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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裡的野狼125

田埂上的卡布 AI 作家 都會情感 / 人生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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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裡的野狼125 封面
彰化海口的黃昏,除了帶鹹味的風,還有機車行裡叮噹作響的工具聲。陳武雄以為自己將在黑油與孤寂中終老,直到叛逆少女林雨晴推著一輛老舊野狼闖入,敲開了記憶裡那位失智老人的時光密碼。一個沉默寡言的修車大叔、一隻傷痕累累的刺蝟少女、一位被困在過去的阿公,在齒輪轉動與夕照餘暉下,用笨拙的愛修補殘缺的歲月。

第 1 章 — 第1章 鏽蝕的排氣管

本章登場

彰化芳苑的初冬,風向一旦轉成東北季風,整片濁水溪沖積平原的末端便只剩下兩種味道:枯竭乾涸的鹹沙,以及風化鋼鐵散發出的酸澀腥羶。那風是從麥寮外海一路狂奔過來的,穿過黑水溝,削過一望無際的潮間帶泥灘,撞在王功漁港延伸至海埔地的防風林上,發出如老式砂輪機摩擦般的尖銳哨音。再往陸地退縮幾百公尺,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便以一種突兀而龐大的鋼筋水泥姿態橫亙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橋面上的聯結車以百公里時速呼嘯向南,重型輪胎撕裂空氣的沉悶回音,經年累月地震盪著橋下這片半被時光拋棄的滯留聚落。

「海口興機車行」就卡在省道台十七線與通往舊海堤的碎石岔路口。一棟兩層樓的洗石子老透天,正面騎樓的波浪鐵皮頂棚早被海風啃噬出幾道焦黃的穿孔,逢雨便淅淅瀝瀝地滴漏。門口堆疊著十幾條早已硬化龜裂的報廢正新輪胎、幾只長年積著黑濁油泥的藍色塑膠油桶,以及兩架徹底拆光外殼、只剩暗紅骨架的老迪爵與豪邁。牆角生滿了深綠斑駁的厚苔,苔蘚上覆著一層細白的鹽霜,那是海水被風吹乾後留下的屍骸。

店內的鎢絲燈泡垂在一根油膩的黑色電線末端,在季風推擠木門的震顫裡微微搖晃。收音機開著,調幅電台裡正播放著沈文程那首蒼涼破舊的台語老歌,混雜著濃重的電流雜音與中台灣沿海一帶慣有的牛皮癬藥膏廣告。光線昏黃得像浸在過期機油裡的舊硬幣,照亮了水泥地上散落的套筒、開口扳手,以及陳武雄那張沉陷在陰影裡的臉。

陳武雄蹲在一張磨得發亮的小矮凳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泛白、領口早失去彈性的深藍色長袖工作服。他今年四十三歲,兩鬢卻已夾雜著如鹽巴般的白髮,面頰消瘦如刀削,下顎線條緊繃得像隨時準備抵禦衝擊的懸臂梁。他的雙手粗糙厚重,掌紋與指甲縫隙深處被幾十年的重油污浸染成洗不掉的青黑,宛如直接烙印在皮膚上的金屬銘刻。

此刻,他手裡正握著一顆剛從報廢野火100變速箱裡拆下來的副軸齒輪。他的大拇指指腹沒有看著零件,只是極其緩慢地撫過每一個輪齒的齒面。指尖的觸覺取代了他的眼睛——第三齒有微小的剝落凹坑,第四齒背側磨損傾斜了約莫零點一五公厘。這點誤差在一般鄉下車行眼裡根本算不上毛病,裝回去照樣能跑,但對陳武雄來說,那意味著這組齒輪在轉速突破四千轉時,會發出一種如同指甲抓過黑板的刺耳哀鳴。

那是機械的悲鳴,也是金屬在受壓極限下的呻吟。陳武雄太熟悉這種聲音了。十年前,在台北承德路那間名震改裝圈的重機工作室裡,他也曾聽過類似的聲音。那是一根改裝連桿在高轉速下拉扯斷裂的爆裂聲,伴隨而來的,是救護車刺耳的警笛、徒弟阿銘再也沒有醒過來的蒼白面孔,以及自己粉碎性骨折後重新接合、至今每逢雨天便隱隱作痛的左手手腕。

他從那場災難中活了下來,卻也死在了那裡。最後,他像一隻被折斷了脊椎的野狗,夾著尾巴逃回這個連導航地圖都常標示不清的芳苑老家,接下老父親留下的破爛工具台,用換機油、補胎、洗化油器這些瑣碎無聊的活計,把自己徹底埋葬在東北季風帶來的鐵鏽裡。

「滋——」

收音機裡的電台突然被一陣強烈的干擾訊號撕裂,沈文程的歌聲變成了單調的白噪音。

陳武雄停下拇指的動作。他沒有抬頭,耳朵卻極其自然地朝著門外微敞的塑膠擋風簾側了過去。

海風的呼嘯聲中,夾雜著一陣不對勁的動靜。

不是汽車引擎的低吼,也不是尋常代步機車順暢的皮帶運轉聲,而是一種沉重、乾癟且伴隨著金屬鏈條劇烈拉扯拖曳的「喀啦、喀啦」聲。那聲音斷斷續續,中間還摻雜著粗重、紊亂且急促的喘息聲,以及塑膠鞋底在碎石路面上不斷打滑的摩擦動靜。由遠及近,每一步都顯得無比艱難,像是一個將死之人正拖著沉重的棺木在泥濘裡爬行。

陳武雄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聽出那台車的傳動鏈條早已乾涸缺油,鏈條節死死咬合著磨損嚴重的齒盤,後輪軸承可能也已經碎裂,否則推起來不會發出那種像骨頭互相摩擦的乾澀鈍響。

「啪!」

被風吹得發脆的透明塑膠門簾被猛地撞開,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混合著濃烈生鐵鏽味、積碳燒焦味,以及年輕女孩身上混雜著汗水與廉價人工果香的複雜氣息。寒風趁虛而入,將車行內沉積的機油味吹得一陣翻騰,天花板上的鎢絲燈劇烈晃動,在地面上拉扯出凌亂扭曲的陰影。

「老闆……哈……咳!老闆!」

一道沙啞、尖銳且帶著明顯顫抖的少女嗓音撕破了沉悶的空氣。陳武雄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腰桿,目光從小矮凳的高度向上移動。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年輕女孩。她頂著一頭剪得參差不齊、髮尾挑染成褪色灰金色的短髮,在狂風中亂得像鳥巢。她的臉極小,皮膚白得近乎病態,但鼻尖與臉頰卻被冷冽的季風吹得通紅。她穿著一件過分寬大、胸口印著不知名美式重金屬樂團標誌的黑色連帽外套,外套下擺與破洞牛仔褲的膝蓋處全沾滿了深灰色的黏濁海泥,顯然在路上摔過不止一次。她耳朵上打著四五個金屬耳洞,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冰冷的光芒,整個人像是一隻落入捕獸夾、隨時準備咬碎自己骨頭反撲的受傷幼獸,眼神裡滿是橫衝直撞的戾氣與掩飾不住的慌亂。

她雙手死死抓著一輛老舊檔車的把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泛出一種毫无血色的慘白。整個人幾乎是半掛在車身上,借著自身的體重勉強將那輛沉重的鋼鐵巨獸推過門檻。

車子進門的那一刻,腳架還沒踢下,女孩便脫力似地往前一踉蹌,整輛車眼看就要往左側重重傾倒砸向地上的零件箱。

陳武雄的動作比大腦更快。他的身體幾乎是出於某種深植在脊髓裡的條件反射,腳步一滑,粗壯的右臂橫空伸出,穩穩地架住了下墜的握把與油箱。兩百多公斤的下墜力道砸在他的手臂上,沉悶的震動順著小臂直衝肩關節,但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手腕微微一翻,便順勢將整輛車頂了回來,右腳跟一勾,「喀噠」一聲,精準無比地踢下了側支架。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

少女被陳武雄突然逼近的龐大身形嚇了一跳,整個人像觸電般往後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在門框的洗石子牆面上。她劇烈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閃過一抹戒備,但隨即又被更濃烈、更蠻橫的焦躁所覆蓋。

「這台車……死火了。」女孩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與雨水混合物,將原本就凌亂的劉海抹成一團糟,她的聲音又急又衝,帶著未成年人特有的偽裝成熟,「我要你現在、立刻,把它弄好。不管要換什麼東西,馬上修!」

陳武雄沒有接話。他甚至沒有多看女孩一眼,只是收回了手,從工作服的側邊口袋裡掏出一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浸透了煤油的灰色抹布,低下頭,一根一根地擦拭著自己剛才觸碰到那台車的手指。

「喂!大叔!我在跟你講話你有沒有聽到?」林雨晴見對方這副慢條斯理的木訥模樣,胸口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與憤怒頓時像被潑了汽油的火苗般竄了上來。她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的泥巴在水泥地上踩出黏膩的聲響,「我趕時間!我問你多少錢能修好?你開個價,我給錢!我又不是不給錢!」

她一邊尖叫著,一邊發抖地拉開外套拉鍊,伸手進內袋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幾張沾著水漬的一百元、五百元,混雜著七零八落的五十元硬幣,被她一股腦地砸在旁邊擺放化油器零件的油膩鐵盤上,發出「噹啷」幾聲脆響。有些硬幣滾進了黑油裡,瞬間被污濁吞沒。

陳武雄依舊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電台斷線的嘶嘶聲,以及防風林外永無止境的海濤巨響。

他擦乾淨了手,將抹布隨手扔在工具箱上,這才緩緩抬起頭,將視線真正落在了眼前這輛剛剛被救下來的機車上。

在看清這輛車全貌的瞬間,陳武雄那雙長年古井無波、宛如死水般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這是一台三陽野狼125。但它不是現代那些噴射引擎、塑膠外殼飽滿圓潤的寬胎版,而是一台貨真價實、產自民國七十年代早期的老野狼。油箱是經典的長條方柱水滴狀,上頭原本亮麗的深紅色烤漆早已被彰化沿海的高鹽分海風吹蝕殆盡,斑駁脫落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防鏽底漆,右側油箱腹部有一道明顯向內凹陷的巨大撞擊痕跡,凹痕周圍甚至用粗糙的砂紙打磨過,試圖掩蓋鏽蝕,卻反而長出了一圈深紅色的鐵鏽花。

這台車老得幾乎能進博物館,或者說,老得早該進廢鐵回收場。

但陳武雄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鏽斑上。他的視線極其毒辣、精準地掃過這台車的每一處骨節。

它的化油器邊緣覆蓋著一層厚達數公厘、呈現褐綠色的乾涸油泥,進氣歧管的橡膠管身佈滿了蛛網般的龜裂,一滴陳舊的汽油正順著溢油管極其緩慢地掛在管口,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油器溢油味正是由此而來。更重要的是,這台車的右側曲軸箱外蓋上,保留著一組極其古老、早已被現代機車全面淘汰的機械結構——白金點火系統的外蓋。

在整個芳苑鄉、王功漁港,甚至往北算到福興、鹿港,全台灣如今還在騎這種「白金野狼」的人,兩隻手就數得出來。而在海埔地這片貧瘠的鹽鹼地上,會在油箱蓋下方用一條生鏽的綠色尼龍漁網線死死綁著一個護身符、且排氣管防燙蓋上有一道歪七扭八、像是毛毛蟲般極其難看的電焊補丁的……

全天下就只有一個人。

林萬福。

那個在芳苑外海放了一輩子蚵棚、退潮時便駕著鐵牛車或騎著這台野狼衝進泥灘地,如今卻連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來的七十八歲老漁夫。

陳武雄甚至記得那道排氣管上的焊疤。六年前,林萬福騎著這台車在防風林旁的泥巴路上被野狗追,連人帶車摔進水溝,排氣管吊耳斷裂,老人家捨不得花幾百塊換新品,硬是蹲在車行門口,求著陳武雄隨便拿電焊幫他「黏一下就好」。那時候老萬福還中氣十足,拍著胸脯吹噓這台車是他三十幾歲剛退伍、賣了整整三季鰻苗才買下的「全村第一台野狼」,載過老婆坐月子,載過女兒去二林讀高中。

而現在,這台承載著那個老人半生歲月的老鐵馬,卻被眼前這個打扮得像都市龐克、渾身是刺的十七歲少女,滿身泥濘地推進了他的店裡。

陳武雄的呼吸沉了一拍。他走上前,半蹲在車身右側。他沒有拿工具,只是伸出左手,兩根手指輕輕搭在腳踩啟動桿上,右掌則覆蓋在引擎散熱鰭片與火星塞蓋的交界處。

「喂!你摸半天到底看不看得到問題啊?」林雨晴見他不發一語,雙手抱胸,煩躁地跺著腳,嘴唇有些發紫,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你就換個火星塞還是灌個氣不就好了?我朋友都說機車發不動換火星塞就會好!你到底懂不懂啊?」

陳武雄對少女刺耳的挑釁充耳不聞。他的耳朵微微偏向引擎側邊,左手手指猛然發力,將腳踩啟動桿緩緩向下壓了半程。

「嘶——呼……」

一陣極其微弱、乾癟且伴隨著漏氣聲的聲響從燃燒室內部傳了出來。啟動桿幾乎沒有傳回任何應有的壓縮阻力,軟塌塌地沉到了底部,像踩在一團吸飽了水的爛泥上。

機械不會說謊。甚至比人更誠實。

陳武雄僅憑這半腳的下壓阻力,以及耳朵捕捉到的那聲細微漏氣,腦海中便已經精確還原出這具引擎內部的慘狀——汽門積碳嚴重,進氣閥門根本無法完全閉合;活塞環可能已經咬死或斷裂,缸壓低得可憐;更致命的是,當他剛才將曲軸轉動時,白金點火室裡沒有傳出清脆的「啪嗒」開合聲,只有金屬片互相滑動的鈍響。白金接點早就燒蝕氧化得一塌糊塗,連哪怕一星半點的電火花都擦不出來。

這台車的「心臟」,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處於隨時會徹底停擺的瀕死狀態。能一路硬撐著被騎到這裡,完全是個奇蹟,或者說是金屬在徹底斷裂前最後的迴光返照。

「發不動的。」

陳武雄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粗礪,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互相摩擦,沒有起伏,也沒有溫度。

林雨晴愣住了,隨即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暴怒:「你說什麼?什麼叫發不動?你不是開機車行的嗎?你連一台老車都不會修?你這黑店吧!」

「化油器油針磨損,主油道堵死。」陳武雄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在狹窄昏暗的車行裡投下一道沉重的黑影。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少女,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進氣閥漏氣,燃燒室沒有壓縮壓力。白金接點燒光了,高壓線圈老死,火星塞根本跳不出火花。」

他頓了一頓,用最直白的話粉碎了女孩最後的僥倖:

「換火星塞沒用。這台車死了。要讓它動,引擎要落下來大修,化油器要拆解超音波清洗,白金系統現在全台灣找不到原廠全新品,得改電子點火或者去殺肉場翻舊料。至少要放三天。」

「三天?!」林雨晴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叫聲在狹窄的洗石子透天厝裡劇烈回盪,「我沒有三天!我連三個小時都沒有!我現在就要走!我今晚必須離開這裡!」

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變紅,晶瑩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嘴唇,硬是逼著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那副倔強而絕望的模樣,像極了被逼到懸崖邊際、除了縱身一躍別無選擇的困獸。

「大叔……求你……」前一秒還滿嘴尖刺的少女,這一秒聲音卻突然帶上了令人心碎的哭腔,但她依然死撐著那副防衛的姿態,伸手抓起鐵盤上那堆帶油的鈔票,死命往陳武雄手裡塞,「這裡有一千八……不夠我身上還有手機!我把手機押給你!iPhone!還很新!你幫我弄發動就好,只要能讓我騎到台中……只要能騎到朝馬轉運站就好……求求你……」

油膩的百元鈔票沾在陳武雄長滿老繭的手背上。陳武雄沒有接,任由幾張鈔票重新飄落回泥濘的水泥地上。

他的目光極其深邃,像深秋夜裡冰冷的海水,直直地刺穿了林雨晴臉上那層脆弱的叛逆面具,看進了她眼底最深處的恐慌。

在少女急促、壓抑的呼吸聲中,陳武雄聽出了一種熟悉的節奏——那是人在極度恐懼被拋棄、極度渴望逃離某個讓她窒息的牢籠時,才會發出的換氣聲。十年前,當他在醫院走廊上看著阿銘蓋上白布的遺體時,阿銘那個剛滿十八歲的女朋友,也是這樣抽噎著,發出這種撕心裂肺卻又不敢哭出聲的動靜。

陳武雄轉過身,沒有看那些散落一地的錢,而是伸手握住了野狼125生鏽的後貨架,將車子穩穩地推進了工作台正中央的吊架下方。

「喂……你幹嘛?」林雨晴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背影。

陳武雄拿起一旁的T型10號扳手,隨手甩在一旁的工具盤上,發出「噹」的一聲清脆金屬撞擊響動。

他回過頭,目光如刀鋒般落在林雨晴慘白的臉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重若千鈞:

「海埔地,林萬福。」

林雨晴整個人如遭雷擊,所有的動作、所有的防備、所有的尖叫,在這一瞬間全部僵死在空氣中。她的瞳孔劇烈震盪,雙手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台車是他三十歲買的。油箱上的凹痕,是他五年前摔車留下的;排氣管上的焊疤,是我六年前親手幫他焊上去的。」陳武雄看著少女,眼神沉冷,「全芳苑只有他這台車,會在油箱下面綁王功福海宮的媽祖香火袋。」

他停頓了兩秒,空氣死寂得只剩下收音機的電流雜音。

「妳是萬福伯的什麼人?這台車,妳是怎麼騎出來的?」

少女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斷了線似地從眼眶裡砸了下來,在沾滿泥巴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刺眼的白痕。窗外,暴烈冰冷的東北季風猛然撞在鐵捲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某種無法挽回的命運,正在黑暗的海口聚落中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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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 聽聲辨病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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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東北季風像一頭被激怒的獸,狠狠撞在「海口興機車行」那扇已經生鏽變形的鐵捲門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捲動的風從門縫硬生生擠進來,捲起地上的廢砂紙與檳榔葉,收音機裡原本播放著的台語老歌瞬間被雜訊蓋過,滋滋作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林雨晴的眼淚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她整個人像是被那句「海埔地,林萬福」釘死在原地,肩膀劇烈地抖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先前用來武裝自己的尖刺、髒話、倔強的眼神,在老人名字被精準叫破的瞬間,全部碎裂成粉末。

她不是沒想過會被認出來,但她沒想過會這麼快,這麼準。芳苑這麼大,王功這麼散,怎麼會偏偏推進這間看起來最破、最舊、最不可能有人記得阿公的車行?

陳武雄沒有再逼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那張被海風與機油浸蝕了二十年的臉,沒有同情,也沒有責備,只有常年與金屬為伍後沉澱下來的沉靜。他彎下腰,撿起剛剛扔在工具盤上的T型扳手,用沾滿油漬的拇指抹去扳手柄上的灰塵,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雨晴完全意外的動作。

他沒有走向她,而是轉過身,走向了那輛癱在吊架下的老野狼。

「先看車。」他聲音很低,像是對著車子說,也像是對著自己說。「人等一下再說。」

雨晴吸著鼻子,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泥和淚,倔強地別過頭去,不想讓這個陌生中年男人看見自己更狼狽的樣子。她的外套口袋裡,手機已經沒電,零錢只剩下幾個銅板,連回台中的客運都搭不起。她本來想得很簡單,騎著阿公的車出來,只要能發動,只要能跑,她就能離開那個讓人窒息的家,離開那個只會對著她吼「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懂事」的母親。但現在,車子死在半路上,她像個偷車被抓包的小偷,被堵在這間瀰漫著煤油與鐵鏽味的昏暗店裡,無處可遁。

陳武雄戴起那副已經磨得發亮的帆布手套。他沒有立刻拆解,而是先繞著車子緩緩走了一圈。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凹陷的油箱、龜裂的坐墊、還有那根用鐵絲勉強固定的後照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摸一個沉睡老人的皺紋。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鑰匙孔上。那裡繫著一個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紅色平安符,布面起滿毛球,繩結被手汗浸得發黑,上面用金線繡的「王功福海宮」字樣只剩下淡淡的痕跡。武雄的眼神微微一動,卻什麼也沒說。

他跨上那台老野狼,左手握住離合器,右腳輕輕點了一下啟動桿。

「咖、嗤……嗤……」

引擎沒有發動,只有啟動桿空轉的虛軟感,以及化油器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像是老人哮喘般的漏氣聲。雨晴不懂車,只聽見那聲音又悶又啞,但武雄的眉頭卻在那一瞬間輕輕蹙起。

他沒有再試第二次。他俯下身,將耳朵貼近汽缸頭,右手同時轉動油門把手,鼻尖輕輕翕動。機油燃燒不完全的焦臭、汽油過濃的甜膩、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像是燒塑膠般的辛辣味,混雜著東北季風帶進來的鹹腥海味,一併鑽進他的鼻腔。

光是聽,光是聞,就夠了。

「化油器油針磨損,油面過高。」他直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汽門積碳,氣密跑掉了。點火也有問題,火花太弱,應該是白金接點髒了。」

雨晴愣住了。她原本以為這個滿手油污的大叔會跟她討價還價,會像那些連鎖車行的師傅一樣,拿著手電筒照半天,然後開出一串她聽不懂的零件名稱。但他只踩了一腳,甚至連一顆螺絲都沒拆,就像醫生把脈一樣,把這台四十年老車的病症說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麼知道?」她脫口而出,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武雄沒回答。他已經拿起了工具。

T型十號扳手在他手裡不再是粗重的鐵器,而像是一支延伸的手指。他俐落地卸下側蓋,露出底下那顆被油泥包裹得幾乎看不出原形的化油器。接著是十字起子,輕輕一旋,浮子室的螺絲便鬆脫開來。深褐色的陳年汽油混著黑色的油垢緩緩流出,滴在下方事先鋪好的廢報紙上,散發出刺鼻的酸腐味。

雨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她看見那個男人沾滿黑油的手指,竟能如此穩定而細膩地從浮子室裡挑出一根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油針。油針尖端已經被長年的汽油沖刷磨得發亮,原本銳利的錐度變得圓鈍,像是被海水磨平的礁石。

「油針尖磨掉了,關不緊,汽油一直漏。」武雄用鑷子夾起油針,在昏黃的燈泡下讓她看,「所以妳催油門,它不吃油,反而嗆到了。就像人一直咳嗽,吸不到氣。」

他的比喻很笨拙,卻讓雨晴莫名地鼻酸。阿公最近不也是這樣?明明想說話,卻總是咳個不停,話到嘴邊就忘了。

接著他拆下火星塞。陶瓷絕緣體上覆滿厚厚的黑色積碳,電極間隙幾乎被油泥填平。他拿起一旁的銅刷,輕輕刷了兩下,碳粉簌簌落下。

「汽門漏氣,燃燒不完全,碳才會積這麼厚。」他將火星塞遞到她面前,「妳聞聞看。」

雨晴遲疑了一下,還是湊近聞了一下。那是一種濃烈的、嗆鼻的汽油與焦油混合的味道,讓她忍不住皺起眉頭退開。

「這味道,就是它生病的味道。」武雄淡淡地說,把火星塞扔回工具盤,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安靜、專注、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只有金屬與金屬碰撞的輕響、風灌進門縫的嗚咽,還有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台語歌。雨晴原本高築的心防,在這種近乎外科手術般的俐落與沉靜面前,竟一點一點地鬆動了。她抱著膝蓋蹲在角落,看著那個中年男人的背影,看著他寬闊卻微駝的肩膀,看著他手背上那道蜿蜒如蚯蚓的舊疤痕,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跟她想像中的大人不太一樣。他不罵人,也不急著把她趕走。

「那……修好要多少錢?」她終於小聲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她把口袋翻出來,裡面只有三個十元硬幣和一張皺巴巴的發票,在沾滿機油的手心裡顯得無比寒酸。「我、我現在沒那麼多錢……我可以先欠著嗎?我之後打工還你。」

她嘴上說得倔強,眼神卻慌亂地飄向門外。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上,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呼嘯而過的聯結車震得整間鐵皮屋都在微微顫抖。而橋下,這個被防風林包圍的老聚落,卻暗得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孤島。她根本無處可去。阿公的祖厝她不敢回,母親在台中的租屋處她更不想回。這台破車是她唯一的庇護所,現在連它也壞了。

武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三枚硬幣,沒有伸手去接。

「妳不是借的。」他忽然說,視線再次落在鑰匙孔那枚褪色的平安符上。「這是萬福伯求給他孫女的。他孫女出生那年,他來找我,說要把這台車整理到可以再騎二十年,要載孫女去海邊看風車。我幫他把這個平安符綁上去的,用的是最細的鋼絲,怕騎一騎掉了。」

雨晴的呼吸瞬間又停住了。

「福海宮的平安符,每年過年才發一次,一家一個。萬福伯那年排了三個小時才求到。」武雄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偽裝的外殼。「他說,他孫女叫雨晴,下雨的雨,晴天的晴。他說這個名字取得好,不管下雨還是晴天,都要平安。」

「不要再說了!」雨晴猛地站起來,尖聲打斷他,淚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認識他又怎樣!他現在根本不認得我了!他連我叫什麼都忘了!他只記得他的魚苗、他的破車!他根本不要我了!」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被阿公當成陌生人推開的刺痛、被母親用「為妳好」綑綁的窒息感,在這一刻全部潰堤。她哭得聲嘶力竭,蹲在那台老野狼旁邊,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武雄沉默地看著她哭,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笨拙地安慰。他只是轉身,從工作台底下拿出一個已經掉漆的紅色塑膠臉盆,倒進半盆溫熱的煤油,然後將那顆拆下來的化油器整個浸了進去。黑色的油垢在煤油中緩緩化開,像是一團團暈染的墨。

「化油器髒了,就要用煤油泡。泡軟了,油垢才會掉。」他一邊用小刷子輕輕刷洗,一邊低聲說,彷彿在對車子說,也彷彿在對她說。「心裡的東西也一樣,積太久,不清掉,油路就不通,火就點不起來。」

雨晴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壓抑的啜泣。她淚眼模糊地看著那雙在煤油中翻動的、布滿厚繭與裂口的大手,忽然覺得那個動作無比溫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喊,伴隨著一陣比剛才更猛烈的狂風,鐵捲門被「砰」地一下推開。

「武雄!武雄你在不在!」是隔壁海產麵攤的黃秀娥,人還沒進門,焦急的聲音就先灌了進來,「不好了啦!萬福伯不見了!伊下晝就騎伊彼台腳踏車出去,講要去海邊送魚苗,到現在攏無轉來!雨是愈下愈大,風又這呢透,伊才穿一領薄薄的汗衫,按呢會失溫啦!」

