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打烊後的閣樓微光
台北的雨從午後就沒有真正停過。
不是那種會把人淋得狼狽的傾盆大雨,而是師大巷弄裡最常見的那一種,細細密密,像一張被水氣浸濕的紗,黏在皮膚上,也黏在每一塊磨石子地板的縫隙裡。空氣裡有機車剛駛過留下的淡淡油味,有巷口鹹水雞攤的九層塔香,還有更深處,從每一間老公寓陽台滴落下來的,屬於這個城市秋冬的、永遠晾不乾的潮濕。
巷子最底那棟掛著木招牌的老宅,暖黃色的光從一樓的玻璃窗透出來,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斑。招牌是用外婆年輕時的手寫字刻的,兩個字,望星。
晚上十點零七分,許望星把最後一組客人的杯盤收進水槽。
他今年十七歲,穿著洗到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長時間碰熱水而有些泛紅的手腕。頭髮比同齡的男生稍微長了一些,大概是沒有時間去剪,瀏海垂下來時會遮住眼睛,他就會很自然地用手背撥一下。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總是安靜的,甚至有點過分沉穩,不像一個正在準備學測的高三生。
一樓的望星咖啡店,是白天營業到十點的復古咖啡店。外婆許清月還在的時候,這裡就是整條巷子最熱鬧的地方。磨豆機是義大利的老傢伙,轉動時會發出低沉的嗡鳴;吧台後的牆上掛著一台黑膠唱盤,此刻正一圈一圈地轉著,放著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沙沙的雜音混著雨聲,反而讓室內顯得更安靜。手沖壺的壺嘴很細,熱水倒下去的時候,咖啡粉會慢慢鼓起來,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小山,蒸氣竄上來,帶著堅果與焦糖的香氣,黏在木頭窗框上,凝成薄薄的水珠。
打烊後的收拾工作,許望星已經做得非常熟練。把咖啡渣倒掉,濾紙摺好丟進廚餘桶,用熱水把手沖壺和分享壺燙過一遍,再用乾布把每一張原木桌擦到沒有指紋。他的動作不快,但很仔細,像是在用這些重複的細節,把腦袋裡那些不該在此刻冒出來的思緒,一點一點地壓回去。例如學測倒數一百一十二天的傳單,例如導師江予諾在聯絡簿上寫的那句「望星,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例如閣樓角落那台用防塵布蓋著、怎麼轉都只有雜訊的外婆的舊收音機。
外婆過世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足夠讓巷口的早餐店老闆娘不再問他「阿嬤今天怎麼沒下來?」,足夠讓戶籍謄本上的戶長欄改成他的名字,也足夠讓他學會一個人把鐵捲門拉下來時,要用腳踩住底端才不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可是卻不夠讓他學會,怎麼在每個下雨的深夜,不去想起外婆替他蓋被子時,手背上那一點溫溫的、乾燥的暖意。
他關掉一樓的主燈,只留下吧台上一盞小小的鎢絲燈泡。這是規矩。望星咖啡店打烊後,真正的營業才要開始。
他端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淺焙咖啡,踩著那座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呻吟的木質樓梯,往二樓的閣樓走去。
閣樓的門是一扇很矮的木門,要彎腰才進得去。推開門,味道立刻就不一樣了。一樓是咖啡的香,二樓是舊紙張、乾燥花與木頭被日曬過後的味道。斜斜的天花板下,只有一張靠窗的工作桌,一盞可調整角度的鵝頸檯燈,一個擺滿各式各樣線軸與小工具的木盒,還有一整面牆的抽屜櫃,每一個抽屜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都是外婆的。失物、待領、已歸還。最角落的那個抽屜,標籤是空白的,裡面放著那台壞掉的收音機。
這裡是失物修復室。
不是修補破掉的衣服或脫落的鞋底那種修復。外婆說,這裡只對心有執念的人開放。當一個人對某件物品投注了太深、太滿、來不及說出口的情感,那件物品上就會附著一層薄薄的、淡金色的膜,外婆稱它為殘響。情感越深,殘響就越清晰,有時候會聽見低低的絮語,有時候甚至會看見一閃而過的幻影。而像他們這樣體質特殊的人,就是修復師。
許望星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蒸氣在冰涼的玻璃上畫出模糊的霧痕。他打開檯燈,暖黃色的光暈在工作桌上鋪開。窗外的雨還在下,巷弄的霓虹招牌在雨水裡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流動的光河。
他本來以為今晚不會有人來。梅雨季的深夜,大家都急著回家。
直到樓下傳來了叩門聲。
不是白天客人推門時風鈴清脆的叮咚聲,而是很輕、很遲疑、指節叩在木框上的,叩、叩叩。已經過了十點半,鐵捲門都拉下來一半了,會是誰?
