴水的國中生。他的瀏海被悶出了一層薄汗,制服襯衫的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書包單肩垮在肩上,裡面塞著皺巴巴的英文講義和一罐還沒喝完的黑松沙士。
他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裡。照理說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曉星高中後門那間叫「轉角」的便利商店裡,和死黨阿哲搶最後一顆茶葉蛋,然後搭下一班比較空的車。但今天導師拖堂了十分鐘,說什麼段考將近要大家收心,林翔聽得直打呵欠,結果出校門就正好撞上這波下班加下課的人海。
「擠什麼擠……又不是跨年。」他在心裡嘀咕,習慣性地用玩笑話把那點煩躁壓下去。林翔就是這樣的人,隨遇而安是他的保護色,什麼事都先笑一笑,好像只要先說了「沒差啦」,就不會真的受傷。他把耳機塞進耳朵,想用音樂把周圍的嘈雜隔開,指尖卻在觸到手機時,瞥見了月台邊緣,那道細細的黑色縫隙。
那裡卡著什麼東西。
不是垃圾。台北捷運的月台縫隙每天都會被清潔人員用長夾仔細清理,很少會有東西卡在那裡。但現在,就在黃色警戒線與月台門之間,那道不到兩公分寬的縫隙裡,露出了一角暗沉的皮革。黑色,有點舊了,邊角被磨得發白,像是一本被用了很多年的手帳。
林翔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蹲下身,人群從他身邊繞過去,有人嫌他擋路輕輕踢了他的書包一下。他伸長手指,指尖碰到了皮革的觸感——溫的。明明是被雨水浸過的月台,那本子卻是溫熱的,像是剛被人握在手心裡,還留著體溫。
他把它摳了出來。
是一本A5大小的黑色皮革筆記本,沒有任何燙金字樣,只有封面中央用極細的銀線壓出了一個圓形的圖騰,像是展開的樹狀神經,又像是星圖。封口的磁扣已經鬆了,一打開,空氣中竟飄出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不是便利商店那種化學原子筆的味道,而是更古老、更濃稠的鋼筆墨水味,帶著一點松煙的香氣。
第一頁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字跡清秀卻有力:
「當你看見它時,代表你正在猶豫。」
林翔皺眉,心想這什麼中二病台詞。但翻到第二頁時,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筆記,是一張完整的手繪心智圖。
中央主題用深藍色的墨水寫著四個字——「當下的你」。字體周圍暈開了一圈極淡的光,像是被水氣暈染過。從中央主題向外,延伸出數條粗細不一的枝椏,每一條枝椏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觸標註著關鍵詞、對白、甚至極細小的插圖。而最讓林翔頭皮發麻的是,這張圖的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地對應著他現在所處的時空。
第一條主枝是橘黃色的,寫著「17:41:03 低頭/假裝沒看見」。枝椏末端畫了一個小小的、戴著耳機低頭滑手機的火柴人,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錯過。沈聿禮的資料散落,你沒有伸手。列車進站氣流掀起她的髮絲,她看了你一眼,離開。遺憾值 73%。」
第二條主枝是藍灰色的,粗壯而清晰,寫著「17:42:15 對視/伸手」。枝椏分岔成更細的線,上面貼著一張幾乎像是照片拓印般的速寫——穿著曉星高中學生會制服的少女,提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袋口露出半疊資料。她站在月台立柱的燈光下,神情清冷,側臉的線條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精準。林翔認得那張臉,全校沒有人不認得。
沈聿禮。曉星高中學生會長,二年級,傳說中從入學以來段考從未跌出前三,師長眼中的模範生,同學口中「行走的冰山」。她永遠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襯衫釦到最上一顆,領帶打得完美,黑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連一根碎髮都不會亂。她主持朝會時聲音清冷而穩定,她在走廊上經過時,連高三的學長都會下意識讓路。林翔和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句,其中一句還是去年園遊會他去學生會攤位買飲料時,她公事公辦地說:「找你十五元。」
而現在,這張心智圖上,沈聿禮的名字被藍灰色的線條反覆圈繞,最終,所有的枝椏都匯向同一個終點。
那個終點畫在心智圖的最右下角,用了最濃郁的暖橘色與緋紅色交織,線條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暈開。圖上畫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身影,在眾目睽睽的月台上相擁。列車正好進站,強烈的氣流掀起了女孩的裙襬與男孩的瀏海,周圍的人群被虛化成流動的線條,只有他們是清晰的。旁邊用手寫字標註著時間與對白,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尺量過般精確:
「17:50:22 列車進站氣流 3.2m/s 沈聿禮站立不穩 林翔伸手扶住肩膀——擁抱 持續 4.7秒」
「沈聿禮(聲音微顫):……謝謝你。」
「林翔(心跳 132下/分):……我、我只是怕妳跌倒!」
甚至連背景的電子看板都被畫了出來:「往象山 17:50 進站」。
林翔的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把筆記本掉回縫隙裡。
開什麼玩笑?十分鐘後?在中山站月台上?和沈聿禮擁抱?還被全月台的人看著?這是哪個無聊學長的惡作劇?還是哪個匿名論壇上的告白企劃被印出來了?
他猛地抬頭,想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可能正在偷拍、等著看他出糗的傢伙。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月台立柱的燈光下,沈聿禮真的站在那裡。
距離他不到五公尺。
她穿著曉星高中的冬季制服外套,因為剛下過雨,外套肩頭有一點深色的水痕。她一手提著那個和圖上一模一樣的厚重牛皮紙袋,另一手拿著手機,似乎正在確認什麼。她的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唇色很淡,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她的站姿挺得筆直,即使在擁擠的月台上,也像是自帶一個半徑五十公分的結界,讓周圍的人不自覺地與她保持距離。
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緩緩轉過頭。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隔著捷運軌道上方嗡嗡作響的燈管、隔著那本攤在他手心、還在散發著溫熱墨水味的筆記本——她與林翔對上了視線。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不是冷漠,更接近於一種過度自律後的疲憊,像是把所有情緒都鎖進了保險櫃,只留下一把鑰匙在外面。林翔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
不是因為心智圖。是在看見心智圖之前,他的視線就已經先被她吸引了,只是他自己沒發現。
「嗶——嗶——嗶——」
刺耳的列車進站提示音劃破月台。頭頂的廣播響起,女聲依舊溫柔:「列車即將進站,請小心月台間隙,站在黃色線後方等候。」
強烈的氣流從隧道深處湧來,捲起地上的細小灰塵與幾片被踩爛的櫻花瓣——那是校園櫻花步道一路帶過來的。林翔手中的筆記本無風自動,紙頁嘩啦翻動,停在了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的心智圖,中央主題「當下的你」正微微發光,而代表「對視」的那條藍灰色枝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亮,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旁邊浮現出一行新的、像是剛用鋼筆寫上去、墨水還沒乾的字:
「抉擇已觸發。倒數 09:47。請選擇你的分支。」
而在枝椏的末端,那個暖橘色的擁抱,正像潮汐一樣,一點一點地暈染開來,彷彿在邀請他,又彷彿在逼迫他。
林翔握著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能聞到自己制服上殘留的雨水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能看見沈聿禮因為氣流而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她提著紙袋、指節因為重量而泛白的手。
十分鐘。
他只有十分鐘,來決定是要成為預言裡那個恰到好處的演員,還是——
列車的頭燈在隧道盡頭亮起,像是一隻睜開的巨眼。
預言的倒數,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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