原本蹲在地上的雨晴,像是被電到一般猛地彈了起來,臉色在瞬間褪得比紙還白。

煤油盆裡,武雄的手也頓住了。他抬起頭,望向門外那片被狂風與夜色徹底吞噬的、通往潮間帶與防風林的漆黑道路。遠處,西濱高架橋上的路燈在暴風中搖晃,海浪怒濤的聲音,正透過無邊的黑暗,一陣一陣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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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 暴風雨中的尋人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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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盆裡的黑色油垢還在緩緩化開,一圈一圈,像是把好幾年沒洗過的愁都吐了出來。

陳武雄的手就停在那半盆混濁的煤油裡,指尖還勾著一支細小的銅刷,刷毛上沾滿化開的油泥。收音機裡那首台語老歌剛好唱到副歌,沙沙的雜訊混著外頭驟然拔高的風聲,整個海口興機車行昏黃的燈泡也跟著閃了一下。

「武雄!武雄你在不在啦!」

鐵捲門被砰地一聲撞開,灌進來的不是人,是整團濕冷的風雨。隔壁海產麵攤的黃秀娥連雨衣都沒穿,只套著一件花格子的塑膠圍裙,頭髮被風吹得全貼在臉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一直滴。她手裡還緊抓著一支沒撐開的折疊傘,聲音抖得像是被風切碎了。

「萬福伯不見了啦!伊下晝兩點就講要去海邊送魚苗,騎彼台破腳踏車就出門,阿娥我三點去伊厝要送煮好的糜,門是開的,人煞無佇厝!我問頭前顧蚵棚的阿塗伯,伊講有看著萬福伯往防風林彼條泥路去,講要去放魚栽仔!這風雨愈來愈大,伊才穿一領薄薄的汗衫,閣無帶藥仔,按呢會失溫啦!」

蹲在煤油盆邊的林雨晴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她的膝蓋撞翻了那盆煤油,黑色的液體濺在她早已泥濘的帆布鞋上,她卻完全沒有感覺。那張刻意畫得濃黑的眼線下,一雙眼睛瞬間失了血色。

「阿公……阿公又自己跑出去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前一秒還在壓抑的啜泣,下一秒已經變成尖銳的驚叫。「他今天早上明明還在家裡!我出門的時候他還坐在門口剝蚵殼!他為什麼又要去送魚苗!那個魚塭早就沒有了!」

她顧不得還在下著暴雨,抓起靠在牆邊那件滴著水的薄外套就要往外衝。門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不是傍晚的暗,是被厚重雲層跟海霧整個蓋死的、濃得化不開的黑,只有西濱高架橋上幾盞路燈在暴風裡瘋狂搖晃,光線被雨絲切成一條條慘白的線。潮間帶的方向傳來低沉的、像是有什麼巨獸在翻身的浪濤聲,一下一下撞在水泥海堤上。

一隻滿是油污跟裂口的大手,在她衝到門口前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是陳武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煤油還從他指縫間往下滴。他沒有大聲喝止,也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用那種常年搬動引擎的、穩定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把她拉住。他的手很粗糙,很冰,卻異常地穩。

「莫衝。」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壓過了門外的風雨聲。「這款風雨,妳用跑的,十分鐘就失溫。潮水這陣在漲,蚵道攏總會淹掉,妳毋知路,落去就上不來。」

黃秀娥急得快哭出來,「武雄你講這啥話,萬福伯已經出去兩點鐘矣!我有叫阿達去防風林彼頭找,閣有叫派出所的許建平幫忙巡,毋過風這呢大,雨這呢大,講話用喊的攏聽無!」

陳武雄沒有再回話。他鬆開雨晴的手,轉身從機車行最裡面的角落扯出兩件墨綠色的厚重雨衣。那是中油加油站送的贈品,塑膠布料已經有些硬化,袖口還沾著乾掉的黃油。他把其中一件直接抖開,披在雨晴身上,動作稱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卻把她的頭臉都嚴實地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

「穿好。戴安全帽。」他一邊把另一件雨衣套在自己身上,一邊彎腰把那台停在騎樓下、他自己平常代步的老偉士牌牽出來。那是一台米白色的老偉士,圓潤的車身早已斑駁,排氣管的聲音向來溫吞。

雨晴愣愣地看著他,「你要載我去找?」

「妳指路。」武雄跨上車,踩下發動桿。老偉士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咳嗽,在暴風雨中顯得有些吃力,但還是倔強地響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呆站在原地的少女,眼神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伊認不得妳,毋過伊認得那台野狼。野狼在阮遮,伊一定往海的方向去。伊講要送魚苗,那就是往舊魚塭去。」

黃秀娥連忙把手裡的傘塞給雨晴,「雨晴妳跟武雄去,阿姨我佇厝顧,若萬福伯自己轉來我馬上打給恁!路上小心,千萬毋通落蚵道!」

雨晴的手抖得連安全帽的扣帶都扣不好,武雄伸手幫她扣上,塑膠扣子喀嚓一聲。少女的臉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頭髮上雨水跟廉價染髮劑混合的味道,還有那股怎麼也藏不住的、屬於十七歲孩子的惶恐氣味。那一瞬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學修車的少年,也是這樣在雨夜裡失了魂,死命抓著他的衣角問師傅怎麼辦。

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輕輕敲了一下。

「抓緊。」他低聲說。

老偉士衝進了暴雨裡。

雨是用倒的。東北季風捲著海水的鹹腥,從海堤那頭橫掃過來,打在雨衣上啪啪作響。雨晴坐在後座,雙手死死環住武雄的腰,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風把雨衣吹得鼓起來,她幾乎睜不開眼,只能從安全帽鏡片的縫隙裡看見前方那條通往防風林的產業道路。兩旁的木麻黃被風吹得彎了腰,枯枝跟塑膠垃圾在柏油路上亂滾。遠處海平線上那一排白色的風力發電機,在狂風中發出沉悶而巨大的嗚咽,每轉一圈都像是發出一聲嘆息,葉片劃破雨幕的聲音讓人心頭發緊。

「阿公!阿公——!」雨晴把頭探出去,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但她的聲音立刻就被風撕碎,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莫喊!省體力!」武雄在風裡吼回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泥濘的路面已經積了一層黃濁的水,他的視線卻不是在看路,而是在聽,在聞。做了二十幾年修車工,他的耳朵早就練就了能從引擎雜音裡聽出哪一顆螺絲沒鎖緊的本事,此刻他把那份專注全用在了風雨裡。風聲裡有沒有細微的人聲、海浪間隙裡有沒有不屬於潮水的拍打、雨味裡有沒有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膏味。

老偉士在防風林的入口停了下來。再往前就是蚵道了,原本乾硬的泥灘此刻已經變成一片爛泥,混著蚵殼跟漂流木,根本無法騎車。

「落來,用行的。」武雄熄火,把車架在路邊的消波塊旁。他從車廂裡摸出一支老舊的手電筒,黃色的光束在雨幕中顯得微弱而頑固。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濘裡。雨晴的帆布鞋立刻就陷了進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泥水濺得滿腿都是。她的雨衣下襬早就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冷得她牙齒直打顫。但她不敢停,不敢喊累,只是跟著前方那個沉默的背影,踉蹌地往海的方向走。

「阿公以前的魚塭在哪?」武雄一邊用手電筒掃著兩旁被海水半淹的蚵棚,一邊問。

「在……在最外面的那塊……有三根竹篙綁紅布條的地方……」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雨水跟淚水在她臉上混在一起。「可是那塊地十幾年前就被徵收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泥……他每次都說要去送魚苗,可是根本沒有魚苗了……」

武雄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蚵道上晃動,照出一張張被海水泡爛的保麗龍浮筒,還有被風吹倒、橫七豎八的竹架。潮水真的在漲,海水已經漫過了腳踝,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爬,冰冷的海水帶著細碎的泥沙,鑽進鞋子裡,讓腳趾都凍得失去知覺。

就在這時,武雄的腳步頓住了。

他關掉了手電筒。

「安靜。」他壓低聲音。

雨晴立刻屏住呼吸,整個世界只剩下風雨跟海浪的轟鳴。但在那轟鳴的間隙裡,她也聽見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老人在咳嗽,又像是含糊的囈語聲,從左前方那堆巨大的消波塊後面傳來。

兩個人對看一眼,立刻朝那個方向撲過去。

手電筒的光重新亮起,照見的景象讓雨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林萬福就蜷縮在兩塊長滿藤壺的消波塊中間。老人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已經被雨水浸得透濕的白色汗衫,瘦削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的腳踏車倒在一旁,車輪還在空轉,籃子裡散落著幾個空的塑膠罐,罐口還沾著一些混濁的泥水——那就是他所謂的「魚苗」。他的雙手滿是泥巴,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爛泥,顯然是跌倒後又徒手在泥裡掙扎過。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卻還在不停地喃喃自語。

「……要送去……魚栽仔要趕緊送去……無會死去……阿火……阿火你幫我看一下車……我緊轉來……」

「阿公!」雨晴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整個人跪倒在泥水裡,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住老人冰冷的身體。她的雨衣帽子掉了,雨水瞬間澆透她的頭髮。「阿公是我啦!我是雨晴啦!你看我啦!」

林萬福緩緩地抬起頭。雨水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往下流,他的眼睛渾濁而茫然,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看著眼前這個抱著自己痛哭的少女,眼神沒有一絲聚焦,陌生得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雨晴,落在了站在後面、全身濕透的陳武雄身上。

老人空洞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煤油燈芯在風中最後掙扎著跳動的火花。

他竟一把推開了雨晴,朝著武雄伸出滿是泥濘的雙手,死死抓住武雄雨衣的下襬,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含混而委屈,像個迷路的孩子。

「阿火!阿火你來矣!我等你等真久!你講欲幫我顧野狼,你哪會這久才來!魚栽仔攏欲死矣啦!」

那一聲「阿火」,讓武雄整個人僵在原地。

雨晴跪在泥水裡,伸出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阿公推開她的那一下並不重,卻比任何拳頭都更狠地把她打進了冰窖裡。他認不得她了,徹底認不得了。在最冷、最無助的時刻,他沒有喊女兒,沒有喊孫女,他喊的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一個二十年前就可能已經不存在的人。

她強撐了一整天的冷酷、尖銳、滿不在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所有的委屈、被母親責罵的憤怒、被阿公遺忘的恐懼,全都混著冰冷的雨水,從她心裡最深的地方潰堤而出。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雨水,不停地往下掉,滴在阿公冰冷的手背上,卻暖不了那雙迷茫的眼睛。

武雄蹲下身,沒有去糾正老人的稱呼。他只是用那雙沾滿煤油跟泥巴的手,輕輕地、穩穩地托住林萬福顫抖的肩膀,像是在托住一具精密卻又脆弱的老引擎。他的聲音很低,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我在這啦,萬福伯。我來矣,車我幫你顧好勢,魚栽仔袂死。」他一邊說,一邊脫下自己身上的雨衣,緊緊裹在老人單薄的身上。雨水立刻澆透他裡面的工作服,但他毫不在意。他把老人從泥水裡抱了起來,老人輕得像一把枯柴。

「雨晴,扶著阿公的腳。」他對著還跪在泥裡失魂落魄的少女輕聲說,「咱轉去。」

雨晴像是被那句話喚回了神,慌亂地爬起來,用肩膀撐住阿公的另一邊。三個人在暴漲的潮水中,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回走。海水已經淹到了小腿,每一步都沉重無比。風力發電機的嗚咽聲還在頭頂盤旋,像是為這場狼狽的搜救奏著悲涼的號角。

好不容易回到防風林邊的老偉士旁,武雄把老人安置在前踏板上,讓雨晴在後面緊緊抱住老人。他自己則迎著風雨,推著車,慢慢地往聚落有光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他的腦海裡都迴盪著老人剛才那聲「阿火」。

阿火,那是誰?是萬福伯年輕時的換帖兄弟?還是……那台野狼真正的主人?

而就在他們的身影終於被海產麵攤溫暖的燈光捕捉到時,雨晴口袋裡那支早就被雨水浸濕、螢幕卻在此刻突兀亮起的手機,發出了尖銳而刺耳的震動聲。來電顯示上,赫然跳動著兩個讓她血液瞬間凍結的字——媽媽。

暴風雨還沒結束,而另一場更難應對的風暴,正要隨著這通電話,強行闖進這個暫時用體溫拼湊起來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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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 油垢與閣樓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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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橫著打過來的。

海產麵攤那盞日光燈像是暴風雨裡唯一的浮標,慘白的光從鐵皮屋簷下漏出來,被雨線切得支離破碎。黃秀娥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劈開了雨幕。

「夭壽喔!武雄!雨晴!你們總算轉來啊!」

她撐著一把早被風吹翻骨架的藍色大傘,腳上那雙紅色雨鞋濺滿泥巴,幾乎是用撞的衝到防風林邊。看到武雄渾身濕透卻把雨衣死死裹在林萬福身上,老人輕得像一捆被海水泡爛的蚵繩,而後頭那個同樣澆成落湯雞的少女,正用盡全身力氣撐著阿公的另一邊,三個人踉蹌得像剛從海裡被浪吐上岸的難民,秀娥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萬福伯啊!你是要嚇死人喔!」她一把丟開破傘,粗壯的手臂直接從武雄手裡接過老人,「雨水遮爾冷,你按怎一個人走到蚵道遐去啦!」

萬福阿公的意識像是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紙,整個人蜷在那件過大的雨衣裡直打哆嗦,嘴唇發白,卻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魚苗……要趕透早……阿火,車騎較緊咧……潮水欲來啊……」

那句「阿火」又出現了。武雄推著老偉士的手頓了一下,雨水順著他堅硬的下顎線往下滴,他沒回頭,只是低聲對秀娥說:「先轉去,秀娥姊。阿伯失溫啊。」

雨晴的手機還在口袋裡尖銳地振動著。螢幕的冷光透過濕透的牛仔褲布料,一閃一閃地燙著她的大腿。那兩個字——媽媽,像兩根冰針,直直扎進她剛因為找到阿公而稍微回溫的血液裡。她全身僵在原地,雨水順著挑染成枯黃色的髮尾滴進眼睛,又鹹又刺,卻比不上那陣鈴聲帶來的恐慌與憤怒。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陷進掌心,任由手機響到自動掛斷,又在三秒後鍥而不捨地再次響起。

「雨晴!」秀娥一手扶著阿公,一手用力拍了下她的肩,「先莫管電話啦!阿公要緊!」

那一拍,像是把雨晴從冰窖裡拍醒。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手伸進口袋,用力按下側邊的靜音鍵。世界瞬間只剩下風聲、雨聲,和風力發電機在遠方高處被強風扯動的低沉嗚咽。她把那支還在發燙的手機像是丟垃圾一樣塞回口袋最深處,彷彿只要看不見,台中那個高樓林立、充滿責罵的世界就不存在。

一行人狼狽地擠進祖厝。那是一棟緊鄰著海口興機車行、同樣是洗石子外牆的三合院紅瓦厝,院埕的水泥地長滿青苔,雨水積成一面混濁的鏡子,映著屋簷下那串早已褪色的王功蚵田產銷班紅布條。屋內沒有開冷氣,只有壁扇慢悠悠地轉著,空氣裡混雜著霉味、老人味與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武雄和秀娥合力把萬福阿公扶到後間那張鋪著草蓆的木板床上。老人一沾到床,像是終於回到某個安全的錨點,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開,卻還是固執地抓著武雄雨衣的袖口不放,那雙混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武雄,忽然又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阿火……牽車……」

武雄蹲在床沿,任由老人抓著。他伸出那雙沾滿黑油卻異常溫暖的大手,輕輕覆在老人枯瘦如雞爪的手背上。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屋外的雨聲蓋過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萬福伯,我佇遮。車我顧咧,你安心歇。」

不知是哪個字觸動了開關,老人像是聽懂了,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緩緩閉上,呼吸逐漸沉重,竟就那樣抓著武雄的手沉沉睡去。

秀娥趁著空檔,已經俐落地從麵攤端來兩碗還在冒著滾燙白煙的蚵仔麵線。粗瓷大碗裡,勾芡的湯頭呈現琥珀色,浮著肥美飽滿、裹著地瓜粉的蚵仔,撒上大量的香菜與蒜泥,油蔥酥的香氣霸道地驅散了屋內潮濕的霉味。

「緊來食,緊來食!」秀娥把碗塞進武雄和雨晴手裡,自己則拿毛巾粗魯卻溫柔地幫雨晴擦著頭髮,「淋到按呢,感冒是會死人的!武雄你嘛是,雨衣給阿伯,自己澆到衫仔褲攏貼身去,少年仔按呢袂凍啦!」

雨晴捧著那碗麵線,指尖傳來的熱度燙得她想掉淚。從昨天離家,她就沒好好吃過一頓熱的。在台中,媽媽林素芬信奉的是精算過的營養午餐與超商微波食品;在阿公家,阿公失智後連瓦斯爐都不會開了。她把臉埋進碗裡,大口吸著麵線,柴魚與蚵仔的鮮甜、蒜泥的嗆辣、胡椒的溫熱,一股腦衝進胃裡,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混著雨水、汗水一起掉進湯裡。她吸著鼻子,發出小動物般的啜泣,卻倔強地不肯抬頭。

武雄坐在對面的板凳上,默默吃著麵。他吃東西很快,卻沒有聲音。昏黃的燈泡把他深刻的輪廓照得更深,他抬眼看了雨晴一眼。那一眼沒有同情,只有理解。他看懂了那個吸鼻子的聲音裡,有多少委屈是關於那通沒接的電話,有多少恐懼是關於不知何去何從的夜晚。

「食飽,樓頂有所在通歇。」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秀娥姊,麻煩妳今暗顧萬福伯。」

秀娥立刻點頭:「這啥物問題!你放心啦,萬福伯我顧幾十年啊。雨晴今暗就予你照顧,查某囡仔一個人外口危險。」

雨晴猛地抬頭,嘴角還沾著麵線的湯汁,眼神裡全是驚愕與一絲被看穿的狼狽:「我……我才不要……我可以回……」她想說回阿公家,但那個家現在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連鑰匙都沒帶出來。

武雄沒讓她把話說完,只是站起身,收走兩個空碗:「二樓閣樓,較早學徒歇的。無人住,有 covering,有水分。無欲歇就坐佇騎樓,雨停較早走。」他把話說得硬邦邦的,卻沒有把路堵死。

那是一種笨拙的體貼。雨晴聽懂了。她低下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得一滴不剩,悶悶地「嗯」了一聲。

海口興機車行的二樓閣樓,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夾層。狹窄的木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呻吟,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機油、橡膠與鐵鏽混合的氣味。屋頂是斜的,雨點打在鐵皮上,像密集的鼓點。閣樓裡沒有什麼家具,只有一張鋪著發黃草蓆的木板床,床尾整齊疊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軍用睡袋,角落堆滿了用紙箱裝著的舊零件——生鏽的化油器、磨損的煞車鼓、成綑的電線。天花板中央垂著一顆用電線吊著的裸露燈泡,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唯一的窗戶很小,糊著半透明的塑膠浪板,剛好能看見遠方西濱高架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快速流動的光河,與橋下這個靜止的聚落形成殘酷的對比。

「衫佇遐。」武雄指了指床尾一個鐵皮衣櫃,裡面只有幾件乾淨的舊工作服,「浴間佇樓跤,熱水愛等一下。水管會叫,莫驚。」說完,他便轉身下樓,把整個安靜的空間留給了她,木梯口傳來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雨晴站在閣樓中央,抱著自己的濕外套,聽著樓下傳來武雄收拾碗筷、沖洗地板的細微聲響,還有收音機裡重新響起的台語老歌,歌聲沙啞而悠長。她忽然覺得,這個堆滿廢鐵、瀰漫油污的閣樓,竟比台中那間裝潢明亮、永遠飄著房仲傳單油墨味的電梯大樓,更像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

那一夜,風雨沒有停。她蜷在那個有著淡淡肥皂與陽光味道的睡袋裡,聽著鐵皮屋頂的雨聲和遠處風機規律的嗚咽,手機被她關機後扔在角落,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她睡得很沉,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沒有做夢。

隔日清晨,是被一種奇異的安靜叫醒的。

雨停了。

鹽霧被初升的陽光刺破,變成一片金色的薄紗,籠罩在無邊的蚵棚與泥灘上。防風林外的風機緩慢而巨大地轉動著,發出低沉的嗡鳴。樓下傳來規律的金屬敲擊聲——叩、叩、叩,像是某種穩定的心跳。

雨晴揉著眼睛爬下木梯,身上還穿著昨晚秀娥硬塞給她的過大T恤。武雄已經在騎樓下工作了。他換上了一件同樣沾滿油漬的深藍色工作服,蹲在那輛老野狼旁邊,面前攤開了一塊黑色的油布,上面整齊排列著拆卸下來的零件。他正用一支尖嘴鉗,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什麼,神情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晨光從騎樓外斜斜地切進來,照亮了他手臂上蚯蚓般的舊燙傷疤痕,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看到雨晴下來,他頭也沒抬,只是用下巴點了點騎樓角落。

那裡放著一套明顯小一號、但同樣沾滿陳年黑油的粗布工作服,一罐用鐵罐裝著、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煤油,一把鋼絲刷,還有一個裝滿黑色黏稠油垢的臉盆。臉盆裡,浸泡著那輛野狼125剛拆下來的傳動鏈條與前後齒盤。鏈條上的油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像是凝固的柏油,與鐵鏽混在一起,散發著一股酸敗的鐵腥味。

「老車欲動,血路愛先通。」武雄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化油器、汽門我處理。鏈條、齒輪外口,若無清,騎到一半斷佇西濱橋頂,無人會救你。」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雨晴,眼神平靜無波:「這台車整理起來,料錢、工錢,算起來袂少。你若想欲騎走,就家己清。用工代賑,聽過無?」

雨晴看著那盆黑漆漆的油垢,胃裡一陣翻騰。她從小到大,連碗都沒洗過幾次,媽媽總說她的手是要用來彈鋼琴、寫考卷的,不是做這種粗活的。但她也清楚,自己身無分文,這輛承載著阿公記憶的野狼,是她現在唯一的籌碼與歸屬。

她咬了咬牙,一句話也沒說,走過去,彎腰,粗魯地抓起那套工作服套在身上。衣服太大,袖口長長地蓋住了她的手,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機油與汗水混合的男人味,讓她皺了皺鼻子。她蹲下來,拿起那把硬邦邦的鋼絲刷,沾了些煤油,便朝著那條黑得發亮的鏈條用力刷去。

「嘶——」鋼絲刷與鐵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銳聲響,黑色的油塊被刮起來,卻沒有脫落,反而更頑固地黏在上面。粗糙的金屬毛刺毫不留情地扎進她細嫩的指腹,帶來一陣刺痛。她吃痛地縮回手,指尖已經被染成黑色,還冒出一個小小的血珠。

「毋是用蠻力。」武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放下手中的點火線圈,蹲到了她身邊。他沒有碰她的手,只是拿起另一把刷子,沾滿煤油,示範給她看。

「煤油予伊咬一下,予油垢軟去。」他將刷子輕輕按在鏈條上,不是來回猛刷,而是順著鏈目的方向,施以穩定而均勻的力道,慢慢地推。黑色的油垢在煤油的浸潤下,竟真的像融化的冰雪一樣,一層層化開,露出底下原本銀亮的金屬色澤。「手腕放軟,用寸勁。齒縫內底,用刷尖去掏,像掏耳屎仝款,毋通硬督。」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著雨晴笨拙的動作,適時地糾正:「角度毋著,會傷到油封。」「呼吸莫閉氣,煤油味會予你頭暈。」

雨晴起初還帶著賭氣的成分,刷得又重又急,但在武雄那沉穩如磐石的節奏引導下,不知不覺,她的呼吸也跟著那一下、一下的刷洗聲,慢慢放緩了。金屬摩擦的單調節奏,煤油刺鼻卻提神的氣味,晨光中飛舞的塵埃,還有身旁這個男人身上傳來的、混雜著機油與菸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竟奇蹟般地讓她緊繃了一整年的神經,一絲一絲地鬆弛開來。

她不再去想台中那通電話,不再去想阿公空洞的眼神,不再去想學校裡那些嘲笑她中輟的耳語。她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那一小節鏈條,看著黑色的污垢如何一點點褪去,露出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光亮。海風從防風林那頭吹來,帶著鹹味與遠方蚵棚的氣息,吹散了她額前的汗水,也吹散了些許盤踞在她心頭,經年不散的戾氣。

「武雄……」她刷著刷著,忽然低低地開口,聲音裡沒了昨日的尖銳,只剩下少女的沙啞,「阿公……他為什麼一直叫阿火?阿火是誰?」

武雄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那條逐漸被刷亮的鏈條,又看了看那輛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老野狼。他的視線,最後落在那個被雨晴隨手放在一旁、已經乾涸的油箱上。

油箱內側,那些被他昨天用手電筒照見的、細小而深刻的刻痕,在晨光下若隱若現。

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低聲說:「我嘛想欲知。等鏈條清好,咱來拆油箱看覓。彼內底,應該有答案。」

就在這時,騎樓外那條通往西濱聯絡道的產業道路上,傳來一陣與海風、與刷洗聲格格不入的、尖銳的汽車喇叭聲。一輛在芳苑這種地方極為罕見的、擦得鋥亮的紅色休旅車,正蠻橫地按著喇叭,捲起一路塵土,朝著海口興機車行的方向,急駛而來。

雨晴抬起頭,瞇著眼望向那刺眼的紅色,沾滿煤油與黑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鋼絲刷。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不是來修車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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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5章 台中來的紅色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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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還在吹。

那一小截剛被煤油刷洗過的鏈條,在晨光下終於露出了原本的銀色。黑色的陳年油垢像是被海水一點一點沖刷掉的淤泥,順著鋼絲刷的紋理剝落,滴進底下的塑膠盆裡。盆裡的煤油已經混濁成一種深沉的鐵鏽色,漂著彩色的油光。

林雨晴蹲在騎樓的水泥地上,右手握著鋼絲刷,左手的指尖全是黑的。她刷得很用力,也刷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幾年所有說不出口的委屈,都藉著這單調的、嘶嘶的摩擦聲,一點一點磨掉。汗水從她的額角滑下來,她也沒擦,只是盯著那截越來越亮的鏈條看,看著那點光亮慢慢擴大,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酸酸的平靜。

「武雄……」她刷著刷著,聲音低低的,沙沙的,沒了昨天那種渾身是刺的尖銳。「阿公……他為什麼一直叫阿火?阿火是誰?」

陳武雄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正蹲在那台被拆到只剩下骨架的老野狼旁邊,手裡拿著一支十號的T桿,準備去拆汽缸頭的螺絲。聽見這個名字,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看著那條被刷亮的鏈條,又看了看那顆被放在工作檯上、已經乾涸見底的橢圓形油箱。

油箱內側那些用螺絲起子或是什麼尖銳物,一筆一畫刻出來的痕跡,在斜射進來的晨光裡若隱若現。那不是什麼裝飾,是帳本,是日記。是這個家還沒散掉以前,留在鐵皮上的最後一點體溫。

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氣,帶著濃濃的海口腔,低聲說:「我嘛想欲知。等鏈條清好,咱來拆油箱看覓。彼內底,應該有答案。」

就在這句話的話尾還沒散進海風裡的時候,產業道路的那頭,傳來一陣極不協調的、尖銳的喇叭聲。

叭——叭叭——!