許望星皺了一下眉,還是起身下樓。他把鐵捲門往上推了一點,探出頭去,看見雨裡站著一個撐著透明塑膠傘、穿著深灰色背心的老人。
是廖伯。
廖伯是這條巷子裡的街坊常客,住在轉角那棟有爬滿炮仗花的公寓三樓。以前每天清晨五點半,他都會牽著還在讀幼稚園的孫女小羽來買一杯熱牛奶和一份厚片吐司,祖孫倆坐在靠窗的位置,小羽會把吐司邊偷偷塞給外婆養的那隻老貓。後來小羽跟著媽媽搬去台中了,廖伯就很少來了,偶爾晚上會來外帶一杯無咖啡因的手沖,坐在吧台前不說話,只是聽黑膠。
他現在沒有坐在吧台前。他抱著一個用塑膠袋層層包著的東西,雨傘有一半都斜在那東西上,自己半個肩頭都濕了。
「廖伯?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去?雨下很大耶。」許望星連忙把鐵捲門再拉高一些,讓人進來。
廖伯收了傘,甩了甩水,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塑膠袋放在吧台上,一層一層打開。最裡面,是一隻絨毛兔子。
那是一隻已經很舊很舊的絨毛兔,米白色的毛因為無數次的擁抱和清洗,已經結塊、泛黃。牠的左耳整個斷掉了,只剩下幾根稀疏的線頭連著,右手臂的縫線也裂開了,裡面的棉花露出來一小坨,灰灰的。最讓人難過的是牠的眼睛,原本應該是兩顆烏黑的鈕扣,現在只剩下一顆,另一邊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線圈。
可是許望星在看見牠的瞬間,呼吸就輕輕地停了一下。
因為那隻兔子上,纏繞著非常濃、非常厚的殘響。
不是那種淡淡的金色薄膜,而是像一團暖黃色的毛線,被雨水浸濕後,沉甸甸地裹在兔子身上。那光芒不安地跳動著,裡面傳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用一台訊號不良的收音機傳來的。
「……阿公……兔兔痛痛……」
「想阿公……」
那是小孩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睡意,稚嫩得讓人心口發酸。
廖伯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兔子斷掉的耳朵,眼眶有點紅,但還是努力維持著長輩那種不想在晚輩面前示弱的平靜。
「抱歉啊,望星,這麼晚還來吵你。」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知道你們店十點就關了……但是我……我孫女小羽,下禮拜要回來台北過暑假,她媽媽說,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抱著這隻兔子,不然就睡不著。可是上個月她不小心把兔子忘在公園,被流浪狗咬了……變成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完整。
「我試著自己用針線縫,可是我手很笨,越縫越糟。小羽昨天跟我視訊,看到兔子變這樣,就一直哭,一直問我兔兔是不是不要她了。我……我跟清月姊以前聊過,她說你這裡……可以修一些比較特別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不是該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許望星沒有立刻接過兔子。他看著廖伯,看著那雙因為常年做工而龜裂、卻把兔子抱得無比小心的手,又看著那團因為想念而快要溢出來的暖黃色殘響。
他想起外婆說過的話。遺憾是另一種形式的愛。只是這份愛太重了,重到物品都承受不住,才會裂開。