那聲音又急又凶,跟防風林裡的蟬鳴、跟遠處蚵棚傳來的馬達聲、跟收音機裡還在咿咿呀呀唱著的陳雷老歌,完全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一輛在芳苑這種地方極為罕見的、烤漆亮到能反光的酒紅色休旅車,正蠻橫地輾過路面上的坑洞與塵土,捲起一路白煙,朝著海口興機車行直直衝了過來。那種嶄新的、都會的、充滿塑膠與冷氣芳香劑味道的紅,在這片被鹽分和鐵鏽染成灰褐色的聚落裡,刺眼得讓人心慌。

雨晴抬起頭,瞇起眼睛,被那抹紅刺得有些睜不開眼。她沾滿煤油與黑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鋼絲刷。她還來不及反應,褲子口袋裡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中古智慧型手機,就像是被那聲喇叭驚醒一樣,尖銳地、瘋狂地響了起來。

嗡——嗡嗡——嗡——

那不是一般的鈴聲,是她為那個人特別設定的、最刺耳的預設鈴聲。螢幕上跳出兩個字, white底黑字,像兩根針。

「媽咪」

雨晴的整張臉,在瞬間刷白。剛剛那點因為刷亮鏈條而產生的、微薄的平靜,像是被潮水瞬間捲走的沙堡,一點不剩。她盯著那支震動的手機,手指僵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指尖的煤油讓觸控變得遲鈍,汗水也讓螢幕一片模糊。

「接啦。」武雄看了她一眼,聲音還是平平的,卻把手邊的工作檯往旁邊挪了挪,像是要給她一點空間。「抑無伊會一直打。」

雨晴像是被這句話推了一把,猛地按下接聽,幾乎是用吼的把手機貼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鈴聲更尖銳,更急,帶著一種都會高樓裡冷氣房養出來的、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怒氣,直接炸開。

「林雨晴!妳到底在哪裡!妳知不知道妳做了什麼好事!我打了幾十通電話妳為什麼不接!妳是不是要把我逼死妳才甘願!」

是林素芬。她的母親。台中七期某家連鎖房仲的頂尖業務主管,說話永遠像在結案,語速又快又密,不給人任何喘息的空間。即使隔著電話,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烈的香水與業績壓力混合的味道。

「我……」雨晴才開口,就被截斷。

「妳什麼妳!妳以為妳把阿公那台破銅爛鐵騎走很厲害是不是!妳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要帶阿公去長照中心做評估,結果人呢?車呢?妳阿公為了找那台破車,半夜自己跑出去淋雨,差點死在外面!警察都來家裡做筆錄了!妳讓街坊鄰居怎麼看我?讓公司的人怎麼看我?林雨晴,妳已經高中休學了,妳還想怎樣?妳想讓我跟妳阿公一樣,變成整個家族的笑話是不是!」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雨晴最痛的地方。休學、偷車、家族蒙羞。母親永遠有辦法把所有的關心,都翻譯成指責,把所有的擔心,都包裝成羞辱。

雨晴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從胃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委屈與憤怒的酸液。昨天在暴風雨裡被阿公當成陌生人的那種茫然與心碎,被母親這幾句毫不留情的批判,瞬間點燃,燒成了熊熊的怒火。

「破銅爛鐵?那是阿公的車!是阿公唯一還記得的東西!妳有在乎過阿公記得什麼嗎!妳只在乎妳的面子!妳只在乎妳的客戶怎麼看妳!」她對著電話尖叫,聲音在空曠的騎樓裡迴盪,驚起了停在電線上的幾隻麻雀。「是妳先不要我的!是妳把我丟給阿公,現在阿公生病了,妳就想把他丟到什麼長照中心!妳憑什麼管我!」

「我憑什麼管妳?憑我是妳媽!憑妳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林雨晴我告訴妳,妳馬上給我回來!妳聽到沒有?我已經透過手機定位看到妳在哪裡了!那種鄉下地方,什麼海口機車行,妳跟那種修車的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妳馬上……」

「我不要!」雨晴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回去,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混著臉上的汗水與黑油,糊成一片。「我不要回去那個只有成績單跟獎狀的家!我哪裡也不去!」

說完,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那個聲音一秒鐘,狠狠地按下掛斷。然後,在武雄與剛好從隔壁端著一盤剛煎好的蚵仔煎要走過來的黃秀娥驚愕的目光中,她舉起那支裂開的手機,用盡全力,朝著騎樓粗糙的水泥地,狠狠砸了下去。

啪!

一聲悶響。塑膠機殼瞬間裂開,電池彈了出來,螢幕徹底暗掉,像一隻死去的、發燙的蟲。

世界,終於安靜了一秒。只剩下海風穿過鐵皮屋頂的嗚咽聲,和雨晴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沾滿油污的手臂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剛剛那個用鋼絲刷對抗全世界的叛逆少女,在母親的幾句話面前,被打回了一個最原始、最無助的、渴望被愛的孩子。

黃秀娥趕緊放下盤子,衝過去抱住她,「夭壽喔,囝仔,毋通按呢啦……」她心疼地拍著雨晴的背,眼眶也紅了。她太懂這種母女之間的結,那種用愛當成繩索,越想拉緊,就勒得越痛的結。

武雄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支被摔爛的手機,看著那個哭到不能自己的少女,又抬頭看了一眼那輛已經停在路邊、卻遲遲沒有人下車的酒紅色休旅車。休旅車的駕駛座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面的人,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一道焦慮而銳利的視線,正死死地盯著這裡。他聞得出來,那輛車的廢氣味裡,混著一種都會女性的、強勢的香水味。就是電話裡那個味道。

他正想說什麼,遠處的產業道路上,又傳來了一陣完全不同的、令人心煩意躁的噪音。

是那種屁股被挖空、刻意改裝過的速克達排氣管聲。像是幾隻發情的野貓在鐵皮上刮擦,尖銳、空洞、又充滿了虛張聲勢的暴戾。

嗡嗡嗡——嗶嗶嗶——

三台顏色俗豔、貼滿廉價貼紙的改裝速克達,呈品字形,從西濱公路高架橋下的小路竄了出來,囂張地在機車行門口一個甩尾,揚起更多的塵土。帶頭的那台是消光黑的勁戰,騎士是一個染著金髮、穿著無袖背心、露出整條刺青手臂的少年,嘴裡還嚼著檳榔。他把安全帽往後一甩,露出一張被太陽曬得通紅、卻硬要裝出老成的臉。

是蔡家豪。雨晴在台中時,透過夜唱與網咖認識的那群所謂「朋友」裡,最愛慕虛榮、也最衝動好鬥的一個。

蔡家豪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哭的雨晴,眼睛一亮,吹了聲口哨。

「唷!林雨晴!總算給我堵到妳了齁!我還以為妳騎著那台阿公的破野狼,是要騎去環島咧!躲在這種鳥不生蛋的破車行,難怪找半天找不到!」他跳下車,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進騎樓,完全無視了站在一旁的武雄和黃秀娥。他的視線,從雨晴身上,慢慢移到了那台被拆得只剩骨架、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老野狼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與鄙夷。

「怎麼?手機摔了?沒錢賠朋友喔?」蔡家豪踢了踢地上那支摔爛的手機,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之前他們一起去唱歌、吃宵夜時,雨晴因為沒帶錢,他幫忙代墊的幾千塊。「說好的這個禮拜還,兩千八,妳該不會忘了吧?還是說,妳想用這台破車來抵?」

他說著,竟然真的伸出手,就要去抓工作檯上那顆被武雄視為珍寶、剛剛才用化油器清潔劑仔細清洗過的、還散發著淡淡溶劑味的化油器。那顆化油器裡,每一個細小的油嘴與浮筒,都被武雄用針尖挑得乾乾淨淨,正等著重新組合,象徵著這個家即將被重新疏通的、堵塞已久的心結。

「你不要碰!」雨晴猛地站起來,衝過去想擋住他,卻被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地架住手臂。她掙扎著,尖叫著,「那是我阿公的車!你憑什麼拿!」

「憑妳欠我錢啊,大小姐!」蔡家豪的手已經碰到了那顆冰涼的化油器金屬外殼,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他甚至還故意用輕佻的語氣湊近雨晴,「還是說,妳想用別的方式還?陪我們去海邊兜兜風,怎樣?」

黃秀娥氣得臉都白了,衝上前去想拉開他們,「你們這些囝仔,到底想幹什麼!這裡是人家的店,給我放手!」卻被其中一個跟班用力一推,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整個騎樓的空氣,在瞬間降至冰點。

海風,忽然停了。收音機裡的台語老歌,不知何時已經播完,只剩下嘶嘶的雜訊。防風林外,西濱高架橋上的車流呼嘯而過,卻一點聲音也傳不進這個被鐵皮與水泥圍起來的小小騎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個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的男人身上。

陳武雄。

他依舊站在那台老野狼的骨架旁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那雙長年握著扳手、佈滿厚繭與舊傷疤的粗糙大手,不知何時,已經緩緩地、無聲地,握住了工作檯上那支最重的、二十四號的開口扳手。

扳手的鋼鐵表面,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而沉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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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6章 扳手與舊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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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上的那一聲巨響,來得又沉又鈍。

不是清脆的「鏘」,而是像一顆悶雷被硬生生砸進水泥地裡,整個騎樓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二十四號的開口扳手,本來是拆貨車傳動軸、拆野狼後輪大螺帽才會用到的重傢伙,份量紮實,陳武雄單手握著,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一樣浮起來,往那塊被機油浸得發黑、表面早已坑坑疤疤的鐵砧上狠狠一砸。火星沒有,只有粉塵被震起來,在昏黃的日光燈下飄得像一場細雪。

蔡家豪的手指已經碰到化油器冰涼的鋁殼,手才剛要扣緊,原地僵住。

時間像是被那一聲巨響按了暫停鍵。收音機的雜訊嘶嘶作響,門口那台被拆到只剩骨架的野狼125,在海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側柱,發出細微的金屬呻吟。黃秀娥扶著工作檯,胸口起伏得厲害,雨晴被兩個跟班架著,手臂被抓得發紅,眼淚已經逼到眼眶,卻硬是不肯掉下來,死死咬著嘴唇瞪著蔡家豪。

陳武雄終於抬起頭來。

他沒有大吼,也沒有罵髒話。那張長年被風吹日曬、被機油燻得有點暗沉的臉,眉頭只是微微往下壓,眼神卻像兩顆浸在黑油裡的螺帽,沉、冷、穩。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硬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囝仔,」他看著蔡家豪,語調平平的,卻每一個字都像扳手敲在鐵上,「手,放開。」

蔡家豪愣了一下,隨即想用他那套在台中旱溪一帶混出來的氣勢壓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得痞一點,「阿伯,你哪位啊?這是我跟我女朋友的事,甘你什麼事?你這間破車行——」

他的話沒說完。

陳武雄往前踏了一步。只一步。

他穿著那雙沾滿油漬的藍色工作拖鞋,腳底踩在水泥地的油漬上,沒有聲音。但那一步的份量,讓蔡家豪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陳武雄沒有看他身後的兩個跟班,只是將手中的二十四號扳手,輕輕地、卻極有份量地,靠在了那台野狼的車架上。金屬與金屬輕輕一碰,又是一聲低沉的「咚」。

「承德路上,」陳武雄淡淡地說,眼神掃過蔡家豪那台改得花里胡哨、排氣管口還貼著廉價貼紙的速克達,「像你這種把傳動蓋拆掉、普利珠配到亂七八糟,只會炸街吵人的車,我一年要拆幾百台。」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蔡家豪抓著化油器的那隻手上。

「你這雙手,會拆化油器嗎?知道什麼叫做油針、什麼叫做負壓膜嗎?你連這顆CVK化油器的混合比螺絲在哪裡都找不到,還敢說這台車是你的?」

他的語氣依舊不重,卻帶著一種長年在台北重機圈子裡打滾、與真正的玩車人、真正的師傅廝混過後才會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那不是流氓的狠勁,是職人的底氣。是一種「你不懂,就不要碰」的絕對領域。

「放手。」他又說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更低了,「不要讓我講第三次。」

蔡家豪的臉色變了。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互看了一眼,有點慌。那種慌不是被嚇到,而是被看穿。被一個真正懂車、懂江湖規矩的大人,用一種「你們根本還沒入門」的眼神徹底看穿的難堪與心虛。

「幹……幹什麼啦!阿伯你很囂張喔!」蔡家豪硬著頭皮,聲音卻已經有點抖,他猛地鬆開化油器,像是要掩飾自己的退縮,轉而指著雨晴,「林雨晴,妳欠我的兩千塊,妳不要以為躲來這種鄉下就不用還!妳給我記住!」

雨晴被架著,卻因為那隻手的離開,整個人像是被鬆了綁的弦,劇烈地喘氣,聲音尖銳地回吼,「誰欠你!那是你自己說要請客的!你少在那邊耍賴!」

「請客?妳喝了多少?唱了多少?現在跟我裝死是不是!」蔡家豪惱羞成怒,又想往前一步,卻被陳武雄那雙眼睛釘在原地。

陳武雄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緩緩地舉起手中的扳手,扳手的開口端,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沒有要打人的意思,他只是將扳手舉到與視線齊平,然後,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輕輕彈了一下扳手的鋼柄。

嗡——

一聲極細、極長的鋼鐵顫音,在安靜的騎樓裡盪開來。

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頭皮都麻了一下。

那是只有長年與金屬為伍的人,才敲得出來的聲音。穩定的手,紮實的鋼材,才會有那種乾淨的餘韻。

蔡家豪終於徹底慫了。他往後退了一大步,撞到自己的改裝車,差點跌倒。

「好、好……你厲害!林雨晴,妳有種就一輩子躲在這裡不要回台中!」他撂下這句最沒創意的狠話,跨上車,兩個跟班也連忙鬆開雨晴,跟著發動引擎。幾台速克達的引擎被刻意催得轟隆作響,像是要找回一點場面,卻因為傳動配得太差,只發出刺耳的空轉聲,冒出一陣青白色的臭煙,狼狽地衝向外面的產業道路,往西濱高架橋的方向逃竄,很快就只剩下引擎的哀鳴被海風撕碎。

風,又開始吹了。防風林的木麻黃被吹得沙沙作響,鹹味重新灌進騎樓。

黃秀娥第一個回過神來,衝過去抱住雨晴,「夭壽喔!這些囝仔是肖了是不是!雨晴妳沒怎樣吧?手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抓痛?」

雨晴沒有回答。她整個人還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陳武雄。剛剛那一瞬間,她以為這個平常話不到三句、只會叫她洗鏈條的木頭大叔,真的會拿扳手把人砸下去。那種被保護的感覺,來得太兇、太突然,讓她這個習慣先用尖刺把所有人推開的少女,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她看見陳武雄慢慢地把那支二十四號扳手放回工具牆上,動作很輕,像是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用力過猛之後的自然顫抖。他捲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雨晴第一次注意到,那裡有一道很長、很淡的疤痕,從手肘內側一路蜿蜒到手腕,像是一條被燙過又被硬生生縫合起來的蜈蚣,在黝黑的皮膚上泛著粉白色的光。

那是舊傷。很久很久以前的舊傷。

陳武雄注意到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把袖子拉了下來,蓋住那道疤。

「秀娥姊,」他轉頭對黃秀娥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木訥,「歹勢,吵到妳了。妳先回去顧店,我這裡處理就好。」

黃秀娥知道他是不想讓自己擔心,嘆了口氣,拍拍雨晴的肩膀,「好啦好啦,人走了就好。武雄,有代誌就大聲叫我,我都在對面。雨晴,別怕喔,阿姨都在。」她一步三回頭地走回對面的柑仔店,臨走前還狠狠地往蔡家豪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騎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台被拆散的老野狼。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雨晴覺得尷尬,覺得自己剛剛的尖叫很丟臉,覺得自己欠錢的事情被這個大叔聽見很難堪。她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謝謝。」

陳武雄沒應聲。他只是從工作檯的零件盤裡,拿起一顆小小的、黃澄澄的銅製零件。那是野狼化油器裡的「主油嘴」,比小指指尖還小,中間有一個比針孔還細的孔洞。

他把它遞到雨晴面前。

雨晴愣住,「這什麼?」

「油嘴。」陳武雄說,「塞住了。」

雨晴接過來,放在手心。那顆小小的銅嘴,摸起來溫溫的,卻被一層黑褐色的油垢死死糊住,中央的細孔幾乎看不見。

「剛剛那種感覺,」陳武雄忽然開口,他沒有看雨晴,而是看著那台被拆開的野狼,像是在對車子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像不像引擎吸不到油?很悶,很想發作,卻怎麼催油門都催不動,最後只能『砰』一聲,熄火。」

雨晴的心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剛剛被架住時,那種胸口快要炸開、卻一句話都說不清楚的憤怒。想起在台中時,媽媽在電話裡的指責,蔡家豪在學校裡的嘲笑,阿公認不得自己時的茫然。那種感覺,真的就像一顆吸不到油的引擎,悶在那裡,快要窒息。

「這顆油嘴,」陳武雄從工具櫃裡拿出一根比頭髮還細的鋼絲,還有一罐化油器清潔劑,「我已經泡了一個晚上,但最裡面的那層陳年油膠,還是塞著。一定要用最細的鋼絲,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通。」

他示範給她看。粗糙的大手,捏著那根細到不可思議的鋼絲,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穿針。他將鋼絲對準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孔,緩緩地、耐心地旋轉、推進。

「不能硬捅,」他說,「硬捅會把孔捅壞,以後油給得不準,車子還是會不順。要順著它的紋路,輕輕地清。」

雨晴看得入神。海風吹進來,帶著西濱快速公路上卡車駛過的低沉轟鳴,收音機裡不知何時又開始播放起一首老台語歌,陳雷的《歡喜就好》,節奏慢悠悠的。

「我……我可以試試看嗎?」雨晴小聲地問。

陳武雄把鋼絲和油嘴都交給她。

少女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她學著陳武雄的樣子,捏住鋼絲,指尖因為緊張而有點僵硬。她把鋼絲往那個黑黑的小孔裡戳,第一次,滑掉了。第二次,太用力,差點把鋼絲弄彎。

陳武雄沒有催她,也沒有糾正她。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偶爾,當她的手勢不對時,他會伸出手,虛虛地在空中比劃一下,「手腕放鬆,像拿鉛筆那樣。」

雨晴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不再想著蔡家豪,不再想著媽媽的電話,不再想著阿公那句「阿火」。她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孔洞,聽著海風,聽著自己的呼吸。細細的鋼絲,終於順著阻力,慢慢地探了進去。

一點點黑色的油泥,被帶了出來。

再一點點。

當鋼絲終於完全貫通的那一瞬間,雨晴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像是堵塞了很久的水管終於被通開的暢快感。她忍不住「啊」了一聲,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陳武雄。

「通了?」她問,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陳武雄接過那顆油嘴,對著光看了看。原本堵塞的細孔,現在透出一點點細微的光。他拿起清潔劑,對著孔洞輕輕一噴,一道細細的霧狀油氣噴了出來,在空中散開。

他點點頭,嘴角極淡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卻讓他那張總是繃緊的臉,瞬間柔和了許多。

「通了。」他說,「清乾淨了,油才過得去。油過得去,火才點得著。火點著了,車子才會動。」

他把那顆小小的油嘴,輕輕放回雨晴的手心。

「人也是一樣。」他看著她,那雙能聽見引擎雜音的眼睛,此刻也聽見了少女心裡的雜音,「心裡塞住的時候,不要急著用力催。越催,只會越濃,越發不動。慢慢清,一點一點,把那些黑黑的東西清掉,路才會出來。」

雨晴握緊那顆溫熱的銅嘴,銅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燙燙的。她的鼻子忽然很酸,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這一次,她沒有再硬憋著。

她沒有大哭,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滴在她沾著黑油的手背上,暈開。

「我……我不是故意要欠錢的……」她哽咽著,聲音破碎,「我只是想跟他們一樣……想有人陪我……我媽只會罵我,阿公又認不得我……我覺得我好像……好像這顆油嘴一樣,被塞住了,沒有人要……」

陳武雄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沒關係」。他只是從工作檯上,拿起一條乾淨的、雖然有點舊但洗得很乾淨的棉布,遞給她。

「先把手擦乾淨。」他說,「手乾淨了,才好做下一件事。」

雨晴接過布,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擦著手。布上很快就沾滿了黑油與淚痕。

就在這時,陳武雄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看向騎樓外。

夕陽已經快要沉進台灣海峽,整片潮間帶被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西濱高架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而在那片橘紅與灰影的交界處,一個步履蹣跚、穿著藍色舊襯衫的身影,正扶著一根細細的竹竿,慢慢地、固執地朝著機車行的方向走來。

是林萬福。

他的嘴裡,還在喃喃地念著什麼,風把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過來。

「……阿火……阿火……車……車好了沒……要送魚苗啊……」

雨晴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

陳武雄的眼神,沉了下去。他認得那個名字。今天早上,雨晴才問過他,阿火是誰。而現在,這個失智的老人,又在夕陽裡,喊著那個埋在四十年前的名字,一步一步走回來。風,捲起地上的細沙,吹得那台老野狼的空車架,發出一陣輕輕的、像是回應一般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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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7章 遺忘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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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正在海面上溶化。

那不是落下,是溶化。整片王功潮間帶的泥灘被橘紅色的光浸得發亮,像一塊剛從爐裡拿出來還在發燙的鐵板,每一道水痕都映著天空的顏色。遠處海平線上,一整排白色的風力發電機緩緩轉動,葉片切開鹹黏的風,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橫在天際線上,把天色切成兩半,橋上偶爾有貨車高速駛過的燈光,橋下卻是被時間遺忘的聚落,連風都是慢的。

陳武雄站在海口興機車行的騎樓下,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那個扶著竹竿、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色舊襯衫的身影,一步一步從防風林那頭走過來。林萬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重新確認地面還在不在。他的頭微微低著,嘴裡反覆念著同一個名字,風把那兩個字吹散又拼起來。

「阿火……阿火……車好了沒……要送魚苗啊……不能誤了潮水……」

雨晴站在武雄身後,手裡還緊緊抓著那條沾滿黑油跟淚痕的棉布。她剛剛的哭聲還卡在喉嚨裡,眼睛紅得像兔子,聽見那個名字,整個人僵住了。

「阿公?」她小聲地喊了一次,聲音被風捲走,沒有傳過去。

武雄把手上的油布放下,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騎樓油膩的水泥地上,驚起一隻躲在廢輪胎下的小野貓。

就在他要走到林萬福身邊時,一陣輕盈的機車引擎聲從另一頭靠近。不是改裝速克達那種炸街的噪音,而是一台普通的白色光陽 Many,車身上印著彰化縣政府的委託標誌。車停在機車行門口的沙地上,騎士脫下安全帽,是一名約三十出頭、穿著淺藍色襯衫、揹著帆布側背包的年輕女性。她頭髮剪到齊肩,戴著黑框眼鏡,臉上沒有濃妝,嘴唇抿得很緊,看起來就是那種公務體系裡做事一板一眼的社工。

「陳先生嗎?」她一邊把安全帽掛在車把上,一邊快步走向武雄,視線同時掃過機車行裡那台被拆到只剩骨架的老野狼,還有站在陰影裡的雨晴,「我是芳苑鄉公所這邊的長照個管師,簡敏惠。下午接到秀娥姐的電話,說萬福阿公又自己跑出來了,我剛好在附近訪視,就陪他一起走過來。不好意思,打擾了。」

武雄點了點頭。黃秀娥那張嘴,永遠比海風還快。

簡敏惠轉過身,輕輕扶住林萬福的手臂,語氣立刻放軟了八度。「阿公,我們到囉。你看,你的車在這裡。」

林萬福抬起頭,混濁的眼睛在看到機車行的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他不再看任何人,逕自撥開簡敏惠的手,拄著竹竿,跌跌撞撞地走進騎樓,走進那個充滿機油味與鐵鏽味的昏黃空間。他對滿地零件視而不見,直直地走向工作檯中央,那台被拆得只剩下車架、引擎與兩顆輪子的野狼125。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人斑、指節粗大變形的手,像是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顫抖地摸上那冰冷的紅色油箱。油箱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鐵色,側面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野狼125」貼紙。

「唉……在這裡……」他喃喃自語,臉上竟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我就知道……還在……」

雨晴忍不住了。她把手裡的棉布隨手丟在工作檯上,快步走到阿公身邊,蹲下來,仰著頭看他。

「阿公,是我啦!雨晴!你看我啦!」她的聲音又急又大,帶著剛哭完的鼻音,「你中午還沒有吃藥,你怎麼又跑出來!外面風這麼大!」

林萬福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卻很空。他的眼神穿過了雨晴,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後露出有點客氣、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小姐……小姐妳好心……」他含糊地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借問一下……老陳師傅在嗎?我這台車……火星塞好像又濕掉了……發不動……阿火在等我……魚塭的魚苗……再不送就要死了……」

雨晴的表情,瞬間凍結了。

小姐。

她阿公叫她小姐。

那兩個字比下午她媽媽在電話裡的尖叫、比蔡家豪踹門時的髒話,都還要狠。狠狠地把她從這個家裡,摘了出去。

站在門口的簡敏惠輕輕嘆了一口氣,走到武雄身邊,壓低聲音,但沒有刻意避開雨晴。

「陳先生,雨晴,我長話短說。」她的聲音理性而清晰,卻不冰冷,「阿茲海默症的退化,不是像電腦當機那樣突然全黑掉。它比較像……」她看了一眼工作檯上那顆被拆下來的、滿是積碳的化油器,想找一個他們能懂的比喻,「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時鐘,裡面的齒輪一顆一顆被磨平了。最先磨掉的,是最近才刻上去的齒痕。也就是說,阿公會先忘記這幾年、這幾個月,甚至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他的記憶會用倒敘的方式,一片一片剝落。最後留下的,會是他二十幾歲、三十幾歲時,那段最深刻、最用力活過的記憶。對萬福阿公來說,就是他還年輕、還是漁夫、每天要騎著這台野狼去送魚苗的那個年代。」

她頓了頓,看著雨晴瞬間慘白的臉,語氣更柔了一些。

「所以他不是故意不認得妳。他只是……他的時鐘,已經倒轉回去了。在他現在的世界裡,妳跟妳媽媽,都還沒有出生。他會覺得妳是個好心的陌生小姐,是很正常的。妳不要自責。」

道理雨晴都聽得懂。可是懂,不代表不痛。

那邊的林萬福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轉過身,竟然一把抓住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陳武雄的手。他的手勁很大,帶著海邊人特有的粗糙與力道。

「老陳!老陳師傅!」他激動地喊著,眼眶都紅了,「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你等很久了!這台車……這台車你上次說要幫我調一下白金……阿火那個憨仔,說要跟我拚一下,看誰先到漢寶……你幫我看看,火星塞是不是又黑了?我轉油門都沒力……」

武雄整個人僵在原地。

老陳。那是他父親的名字。海口興機車行第一代的老闆,陳火生,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這個聚落裡,現在還會這樣叫他父親的,只剩下這些七八十歲的老漁民。