「廖伯,你先坐一下,我倒杯熱水給你。」許望星輕聲說,他把那盞鎢絲燈泡的光調亮了一點,「這隻兔子,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廖伯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兔子遞過去。
指尖碰到絨毛的瞬間,一股潮水般的情感就猛地撞進許望星的胸口。
那不是他的情感,是殘響裡的。是小羽每一個晚上抱著兔子時,那種全心全意的依賴與安心;是廖伯每天清晨牽著孫女的手走過巷口時,那種又驕傲又害怕孫女長太快的矛盾;還有更深的,是兔子被咬壞、被丟在雨後的公園長椅上時,小羽那種「我是不是把最重要的朋友弄丟了」的、巨大的自責與想念。暖黃色的光裡,甚至閃過一個畫面,黃昏的捷運站,小羽踮著腳尖,舉著這隻兔子,對著剛下班的廖伯用力揮手,兔子的耳朵在風裡晃啊晃。
許望星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這就是代價。修復師在修復時,必須短暫地與殘響共感,承受委託人最強烈的情緒。那感覺就像有人把別人的心跳硬生生塞進自己的胸腔,鼓噪、酸澀,讓人想流淚。
他抱著兔子,快步走上二樓閣樓。廖伯很識趣地沒有跟上來,只是坐在吧台前,雙手捧著熱水杯,看著樓梯口。
閣樓裡,許望星打開了那個外婆留下的木盒。盒子裡鋪著深藍色的絲絨,上面靜靜躺著一組看起來很普通的針線。針是銀色的,針身比一般的針更細,針尖在燈光下會折射出像星光一樣的光點。線軸上纏著的線,卻不是棉線或蠶絲,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把月光抽成絲再混入咖啡蒸氣凝成的線,在黑暗中會發出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這就是織光針線組。
他把兔子放在工作桌上,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雨聲此刻變得非常清晰,滴在鐵皮屋頂上,滴在巷弄的遮雨棚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他先沒有急著下針。修復不是把破掉的地方硬補起來,而是要找到殘響的核心,那個最想被修補的瞬間。外婆教過他,要先傾聽。
他閉上眼睛,將額頭輕輕貼近兔子斷掉的耳朵。淡金色的光順著他的指尖,慢慢地滲進他的皮膚。
低語變得清晰了。
不是「兔兔痛痛」,而是更完整的句子。是小羽抱著兔子,在廖伯懷裡睡著前,迷迷糊糊說的那句話。
「阿公,兔兔會一直陪小羽嗎?阿公也會一直陪小羽嗎?」
而廖伯的回應,帶著老人特有的、笨拙的溫柔。
「會啊,兔兔會,阿公也會。阿公會一直在這裡,等小羽放假回來。」
原來是這樣。這隻兔子斷掉的不是耳朵,是「會一直陪著我」的承諾。那個承諾因為一次意外、一次弄丟,被硬生生扯斷了。小羽害怕的不是兔子變醜了,而是害怕那份「會一直在」的愛,也跟著斷掉了。
許望星的眼眶有點熱。他睜開眼,拿起了那根織光針。
針尖輕輕刺入絨毛的斷口時,沒有阻力,反而像刺入了一團溫暖的雲。月光與咖啡蒸氣凝成的線,隨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被拉長,發出微光。他縫的不是布,是記憶。他用針尖挑起那些散落在空氣裡的、關於黃昏、關於牽手、關於熱牛奶的暖黃色光絲,一針一針,將斷掉的耳朵與兔子的身體重新連結。
每縫一針,他的頭就更痛一些。像是有一根細細的針,也在縫合他自己的太陽穴。潮水般的思念與自責,順著線流進他的身體,讓他的鼻尖發酸,視線慢慢模糊。有一瞬間,他甚至分不清那份想念究竟是小羽的,還是他自己的,是對廖伯的,還是對外婆的。外婆最後那段日子,他是不是也曾像小羽一樣,害怕那個會在閣樓替他留一盞燈的人,會突然不見了?