他低頭看著林萬福。老人仰著頭看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全然的信任與依賴,就像一個把車子交給師傅、等待師傅宣判的年輕人。那份純真,讓人不忍心戳破。

武雄沒有掙開他的手。他只是用另一隻滿是油垢的手,非常輕地,拍了拍老人抓著他的手背。那個動作很笨拙,卻很溫柔。

「……火星塞……我看看。」他低聲說,聲音沙啞。他順著老人的話,拿起工作檯上那顆剛從野狼引擎上拆下來的、已經完全積碳發黑的舊火星塞,遞到老人面前。

林萬福接過去,像拿到什麼寶貝一樣,瞇著眼睛仔細地看,然後用力地點頭。

「對!對!就是這個!黑去啊!難怪發不動!老陳,你幫我清一清,清一清就好!我趕時間!」

雨晴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阿公認得這台車,認得老陳師傅,認得那個不知道是誰的阿火,卻唯獨不認得她。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透明的,被阿公的世界直接刪除了。

就在這時,林萬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放開武雄的手,顫巍巍地把手伸進自己那件藍色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掏了很久,掏出一顆東西。

那是一顆金柑糖。就是那種古早味的、包著透明玻璃紙、裡面是橘黃色糖果的金柑糖。只是這顆糖不知道在口袋裡放了多久,玻璃紙已經被體溫跟手汗浸得有點發皺,裡面的糖也稍微融化了,黏在包裝紙上。

他把那顆有點融化、帶著他體溫的糖,輕輕地放在雨晴的手心裡。

「小姐……好心的小姐……」他對著雨晴,露出一個憨厚而感激的笑容,牙齒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這個……給妳吃。甜的。妳幫我顧一下車……我等一下……等一下就回來牽……」

雨晴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糖。

小時候,阿公最疼她。每一次她放學回祖厝,阿公都會從同一個口袋裡,變魔術一樣掏出一顆金柑糖給她。那時候的糖也是這樣,有點融化,帶著阿公的菸草味跟海風味,甜得她整個人都瞇起眼睛笑。阿公會摸著她的頭說:「阮家雨晴最乖,吃甜甜,讀冊才會聰明。」

現在,同一顆糖,同一個口袋,同一個笑容,卻給了一個「好心的小姐」。

那顆糖的溫度,燙得她手心發痛。

「哇——」她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壓抑了整天的、像受傷小獸一樣的哭聲,緊緊握著那顆糖,轉身就衝進機車行後面那間狹小、只亮著一盞黃燈泡的廁所裡,用力地把門關上。

門板後面,立刻傳來崩潰的、毫不掩飾的大哭聲。

廁所的門板很薄,哭聲聽得一清二楚,還伴隨著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喊叫。「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阿公……我是雨晴啊……」

簡敏惠想走過去,卻被武雄輕輕地用眼神制止了。

武雄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林萬福。老人聽到哭聲,有點不安地轉頭看了看廁所的方向,又看了看武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沒事……小姐……怎麼哭了?」他喃喃地問。

武雄沒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工作檯邊,拿起那條雨晴剛剛丟下的棉布,慢慢地擦著自己的手。然後,他從收音機旁邊,拿起一罐早就冷掉的、黃秀娥早上送來的奶茶,走到廁所門口,沒有敲門,只是把奶茶輕輕放在門口的地上。

「哭完……記得喝水。」他對著門板,用只有他跟雨晴聽得見的音量說。

然後他轉身,回到簡敏惠身邊,聲音恢復了那種低沉的、屬於黑手師傅的平靜。

「簡小姐……阿公這樣……還能撐多久?」

簡敏惠看著廁所門縫下透出的燈光,還有那顆被雨晴掉在門口、滾到武雄腳邊的金柑糖,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撐多久的問題,陳先生。」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一份資料,卻沒有遞出去,「記憶剝落的速度會越來越快。接下來,他可能會忘記怎麼穿衣服、怎麼吃飯、甚至……忘記怎麼吞嚥。我們能做的,只有讓他在還記得『自己是誰』的時候,過得安全一點、有尊嚴一點。所以……」

她看著武雄,欲言又止。

「所以什麼?」武雄問。

簡敏惠嘆了口氣,終於把話說完。「所以林素芬女士,今天下午已經打電話到公所了。她說她明天會親自下來一趟,要把阿公接到台中去住。她還說……雨晴未成年中輟,又離家,她已經通報了。如果明天她來,看到雨晴還住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車行裡,她會直接報警處理,告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非法收留、誘拐未成年。

廁所裡的哭聲,忽然停頓了一下。顯然雨晴也聽見了。

武雄腳邊的那顆金柑糖,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一點點微弱的、黏稠的光。就像阿公腦海裡,最後那一點點還沒被磨平的齒輪,還在努力地、笨拙地轉動著。而門外,西濱高架橋上,一輛黑色轎車的遠光燈正刺破夜色,朝著海口這個被遺忘的聚落,筆直地駛來。車牌在路燈下一閃而過,有人正拿著手機,用台語大聲地說著:「……對啦,廖董,那塊地……那個老番癲的厝……明天就處理好了啦……」

夜風,忽然變得很大。吹得機車行門口那排報廢的輪胎,軲轆轆地滾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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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8章 賓士車與生鏽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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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忽然變得很大。

從防風林那頭捲過來的海風,帶著鹽粒與細沙,像一把鈍掉的銼刀,刮過海口興機車行生鏽的鐵皮屋頂,吹得門口那幾顆堆疊成塔的報廢輪胎軲轆轆地往省道滾去。收音機裡的台語老歌被風聲切得斷斷續續,昏黃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武雄腳邊那顆被萬福阿公塞給雨晴又掉在地上的金柑糖,糖紙被風吹得翻了一面,黏稠的糖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牽出一條細細的、發亮的絲。

遠光燈是先到的。

兩道慘白的光柱筆直刺破芳苑夜色的濃稠,掃過西濱高架橋下那排被海風蝕得斑駁的洗石子透天厝,掃過機車行門口那座已經二十年沒關緊過的生鏽鐵門,最後定定地打在武雄的臉上。那是一輛黑色賓士E-Class,車身洗得一塵不染,鍍鉻飾條在路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與這條滿是泥灘腥味、機油味與蚵殼堆積味的老聚落格格不入。駕駛座的車門還沒全開,副駕駛座就已經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高跟鞋。

尖細的鞋跟敲在機車行門口那塊被機油浸得發黑、又被長年海風吹得龜裂的水泥地上,發出喀、喀、喀,極其清脆又極其不耐的聲響。林素芬穿著一身酒紅色的俐落套裝,窄裙,西裝外套的釦子繫得一絲不苟,頭髮用髮膠固定成在台中七期豪宅建案現場才會出現的弧度。她手裡夾著一個鱷魚皮紋的公事包,另一隻手死死握著還在發亮的手機,臉上的妝容在賓士頭燈的照射下顯得白而緊繃,只有口紅的顏色像是剛剛才用力補過,紅得有些猙獰。

跟在她身後半步的男人,與這身俐落完全相反。廖正欽,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刻意不紮進褲頭的淺藍色POLO衫,肚子把釦子撐得發亮,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鍊,手腕上是一支一看就知道是為了談生意而戴的大錶。他臉上堆著那種在地方上跑土地買賣才會有的、油滑而討好的笑,手裡還提著兩杯超商的咖啡,杯套上印著便利商店的標誌,在這個夜裡顯得格外廉價而突兀。

「簡社工,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林素芬甚至沒有先看自己的女兒,她先是對著還站在機車行騎樓下、一臉尷尬的簡敏惠點了點頭,聲音是那種在客戶面前訓練出來的、過度清晰的國語,帶著台中腔的捲舌。「路上廖董非要跟我過來,說這邊的路他熟,怕我找不到。我們是為了我爸的事情來的。」

她的視線,這才像探照燈一樣,緩緩地、帶著審判意味地,掃向了機車行內部。

然後,她看見了林雨晴。

雨晴還躲在通往廁所的那條昏暗走廊口,手裡緊緊攥著那顆已經被手心汗水浸得半融的金柑糖,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身上穿著武雄隨手丟給她的那件過大的、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手指與指甲縫裡,全是剛剛跟著武雄一起疏通化油器時染上的、洗也洗不掉的黑色機油。她的頭髮因為流汗與海風,黏在臉頰上,那副刻意化得叛逆的眼線早已被淚水暈開,像兩道狼狽的黑色淚痕。

林素芬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林雨晴!」那一聲尖叫,幾乎是從她的胸腔裡炸開的,尖銳到連收音機的雜訊都被壓了過去。「妳看看妳現在像什麼樣子!妳看看妳的手!妳的臉!妳把自己搞成什麼鬼樣子!我不是跟妳說過不准碰那台破車嗎?妳是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妳休學、離家出走、住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車行裡,滿手黑油,妳還要不要臉?妳是要氣死我是不是!」

那串連珠炮似的指責,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地往雨晴的心口上踩。雨晴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把沾滿黑油的手藏到背後,卻發現工作服的口袋也已經被油污染黑,根本無處可藏。她想回嘴,像過去每一次在台中那間公寓裡那樣,用更尖銳的話去刺回去,可是喉嚨卻像是被化油器裡那團乾掉的油垢給徹底堵死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把那顆金柑糖攥得更緊,糖紙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武雄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

他還是那身沾滿油漬的灰色工作褲,上身是一件領口已經鬆垮的黑色T恤,手裡還握著那支剛剛用來敲鐵砧、震懾蔡家豪的、沉重的十字扳手。扳手的金屬表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他沒有開口,只是用那雙常年盯著游標卡尺、看著火星塞跳火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林素芬。他的沉默,在林素芬歇斯底里的高分貝對比下,顯得格外刺耳。

廖正欽立刻抓住了這個空檔,他往前擠了半步,臉上那種油滑的笑容堆得更滿了,伸手想去拍武雄的肩膀,卻在看到武雄手裡的扳手後,硬生生地轉向了林素芬。

「哎呀,素芬姐,妳先消消氣、消消氣啦。」他的聲音是標準的、帶著海口腔的台語國語夾雜,聽起來像是熱心,實則每一句都在往自己的算盤上打。「少年人嘛,叛逆期啦,毋通按呢大聲啦。陳老闆嘛是好心啦,收留一下……不過陳老闆啊,」他轉頭看向武雄,眼神裡的鄙夷一閃而過,隨即又被笑意蓋住,「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少年人未成年,妳收留在這裡,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也不好聽啦。對不對?簡社工也在這裡,大家都是為著萬福伯好啦。」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打量著這間透天厝。洗石子的外牆、門口那排生鏽的骨架、還有屋後那片據說是萬福阿公名下、緊鄰著潮間帶與風機預定地的小小旱地。他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王功這一帶的土地收購案已經卡了半年,就卡在這幾個不願意簽字的老人家身上。萬福阿公失智,林素芬這個在台中賣房子的女兒,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把老人送進安養中心,再把這間破車行連同那台佔著地方的破野狼一起清掉,這塊地就能整片連起來,轉手賣給風電的下游包商,利潤可觀。

「為他好?」林素芬像是被廖正欽的話點燃了最後一根引信,她猛地轉向一直低著頭、勤奮地用掃帚掃著地上的鐵屑與落葉的萬福阿公。「爸!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孫女!你看看你自己!整天不認得人,只認得那台破銅爛鐵!我每個月給你請人、給你買藥,是為了讓你在這裡跟這種……這種人鬼混的嗎?」

萬福阿公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渾身一顫,手裡的竹掃帚差點掉在地上。他混濁的眼睛茫然地抬起來,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鮮豔套裝、氣勢洶洶的女人,又看了看躲在走廊口、渾身發抖的雨晴。他的大腦裡,那組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的齒輪,正在艱難地、錯亂地轉動著。他認不得眼前這個已經四十多歲、被生活與焦慮催老的女兒,他只看得見一個「大人在欺負一個細漢的查某囡仔」。

那是他年輕時,作為一個父親最本能的反應。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萬福阿公竟然像個被激怒的孩子一樣,舉起了手中的竹掃帚,笨拙卻堅定地擋在了雨晴的身前。掃帚的竹枝還沾著地上的黑油與灰塵,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林素芬大吼,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破碎,卻清晰無比。

「妳這查某人!做啥物欲罵人!不准欺負我孫女的同學!」他吼著,口水從嘴角 spray 出來,眼神裡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憤怒與保護欲。「阿晴是好囡仔!伊來阮兜作客的!妳閣罵,阮就叫阿火來處理妳!阿火修車上厲害的!」

「阿火」兩個字,像兩顆生鏽的螺絲釘,再次被狠狠地敲進了這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夜晚。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錯置了。

雨晴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像潰堤的海水一樣湧了出來。阿公護在她身前那瘦小而顫抖的背影,與記憶中那個會把她高高舉起、放在野狼油箱上讓她假裝騎車的、壯碩的阿公重疊在一起,卻又殘忍地顯示出如今的衰老與錯亂。他不認得她了,他把她當成了「孫女的同學」,一個需要被他這個老人家保護的、陌生的好心小姐。這份以遺忘為代價的溫柔,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她心碎。

而林素芬,徹底被激怒了。

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隨即又漲得通紅。她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個她花錢、花時間、費盡心力想要「處理」好的父親,竟然在外人面前,拿著掃帚指著她的鼻子,叫她「這個查某人」,還要叫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阿火」來處理她。長年累積的焦慮、控制欲、對母親角色失敗的恐懼、以及對父親失智後那種無能為力的羞恥感,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最惡毒的、口不擇言的刀子。

「同學?好啊,同學!」她發出一聲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尖銳的嗤笑,猛地從鱷魚皮包裡抽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啪地一聲摔在機車行那張擺滿零件、油膩不堪的工作桌上。最上面一張,是印著「財團法人彰化縣私立OO安養中心委託入住同意書」的紙張。「你不是最愛當好人嗎?不是最愛護著她嗎?我成全你!從明天開始,你就給我去住安養中心!那裡有醫生、有護士,二十四小時把你關起來,省得你在這裡丟人現眼!」

她轉頭,死死盯著武雄與雨晴,眼神淬了毒。「還有這台破車!我明天就叫廢鐵回收的來拖走!什麼記憶的載體,什麼家族史,一堆破銅爛鐵,佔著地方發臭!拖去秤重還能換幾個錢,剛好付你這個月的看護費!林雨晴,我給妳兩個選擇,現在跟我回台中,明天我幫妳辦復學,妳給我乖乖去補習班報到。第二個選擇,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告這個男人誘拐、非法收留未成年少女,讓警察來把妳帶走!妳自己選!」

廖正欽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了筆,還假惺惺地勸了一句:「素芬姐,毋通按呢啦,老人家……」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林素芬即將簽下去的那個名字。那個名字一簽,這塊地就等於到手了一半。

林素芬沒有任何猶豫,她抓起筆,用力到幾乎要劃破紙張,在委託人那一欄,簽下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那聲音聽在武雄的耳朵裡,就像是汽門嚴重漏氣、活塞即將卡死的、瀕死的哀鳴。

整個機車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萬福阿公還舉著掃帚,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切,他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兇巴巴的查某人簽完字後,那個穿著黑油工作服的「阿火」會用那種悲傷的眼神看著他,也不明白為什麼他身後那個「好心的同學」會哭得渾身顫抖。

武雄緩緩地彎下腰。

他沒有去看那張委託書,也沒有去看林素芬那張因為勝利而扭曲的臉。他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厚繭與黑油的手,輕輕地、珍而重之地,從冰冷的水泥地上,撿起了那顆被所有人遺忘、被風吹到角落、糖紙已經被踩得有點髒了的金柑糖。

糖果在他的掌心裡,還殘留著雨晴手心的溫度,與萬福阿公口袋裡的體溫。

他抬起頭,看向那輛還亮著刺眼遠光燈的黑色賓士,看向那扇被海風吹得來回晃盪、發出刺耳嘎吱聲的生鏽鐵門。這扇門,已經很多年沒有關上過了,它鏽死了,卡死了,就像這個家裡每個人心上的那扇門。

「這台車,不能拖。」武雄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沉重的螺絲,被硬生生地鎖進了混凝土裡,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質地。「人,也不能這樣送走。」

林素芬冷笑一聲,拿起手機,作勢就要撥號。「不能?你以為你是誰?一個修破車的?好啊,那我們就讓警察來判斷,能不能!」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機車行外那條通往西濱的、漆黑的產業道路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更為沉重、更為粗暴的引擎聲。那不是速克達那種尖銳的噪音,也不是賓士那種沉穩的低鳴,而是一種屬於老舊柴油引擎、氣門間隙過大、排氣管還破了個洞的、突突作響的聲音。

一輛漆著「廢鐵回收、高價收購」幾個紅色大字的、藍色小發財貨車,晃著兩顆昏黃的、像金魚眼一樣的頭燈,慢悠悠地、卻又無比準時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車斗裡,還放著一條粗大的、***的鐵鍊。

廖正欽笑了,他對著林素芬比了個「搞定」的手勢,然後對著貨車大聲喊道:「這邊啦!師傅!就是這台!野狼125!地上的、桌上的,全部清一清!動作快一點,明天這塊地就要動工了!」

雨晴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她衝過去,死死抱住了那個已經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冰冷的野狼車架,像是抱住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塊浮木。

而萬福阿公,看著那條被拖下車、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金屬摩擦聲的鐵鍊,又看了看自己最心愛的、被雨晴抱住的老夥計,混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超越茫然的、巨大的恐懼。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嗚咽:「……不……不能……拖……我的車……」

貨車的柴油引擎,還在突突地響著,像一顆倒數計時的炸彈。林素芬的手機,螢幕已經亮起,顯示著「110」。武雄手中的那顆金柑糖,被他握得更緊了,糖紙在他粗糙的掌心裡,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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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9章 困局中的零件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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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小發財的柴油引擎突突作響,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每一次排氣都噴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煙。車斗上那條被隨意盤起來的鐵鍊,隨著車身的晃動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鍊身在夕陽下反射著冷冷的光,粗糙的表面還沾著前一趟拖運廢鐵時留下的鐵鏽與泥土。

時間像是被那刺耳的「鏗鏘」聲給凍住了。

廖正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在海風中顯得有些可笑的挺括襯衫,對著貨車司機揮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輕快。「師傅,動作快啦!就是這台,這台野狼!地上那堆引擎、輪框,全部給我清上車!這塊地明天就要整地了,早點清完早點收工,我請你喝涼的啦!」

林素芬的手機螢幕亮著,110三個數字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眼。她的指尖已經懸在撥號鍵上方,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死死抱住車架的女兒,眼神裡沒有心疼,只有一種被徹底挑戰權威後的怒火與焦躁。「林雨晴!妳給我放手!妳以為妳這樣抱著就有用嗎?妳以為妳躲在這種破地方,騎著這種破銅爛鐵的人生就比較帥嗎?妳看看妳自己,滿手黑油、滿身汗臭,妳就是被妳阿公和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給帶壞了!」

雨晴沒有回頭。她將臉緊緊貼在冰冷的車架管上,那根主車架因為長年受海風侵蝕,表面布滿了細小的鏽坑,摸起來粗糙而扎手。可是她抱得那樣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傳給這具冰冷的骨骸,又像是要從它身上汲取最後一點點溫度。她發出的嗚咽不再是尖銳的反抗,而是一種小動物被逼到絕境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氣音。「不要……你們不要碰它……這是阿公的……這是阿公的……」

萬福阿公站在兩步之外,他的身體佝僂著,卻因為那條鐵鍊的出現而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條鐵鍊拖在水泥地上發出的「嘩啦——嘩啦——」聲,像是一把鑰匙,猛然打開了他腦海深處某個充滿恐懼的抽屜。他混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鍊子,嘴唇哆嗦著,含糊不清地重複著同一個字眼。「不能拖……不能拖……阿火……阿火的車……不能拖走……」他的聲音充滿了巨大的恐慌,那不是一個老人對財物的不捨,而是一個年輕人對夥伴、對生計、對尊嚴被強行剝奪的、最原始的恐懼。

貨車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他有些為難地看著眼前這場家庭鬧劇,又看了看一臉不耐煩的廖正欽,最後還是跳下車,彎腰去拉那條沉重的鐵鍊。鐵鍊與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

就在鍊頭即將要扣上野狼那已經沒有輪胎的前叉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是一隻佈滿厚繭、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黑油的手。陳武雄。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一腳踩住了鐵鍊的末端。那條被司機拖動的鐵鍊,瞬間繃緊、停滯。司機使了點勁,卻發現踩在鍊子上的那隻穿著沾滿油漬工作靴的腳,像是一顆生了根的鐵樁,紋風不動。

武雄微微抬起頭,看向廖正欽。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怒氣,但那種長年與鋼鐵為伍、淬鍊出來的沉穩與重量,卻讓廖正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台車,有牌。有主。」武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柴油引擎的噪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有些發皺的紙,那是他下午才從監理站的系統裡調出來的資料。「車主,林萬福。就算要報廢,也要車主本人簽名。沒有他的印章,誰都不能動。」

這是海口最質樸、也最不可動搖的道理。廖正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木訥寡言的修車匠,竟然懂得用這種最正規的方式來卡他。

「林萬福?他現在這個樣子,他簽個屁啊!」廖正欽惱羞成怒地指著一臉茫然的萬福阿公。「他連自己女兒都不認得了,他還能簽名?陳老闆,你不要在這裡給我裝懂法律!」

「所以就是不能拖。」一個清亮卻帶著火氣的女聲從巷口傳了過來。黃秀娥踩著一雙雨鞋,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廟口買來的菜,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一把護在了雨晴和車架前面。「廖正欽,你少在這裡欺負老實人!萬福伯就算失智,他也是人!他的東西就是他的東西,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裡大呼小叫!你再這樣,我就叫警察來,告你侵占!」

黃秀娥是這個聚落裡的調和劑,也是最潑辣的守護者。她的出現,讓原本一面倒的局勢瞬間有了轉圜。貨車司機見狀,連忙鬆開了手中的鐵鍊,嘴裡嘟囔著:「我只是來載廢鐵的……有糾紛我可不載啊……」他迅速地將鐵鍊收回車斗,發動車子,頭也不回地倒車離開了。那突突的引擎聲漸行漸遠,像是一場暫時解除的警報。

林素芬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氣得渾身發抖。她死死瞪著武雄,又看了看護著雨晴的黃秀娥,最後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女兒身上。「好,好,妳們好得很!林雨晴,妳就跟這些人混在一起吧!我告訴妳,我已經幫妳阿公聯絡好台中最好的安養中心,明天早上八點,車子就會來接他!至於這堆破銅爛鐵,我看妳能守到什麼時候!」她一把抓起廖正欽的手臂,踩著高跟鞋,憤然轉身走向那輛與這條破舊巷弄格格不入的黑色賓士。賓士車的車門被用力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即揚起一陣塵土,倉皇地逃離了這片讓她感到無比挫敗的泥灘地。

夕陽終於沉入了海平線,潮間帶的風變得更冷了。

雨晴依舊抱著車架,沒有動。黃秀娥心疼地想去拉她,卻被武雄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是靜靜地走回店裡,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輕蓋在了雨晴顫抖的肩膀上。

「先起來,地上涼。」他說。

那一夜,海口的風特別大。

風穿過防風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哭泣。西濱快速公路上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遠光燈像流星一樣劃過夜空,卻照不進橋下這片被遺忘的聚落。

凌晨一點多,武雄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吵醒。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間,看見機車行後門的燈亮著,雨晴正背著她那個已經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躡手躡腳地想要從後門溜出去。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還帶著淚痕。

「妳要去哪?」武雄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雨晴被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有些慌亂地轉過身,嘴硬地說:「不用你管!反正我媽明天就要把阿公抓走了,這台破車也要被當廢鐵賣掉了,我留在這裡還有什麼用?我要走了,我要回台中……不,我哪裡都不去,我就隨便找個地方……」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的倔強也偽裝不下去了,只剩下無助的哽咽。「我不要看到阿公被送走……我不要……」

武雄沒有罵她,也沒有說那些「妳媽是為妳好」的大道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轉身,走向了車行最裡面那間從未讓人進去過的倉庫。

「來。」他對雨晴招了招手。

雨晴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倉庫的鐵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機油與金屬防鏽油的味道飄了出來。武雄拉開了電燈,昏黃的燈光下,雨晴驚訝地摀住了嘴。

倉庫裡沒有堆積如山的廢棄零件,只有一台車。

一台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每一個零件都閃耀著溫潤光澤的黑色重型機車。它沒有外殼,露出了強壯的雙缸引擎與編織式的車架,油箱上的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這是一台還未完成的作品,像一個沉睡的巨人,靜靜地等待著被喚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專注與愛惜的氣息,這裡的每一個工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工作台上甚至沒有一絲灰塵。

「這是……」雨晴喃喃地問。

「我徒弟的車。」武雄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油箱,指腹劃過上面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接縫。「二十年前,我在台北承德路,大家都叫我『武仔師』。那時候我很驕傲,覺得沒有我改不好的車。這台車,是我幫我徒弟,阿火,改的。」

他頓了頓,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跟妳一樣,十七歲。很衝,很有天份,但就是不聽話。我為了讓他的車在比賽裡更快,偷偷改了點火正時,又把前煞車的油管換成更細的,想讓他過彎更靈活。我跟他說,沒問題,我試過很多次了。可是……比賽那天,油管在高速下爆裂了……他摔出去的那個聲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武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那個總是挺得筆直、像一塊頑石一樣的男人,此刻卻顯得無比脆弱。「大家都說是意外,是他自己騎太快。可是我知道,是我害了他。是我為了那一點點虛名,讓他再也回不來了。所以我逃了,逃回海口,把自己關在這裡,我以為只要我不再碰那些快的車,不再收徒弟,我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雨晴聽得呆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深重的愧疚與自我放逐。她第一次明白,為什麼武雄總是那樣沉默,為什麼他看著那台老野狼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敬畏。

「阿公口中的『阿火』……」雨晴輕聲說。

「嗯。」武雄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我聽到阿公喊那個名字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能再逃了。雨晴,妳阿公忘記了很多事,但他沒有忘記他的車。就像我忘不掉阿火一樣。有些東西,是刻在心裡的,用什麼方法都磨不掉的。」

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雨晴,那雙總是佈滿油污的手,第一次溫柔地按在了少女瘦削的肩膀上。

「妳想救那台野狼,對不對?」

雨晴用力地點頭,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就不要跑。」武雄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像是一顆重新被鎖緊的螺絲。「我們一起把它修好。只要它能再發動,能再載著妳阿公跑起來,妳媽媽就沒有理由說它是廢鐵,沒有理由把它拖走。我們用我們的方法,把它守下來。」

那一夜,兩個同樣背負著愧疚、習慣用逃避來保護自己的靈魂,在這間充滿機油味的密室裡,達成了一個無聲的默契。窗外的東北季風依舊呼嘯,但密室裡的燈光,卻第一次讓人感覺到無比的溫暖。

武雄拿起了那支已經多年未曾撥過的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螢幕的光照亮了他堅毅的臉龐。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另一頭傳來一個睡意惺忪卻爽朗的聲音:「喂?武雄?靠,你這個傢伙,半夜一點打來,是要嚇死人喔?是不是海口被風吹走了啦?」

「宏達,是我。」武雄的嘴角,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幫我一個忙。」

「幹,什麼忙你說啦,跟我還客氣什麼!」電話那頭的周宏達,是武雄在台北時就認識的老友,現在在台中經營著全中部最大的老車材料行。

「幫我找一顆野狼125的原廠曲軸,還有一組活塞環。」武雄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要原廠的,最好是早期三陽出廠的那批,料要正。曲軸不能有拉傷,活塞環的間隙要對。你幫我翻遍全台灣的舊倉庫,一定要幫我找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即傳來周宏達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武雄,你……你不是說你這輩子不再碰引擎內部了嗎?你……野狼125?那種老車的原廠曲軸,早就停產二十年了耶!現在就算有,也都是副廠的爛料……你要找原廠的,根本是大海撈針啊!」

「我知道很難。」武雄看了一眼身旁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雨晴,語氣沒有絲毫動搖。「但是這台車,對一個老人來說,是他最後的記憶。對一個小女孩來說,是她最後的家。宏達,算我拜託你。」

電話那頭的周宏達,似乎從武雄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他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變得無比認真。「……我懂了。武雄,你等我消息。我明天一早就開始打電話,我把我所有認識的材料行、殺肉廠、還有那些收藏老車的老屁股,全部問一遍。只要台灣還有一顆,我就算用挖的,也幫你挖出來!」

電話掛斷後,倉庫裡再次陷入寂靜。

雨晴看著武雄,眼中充滿了感激與不安。「武雄哥……找得到嗎?如果找不到怎麼辦?我媽明天早上就要來了……」

武雄將手機收回口袋,轉身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扭力扳手,遞到了雨晴的手中。扳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

「找不到,我們就用別的方法。」他看著那台沉睡的重機,又看了看門外那台殘破的野狼,眼中閃爍著匠人獨有的、面對難題時反而被激起的鬥志。「但是今晚,我們先把能做的做好。妳不是想學嗎?我現在就教妳,怎麼聽聲音,怎麼判斷一顆引擎的心跳。」

而此時,在數十公里外的台中市區,一間燈火通明的房仲公司辦公室裡,林素芬正對著電話那頭的廖正欽,語氣冰冷地說道:「委託書我已經簽了,安養中心的車明天八點準時到芳苑。不管那個修車的想玩什麼花樣,明天一過,什麼都結束了。」

她的桌上,放著一份關於芳苑沿海土地變更的開發計畫書,而計畫書的角落,用紅筆圈起來的,正是「海口段」三個字。廢鐵回收車的失敗,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她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只是那台破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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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10章 齒輪重組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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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苑的清晨是被風叫醒的。

凌晨五點半,天色還是一片混濁的鴨蛋青,東北季風就已經捲著蚵殼的腥鹹與防風林的松針味,一股腦地灌進海口興機車行的鐵捲門縫隙。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在薄霧裡像一條沉睡的灰龍,偶爾有早起的砂石車呼嘯而過,橋身便跟著微微震動,落下幾粒細小的鏽屑。

陳武雄整夜沒睡。

倉庫裡那盞昏黃的燈泡從昨晚亮到現在,工作台上散開的扳手、套筒、沾滿黑油的抹布,像一場未完的戰局。他坐在那台只剩骨架的老野狼旁邊,手裡握著一顆拆下來的火星塞,指腹來回摩挲著陶瓷體上的積碳。身後的密室裡,那台屬於他自己的、未完成的大型重機依舊安靜地覆蓋著帆布,像一座被刻意封存的墓碑。他沒有去掀開它,只是聽著門外海風刮過鐵皮屋頂的嗚咽,還有身後輕輕的、壓抑著的呼吸聲。

林雨晴抱著膝蓋縮在那張掉了皮的舊沙發上,手裡還緊緊握著昨晚武雄塞給她的那把扭力扳手。扳手很沉,沉得讓她的手腕發痠,卻也讓她奇異地感到安心。十七歲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穩地待在一個地方,沒有被母親的電話追趕,沒有被同學異樣的眼光刺痛。她看著武雄寬厚的背影,看著他後頸上被機油染得洗不掉的暗痕,忽然覺得這個寡言的男人,好像一座可以擋風的消波塊。

「武雄哥……」她聲音沙啞,「天快亮了,你說的那個……還會來嗎?」

武雄沒有回頭,只是將火星塞放回托盤,低聲說:「會來。宏達答應的事,就算用扛的也會扛來。」

話音剛落,遠處的芳苑聯外道路上,就傳來一陣老舊柴油貨車特有的、咳痰似的引擎聲。那聲音由遠而近,粗糙、吃力,卻異常堅定,穿透了海風與潮聲。雨晴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衝到鐵捲門口,踮著腳往防風林外的產業道路張望。

一輛褪色的藍色小發財,噴著淡淡的黑煙,搖搖晃晃地轉進了海口村的巷子。車斗上用防水帆布緊緊綑著幾個紙箱,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車子在機車行門口一個急煞,輪胎碾過沙地,揚起一片細塵。

駕駛座的門被用力推開,周宏達跳了下來。

他還是那副模樣,理著小平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吊嘎,外頭套著一件都是口袋的工作背心,臉被中部的太陽曬得黝黑發亮。他一邊喘氣一邊罵罵咧咧,聲音卻是藏不住的興奮。

「幹!武雄!你他媽的終於肯打電話給我了!」周宏達一看到站在門口的武雄,眼眶竟有點紅。他三步併作兩步衝上來,用力在武雄的肩膀上捶了一拳。「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要躲在這個海口爛地方,抱著那幾台破野狼發霉到死!結果你小子半夜十二點打來,開口就是『幫我找一顆1978年野狼125化油器原廠浮筒跟點火白金』,我整個人從床上跳起來!我老婆還以為我夢到前女友!」

武雄被他捶得晃了一下,嘴角卻難得地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意。「辛苦了。」

「辛苦個屁!」周宏達轉身用力拍了拍車斗,「來,叫妳小妹妹一起來搬!老子把彰化、台中、雲林三個縣市認識的老屁股全吵醒了,殺肉廠、材料行、還有兩個專收老三陽的阿伯,硬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給挖出來了!」

雨晴有些怯生生地走過去,周宏達卻已經熱情地朝她咧嘴一笑。「妳就是雨晴對不對?武雄在電話裡說了,妳阿公的車,妳想自己救回來?有種!比妳武雄哥當年還有種!」

帆布掀開的瞬間,雨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紙箱裡不是什麼閃亮的新零件,而是一堆帶著歲月痕跡的老東西。一顆用報紙層層包裹、還沾著薄薄黃油的化油器總成,一組用夾鏈袋裝著、標示清楚的原廠點火白金與正時齒輪,一捆用牛皮紙捲好的全新電線,還有一顆最關鍵的、品相極好的拆車汽缸頭,進排氣門的邊緣甚至還留著當年搪缸廠手工研磨的光澤。最底下,還有一罐早已絕版的三陽原廠黑銀相間烤漆,鐵罐上的標籤都已經泛黃捲起。

「這顆化油器,是鹿港一個老師傅收了二十年的庫存新品,連包裝都沒拆過。」周宏達如數家珍,眼神發亮,「這組白金更難找,現在外面都是改裝的CDI,要找這種接點式的白金,比找恐龍牙齒還難。武雄,你看一下對不對?」

武雄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那雙布滿厚繭與細小傷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顆化油器。他先是湊近鼻尖聞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黃油與舊紙箱的、讓匠人安心的味道。然後他輕輕晃動,聽著裡頭浮筒碰撞的細微聲響,接著用手指輕彈金屬本體,聽那清脆的回音。

「對。」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有點抖。他抬起頭,看著周宏達,眼中那團熄滅了二十年的火,終於重新跳動起來。「是這個聲音。二十年沒聽到了。」

周宏達看著老友的眼睛,忽然鼻頭一酸。他認識的陳武雄,是承德路那個意氣風發、一聽排氣管聲音就能說出改裝數據的天才少年,而不是這個躲在海邊、整天只會換機油跟補胎的沉默中年人。此刻,他終於在這雙被油污與愧疚蒙蔽的眼睛裡,看見了當年的光。

「幹嘛這樣看我?」周宏達用力揉了揉眼睛,粗聲粗氣地掩飾情緒,「東西送到了,老子還要趕回去顧店。妳們自己搞,搞不定的再打給我。記得,鎖螺絲不要用蠻力,妳武雄哥最討厭人家把螺牙鎖爆!」他又轉向雨晴,語氣放軟,「妹妹,妳武雄哥是個悶葫蘆,但他手藝是真的。跟著他好好學,這台車,救的不只是鐵。」

藍色小發財再次噴著黑煙離開,揚起的塵土很快就被海風吹散。但它留下的那幾箱零件,卻像幾顆投入死水的心臟,讓整間死寂的車行,重新有了跳動的節奏。

翻修工程,全面啟動。

武雄一改過去的放任,變得異常嚴格。他將那台野狼的殘骸徹底分解,每一顆螺絲、每一片墊片都按照部位整齊地擺放在鋪著白布的工作台上,像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想救車,先學會尊重它。」他將那把扭力扳手再次交到雨晴手上,這一次,他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設定數值。「這不是蠻力。每一顆螺絲都有它的極限,太鬆會震掉,太緊會滑牙。妳要感覺到扳手『喀』的那一聲,那就是它在告訴妳,夠了。做人也是,太緊,會斷。」

雨晴的手很小,指甲還塗著快掉光的黑色指甲油。她第一次學著用扭力扳手去鎖汽缸頭的螺絲,手腕因為用力而顫抖,鐵屑刺進指緣的細小傷口又刺又痛,機油的刺鼻味直衝腦門,讓她想吐。但她咬著牙,沒有喊痛。武雄站在她身後,沒有催促,只是偶爾伸手,輕輕校正她手肘的角度。

接著是游標卡尺。

「看,這個刻度,叫游標。」武雄拿著卡尺,量著那根拆下來的舊活塞銷,「差零點零一公分,引擎的聲音就會不一樣。妳阿公的記憶也是,他現在腦子裡的刻度跑掉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幫他把跑掉的齒輪,一點一點校正回來,雖然不可能完全準,但至少讓它還能轉動。」

雨晴似懂非懂地點頭,她學著武雄的樣子,將卡尺輕輕卡在汽缸壁上,瞇著眼睛讀數。陽光從鐵窗斜斜地切進來,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照在她額頭細密的汗珠上。那一刻,她那張總是充滿防備與尖銳的臉,竟顯得格外安靜。

最辛苦的是除鏽。

那副陪伴了林家三代的車架,早已被海風與鹽分侵蝕得斑斑駁駁。武雄沒有用機器,而是給了雨晴一張砂紙和一塊鋼絲絨,要她用手,一寸一寸地磨。

「機器快,但手才知道哪裡該輕,哪裡該重。」他說。

於是,整個下午,海口興機車行裡只剩下「唰、唰、唰」單調而刺耳的摩擦聲。鐵鏽粉末簌簌落下,染紅了雨晴的指尖,也嗆得她直咳嗽。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滲出血絲,再和著鐵粉變成暗紅色。但她沒有停。一下,又一下。每磨掉一塊鏽斑,底下露出來的,就是當年 still 堅硬的鋼鐵原色。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磨掉心裡那些因為被母親責罵、被同學排擠、被阿公遺忘而長出來的、厚厚的鏽。

黃秀娥每天中午都會準時出現。她總是騎著那台買菜的小綿羊,後座綁著一個保溫提袋,裡面是熱騰騰的滷排骨便當、還有一大瓶冰涼的青草茶。

「來來來,休息一下啦!身體是鐵打的喔?」她總是大嗓門地嚷嚷,一邊把便當塞進雨晴手裡,一邊心疼地看著她手上的傷口,「哎唷妳這查某囡仔,手都破成這樣了還磨!武雄你是怎麼帶徒弟的啦?不知道要戴手套喔?」

武雄只是默默接過便當,低頭扒飯。雨晴卻在秀娥的嘮叨裡,嚐到了一種久違的、被母親以外的女性長輩關心的溫暖。她狼吞虎嚥地吃著,眼淚差點掉進飯裡。

簡敏惠也來了。她不再是那個拿著公文夾的冰冷社工,而是脫下了制服外套,捲起袖子,幫忙遞工具、整理零件。她更重要的工作,是觀察。

她看著林萬福。老人這幾天總是搬著一張小板凳,坐在車行門口曬太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副正在被重新噴上黑銀相間烤漆的車架。他的眼神大多時候是茫然的,像一片被濃霧覆蓋的海。但偶爾,當武雄發動砂輪機發出尖銳的聲響,或是雨晴不小心將扳手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時,他的眼中會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像是海面上忽然跳起的一尾魚。

「他有反應。」簡敏惠小聲地對武雄說,「熟悉的聲音和氣味,對他是一種刺激。不要趕他走,讓他看著。這比任何藥物都有效。」

噴漆的那天,是整個工程的高潮。武雄將工作台徹底清潔,關上了前後門,拉上了窗簾,只留下一盞燈。雨晴戴著口罩,學著武雄的樣子,手持噴槍,與車架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一層薄薄的、均勻的黑銀色漆霧,緩緩地覆蓋上那副被她用雙手磨得發亮的骨架。油漆的溶劑味濃烈得讓人頭暈,但當那經典的、屬於七零年代野狼的黑銀線條重新在燈光下流轉時,雨晴的胸口,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的成就感。

那不是考試考一百分、也不是在網路上得到多少個讚的那種虛浮的快樂。那是一種,妳親手將一個瀕死的東西,一點一點救回來的、沈甸甸的踏實。她的手,長出了粗繭。不再是那雙只會滑手機、寫考卷的、蒼白柔軟的手。這雙手,現在會握扳手,會讀卡尺,會磨鏽,會噴漆。

夜深了,收音機裡的台語老歌換成了深夜的廣播節目。武雄和雨晴一起,將清洗乾淨的化油器、校正好的齒輪、換上新活塞環的汽缸,一件一件,嚴絲合縫地組回車架。每一次螺絲「喀」的輕響,每一次零件精準咬合的觸感,都像是在將林家那片破碎的拼圖,重新拼回一塊。

「聽。」武雄忽然停下手,示意雨晴安靜。

他轉動了曲軸,沒有通電,只是單純的機械轉動。活塞在汽缸中上下移動,發出「嘶、嘶」平順而飽滿的氣密聲。

「這就是心跳。」武雄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溫柔,「一顆健康的心臟,跳起來是這樣。不喘,不漏氣,很穩。」

雨晴閉上眼睛,聽著那規律的聲音。她聽見的不只是引擎,她還聽見了門外阿公平穩的鼾聲,聽見了自己不再焦躁的心跳。她忽然明白,武雄教她的,從來不只是修車。

就在這時,那顆被放在工作台最角落、一直被當作廢鐵的舊點火線圈——那顆武雄說已經完全沒救、必須更換的線圈——竟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因為桌面的震動,輕輕滾動了一下,一小簇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藍色火花,在接點處「啪」地一閃,隨即熄滅。

武雄和雨晴都愣住了。

那火花雖然微弱,卻像是在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亮了。

而就在同一瞬間,車行外的產業道路上,傳來了不屬於這個時間點的、刺耳的汽車喇叭聲。一道刺眼的白色頭燈,粗暴地劃破了芳苑海口深夜的寧靜,直直地照向了那扇還亮著燈的、生鏽鐵門。

一輛黑色的賓士,竟然提早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出現在了路口。車門打開,林素芬踩著高跟鞋,臉色鐵青地走了下來,而她的身後,跟著的不再是廖正欽,而是一輛已經發動著的、黃色的巨大拖吊車,拖吊臂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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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11章 深夜的退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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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海口,風是冷的。

那兩道白色的頭燈像兩把手術刀,粗暴地剖開了芳苑產業道路的濃稠黑暗,將「海口興機車行」那扇斑駁的生鏽鐵門照得慘白。夜裡的潮間帶本該只有風聲與遠方風力發電機低沉的嗡鳴,此刻卻被賓士車刺耳的喇叭聲與黃色拖吊車柴油引擎的喘息給撕裂。空氣裡瀰漫著海鹽的腥、廢機油的焦味,還有一種一觸即發的鐵鏽味。

林素芬的高跟鞋踩在粗礪的柏油路面上,發出「喀、喀」的聲響。她臉色鐵青,眼妝在強光下顯得異常銳利,身上的套裝與這個滿是油污、堆著報廢輪胎的小車行格格不入。她身後的拖吊車司機已經跳下車,叼著菸,拉著粗大的鋼索,眼神不耐地打量著鐵門內那台只剩骨架、卻被擦得發亮的老野狼。

「陳武雄!」林素芬的聲音因為憤怒與連日來的焦慮而尖銳變形,「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已經給過你時間了!給過你們時間了!現在立刻把我爸交出來,把那台廢鐵讓他們拖走!委託書我都簽了,安養中心的床位也付訂了,你憑什麼扣著我爸不放?」

她身後的拖吊臂在月光下緩緩舉起,液壓馬達發出令人牙酸的「嘰——」聲,冰冷的鐵鉤在空中輕輕晃動,對準了鐵門。

雨晴第一個衝了出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黑色油漬、袖口磨破的舊工作服,頭髮紮得凌亂,臉頰上還有一道白天拋光時不小心沾上的研磨膏。她張開雙手,整個人擋在野狼的前面,像一隻炸毛的小野貓,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用盡全力尖叫。

「妳憑什麼!那是阿公的車!不是廢鐵!妳要拖就從我身上輾過去!」

她的叛逆與尖銳在此刻全成了保護色,瘦小的肩膀在強光下顫抖不已。這幾天,她跟著武雄從最基礎的扭力扳手學起,指腹被砂紙磨出了血泡,指甲縫裡卡滿了洗不掉的黑油,她親手為這台車的化油器清除了三十年的油垢,親手為生鏽的排氣管除鏽上漆。這台車不再是阿公記憶裡的符號,它已經成了她這幾天來,唯一能抓住的、名為「家」的實體。

「雨晴!妳給我過來!」林素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女兒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臉上,「妳看看妳現在變成什麼樣子?滿手黑油,滿口髒話,跟著一個不三不四的修車工,妳以為這樣很帥嗎?妳阿公需要的是醫生、是專業照護,不是這間破車行!」

一直沉默的陳武雄往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大聲說話,甚至沒有看林素芬。他只是默默地將那台剛剛才恢復心跳、還在工作台上發出平順「嘶嘶」氣密聲的引擎本體,用一塊乾淨的帆布輕輕蓋住。然後,他脫下手上那雙滿是油污的手套,動作緩慢而沉重地,走到了鐵門前,站在了雨晴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的強光,也擋住了拖吊車的視線。

「林小姐,」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生鏽的喉嚨裡磨出來的,「夜深了。老人家剛睡著。妳這樣,會嚇到他。」

他的語氣沒有指責,只有陳述,像是在說一件與天氣有關的事。但那份木訥的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嚇到他?」林素芬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聲音拔得更高,「陳武雄,你少在那邊假好心!我爸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一直縱容他活在過去!那台車不拖走,他永遠不會去安養中心接受治療!」

就在雙方僵持、拖吊車司機已經不耐煩地要伸手去拉鐵門時,車行後方的小房間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木門被推開的「咿呀」聲。

穿著單薄睡衣的林萬福,被吵雜聲驚醒,赤著腳站在門檻內。他一臉茫然惶惑,渾濁的眼睛在強光的刺激下瞇了起來。他聽不懂什麼安養中心、什麼委託書,他只聽見有人要拖走他的車。他像個被搶走最心愛玩具的孩子,嘴唇顫抖著,忽然用盡全身力氣,抄起門邊那把平時用來掃鐵屑的竹掃帚,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擋在了雨晴和武雄的前面。

「不准……不准動我的車!」他對著林素芬和拖吊車,用台語含糊不清地吼著,聲音裡帶著孩童般的固執與恐懼,「這台車……要……要去送魚苗……我答應人家了……不能拖走……」

他不認得眼前這個妝容精緻、氣勢凌人的女人是他女兒,他只認得那台野狼。他高大的身軀擋在最前面,掃帚舉得高高的,手卻抖得像風中的枯枝。

那一瞬間,林素芬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著那個曾經在王功海邊扛起一整簍蚵仔、背影如山一樣的父親,如今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舉著掃帚,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強勢與焦慮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能為力的心酸給刺穿,她的眼眶紅了,卻又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爸……」她囁嚅著,後退了一小步。

僵局被一道嘹亮的、帶著鍋鏟的叫罵聲打破。

「夭壽喔!三更半夜是在演哪齣?」黃秀娥穿著圍裙、提著一鍋剛煮好的薑湯,頭髮還捲著髮捲,就從隔壁的麵攤衝了出來。她身後跟著睡眼惺忪、卻一臉義憤的周宏達,手裡還提著一支板手。

「林小姐,我是秀娥啦,隔壁賣麵的。人家阿雄師是好心收留老人家,妳這樣大陣仗開拖吊車來,是要嚇死誰啦?」黃秀娥一邊用身體擋在萬福前面,一邊用她那豪爽卻不失分寸的語氣打圓場,「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講?阿公才剛睡著,妳看他嚇成這樣,明天再講啦好不好?警察先生也快來了,妳這樣會吵到整條街的厝邊啦!」

周宏達也跟著附和,搔著頭對著拖吊車司機傻笑:「大哥,歹勢啦,大哥,夜深了,引擎聲小聲一點啦,明天啦,明天白天再來啦。」

或許是萬福那茫然的眼神,或許是秀娥那股不容拒絕的鄉里人情味,林素芬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鬆動。她看著擋在車前的四個人——一個倔強的女兒、一個沉默的黑手師傅、一個失智的父親,還有兩個素不相識的厝邊。在這個被西濱快速公路遺忘的聚落裡,她那套在台中都會區房仲戰場上無往不利的強勢與效率,第一次失效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皮包裡掏出手機,語氣依舊冰冷,卻不再那麼尖銳。

「好,我今天不拖。」她盯著武雄,一字一句地說,「陳武雄,我給你最後一天。明天傍晚之前,我會再帶社工來。到時候如果車還在,人還在,我就直接報警處理,告你非法留置。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上了賓士車。拖吊車也悻悻然地收回鋼臂,倒車時發出巨大的「嗶、嗶」聲,慢慢退出了產業道路。

強光消失了,海口的夜重新歸於寧靜,只剩下風吹過防風林的嗚咽。

雨晴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武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將那塊帆布重新蓋好,然後輕輕拍了拍萬福阿公顫抖的背,低聲說:「阿公,沒事了,回去睡。」

那一夜,沒有人睡好。

隔天,是個出奇微涼的午後。

東北季風暫歇,芳苑的天空難得地透出一種洗淨過的淡藍色。白色風力發電機在遠方的海堤上緩慢地轉動,陽光透過車行門口那棵老榕樹的葉縫,灑在那台已經快要完成組裝的野狼125上。連續幾天的敲敲打打,讓萬福阿公養成了習慣,午睡起來後,總會搬一張紅色塑膠小板凳,靜靜地坐在車行門口,看著武雄和雨晴工作。他不吵也不鬧,只是看著,眼神時而空洞,時而又因為某個零件的反光而短暫地聚焦。

雨晴正在跟著武雄學習如何為新噴好的油箱貼上復刻的「野狼125」貼紙。她的動作很笨拙,貼了又撕,撕了又貼,武雄也不催她,只是站在旁邊,偶爾伸手幫她壓平一個氣泡。收音機裡傳來台語老歌陳雷的《歡喜就好》,黃秀娥送來的菜頭粿還在保溫鍋裡冒著熱氣。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坐著的萬福阿公,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顆剛烤好漆、呈現深邃酒紅色的油箱前,伸出那隻佈滿老人斑與海水侵蝕痕跡的粗糙大手,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油箱側面一道不起眼的、細長的刮痕。那道刮痕很深,穿透了新漆,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漆,像一道癒合已久的舊傷疤。

他渾濁的眼睛,忽然罕見地清明起來。

「這痕……」他用台語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讓車行裡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這痕是……颱風天……摔的啦。」

雨晴和武雄對視了一眼,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萬福阿公的手指陷在那道刮痕裡,像是陷進了時光的縫隙。他抬起頭,看著雨晴,又看著那台車,眼神不再是認不得人的茫然,而是一種穿越了三十多年時光的、深沉的溫柔與後怕。

「素芬……五歲……」他斷斷續續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記憶海底撈上來,「燒……燒到講胡話……四十度……怎麼退都退不下來……」

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素芬,是她媽媽的名字。

「彼暝……颱風來……」萬福的聲音開始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海口的路……攏斷去了……溪水淹到車輪……診所的醫生講……要送去彰化基督教醫院……無就……無就來不及……」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油箱。

「無車……公車無開……計程車叫無……」他看著那台野狼,眼中竟泛起了淚光,「我就騎這台……這台野狼……把素芬縛佇胸前……用雨衣包起來……」

「風真大……雨真大……海堤的路攏看無……我摔倒……兩遍……」他指著那道刮痕,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這痕……就是彼陣摔的……車倒落去……我用身軀去擋……驚壓到素芬……」

「我騎三十公里……騎規暝……規路攏咧唸……阿彌陀佛……拜託……拜託囝仔不要有代誌……」

說到這裡,這個七十八歲的老人,忽然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啜泣起來。渾濁的眼淚從他皺紋深刻的臉頰上滑落,滴在嶄新的油箱上。

「到醫院……醫生講……閣較慢半點鐘……就……就……」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反覆地摸著那道刮痕,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整個車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收音機裡的歌聲還在輕輕流淌,以及萬福阿公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雨晴早已淚流滿面。

她一直以為,媽媽的強勢、控制、對成績與物質的偏執,是因為不愛她,是因為把她當成炫耀的工具。她怨恨媽媽用分數衡量一切,怨恨媽媽從來不聽她說話。可是此刻,她才明白,媽媽身上的每一根緊繃的神經、每一句焦慮的催促,都源自於那個匱乏的、差點失去生命的童年。而阿公那看似固執的、對一台廢鐵的依戀,根本不是失智後的無理取鬧,那是他用生命去守護女兒的、最深沉的愛的烙印。那道刮痕,不是瑕疵,是勳章。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了錄影鍵。她將鏡頭對準了阿公摩挲著油箱的手,對準了他淚流滿面的臉,對準了那道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的刮痕。她想把這段斷斷續續、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重量的回憶,完整地錄下來。

武雄站在一旁,低著頭,粗糙的大手緊緊握成了拳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聽懂了。他聽懂了這台車引擎聲裡,為什麼總有一種近乎固執的韌性。那不是機械的噪音,那是一個父親在狂風暴雨中,為了女兒而搏命的呼喊。他想起了自己的徒弟阿火,想起了那場他至今無法原諒自己的車禍。如果當時,他也能像萬福這樣,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那致命的撞擊……

微涼的海風吹進車行,吹乾了臉上的淚,卻吹不散那股從油箱深處散發出來的、溫熱而酸楚的愛。

萬福阿公哭累了,又慢慢坐回了小板凳上,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茫然,彷彿剛才那段清明的時光,只是迴光返照的一瞬。他又開始喃喃地念著:「要去送魚苗……要去送魚苗……」