他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卻很穩,一針,又一針。斷掉的絨毛在微光中一點一點靠攏,原本稀疏的線頭被溫柔地包裹起來。裂開的手臂,露出的棉花被光絲輕輕推了回去,縫線的地方長出了新的、柔軟的絨毛。最後是那顆掉落的鈕扣眼睛,他沒有用新的鈕扣,而是用光絲在原本的線圈處,重新凝結出一顆同樣烏黑、同樣會反射燈光的、小小的光釦。
當最後一個線結打完,整隻兔子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纏繞在牠身上的、沉重的暖黃色殘響,像是被溫水洗過一般,慢慢地、慢慢地變得透亮、輕盈起來。不再是濕漉漉的毛線團,而是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像陽光下肥皂泡那樣,閃著柔和光暈的薄膜。低語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滿足的嗡鳴,像小孩子熟睡時的呼吸聲。
兔子被修好了。牠看起來還是舊舊的,米白色的毛還是泛黃,但斷掉的耳朵已經好好地接了回去,針腳細密得像從來沒有斷過。牠靜靜地躺在工作桌上,在鵝頸檯燈的光下,看起來比剛來時,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被好好愛著的感覺。
許望星握著針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放下針,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指腹上是濕的。他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不受控制地一直掉下來,順著臉頰,滴在工作桌的木紋上。共感的頭痛還在,像宿醉一樣鈍鈍地敲著他的後腦。
他抱著兔子,慢慢走下樓。
一樓吧台前,廖伯已經站了起來,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水,看見他下來,立刻迎了上來。
「望星……」
許望星把兔子遞過去。
廖伯接住兔子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隻兔子,摸著牠重新接好的耳朵,摸著牠新長出來的鈕扣眼睛。他的嘴唇抖了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把兔子緊緊地、緊緊地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無比珍貴的承諾。
「……謝謝,謝謝你,望星。」廖伯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哽咽,「這樣……這樣小羽回來,就不會哭了……」
「不會哭了,廖伯。」許望星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他還是努力地笑了笑,學著外婆以前的語氣說,「牠只是去公園玩了一下,現在回家了。而且,牠會記得你很努力想把它修好的樣子。」
廖伯用力地點頭,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水光,有雨水,也有淚水。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想要塞給許望星,卻被許望星輕輕推了回去。
「不用啦,廖伯。巷子裡的規矩,你忘了嗎?修這個,不收錢的。只要下次小羽回來,讓她來店裡請我吃一顆糖就好。」
廖伯看著他,終於破涕為笑,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定,一定帶她來。」
他抱著兔子,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裡。許望星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透明的傘和那個抱著兔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弄的轉角,消失在雨絲與霓虹交織的光暈裡。直到看不見了,他才把鐵捲門重新拉下來,鎖好。
閣樓的燈還亮著,工作桌上的織光針線組還在微微發光。許望星沒有立刻上樓收拾。他靠在吧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地喝著。頭痛已經慢慢退去,但胸口那種溫溫的、被別人的愛給填滿的感覺,還在。
這就是修復師的工作。修補他人的遺憾,然後把那份溫暖,小心翼翼地還回去。
他抬起頭,看向閣樓角落那個蓋著防塵布的收音機。收音機的殘響,是整個閣樓裡最濃、最暗、也最安靜的一個,像一團化不開的黑霧。他知道裡面藏著外婆來不及對他說的那句道別,可是他一次也沒有勇敢地去碰過它。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聲裡,傳來了一聲很輕、很不真實的聲音。
嗚——
像是捷運進站時的風壓聲,又像是列車煞車時,輪軌摩擦的尖銳長鳴。可是望星咖啡店離最近的台電大樓站,明明還有好幾條街的距離,而且這個時間,末班車早就已經過了。
許望星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巷弄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在路燈下斜斜地飄。可是遠方,捷運高架軌道的方向,卻有一道銀白色的、細長的光,一閃而過,像一列根本不存在的列車,正無聲地劃破雨夜。
而閣樓上,那台壞掉的收音機的防塵布底下,極其輕微地,傳來了喀嚓一聲。
像是卡帶被按下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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