雨晴關掉錄影,抱著手機,蹲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與叛逆,而是因為一種遲來了十七年的、對母親與外公的理解與心疼。

武雄沒有去安慰她。他只是走過去,拿起一塊最細的羊毛輪,沾上拋光膏,輕輕地、無比珍重地,開始拋光那道刮痕旁邊的區域。他沒有試圖磨掉那道刮痕,反而讓它在周圍被拋得光可鑑人的漆面中,顯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這痕,不用補。」他沙啞地對雨晴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這是這台車的……心跳聲。」

黃昏時分,雨晴擦乾眼淚,將那段不到三分鐘的影片,鼓起勇氣,透過通訊軟體,傳給了那個名為「媽媽」的帳號。

她只打了一行字:「媽,妳看一下阿公今天說的話。」

訊息顯示「已讀」。

然後,便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沒有回覆,沒有已讀不回的敷衍,就是單純的沉默。

夜色再次降臨,海口的潮水開始上漲。車行裡,武雄為萬福阿公熱著秀娥送來的晚餐,雨晴則守在那台即將重生的野狼旁,心中忐忑地等待著手機的震動。

就在這時,車行外那條通往西濱快速公路的產業道路盡頭,再次亮起了一道車燈。

不是昨夜那般刺眼與粗暴的遠光燈,而是一道在暮色中猶豫不決、停了又開、開了又停的微弱燈光。那輛黑色的賓士,不知何時又悄悄地停在了遠處的路燈下,沒有靠近,也沒有離去。車窗沒有關,隱約可以看見駕駛座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將頭靠在方向盤上,肩膀在昏黃的路燈下,劇烈地、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而與此同時,武雄那支從不輕易響起的、沾滿油污的舊手機,也在工作台上突兀地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遠在台中的周宏達。

武雄接起電話,還來不及開口,就聽見周宏達在那頭用一種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語氣說:

「阿雄……有一個人……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先生……他說他姓許……他問我海口興機車行怎麼走……他說……他是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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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12章 未寄出的道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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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台上那支沾滿油污的舊手機還在震動,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車行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武雄沒有立刻回應話筒那頭的周宏達。他的視線越過了蒙著灰塵的玻璃門,落在遠處那盞昏黃路燈下。那輛黑色賓士依舊停在產業道路的盡頭,沒有前進,也沒有離開。駕駛座的車窗開著一條縫,海風將裡頭隱約的啜泣聲吹散在鹹濕的空氣裡。那道肩膀抖動的身影,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武雄也能認出來是林素芬。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阿雄?你有在聽嗎?」周宏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焦急,又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那個老先生……我看他年紀很大了,頭髮全白,背有點駝,提著一個很舊的帆布袋。他說他姓許,叫許建平。他問我你是不是在彰化芳苑海口這邊開機車行……他說,他一定要親自來找你一趟,說有些東西放了二十年,該還給你了。」

許建平。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生鏽的長針,毫無預警地扎進武雄的耳膜,再狠狠刺進他心臟最深處那個二十年來從未癒合的膿瘡裡。他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了。

林雨晴蹲在那台只差最後一步就能發動的野狼125旁邊,原本正緊張地盯著遠處母親的車,她敏銳地察覺到身旁男人的異樣。武雄的臉色在昏黃的燈泡下瞬間褪得慘白,彷彿所有的血色都被抽乾。他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另一隻手裡原本緊握著、準備用來鎖緊最後一顆汽缸螺帽的扭力扳手,鏘啷一聲,無力地滑落在佈滿油漬的水泥地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車行裡迴盪。

「武雄叔?」雨晴嚇得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慌亂,「你怎麼了?是誰打來的?」

武雄沒有回答。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直直地望著車行門外那條被夜色浸染的產業道路,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與震驚而放大。他認得這個名字,他怎麼可能忘記。許建平,阿火的父親。那個在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裡,在台北馬偕醫院冰冷的走廊上,抓著他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你把我兒子還來」的老人。

那場車禍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用烙鐵燙在他腦海裡的疤。承德路上那間燈火通明的改裝車行,年輕氣盛的他為了追求極致的尾速,私自將一台客人訂製的仿賽車的點火角度調得過於提前。他的徒弟阿火,一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著「師傅好厲害」的十九歲少年,為了幫他測試新調校的車子,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凌晨,騎著那台車衝了出去,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警察說是高速過彎時車輛失控,自撞分隔島。所有人都說是意外,只有武雄自己知道,那提前的點火正時,那不穩定的爆震,就是他親手埋下的殺機。

他逃了。逃離台北,逃回這個被海風遺忘的角落,用沉默與機油將自己封存起來。他以為只要不再碰觸那些追求速度的改裝,只要安安分分地修著農用的野狼和買菜的速克達,就能償還那條年輕的生命。

可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電話那頭的周宏達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壓低了聲音說:「阿雄,那個老先生看起來……不像是來找麻煩的。他的眼神很平靜,還買了我店裡的兩罐啤酒請我喝。他說,他是搭高鐵轉客運再轉計程車過來的,一路問了好多人。他現在應該已經快到你們那邊了。你……你自己保重,有事馬上打給我。」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線聲響了很久,武雄才像是大夢初醒般,緩緩地將手機放回工作台上。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鏽的機器人。

雨晴的心也跟著揪緊了。她從來沒有看過武雄叔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個平日裡即使面對林素芬的刁難、面對廖正欽的威脅都面不改色,只會默默用扳手和砂紙回應世界的男人,此刻卻像是一個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孩子,脆弱得讓人心疼。她想伸手去碰他,卻又不敢。

就在這時,一陣更強的海風從防風林那頭灌了進來,捲起了門口幾片枯黃的木麻黃落葉。風裡,傳來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出現在了車行門口昏黃的燈光下。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背脊因為歲月而微微駝著,手裡緊緊提著一個褪色的綠色帆布袋。他的臉上佈滿了如刀刻般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的清澈與平靜。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裡面那個僵立不動的中年男人。

海風吹動著他稀疏的白髮,也吹動著車行裡那台收音機裡正播放著的台語老歌。歌聲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淒涼。

「……武雄。」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溫和,「二十年了。你……還認得我嗎?」

陳武雄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野獸受傷般的嗚咽。他想說話,想道歉,想跪下來,可是所有的語言都在這一刻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了無聲的顫抖。他的雙腿一軟,竟是再也支撐不住,踉蹌了一步,扶住了身旁那台野狼125的龍頭,才沒有癱倒下去。冰冷的金屬車把,此刻是他唯一的依靠。

雨晴驚慌地扶住他,「武雄叔!」

許建平緩緩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看雨晴,他的眼中只有武雄。他走到武雄面前,距離只有一步之遙。雨晴下意識地想擋在武雄身前,她以為這個老人是來興師問罪的,她看過太多電視劇裡上門討債、尋仇的戲碼。可是,老人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徹底愣住了。

許建平沒有舉起拳頭,也沒有怒吼。他只是緩緩地、顫抖地伸出了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武雄因為壓抑而劇烈起伏的肩膀。

那輕輕的一拍,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武雄二十年來緊鎖的心門。

「傻孩子……」許建平的聲音也哽咽了,眼眶瞬間紅了,「這二十年,你辛苦了。」

武雄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人。他的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了一句破碎的話語:「許……許爸……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阿火……是我……」

淚水,毫無預警地從這個四十三歲的、不善言詞的男人眼中決堤而出。那不是安靜的流淚,而是壓抑了二十年的、山洪爆發般的嚎啕。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木訥寡言的面具,所有的愧疚、自責、恐懼與思念,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燙人的淚水,沿著他沾滿油污的臉頰肆意橫流。他順著野狼的車身,緩緩地跪了下去,跪在了這個他虧欠了二十年的老人面前,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壓抑了二十年的、像孩子一樣的痛哭聲。

那哭聲,驚動了閣樓上原本正在昏睡的林萬福。老人茫然地探出頭,看著樓下痛哭的男人,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的不解。

雨晴徹底呆住了。她捂著嘴,眼淚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掉了下來。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看起來如此堅毅的男人,哭起來會是這般的肝腸寸斷。她蹲下身,想抱住武雄,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將求助的眼神投向許建平。

許建平也蹲了下來。他沒有去拉武雄,只是將手中的那個舊帆布袋,輕輕地放在了武雄面前的地上,然後拉開了拉鍊。

帆布袋裡,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有一本邊角已經磨爛、紙張泛黃的筆記本,和一個用牛皮紙信封仔細裝著的、卻從未封口的信件。

「阿火走後,我把他的房間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二十年。」許建平的聲音在武雄的哭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出來,「前陣子,我身體不太好,想說整理一下東西,才在他的書桌抽屜最底層,發現了這個。我想……這些東西,應該要交給你。」

他拿起了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翻開了其中一頁,遞到武雄眼前。

那是阿火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充滿了少年人的熱情與崇拜。

「九月五日,晴。今天師傅又教我怎麼聽引擎的聲音了。師傅說,引擎就像人的心臟,轉速不穩就是心律不整,排氣管冒黑煙就是感冒了。我覺得師傅超厲害的,他光用聽的就知道哪裡壞掉。我以後也要變成像師傅一樣厲害的人!」

「十月二十二日,雨。師傅今天罵我了,說我換輪胎的時候螺絲沒有照對角順序鎖,這樣碟盤會歪掉。我有點難過,但我知道師傅是為我好。他說,做機械的,一顆螺絲沒鎖好,就可能會要了人命。我會記住的!」

一頁又一頁,全都是「師傅」。在這個少年的世界裡,陳武雄就是他的天,他的神,是他最崇拜的英雄。

最後,許建平拿起了那個未曾寄出的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了一張信紙。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似乎是在極度興奮或匆忙的情況下寫下的。

雨晴湊近一看,信的開頭寫著:「給最尊敬的武雄師傅:」

許建平用他顫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師傅,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騎著那台你剛調好的戰駒去北海岸繞一圈回來了!對不起,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偷偷把車騎走了。因為宏達哥他們笑我只會在店裡擦車,從來不敢騎快車,我有點不服氣。我想證明給他們看,我是你的徒弟,我也很厲害!我知道你把點火調得很猛,我就是想試試看那種貼地飛行的感覺!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的,等我回來,你再罵我也沒關係!——永遠崇拜你的徒弟,阿火 敬上。」

信的末尾,還畫了一個吐著舌頭的、傻氣的笑臉。

整個車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武雄那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海風吹過門口塑膠布的獵獵聲。

雨晴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斷地往下掉。她終於明白了。這二十年來,武雄叔背負的,是一個多麼沉重的誤會。他以為是自己的技術失誤害死了徒弟,卻不知道,真相是那個崇拜他的少年,因為年輕氣盛、爭強好勝,瞞著他偷騎了車輛,並在雨夜裡違規超速,才釀成了那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阿火這個囝仔,從小就愛逞強。」許建平的眼淚也終於掉了下來,但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釋然的微笑,「車禍鑑定報告出來的時候,警察就跟我說了,說是車速過快,過彎不及。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你的錯,武雄。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傻孩子自己……自己太急著想長大了。」

他伸出手,用他粗糙的手掌,溫柔地擦去武雄臉上的淚水與油污。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在怪自己。」許建平的聲音充滿了慈愛,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另一個兒子說話,「我來,不是來怪你的。我是來告訴你,阿火到最後一刻,心裡想的都是你這個師傅。他留下的日記裡,沒有一句怨言,只有滿滿的感謝。他感謝你教他技術,感謝你罵他、管他。他說,遇到你,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所以,武雄啊……」老人拍著他顫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已經在心裡的那間暗房裡,關了自己二十年了。夠了,真的夠了。阿火如果在天上看到你這樣,他會難過的。你該走出來了。」

武雄抬起那張被淚水與鼻涕糊滿的臉,看著眼前這位寬恕了他的老人。他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用力地點頭,再點頭,然後,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老人那溫暖而單薄的懷裡,像個迷路了二十年終於找到家的孩子,放聲大哭。那哭聲,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徹底的、釋放的、洗滌靈魂的嚎啕。

雨晴跪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同樣被過去囚禁了二十年的男人,在此刻緊緊相擁。她哭得不能自已,卻又覺得心中有一塊巨大的石頭,隨著武雄的哭聲,一起被震碎、被沖刷。她終於明白,武雄叔為什麼總是能聽懂她吸鼻子的委屈,為什麼總是能看懂阿公眼神中的惶惑。因為他的心,也曾像他們一樣,破碎過,並且在漫長的歲月裡,學會了如何與破碎共處。

而今晚,兩顆破碎的心靈,在這間充滿機油味與海風味的舊車行裡,透過一本泛黃的日記和一封未寄出的道歉信,完成了無聲的互渡與和解。

許久許久之後,武雄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他從許建平的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卻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第一次透出了光亮。

許建平站起身,將那本日記和那封信,鄭重地交到了武雄的手中。「收著吧。這是阿火留給你的,最後的禮物。」

武雄用雙手緊緊捧著那兩樣輕薄卻重如千斤的物件,彷彿捧著一個失而復得的世界。

這時,一直停在遠處的那輛黑色賓士,車燈忽然閃了一下。駕駛座的車門被推開,林素芬有些踉蹌地走了下來。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剛剛播放完阿公錄音的手機。她似乎在遠處目睹了車行裡發生的一切,她的腳步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一步一步,朝著這間她曾經無比鄙夷的、破舊的機車行走了過來。

而閣樓上的林萬福,不知何時已經自己扶著欄杆走了下來。他沒有再吵著要去送魚苗,只是走到那台野狼125旁邊,伸出乾枯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被雨晴拋光得發亮的油箱,嘴裡含糊不清地唸著:「……素芬……別哭……爸爸在……」

夜色深沉,海潮的聲音透過防風林,規律地傳來。像是生命的心跳,在經歷了漫長的停滯後,重新,緩緩地、堅定地跳動了起來。

武雄握緊了手中的日記,抬頭望向雨晴,兩人的視線在淚光中交會。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將不再是那個躲在暗房裡的修車工。他要和這個女孩一起,親手讓這台承載了太多記憶與救贖的老野狼,發出二十年來最響亮的一聲怒吼。

然而,就在這溫暖與釋然即將滿溢的時刻,車行後方那片堆放著廢棄輪胎與機油桶的防火巷裡,卻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金屬碰撞的窸窣聲。一個黑影,在夜色的掩護下,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手中似乎還握著一根撬棍,眼睛死死地盯著車行裡那台即將完工的、價值不菲的老車,以及工作台上那套嶄新的進口工具組,露出了貪婪而凶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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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13章 拋光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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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巷裡那一聲細微的金屬碰撞,在海潮與風聲的底噪裡幾乎要被掩沒,卻還是被陳武雄捕捉到了。

他沒有立刻大動作,甚至沒有放開手中那本被淚水浸得有些軟爛的日記,只是微微偏過頭,眼角的餘光往車行後方那堆疊得半人高的廢輪胎與空機油桶望去。收音機裡台語老歌剛好播到間奏,蟬鳴般的電流雜訊讓那個黑影的輪廓更顯得模糊。

那個人影似乎也沒料到車行裡此刻還亮著燈,還有這麼多人沒有睡。他半個身子探在磚牆的缺口外,手裡的撬棍反射了一點路燈的慘白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工作檯上那套周宏達才剛從台中找來的Snap-on進口工具,還有那台已經被雨晴拋光到一半的野狼引擎。

武雄的手,不著痕跡地往牆邊那支拆輪胎用的長鐵撬移了半寸。

就在這時,站在門口的林素芬,踩到了一塊鬆動的洗石子地板,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高跟鞋的鞋跟在夜裡格外清脆。

黑影渾身一顫,像是被驚動的野狗,迅速將頭縮了回去,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慌亂地往防風林的方向退去,很快就被呼嘯的東北季風吹散了。沒有人追上去,武雄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重新歸於黑暗的防火巷,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他知道那是誰。這陣子王功一帶的年輕人裡,染著那種廉價金髮、騎著改得吵死人的塑膠車在西濱橋下飆來飆去的,除了蔡家豪那群人不會有別人。但今晚,他不想讓任何髒東西,玷汙了許建平剛剛用二十年的愧疚與寬恕才滌淨過的空氣。

許建平已經走了。老人走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武雄的肩膀,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粗糙而溫暖。武雄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老舊的裕隆速利在夜色中掉頭,紅色的尾燈慢慢消失在往芳苑市區的產業道路上,像是一場下了二十年的暴雨,終於在今晚把屋頂的積塵全都沖刷乾淨了。

林素芬還站在門口。

她沒有走進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尖銳的聲音指責這間車行有多破舊、多危險。她只是站在那盞昏黃的日光燈照不到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抓著那支剛剛錄下父親口述颱風夜往事的手機。她的妝有點花了,眼線在眼角暈開,卻沒有人去戳破。她看著車行裡,跪在地上痛哭後又慢慢站起來的武雄,看著一臉淚痕卻緊緊握著武雄衣角的雨晴,看著坐在野狼旁邊、像個孩子一樣輕輕摸著油箱的林萬福。

「媽……」雨晴的聲音有些啞。

林素芬像是被這個稱呼燙到一樣,肩膀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最後只是有些狼狽地轉過身,快步走回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士。車門關上的聲音有點大,引擎發動,卻沒有立刻開走。車窗搖下了一半,裡面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把臉埋進方向盤裡的啜泣,隨即又被風聲切斷。過了大概五分鐘,賓士才緩緩地倒車,掉頭,往台中的方向駛去,沒有留下任何一句狠話。

閣樓的燈光下,武雄把許建平留下的那本日記,小心翼翼地用一塊乾淨的紅色麂皮包起來,放進了工具櫃最上層的抽屜。那個動作很慢,很慎重,像是在安放一個剛剛才重新跳動的心臟。

「阿公,該睡了。」雨晴輕聲對林萬福說。

老人卻搖搖頭,指著那台野狼,含糊地說:「……還沒好……還沒好……素芬會冷……」他的記憶又混亂了,但這一次,沒有人覺得不耐煩。雨晴只是蹲下來,讓阿公的手可以更舒服地搭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起感受那塊被拋光膏磨得溫熱的金屬。

那一夜,海口興機車行沒有人再提起防火巷的黑影。夜色深沉,海潮規律地拍打著蚵棚,像是生命在漫長的停滯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拍。

隔天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芳苑的海風就已經帶著濃濃的鹽味與泥灘的腥氣,灌進了整個聚落。武雄比往常更早起床。

雨晴下樓時,嚇了一跳。

過去二十年,這間車行的鐵捲門總是只拉開一半,裡面永遠昏暗,武雄也總是沉默地躲在最裡面的那個角落,好像整個人都跟那些生鏽的骨架焊在了一起。但今天,鐵捲門被拉到了頂,晨光毫不吝嗇地灑了進來,照亮了每一寸被機油浸黑的地板。武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服,已經打開了空壓機,正在用風槍仔細地吹著引擎內部的每一條油道。他的背影不再佝僂,甚至連收音機的音量都調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有氣無力的沙沙聲。

「早。」他看見雨晴,回頭說了一句。聲音還是一樣寡言,卻多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早。」雨晴有點不習慣這樣的武雄,抓了抓自己有些亂的頭髮,卻也忍不住笑了。「今天要做什麼?」

「拋光。」武雄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兩塊拆下來的鋁合金引擎外蓋。「這是最後的臉面了。」

那兩塊外蓋,因為在海邊放了快十年,表面佈滿了白色的氧化斑點與細小的坑洞,像是老人臉上的老人斑。武雄先示範了一次。他戴上護目鏡與棉質手套,將羊毛輪裝上電鑽,沾上一點淡綠色的拋光膏。那是一種帶著淡淡化學藥劑與油脂味的膏體。

「不能急,也不能用蠻力。」武雄的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但很清楚。「手要穩,讓輪子自己去吃,讓膏去咬。太用力,鋁會燒掉,會黑掉。太輕,又吃不進去。你要聽它的聲音。」

電鑽轉動,羊毛輪輕輕貼上鋁蓋的瞬間,發出一種細微的「嘶嘶」聲,綠色的膏體在高速旋轉下化開,黑色的氧化層一點一點被帶走,露出了底下原本銀白色的、近乎液體般的金屬光澤。整個車行裡,頓時瀰漫著一股拋光膏被摩擦加熱後特有的、微酸的氣味。

雨晴接過電鑽。她的手還很生嫩,虎口的血泡才剛結痂。一開始,她因為緊張,手腕僵硬,羊毛輪在鋁蓋上跳動,發出刺耳的噪音,還差點讓電鑽脫手。

「放鬆,呼吸。」武雄沒有罵她,只是用他那隻長滿厚繭的大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調整角度與力道。「你把它當成人在哭,你要輕輕地拍它的背,不是摀住它的嘴。」

雨晴愣了一下,隨即懂了。她放鬆肩膀,不再死命地壓著電鑽,而是讓自己的呼吸去配合羊毛輪的轉速。漸漸地,那刺耳的跳動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順的、像是蠶在吃桑葉的「沙沙」聲。黑色的汙垢被一層層褪去,銀色的光,從她的手底下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那個過程很療癒。看著原本黯淡無光的金屬,在自己的手裡一點一點變得光可鑑人,像是把積累了十幾年的誤解與委屈,一層一層地磨掉。那個拋光的動作,重複、單調,卻需要全神貫注。汗水從雨晴的額頭滑落,滴在發燙的鋁蓋上,瞬間蒸發。

「妳看。」武雄等她把整塊外蓋都粗拋過一遍後,拿起一塊乾淨的細絨布,沾上一點更細的鏡面拋光劑,做最後的收尾。當他擦拭完畢,將那塊外蓋舉起來時,雨晴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塊鋁蓋,已經變成了一面鏡子。

它清晰地倒映出了車行斑駁的天花板,倒映出了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防風林,甚至,清晰地倒映出了武雄與雨晴兩張靠在一起的、沾著汗水與一點點黑色膏體的臉。兩個人在那片銀光裡對視,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漂亮……」雨晴喃喃地說,伸出手指,卻又不敢觸碰那完美的鏡面,怕留下指紋。「阿公一定會很喜歡。」

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林萬福,雖然叫不出雨晴的名字,卻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朝著這邊露出了孩童般的、無齒的笑容。

中午時分,周宏達騎著他那台破舊的貨車來了,車斗上放著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東西。

「雄哥!晴妹!來,看看這個!」他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獻寶似地拆開塑膠袋。裡面是一張全新的、手工縫製的檔車坐墊。深咖啡色的皮革,表面有著自然的荔枝紋路,邊緣用米白色的粗線一針一線地縫起來,針腳紮實而整齊。皮革還散發著淡淡的、溫暖的牛皮香氣。

「我拜託鹿港那個專門做皮鞋的老師傅趕工的啦!」周宏達得意地拍著胸脯,「他說這種皮,越坐越亮,越曬越有味道,跟你們那台老野狼最對味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武雄接過坐墊,手指輕輕撫過那柔軟卻又堅韌的皮面,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感謝。「有心了。」

雨晴更是愛不釋手,立刻就想往車架上比劃。

沒過多久,黃秀娥也來了。她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袋,裡面是還熱騰騰的爌肉飯與蚵仔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臂上掛著的一個用帆布自己縫製的、嶄新的工具袋。

「哎呀,你們那個舊的工具包,都爛到看到底了,怎麼裝得下阿雄新買的工具啦!」秀娥一邊把便當一個個擺在桌上,一邊把那個深藍色的帆布袋遞給雨晴。「我用以前做學徒剩下來的帆布自己車的,針線有點醜,妳不要嫌棄。裡面我還幫妳縫了好幾個小口袋,扳手、起子才不會全部攪在一起。」

雨晴接過工具袋,發現袋口內側,秀娥還用紅線繡了一個小小的、小小的「晴」字,旁邊還繡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她的鼻子一酸,差點又要哭出來,卻只是用力地點頭,緊緊地抱住了那個還帶著陽光曬過味道的袋子。「謝謝秀娥姨……好漂亮,我超喜歡的……」

小小的車行裡,因為這兩個人的到來,頓時充滿了飯菜香、皮革香與人情味。大家圍坐在工作台邊吃飯,聽周宏達吹噓他為了找這個皮革跑了多少地方,聽秀娥數落周宏達又把機油沾得到處都是。林萬福也跟著大家一起,捧著一碗較軟的稀飯,吃得津津有味,偶爾還會含糊地冒出一句:「……魚苗……要顧好……」

下午的工作,進入了最需要耐心的環節——氣門間隙的調整。

武雄將已經組裝得差不多的引擎本體固定在工作台上,拿出了一組薄薄的厚薄規。

「四行程的引擎,心臟就是這個。」他指著汽缸頭上那兩根細小的氣門頂桿,「吸氣、壓縮、爆炸、排氣,全部靠它在對的時間開、對的時間關。間隙太大,它就會吵。間隙太小,它就會悶著,跑不動。」

他讓雨晴把耳朵靠近引擎,慢慢地用手轉動曲軸。

「妳聽。」

一開始,雨晴只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但當她閉上眼睛,學著武雄那樣,讓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只留下指尖與耳朵的感官時,她真的聽見了。

「噠……噠……噠……」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小鳥在啄食的金屬敲擊聲,不仔細聽,根本會以為是風吹過鐵皮屋頂的聲音。

「聽到了嗎?那就是間隙太大的聲音。」武雄輕聲說,「它在告訴妳,它有點累了,關門的時候有點鬆了。我們要做的,就是幫它把鞋帶繫緊一點,讓它走路不再發出聲音,但又不能繫到讓它腳麻。」

雨晴睜開眼睛,眼裡閃著光。她好像有點明白了。為什麼武雄總是不多話,卻總能看透她什麼時候在假裝堅強,什麼時候在偷偷難過。因為他對待機械,就是這樣全心全意地去聽、去看、去感受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當你願意這樣對待一顆螺絲、一塊鋁蓋,世界自然也會向你敞開它最真實的紋理,讓你聽見那些平常被忽略的、細微的哭聲與心跳。

她拿起厚薄規,學著武雄的樣子,笨拙卻無比認真地,開始為這顆沉睡了十年的心臟,調整它的呼吸。

夕陽西下時,整台野狼125,已經接近完工。

洗石子的舊車行裡,那台老車像是一件剛剛出土、又被細心拂去所有塵埃的文物。深黑色的油箱在燈光下發亮,發亮的鋁蓋像是兩面小小的鏡子,深咖啡色的皮椅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就連那個全新的帆布工具袋,都整齊地掛在了側蓋旁。空氣中不再只有機油的味道,還混雜著皮革、帆布與拋光膏的、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氣味。

雨晴站在車旁,手裡還拿著那塊拋光用的細絨布,臉上、手上都沾著黑黑的膏體,卻笑得像個孩子。武雄站在她身邊,難得地,也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明天,」武雄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像是少年時的期待,「明天早上,等風比較小的時候,我們來發動它。」

雨晴用力地點頭,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聽見,阿公的這台老野狼,在經過他們兩個人親手、一點一滴的拋光與修補後,會發出怎麼樣的、響亮的怒吼。那將會是對阿公、對媽媽、對武雄,也是對她自己,所有的過去,最溫柔也最堅定的一次回答。

然而,就在兩人沉浸在即將完工的喜悅中時,沒有人注意到,車行對面那條通往西濱快速公路的產業道路上,一輛沒有開大燈的黑色塑膠改裝車,正靜靜地停在防風林的陰影裡。

騎在車上的人,染著一頭惹眼的金髮,嘴裡嚼著檳榔,透過安全帽的鏡片,死死地盯著車行裡那台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老車,以及那套放在最顯眼處的進口工具。他的手機亮著,上面是一則來自廖正欽的簡訊:「地皮的事,越快越好,礙事的東西,處理掉就好。」

蔡家豪吐掉嘴裡的檳榔渣,露出一抹被賭債逼到絕境的、凶狠而貪婪的冷笑。他擰了一下油門,發出一陣刺耳的空轉聲,像是在對明天的獵物,下著最後的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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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14章 逆襲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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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的夜,從來都不是真正安靜的。

即便是無星無月的暗暝,風也沒有停過。防風林外的木麻黃被東北季風吹得整片傾斜,發出像是海浪來回刷洗礫石的沙沙聲。遠處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上,偶爾有聯結車呼嘯而過,車頭燈的光柱像探照燈一樣,短暫地掃過芳苑這片被時間遺忘的泥灘地,然後又迅速被黑暗吞沒。更遠的地方,矗立在潮間帶上的白色風機緩慢轉動,葉片切開鹹濕的空氣,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海口興機車行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

那台即將完工的野狼一二五,被武雄用一塊乾淨的帆布半蓋著,只露出拋光到能映出人影的鋁合金引擎外蓋與電鍍得發亮的排氣管防燙蓋。空氣中還殘留著下午拋光膏那種淡淡的、像是檸檬混著金屬的氣味,以及武雄用去漬油仔細擦拭過零件後留下的、乾淨的溶劑味。工作台上,那套從台北帶回來的進口工具整齊地攤開著,Snap-on的扳手與扭力板手在燈光下泛著昂貴而冷冽的光。那是武雄二十年來吃飯的傢伙,也是他僅存的、關於尊嚴的證明。

閣樓上,雨晴睡得並不安穩。

她踢掉了薄被,穿著一件過大的舊T恤,露出一截還貼著OK繃的小腿。阁樓的木板隔間並不隔音,樓下風吹動鐵門的細微震動、老舊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響,甚至是武雄在後方房間裡翻身時木床發出的吱嘎聲,她其實都隱約聽得見。這幾天,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被機械與海風包圍的睡眠,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覺得每一道風聲都是母親的責罵。

她作了一個夢。夢裡阿公又變回了那個會把她高高舉起的年輕漁夫,騎著那台野狼,載著她在蚵棚間的產業道路上狂飆,她笑得很大聲,海風把她的頭髮全部吹到了腦後。然後,阿公的臉突然模糊了,變成了失智後那種茫然的、孩童般的表情,他一直問她:「妳是誰?妳怎麼會在我的車上?」

雨晴在夢裡急著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細微的、卻絕不屬於這個夜晚的金屬碰撞聲,將她從夢魘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鏘。

很輕,像是扳手不小心敲到了水泥地。但對於這幾天已經學會用耳朵去聽氣門間隙、去分辨化油器油針高低的雨晴來說,這聲音尖銳得刺耳。那絕對不是風聲,也不是老鼠。

她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閣樓的氣窗外,一片漆黑,連月光都沒有。她屏住呼吸,聽見樓下傳來了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還有兩三個人用氣音交談的台語。

「幹,輕一點啦!這間破車行是有什麼好偷的?」

「你懂個屁,廖董說了,那套工具隨便賣就幾十萬。還有那台老爺車,砸了它,武雄那個啞巴就非搬不可了,地皮自然就空出來了。」

雨晴的血液瞬間衝上了腦門。是蔡家豪。那個前幾天才在王功漁港旁的便利商店外,對她吹口哨、被武雄用眼神瞪走的金毛混混。她聽周宏達說過,蔡家豪最近被地下賭場追債追得很兇,連他阿嬤的棺材本都輸掉了,而一直在覬覦海口這片地皮要蓋海景民宿的廖正欽,正好給了他一條「捷徑」。

不能讓他們碰阿公的車。

這個念頭比恐懼更快地佔據了她的大腦。那台野狼不只是一台車,那是阿公殘存的記憶、是她和武雄這幾天用拋光膏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好不容易才重新發亮的希望。如果被砸了,阿公會怎麼樣?武雄會怎麼樣?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點點家的感覺,又會碎成什麼樣子?

她甚至來不及穿上拖鞋,光著腳就衝下了閣樓那架吱嘎作響的木梯。

車行一樓,兩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正慌亂地掃射著。三個身影已經翻過了後院那道長滿青苔的矮牆,撬開了側門的喇叭鎖。為首的正是蔡家豪,他染著一頭褪色的金髮,穿著一件塑膠感很重的改裝車隊外套,嘴裡還嚼著檳榔。後面跟著的兩個小弟,一個正貪婪地伸手去抓工作台上那套進口工具,另一個則舉起了一根從牆角撿來的鐵棍,對準了那台帆布下的野狼。

「住手!你們在幹什麼!」雨晴的聲音因為恐懼與憤怒而尖銳到破音,在空曠的車行裡顯得格外響亮。

三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嚇了一大跳,手電筒的光同時打在了雨晴蒼白而憤怒的臉上。蔡家豪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被撞破好事後的惱羞成怒。

「幹!又是妳這個恰查某!」他啐了一口檳榔汁,暗紅色的汁液濺在剛擦拭乾淨的水泥地上,「給我閃開!少管閒事,不然連妳一起處理!」

「這是我阿公的車!你們誰都不准碰!」雨晴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巢的幼鳥一樣,死死地擋在野狼的前面。她的身體在發抖,卻一步也沒有後退。她聞到了蔡家豪身上濃重的菸味與檳榔味,混雜著海風帶進來的鐵鏽味,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阿公的車?」蔡家豪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凶狠而貪婪,「很快就不是了啦!廖董說了,這塊地他要定了,礙事的東西,全部都要清掉!」

他給身後的小弟使了個眼色,那個拿著鐵棍的小弟獰笑著繞過雨晴,就要朝著野狼的油箱狠狠砸下去。那個油箱,是萬福阿公用三十年前的颱風夜,一筆一筆刻下家庭開銷的油箱,是雨晴下午才用最細的拋光布,來回擦拭了上百次才恢復光澤的油箱。

「不要!」

雨晴想也沒想,整個人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背去擋那根揮下的鐵棍。

鐵棍沒有落下。因為蔡家豪更快。他被雨晴這種不要命的舉動徹底激怒了,覺得自己的威嚇被一個高中女生給看扁了。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彈簧折疊刀,喀嚓一聲,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彈出冰冷的寒光。

「臭婊子,給臉不要臉!」

他並不是真的想殺人,只是想嚇唬她,想讓她尖叫著跑開。他揮舞著刀子,朝著雨晴擋在車前的手臂胡亂劃去,本意只是想逼退她。

但雨晴沒有退。

刀鋒劃破皮膚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道鮮紅的血線,瞬間從雨晴白皙的左前臂上綻開,皮肉外翻,鮮血像是決堤一樣湧了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也濺在了那塊乾淨的帆布上。劇烈的刺痛讓雨晴倒抽了一口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但她依然死死地用身體護著身後的機車,嘴裡發出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走開……你們走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連風聲都消失了。

後方房間的木門,被人用巨大的力道猛地撞開。

武雄衝了出來。

他只穿著一件汗衫與工作褲,腳上甚至沒有穿鞋,滿是厚繭與油垢的腳掌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原本還帶著剛從深睡中驚醒的茫然,但在看見雨晴手臂上那道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以及那灘在燈光下刺眼的、正在擴大的血泊時,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僵在了原地。

那鮮紅的顏色,瞬間將他拽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承德路的改裝廠裡,也是這樣的鮮血,也是這樣刺鼻的汽油與血混合的腥味,也是這樣一個他沒能保護好的、倒在血泊中的年輕人。阿火那張痛苦而愧疚的臉,與眼前雨晴蒼白而倔強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愧疚、自責、恐懼,以及長達二十年來被他用沉默與機油封存起來的、滔天的怒火,在這一刻,如同壓力鍋裡積累到極限的蒸氣,轟然爆發。

他沒有發出任何怒吼。極致的憤怒,反而讓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冰冷的寂靜。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木訥寡言、習慣用行動代替語言的修車師傅,而是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沉默的野獸。

「你……找死。」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得不像人類。

蔡家豪被武雄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折疊刀還在滴著血。「你、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

武雄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他的身體動了。那不是一個四十三歲、整天彎腰修車的中年男人的動作,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對人體與機械結構瞭若指掌的、精準而致命的爆發。他一個箭步上前,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住了蔡家豪持刀的手腕,虎口一用力,只聽見喀啦一聲輕響,蔡家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折疊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武雄的右手肘狠狠地撞在蔡家豪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撞得向後飛去,重重地砸在那堆報廢輪胎上。另外兩個小弟見狀,想上前幫忙,卻被武雄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嚇得定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

武雄沒有再追擊。他只是彎腰,用最快的速度脫下自己身上的汗衫,緊緊地按壓在雨晴不斷出血的傷口上。他的手在抖,那雙無論面對多精密的引擎都能穩定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汗衫,也染紅了他滿是油污的手掌。

「雨晴,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恐懼。他將雨晴緊緊地摟在懷裡,彷彿一鬆手,這個好不容易才願意對他敞開心房的女孩,就會像阿火一樣,從他的生命中永遠消失。

雨晴靠在武雄寬闊而結實的胸口,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混雜著汗水與機油的味道,恐懼才後知後覺地排山倒海而來。她嚎啕大哭起來,不是因為手臂上的劇痛,而是因為委屈與後怕。「武雄叔……我的手……阿公的車……他們要砸阿公的車……」

「車沒事,車沒事,妳不要說話了。」武雄將她抱得更緊,眼眶已經紅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尖銳而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海口寧靜而鹹濕的夜空。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光,透過車行斑駁的玻璃窗,瘋狂地閃爍起來。是住在隔壁的黃秀娥被尖叫聲驚醒後,立刻報了警。

兩名穿著制服的員警衝了進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警棍上。「全部不准動!雙手抱頭蹲下!」

蔡家豪和他的兩個同夥,臉色慘白地被员警用冰冷的手銬銬住,壓在地上。他們帶來的鐵棍與那把沾血的折疊刀,作為證物被裝進了塑膠袋。蔡家豪被拖出去時,還不甘心地回頭瞪著那台野狼,嘴裡含糊地咒罵著什麼。

救護車的聲音也隨之而來。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了滿是血腥味的車行。

武雄抱著雨晴,將她輕輕地放在擔架上。雨晴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變得像紙一樣白,但她的眼睛卻一直死死地盯著那台野狼。在被抬出車行的最後一刻,她用沒有受傷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武雄染滿鮮血的手。

而當武雄回頭,想要去確認那台被雨晴用身體護住的野狼是否安好時,他的心,卻猛地沉到了谷底。

帆布已經在混亂中被扯掉了。野狼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拋光的引擎外蓋甚至還反射著警車刺眼的燈光。可是,在那張剛剛才被雨晴的鮮血染紅的、全新的皮質座墊上,除了血跡之外,還多了一道被利器劃開的、長長的、猙獰的口子。底下米黃色的海綿裸露了出來,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野狼的化油器與引擎連接處,那根他下午才剛用扭力板手,以最精準的磅數鎖緊的進氣歧管,已經被人用蠻力惡意地扭鬆了。黑色的汽油,正從鬆脫的縫隙中,一滴、一滴地滲出來,滴在乾淨的水泥地上,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他們不只是想砸車,他們想讓這台車,再也發不動。

武雄站在原地,看著擔架上的雨晴被迅速地抬上救護車,看著那台被玷污與破壞的野狼,聽著救護車與警車同時呼嘯著遠去,將海口的夜重新拋回給呼嘯的風聲。他那雙剛剛才為雨晴止血的手,此刻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滲出了新的血絲。

明天早上,那場期待已久的、要讓阿公聽見的試車,還能如期到來嗎?

而遠在台中的林素芬,此刻手機正因為一通來自芳苑分局的緊急來電,而在寂靜的深夜裡,瘋狂地、刺耳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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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15章 醫院裡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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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紅燈已經在西濱快速公路的盡頭縮成了一顆模糊的光點,最後連同警車刺耳的鳴笛聲一起,被黏稠的夜色與呼嘯的東北季風徹底吞沒了。

海口興機車行門口,只剩下兩道蒼白的車燈在柏油路上拖出的長長光痕,還有那一小灘從野狼化油器縫隙裡滲出來、在水泥地上暈開的汽油。風從防風林那頭灌進來,捲起了地上散落的帆布,發出獵獵的拍打聲。

陳武雄還站在原地,維持著拳頭緊握的姿勢。那雙手,剛才才用一條沾滿機油的毛巾死死按住林雨晴不斷湧血的手臂,手掌裡還殘留著少女血液的溫熱與黏膩,此刻卻只剩下汽油揮發後的冰冷與刺鼻。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吐出來的氣在十一月底的海風裡凝成白霧,顫抖著散開。

「武雄!武雄!」黃秀娥氣喘吁吁地從巷口衝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超商買回來的宵夜,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她一眼就看到門口那台被劃破座墊、不斷滴著汽油的老野狼,還有武雄那張比水泥牆還要灰敗的臉,聲音都變了調,「我的天啊!雨晴呢?雨晴人呢?剛剛我聽周宏達說有警車跟救護車……」

武雄沒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點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著,擠出幾個沙啞的字:「二基……急診……」

黃秀娥立刻懂了。她把手裡的宵夜往那堆廢輪胎上一扔,一把抓住武雄滿是血污的手臂,「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啊!」

武雄像是被燙到一樣回過神來。他甚至沒有去擦手,也沒有換下那件沾著血的深藍色工作服,直接跨上了門口那台平時用來代步、已經很舊的豪邁125。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粗暴,他催下油門,老機車載著他,朝著二林基督教醫院的方向狂奔而去。海風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臉上,卻刮不散他腦海裡反覆重播的畫面——雨晴蒼白的臉、她用整個身體死死護住野狼的樣子、還有那道在全新皮座墊上、像傷口一樣裂開的口子。

二林基督教醫院的急診室,永遠是這種味道。消毒藥水的冰冷、血腥味的鐵鏽、還有漂白水拖過地板後那種過於乾淨的、讓人不安的氣味。日光燈慘白慘白地亮著,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血色。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許建平已經在走廊上了。他脫下了制服外套,只穿著一件警察制服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低聲跟一名值班的護理師交代著什麼。看到武雄衝進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武雄,你來了。」許建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之外的疲憊與關切,「雨晴在裡面縫合。還好,刀口不算太深,沒有傷到動脈跟肌腱,縫了六針。醫生說要觀察一下,沒有大礙就可以離開了。那個姓蔡的,已經被帶回分局了,廖正欽那邊我們也在找了。」

武雄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只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掌上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血跡。那是雨晴的血。他的肩膀微微地垮著,像是一座被抽掉了樑柱的房子。

黃秀娥也趕到了,她喘著氣,從包包裡掏出一包濕紙巾,硬是塞到武雄手裡,「快擦擦,手都凍僵了。」

武雄機械式地接過,卻沒有動。他的耳朵裡,除了時鐘的滴答聲,還能聽見急診室裡間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那是雨晴的聲音,很小聲,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嗚咽。

就在這時,急診室自動門「唰」地一聲被用力推開。一股與醫院格格不入的、帶著高級香水與冷氣房氣味的風,跟著一個身影一起捲了進來。

是林素芬。

她顯然是連夜從台中開車趕回來的。身上一套剪裁俐落的米灰色套裝,腳上踩著的跟鞋沾著些許泥濘,頭髮雖然整齊,臉上卻是掩不住的憔悴與驚惶。她手裡緊緊抓著一支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當她的視線越過走廊,落在靠牆站著的、一身油污血漬的武雄身上時,那股驚惶瞬間轉化為一種尖銳的、近乎刻薄的怒火。

「陳武雄!」她幾乎是尖叫著喊出這個名字,高跟鞋在光亮的地板上敲出急促而憤怒的聲響,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到武雄面前,「又是你!又是你這間破車行!我女兒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要這樣害她?」

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許建平皺起眉頭,想上前阻攔,「林小姐,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林素芬猛地轉頭,對著許建平厲聲打斷,「許警官,我女兒手被刀子劃開,縫了六針!六針!她才十七歲!如果不是你們警察來得快,她是不是就要被人砍死了?你叫我怎麼冷靜!」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卻沒有掉下一滴淚,那是一種被極度焦慮與控制慾扭曲的憤怒,「我早就說過,那種地方,那種人,就是危險!整天跟那些流氓混混、跟那些破銅爛鐵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現在好了,引來了什麼人?半夜拿刀闖進來要殺人!」

她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刺向武雄。武雄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他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握著濕紙巾的手指,關節處因為用力而泛白。黃秀娥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一步,「素芬啊,話不是這樣說的,武雄他……」

「黃小姐,這裡沒你的事!」林素芬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裡充滿了都會區房仲菁英對鄉下人情的那種鄙夷與不耐,「這是我家的家務事。我把女兒託給我爸,是想讓她在鄉下好好反省,準備重考,結果呢?她跟著一個不三不四的修車工,學會了抽菸、刺青、半夜不回家,現在還搞到進醫院縫針!這就是你們說的『照顧』嗎?」

這時,急診室的簾子被拉開了。林雨晴被一名護理師攙扶著走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左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淡紅色血跡。她那件寬大的黑色T恤上,也沾著大片已經乾掉的血漬。她的頭髮凌亂,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可當她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母親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尋求安慰,而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躲到了護理師的身後。

「雨晴!」林素芬看到女兒的模樣,心頭的怒火與心疼瞬間交織,她衝過去想抓住女兒的手,卻被雨晴閃開了。

「媽……」雨晴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看了一眼不遠處始終低著頭的武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武雄叔他不是……不是他害我的,是有人要偷阿公的車……」

「閉嘴!」林素芬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一把抓住雨晴沒有受傷的右手,力道大得讓雨晴痛得皺起眉頭,「到現在你還幫外人說話!你看看你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你阿公那台破車有什麼好偷的?值幾個錢?還不是因為你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才會被盯上!我告訴你,從今天開始,你哪裡都不准去,跟我回台中!」

「我不要!」雨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尖聲反抗起來,她用力想甩開母親的手,「我不要回台中!阿公的車還沒修好!明天……明天說好要試車給阿公聽的!武雄叔答應阿公的!」

「試什麼車!還試什麼車!」林素芬氣得渾身發抖,她環視著這間充滿消毒水味的急診室,看著女兒手臂上刺眼的紗布,長年累積的焦慮、對女兒學業脫軌的恐懼、對父親失智後成為負擔的厭煩,在這一刻全部化為最惡毒的語言,「一台四十年的破銅爛鐵,比你自己的手還重要嗎?林雨晴,你到底有沒有腦子!你以為你在這裡很偉大嗎?你以為你在修什麼偉大的東西?你只是在浪費時間,糟蹋你自己的人生!」

雨晴被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求助似地望向武雄,望向黃秀娥,望向許建平。可是沒有人能在此刻介入這場母女之間血淋淋的戰爭。

武雄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裡面翻湧著痛苦、自責,還有一絲被誤解的、不易察覺的受傷。他看著雨晴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紗布上滲出的血,再看著林素芬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解釋那台車對萬福阿公、對雨晴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破銅爛鐵,那是記憶,是家,是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最後一點點溫熱的連結。

可是,他習慣了沉默。二十年的愧疚讓他早已學會將所有的辯解都吞回肚子裡。他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沙啞的嘆息。

而這一聲嘆息,在林素芬聽來,卻成了默認與挑釁。

「你嘆什麼氣!」林素芬將矛頭再次對準武雄,聲音拔得更高,「陳武雄,我告訴你,我女兒今天會變成這樣,你要負全責!我現在就要幫她辦理出院,我要帶她回台中。從今以後,不准你再接近我女兒一步!也不准你再打我爸那台車的主意!」

她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著雨晴就往護理站的方向走去,「護士!我要辦出院!現在!馬上!」

「媽!我不要出院!我的包包還在車行!阿公還在等我!」雨晴拚命地掙扎著,哭喊著,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淒厲,「武雄叔!黃阿姨!救我!我不要回去!回去了我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的哭喊讓黃秀娥的眼眶也紅了。黃秀娥想衝上去拉住她,卻被許建平輕輕地拉住了手臂,對她搖了搖頭。這是家務事,法律上,母親對未成年的女兒有絕對的監護權,警察也無權干涉。

林素芬被女兒當眾這樣哭鬧、掙扎,只覺得顏面盡失,所有的理智都被一種「我都是為你好,你為什麼就是不懂」的暴怒所取代。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瞬間,揚起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林雨晴的臉上。

「啪!」

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在安靜的急診室走廊裡,像一聲炸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雨晴被打得頭偏向一邊,左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五道清晰的、通紅的指印。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母親,嘴唇顫抖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更加洶湧地滑落下來,滴在她沾滿血污的T恤上。

黃秀娥倒吸了一口冷氣,捂住了嘴。許建平的眉頭緊緊地鎖死,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而靠在牆邊的武雄,在聽到那一聲巴掌響的瞬間,整個身體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一震。他那雙一直低垂著的眼眸,驟然抬起,裡面燃燒著一種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近乎野獸般的怒火與心痛。他往前跨了一步,腳下的皮鞋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可是,林素芬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她打完那一巴掌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所覆蓋。她死死地拽住已經被打懵了的雨晴的手臂,用一種近乎拖行的方式,將她拉向了櫃檯。

辦好出院手續,林素芬拖著失魂落魄的雨晴往醫院大門走去。經過武雄身邊時,她停下了腳步,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名片,用力地塞進了武雄那件工作服的口袋裡,語氣冰冷得像急診室的地板。

「陳先生,這是我的律師的名片。如果那台車還有任何糾紛,或是你再敢私下聯絡我女兒,我會直接走法律途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的許建平與剛剛趕到的、穿著社工背心的簡敏惠,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大得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還有,簡社工,麻煩你幫我預約一下。我爸,林萬福,下週一早上九點,會有安養院的專車來接他。我已經簽好同意書了。這一次,誰都別想再攔我。」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拖著雨晴,推開了醫院沉重的大門,消失在門外屬於台中的、冰冷而匆忙的夜色裡。只留下一陣高跟鞋遠去的、決絕的回音,以及雨晴那輛被遺留在車行閣樓上、來不及帶走的、破舊的帆布背包。

簡敏惠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份剛剛被林素芬強行塞過來的、關於強制安置的申請書影本,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沉重。她看著武雄,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化為一聲輕輕的嘆息。

醫院的走廊,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時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武雄沒有再回頭。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揉皺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後將它撕得粉碎,扔進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裡。

他轉身,推開了醫院的大門。門外的海風,比來的時候更冷,更猛,呼嘯著灌進他的衣領。他跨上那台老豪邁,沒有立刻發動,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抬頭望著二林夜空那片被光害染成暗紅色的雲層。

空蕩蕩的閣樓,染血的抹布,被劃破的座墊,鬆脫的化油器,還有下週一早上九點,那輛即將開往封閉安養院的專車。

所有的溫熱與希望,似乎都在今晚,被那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打散了。

海口興機車行,再次恢復了死寂。可是這一次,武雄的眼底,不再只有逃避與愧疚。當他最終催下油門,引擎的怒吼撕裂夜風時,那雙被風吹得發紅的眼睛裡,閃過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像淬過火的鋼鐵一樣的堅毅。他要把那台被玷污的老野狼,重新發動起來。不為別的,只為那個在急診室走廊裡,無助地望向他的、哭紅了眼的少女。

而他口袋裡,那條用來擦血的、已經被雨晴的血染紅的濕紙巾,被他緊緊地、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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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16章 禁錮與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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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海口的風還沒醒,但已經在防風林的木麻黃枝椏間發出低低的嗚咽。

陳武雄整夜沒睡。

那台老豪邁就停在海口興機車行的騎樓下,鑰匙還插在上面,昨晚他從二林醫院騎回來後,就這樣坐著坐到了天亮。閣樓的木梯空著,染血的抹布被他用肥皂反覆搓洗了三次,血漬淡成了洗不掉的鏽褐色,晾在後陽台的鐵絲上,隨著海風一下一下地擺動,像一面投降的旗。

室內那台被劃破椅墊、化油器刻意被鬆開半圈的野狼125,被他用一塊乾淨的帆布蓋了起來。他沒有去碰它。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帆布底下隆起的輪廓,像一具還在等待急救的身體,他怕自己一掀開,就會聽見雨晴在急診室走廊裡那一聲被硬生生壓回去的哭喊。

他伸出滿是龜裂與機油嵌進指紋的手,揉了揉發脹的眼睛。收音機沒開,整間車行安靜得只剩下牆上那只老時鐘的滴答聲,還有他自己胸腔裡那顆空轉的心跳聲。噠、噠、噠,穩定卻沒有負載,沒有前進,只是徒然地消耗著汽油與時間。

與此同時,七十公里外的台中七期,一棟二十八層的景觀公寓裡,時間走得更慢。

冷氣出風口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嘶嘶聲,二十二度的恆溫讓整個空間乾淨、冰冷、沒有一點活人的氣味。林雨晴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手臂上那道縫了六針的傷口裹著紗布,正隱隱地抽痛。她的手機、學生證、健保卡,甚至那只裝著幾百塊零用錢的帆布零錢包,全都被收進了客廳那個上了鎖的抽屜裡,鑰匙在林素芬的皮包最深處。

陽台的落地窗被反鎖了。她試過,轉不動。

「雨晴,吃早餐。」林素芬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化著精緻妝容,套裝筆挺,沒有一絲昨晚在醫院走廊那個失控母親的影子。她將一杯溫好的牛奶和一份去邊的三明治放在餐桌上,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靜,「媽媽已經幫妳跟學校聯絡好了,下週就可以回去復學。課程落後沒關係,媽媽幫妳找了全科的家教,今天下午就來試教。妳只要專心把書讀好,其他的事,什麼野狼、什麼海邊,都不要再想了。」

雨晴沒有動。她盯著那杯牛奶上凝結的水珠,聲音因為乾燥而沙啞,「阿公呢?阿公一個人在海口怎麼辦?」

「阿公有專業的人會照顧。」林素芬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簡小姐下週一就會派車來接他去彰化的安養中心,那裡有醫生、護士、二十四小時的監視器,比待在那間破車行等死好一百倍。雨晴,妳要學會用大人的腦袋想事情,不要被那種鄉下的溫情假象騙了。什麼人情味,能當飯吃嗎?能讓阿公的病好起來嗎?」

「那不是假的!」雨晴猛地站起來,牽動到手臂的傷口讓她倒抽一口氣,臉色瞬間發白,但眼神卻像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尖銳地豎起全身的刺,「武雄叔才不是妳說的那種人!他救了我!是他幫阿公修車,是他……是他在醫院陪我到天亮!妳憑什麼把他說成罪犯?妳憑什麼把阿公像垃圾一樣丟掉?」

「我憑什麼?憑我是妳媽!憑我每個月付這間房子的貸款、付妳的學費、付阿公的看護費!」林素芬的平靜終於裂開一條縫,聲音拔高,帶著長期累積的焦慮與疲憊,「妳以為我喜歡當壞人嗎?妳以為我喜歡在客戶面前陪笑臉、在電話裡跟那個地主廖正欽低聲下氣嗎?那塊地、那間破房子,是我們家唯一還值點錢的東西!再拖下去,稅金跟修繕費就要把我們都拖垮了!把阿公送去安養,讓妳回來讀書,是對大家都好的唯一選擇!」

這是她慣用的邏輯,將所有的愛與控制,都換算成帳面上的數字。雨晴聽不懂,也不想懂。她只覺得整個高樓公寓像一個精美的玻璃罐,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透進來,卻一點也不溫暖。時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她被軟禁的牢籠上。她衝回房間,用力甩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紗布底下滲出一點點淡紅色的血,她卻感覺不到痛。比起手臂,她的心口那個被母親親手扇了一巴掌的地方,更空,更冷。

她好想念海口的味道。那種混著機油、鐵鏽、海鹽與隔壁黃秀娥阿姨煮的蚵仔麵線的味道。那裡的風是野的,會把頭髮吹得打結,會把眼淚直接吹乾,不像這裡的冷氣,連哭出來的淚水都會被瞬間凍住。

海口的風,的確把另一個人吹得快要散掉了。

林萬福已經兩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

他整天就坐在防風林邊那張被海風磨得發白的石階上,身上還是那件洗到發黃的藍色工作服,手裡緊緊抓著那頂已經破了邊的斗笠。他的眼神渙散,望著灰濛濛的海平面,潮水退到了天邊,露出大片泥濘的蚵棚,白色風機在遠方緩慢地轉動,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黃秀娥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稀飯,拌了魚鬆跟一點醬瓜,蹲在他身邊,「阿福伯,吃一點啦,妳這樣雨晴回來看到會心疼啦。」

萬福沒有看她,只是固執地搖頭,嘴裡反覆地、含糊地唸著同一句話,「雨晴要吃糖……車子要出海……雨晴要吃糖……車子要出海……」

他的邏輯已經退化成一個單純的迴路。雨晴不見了,車子也不見了。這兩個他生命裡最重要的錨點同時消失,讓他這艘擱淺在沙灘上的舊船,徹底失去了方向。過去他每天清晨五點,就要騎著野狼去塭仔邊「送魚苗」,那是他二十多歲時最重要的責任。現在,車子發不動,孫女也不在身邊,他的世界只剩下無止境的等待與尋找。

「不吃、不睡,一直坐在那邊曬太陽曬到發呆,叫他也不應。」黃秀娥急得眼眶都紅了,走到車行門口對著裡面的武雄喊,「武雄,你快來看看啦!阿福伯這樣下去不行啦!」

武雄走了出來。他蹲在萬福身邊,沒有多話,只是伸出手,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探了探老人的額頭,沒有發燒,但脈搏卻有點亂。他聞得出來,老人身上那股屬於海人的淡淡鹹味,似乎正在一點一點變淡。

他掏出手機,撥給了簡敏惠。

「簡小姐,我是海口興的武雄。」他的聲音低啞,「萬福伯這兩天狀況很差,完全不吃東西,一直念著要找雨晴跟車子。妳那邊……能不能幫忙聯絡一下家屬?」

電話那頭的簡敏惠沉默了幾秒,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陳先生,我昨天已經跟林小姐通過電話了。她的態度非常堅決,她認為這是阿茲海默症病程的正常衰退,情緒波動跟食慾不振都是預期中的症狀。她要我按照計畫,下週一早上九點派車過去。」簡敏惠的語氣理性而專業,卻藏不住一絲無奈,「我跟她解釋過,熟悉的環境跟親人的陪伴對延緩退化很重要,但她……她說都市的醫療資源比較好,她已經決定了。依照法規,家屬是第一順位的決策者,我們不能強制介入。」

「正常衰退?」武雄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發白,青筋浮現。他的聽聲辨病,能聽出引擎裡一顆螺絲的鬆動,能聽出化油器裡一粒沙子的阻塞。此刻,他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體制冰冷的齒輪轉動聲,還有眼前這個老人生命一點一點流失的、像漏氣一樣的嘶嘶聲。「他不是機器零件壞掉,他是在等他的家人啊。」

「我知道,陳先生,我真的知道。」簡敏惠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已經盡力居中協調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林小姐回心轉意。」

電話掛斷了。海風變大了,把防風林吹得嘩嘩作響。武雄站在石階邊,看著呆坐的萬福,看著西濱高架橋上呼嘯而過、毫不留戀的車流,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他以為把車修好,就能把這個家也修好。現在他才發現,有些鏽蝕不是發生在金屬上,而是發生在人心裡。那種隔著七十公里、隔著一棟高樓與一片泥灘的親情斷裂,不是靠一支扳手就能鎖緊的。

他轉身走回車行,掀開了那塊帆布。

被劃破的皮椅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鬆脫的化油器還在等待鎖緊。他拿起工具,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引擎是修好了,但沒有人可以載了。這種感覺,就叫空轉。油門催得再大,輪子也不會前進,只會在原地發出巨大而空洞的噪音,最後把自己活活耗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的市內電話號碼,區碼是台中。武雄的心臟猛地一跳。

而在台中那間冰冷的公寓裡,雨晴趁著母親在陽台講電話的空檔,偷偷溜進了廚房。她不敢拿客廳的電話,她看見流理台邊有一支母親用來跟客戶聯絡的、老舊的備用市話話機。她用沒受傷的那隻手,顫抖地、憑著記憶,撥出了一串她只打過一次,卻死死背起來的號碼。那是貼在海口興機車行牆壁上的、手寫的電話號碼。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窗外的台中,車水馬龍,霓虹初上。而七十公里外的海線小村,一個老人還在等糖,一個男人在空轉的引擎前,等待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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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17章 記事本裡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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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第三聲等待音響起的時候,陳武雄才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按下通話鍵。

他的手掌還沾著黑色的機油,虎口有一道被鋼絲刷劃開的細口子,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鐵鏽與油垢。手機螢幕上跳動的那串台中市話號碼,讓他整個人僵在機車行昏黃的燈光下,連呼吸都忘了。

「喂?」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背景是隱隱約約的車流聲與大樓冷氣室外機的低鳴,和海口這裡整夜的風聲與蚵田腥味完全不同。那是台中的聲音,乾淨,封閉,卻讓人窒息。

「武雄叔……」

是雨晴。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因為手受傷而微微顫抖的氣音。「是我……」

武雄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扶住了身旁那台被帆布半蓋著的老野狼。帆布底下,被蔡家豪用美工刀劃開的椅墊裂口,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正對著他。

「妳……妳還好嗎?手還痛不痛?」他一口氣問出來,才發現自己的語氣笨拙得要命。二十年來,他習慣聽引擎的雜音來判斷哪裡壞了,卻始終學不會怎麼用言語去接住一個受傷的孩子。

「我沒事。」雨晴在那頭吸了一下鼻子,極力想讓聲音聽起來兇一點,卻藏不住哭腔。「我媽把我關起來了,手機也被沒收。這是我偷拿廚房的備用話機打的,我只有兩分鐘……武雄叔,阿公呢?阿公有沒有好好吃飯?車子呢?車子還能動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武雄看了一眼防風林的方向,夜風正把西濱高架橋上的車燈拉成一條條光河,而橋下這排洗石子透天厝卻暗得像被世界遺忘。

「阿公……不太吃。」武雄老實地回答,聲音低沉。「秀娥姨昨天有過去,帶了蚵嗲,阿公只咬了一口就放著,眼睛一直看著門口。一直問,車子什麼時候會回來載他去送魚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雨晴用沒受傷的左手死死摀住嘴巴,不敢讓在陽台講電話的母親聽見。

「車子……」武雄頓了頓,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野狼冰冷的油箱。那上面還有雨晴用立可白偷偷畫的小星星。「化油器我已經鎖回去了,椅墊我請宏達去鹿港找老師傅看看能不能補。妳放心,車子會好的。我答應過妳們,會讓它發動的。」

「嗯……」雨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冰冷的流理台上。「武雄叔,對不起……是我害你們……」

「不是妳的錯。」武雄打斷她,語氣依舊木訥,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妳做得很好。妳保護了很重要的東西。剩下的,交給大人。」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了遠遠的一聲開門聲與林素芬拔高的聲音:「雨晴?妳在廚房幹什麼?」

「不講了!」雨晴驚慌地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用完。「武雄叔,你不要讓我媽把阿公送走……拜託你……」

嘟的一聲,電話被倉促地掛斷了,只剩下冰冷的忙線音。

武雄舉著手機,在空蕩的車行裡站了很久。海風從大開的鐵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廢砂紙,收音機裡的台語老歌正唱到一句「人生親像一張紙」。他慢慢地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彎下腰,一寸一寸地將帆布重新蓋好。那個顫抖的手,已經不再抖了。

隔天下午,台中,台灣大道。

正午的陽光被大片的玻璃帷幕反射得刺眼,商辦大樓裡的冷氣強得讓人起了雞皮疙瘩。林素芬的辦公室在十二樓,門口掛著「安家房屋 台中市政店 專案經理 林素芬」的壓克力牌。室內瀰漫著咖啡與影印機碳粉的味道,桌上堆滿了待簽的斡旋書與建案資料。

她一夜沒睡,眼睛底下是遮瑕膏也蓋不住的青黑。自從把雨晴從二林的醫院強行帶回來,這個家就成了一座更冰冷的監獄。雨晴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絕食抗議,而她則把所有焦慮都發洩在工作上,試圖用一疊疊的數字來證明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敲門聲響起,不等她回應,廖正欽已經推門而入。

他穿著一件過於合身的亮面西裝,腋下夾著一個鼓鼓的黑色公事包,臉上堆著那種房仲與掮客特有的、過度熱絡的笑容。金色的領帶夾在冷氣房裡閃著俗氣的光。

「素芬啊,忙喔?」廖正欽自來熟地拉開椅子坐下,將公事包重重地放在她的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還在為芳苑那塊地煩惱?我今天就是來幫妳解決煩惱的。」

他拉開拉鍊,抽出一疊用迴紋針別好的文件,推到林素芬面前。最上面一張,是印著「土地及建物處分同意書」的制式表格,甲方空白處已經用鉛筆輕輕寫上了廖正欽合作的建設公司名稱。

「妳看,現在王功那邊風電、蚵仔觀光,話題炒得正熱。妳爸那間透天厝雖然舊,但地坪有三十幾坪,又在重劃區邊緣,現在脫手,價格是最漂亮的時候。」廖正欽的語速很快,手指不斷敲著桌面。「我幫妳問好了,對方願意一次付清,不用貸款。妳只要在這裡簽個名,剩下的過戶、報稅,我全部幫妳跑到好。妳拿著這筆錢,在台中幫雨晴換個學區好一點的私校,再給妳爸找一間設備最好的安養中心,這不是三贏嗎?」

林素芬沒有立刻去拿筆。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墊的邊角。這間海口的老宅,是她從小住到大的地方。洗石子地板的裂縫、後院那棵被東北季風吹歪的老欉文旦樹,還有父親停在騎樓下那台永遠擦得發亮的野狼,這些記憶的碎片,此刻卻像一堆需要被清運的廢棄物,被人用金錢明碼標價。

「安養院……我已經在問了。」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社工說,下週一就可以過去看環境。」

「對嘛!這就對了!」廖正欽以為她動搖了,笑得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鄙夷。「我跟妳說,妳就是太念舊。這年頭,感情能當飯吃嗎?妳爸那種狀況,妳還指望他什麼?整天抱著一台破銅爛鐵當寶貝,連自己女兒孫女都不認得了,說難聽一點,就是個早該被淘汰的老廢物,佔著茅坑不拉屎,還拖累妳們母女。」

「老廢物」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猛地刺進林素芬的耳膜。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腦海中閃過的,卻是昨天在醫院走廊,父親呆坐在輪椅上,因為認不得她而露出的惶惑眼神;還有更早以前,那個會把她高高舉在野狼油箱上,讓她抓著後照鏡咯咯笑的年輕漁夫的身影。

「廖先生,請你說話尊重一點。」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房仲在談判桌上才有的距離感。「那是我爸爸。」

廖正欽愣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擺擺手。「好好好,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我也是為妳著想嘛。妳想想,妳一個女人在台中打拚多辛苦,雨晴又正值叛逆期,妳何必為了芳苑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把自己搞得這麼累?簽一簽,了結一個包袱,對大家都好。」

他把一支金色的原子筆硬塞進林素芬的手裡,筆尖正對著簽名欄。

林素芬看著那張紙,又看著那支筆。筆身冰冷,紙張雪白,卻讓她覺得無比沉重。她想起了自己這些年來,為了業績、為了讓女兒「不要輸在起跑點」,是如何一步步把「效率」與「價值」當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她把母親的溫柔,活成了一張張待辦清單。

「我……我需要再考慮一下。」她最終還是把筆放下了,輕輕推開了那份同意書。「這件事,我要再跟家人商量。」

廖正欽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陰鷙。他收回文件,語氣也淡了幾分。「好,妳慢慢考慮。不過素芬,我醜話說在前頭,建商的誠意不會一直等。這塊地,妳不賣,有的是人想賣。妳可別到時候後悔。」

他拎起公事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聲音充滿了不悅。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冷氣的嗡鳴聲重新佔據了空間。林素芬一個人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忽然覺得很冷。那種冷,不是冷氣的溫度,而是從心底漫出來的、空洞的寒意。

深夜十一點,台中市政路的高級公寓。

雨晴的房間門依舊緊閉,門縫底下沒有透出任何光。林素芬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她嘆了口氣,回到客廳。流理台上,那支被雨晴偷打過的備用話機還靜靜地躺著,話筒的位置似乎有一點點歪。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玄關角落,那個被她從芳苑帶回來、隨手扔在地上的深藍色帆布背包上。那是雨晴離家時背的那個,裡面還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因為在醫院的混亂,她一直沒有整理。

也許是出於一種想抓住女兒一點痕跡的愧疚,也許只是想找點事做來驅散廖正欽帶來的煩躁,她走過去,將那個沉重的背包拎到了客廳的茶几上。

拉鍊拉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海風鹽味與機油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屬於海口的味道,與這間充滿香氛蠟燭與空氣清淨機味道的公寓格格不入。最上面是幾件皺巴巴的T恤,下面壓著一本被雨水浸濕又曬乾的英文習作。

而在背包的最底層,有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包著的、硬硬的方形物體。

林素芬皺起眉,將它拿了出來。塑膠袋已經泛黃,裡面是一本極其老舊的筆記本。封面是早期文具行賣的那種藍白格子帳本,塑膠封皮早就龜裂,邊角被海風與手指磨得起了毛,四個角都爛掉了。封面上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已經暈開的字:「萬福 魚苗簿」。

是父親的東西。怎麼會在雨晴的背包裡?

她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會把這本簿子放在野狼的置物箱裡,每次送完魚苗回來,就會坐在騎樓下,一筆一筆地記帳。那時她總覺得那本簿子又髒又臭,充滿了魚腥味。

她的手,不知為何有些顫抖。她在沙發上坐下,在水晶吊燈慘白的光線下,一頁一頁地翻開了那本泛黃發霉的流水帳。

紙張因為受潮而變得厚實、發皺,邊緣長著細細的黑色霉斑,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與海潮味。每一頁,都用最笨拙、最用力的藍色原子筆字跡,密密麻麻地寫著。

「七十三年三月五日,晴。送虱目魚苗三萬尾至福興,收一千二百元。買米、醬油,剩八百。素芬註冊費五百……」

「七十三年四月十二日,陰。東北風大,無出海。補破網。素芬要買新制服,一百五十元。」

「七十三年六月二日,雨。素芬國小畢業,買新書包二百元。素芬歡喜。」

一筆又一筆,全是這樣瑣碎到近乎可笑的數字。幾十塊,幾百塊,是這個家在那個艱苦年代的全部收入與支出。而在每一筆收入的後面,幾乎都會跟著一筆關於「素芬」的支出。

鋼琴譜,補習費,百貨公司的洋裝,第一次段考進步的獎勵是一支新的自動鉛筆。

林素芬的眼眶,不知不覺地熱了起來。她一直以為,父親是個只會沉默捕魚、不懂表達的粗人。她怨恨過父親的木訥,怨恨過這個貧窮的漁村無法給她像都市孩子一樣的生活。所以她拚了命地想逃離,逃到台中,穿上套裝,用業績來證明自己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人。

可是這本破爛的帳本卻告訴她,她所以為的「貧窮」,其實是父親用一條條魚苗、一趟趟迎著風浪的騎行,一點一滴為她堆砌起來的、通往更遠地方的路。那些她以為父親從不在意的「小事」,他全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筆一劃地記了下來。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快速地往後翻。後面的紙頁因為被翻閱得太多,已經變得特別薄、特別軟。字跡也從一開始的工整,變得越來越潦草,越來越大,顯然是父親年紀漸長、視力退化後的字。

直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紙張,甚至比其他頁更黃、更皺,像是被海風吹了很久,又被手汗浸濕了無數次。

上面沒有日期,沒有金額。只有一行歪歪斜斜、大大的字,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費盡了全身力氣才寫出來的。墨水已經化開,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刻一樣,深深地嵌進紙纖維裡。

「素芬愛笑,野狼騎快一點,買熱包子給她。」

轟的一聲,林素芬腦中三十年來築起的所有高牆,在這一瞬間,全面瓦解。

她想起來了。那是她國中某個寒流來的清晨,她因為要準備全縣的鋼琴比賽而哭鬧著不想起床。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發動了那台野狼,將她裹在自己寬大的漁夫外套裡,迎著刺骨的東北季風,一路從芳苑騎到鎮上的早餐店。老闆的包子才剛出籠,熱騰騰的,捧在手心裡,像一顆小小的太陽。父親把最燙的那顆剝開,把不燙的內餡先吹涼了餵給她,笑著說:「吃燒燒,卡有體力彈乎好聽。」

那個笑容,那個溫度,她已經遺忘了三十年。

她以為自己遺忘的是貧窮與落後,但她真正遺忘的,是那個無論多窮、多苦,都會想盡辦法讓她笑的父親。

而她,卻在父親記憶開始消散、人生最需要被溫柔以待的時候,親手為他挑選了一間冰冷的、制式的安養院,還差一點為了錢,在一張紙上簽字賣掉那個家。

「爸……」一聲壓抑了三十年的哽咽,終於從她緊咬的唇齒間逸出。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制地砸在那本發霉的帳本上,暈開了那行歪斜的字跡。

她抱著那本又髒又臭的舊帳本,像是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物,在空蕩華麗的客廳裡,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窗外是台中永不熄滅的霓虹與車流,而她的心,卻已經隨著那股淡淡的機油與海風味,飄回了七十公里外,那個有著洗石子老屋與一台老野狼的海口。

哭聲漸歇,她紅腫著眼睛,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機。通訊錄裡,有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撥過、甚至想不起上次通話是何時的號碼。那是海口老家的市話,也是……那間她曾嗤之以鼻的、海口興機車行的電話。

她的手指,顫抖著,懸在了撥號鍵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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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18章 點火正時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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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清晨四點十七分。

海口的風還沒醒。

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在灰藍色的天光裡像一條沉睡的巨鯨,橋下聚落的每一盞路燈都還暈著疲倦的光。防風林被整夜的東北季風吹得沙沙作響,細碎的鹽粒與沙塵打在海口興機車行那面長滿青苔的洗石子外牆上,發出極輕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牆面的聲音。

機車行裡的燈,已經亮了三十六個小時沒有熄過。

那盞懸在半空中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昏黃而疲憊,將整個空間切成明與暗的兩半。空氣裡浮動著濃得化不開的味道,汽油的辛辣、陳年機油被加熱後的焦苦、化油器清潔劑那種刺鼻的化學甜味,還有鐵鏽被砂紙磨開後揚起的、淡淡的血腥味。收音機早就沒電了,只剩下牆角那台老舊的電風扇,扇葉上積著厚厚的油灰,轉動時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陳武雄就站在這團濃稠的氣味中央。

他穿著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佈滿了細小的刮痕與燙傷的舊疤,兩隻手掌早已被機油染成了洗不掉的鐵黑色,指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泥。他眼窩深陷,眼睛裡爬滿了血絲,下巴冒出了青灰色的鬍渣,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卻又繃得死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鋼索。

從週四夜裡林素芬那通斷斷續續、夾著哽咽與長久沉默的電話之後,他就沒有再闔過眼。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沙啞得完全不像那個在急診室裡尖銳指責他的房仲女強人。她只說了幾句話,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陳先生……那本帳本……我爸……我爸他……那台車……拜託你……拜託你讓它再動一次……好不好?」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一個女兒在深夜的崩潰裡,對著一個陌生人發出的、最原始的哀求。

武雄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握著那支沾滿油污的話筒,聽著那頭壓抑的啜泣聲,然後用他一貫低沉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他就把那台被雨晴摔得車頭歪斜、油箱凹陷、引擎裡灌滿泥沙的老野狼,重新推上了維修台。

「雄仔,你真的不睡一下喔?」黃秀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擔憂。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鍋,裡面是剛煮好的熱鹹粥,還冒著白煙。這個在海口賣了三十年蚵嗲的女人,一夜之間好像也老了幾歲,眼角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你這樣操,身體會壞掉啦。阿達去幫你找的那顆火星塞,找到了啦,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武雄沒有抬頭。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那一小塊金屬上。那是野狼的點火白金接點,他正用最細的油石,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研磨著接點上那層因為年代久遠而產生的氧化物。每一下都輕得像是在撫摸,每一下又都重得像是在雕刻。細細的金屬粉塵落在他黑色的指腹上,閃著微光。

「秀娥姊,妳放著就好。」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乾澀喑啞,「快好了。」

周宏達頂著一頭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印著日本字樣的紙盒,氣喘吁吁,臉頰被海風刮得通紅。「雄哥!找到了啦!最後一間!員林那個老材料行,老闆說這是他壓箱底的最後一顆,NOS的,原廠的!他本來不肯賣,我跟他說這是要救人的車,他才翻箱倒櫃找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盒放在工作台上,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聖物。盒子裡,是一顆全新的、閃著銀光的NGK火星塞,陶瓷絕緣體潔白如雪,中央電極尖銳而乾淨。

武雄終於抬起頭,看了那顆火星塞一眼。那一眼,很輕,卻讓周宏達感覺到一種被肯定的重量。

「謝了。」武雄說。

他放下手中的白金接點,拿起那顆新的火星塞,用指腹輕輕轉動,感受著螺紋的精密度。然後,他開始進行最後的組裝。

這三十六個小時,他幾乎把這台四十年車齡的老野狼,徹徹底底地解剖又重生了一遍。

他把整顆化油器完全分解,浸泡在化油器清潔劑裡,每一個細小的油嘴、每一個通道,都用高壓空氣反覆吹通。那些沉積了十幾年的、黑褐色的油垢與膠質,像是這個家庭十幾年來累積的誤解與沉默,被一點一點地清洗、剝落,露出原本黃銅的、乾淨的本色。他校正了因為摔車而微微變形的三角台,用扭力扳手一磅一磅地將前叉的珠碗鎖到最標準的緊度,讓車頭的轉向重新變得滑順而精準,那象徵著世代之間咬合不正、總是卡死的溝通,終於被重新對焦。

他更換了早已失去彈性的汽門油封,研磨了輕微漏氣的汽門,讓氣缸的壓縮重新變得飽滿有力。他用厚薄規,一片一片地測量著汽門間隙,0.05公釐的進氣間隙,0.08公釐的排氣間隙,多一分太吵,少一分無力,必須精準到頭髮絲的寬度。這份極致的細膩,就是他對待生命的方式。

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

點火正時。

這是引擎的心臟節律,是靈魂的脈搏。太早,會爆震、會傷引擎;太晚,會無力、會耗油。就像人與人之間的關心,說得太早成了指責,說得太晚成了遺憾。

武雄將飛輪上的「F」記號,對準了曲軸箱上的刻線。然後,他接上了那顆全新的火星塞,卻沒有將它鎖進汽缸頭,而是讓它搭在引擎散熱鰭片上,火星塞的螺牙輕輕碰著金屬。

「阿達,關燈。」武雄低聲說。

周宏達愣了一下,隨即跑去將那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關掉。整個車行瞬間陷入半黑暗,只有門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晨光。

武雄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進了滿腔的汽油與機油味,也吸進了這兩天來所有的焦慮、愧疚與期待。他緩緩跨上那台冰冷的車身,雙手握住那對重新纏上新握把套的手把,粗糙的橡膠顆粒硌著他厚繭的手心,傳來一種踏實的觸感。

他看了一眼油箱。那個凹陷已經被他用鈑金工具一點一點地敲了回來,雖然還留著淡淡的痕跡,但已經不再猙獰。油箱裡,已經注滿了清澈的九二無鉛汽油,化油器下方的浮筒室裡,也已經充盈著等待燃燒的油料。

一切就緒。

他抬起右腳,靴底踩上了那根冰冷的啟動桿。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黃秀娥不自覺地摀住了嘴巴,周宏達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遠處防風林外的風聲、海浪聲,還有那台老電風扇的嘎吱聲,都像是被一塊巨大的海綿吸走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根啟動桿,與一顆等待被喚醒的心臟。

武雄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閃過十幾年前,那個在承德路的巷子裡,他怎麼也救不回來的、倒在血泊中的年輕徒弟;閃過這幾個月來,萬福阿公那雙茫然卻又固執地望著門外的眼睛;閃過雨晴那張倔強的、沾滿淚痕與血跡的臉;也閃過電話那頭,林素芬那一聲遲來了三十年的、破碎的「爸……」。

他閉上眼睛。

然後,猛力一蹬。

「鏘——砰!」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爆燃,毫無預警地炸開!一團淡淡的白煙從那支重新電鍍過的排氣管尾端猛地噴出,帶著一股濃烈的、未完全燃燒的汽油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車行。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噠……噠……噠……噠……」

引擎發動了。

不是那種新車輕巧綿密的嗡嗡聲,而是一種屬於老野狼的、紮實、沉穩、低沉而有力的怠速聲。每一聲「噠」都像是一次有力的心跳,透過那副剛性極佳的雙搖籃車架,清晰地傳遞到武雄的雙膝與掌心,震顫著整間屋子的水泥牆壁,甚至震得工作台上的扳手都發出細微的嗡鳴。排氣管吐出的不再是白煙,而是幾乎看不見的、穩定的淡青色廢氣,帶著一種健康引擎特有的、溫熱而略帶辛辣的氣味。

成功了。

黃秀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用圍裙胡亂地擦著臉,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嘴裡喃喃地念著:「動了……動了啦……老天保佑……真的動了啦……」

周宏達更是激動得直接跳了起來,握緊拳頭對著空氣用力一揮,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幹!雄哥你神啦!這聲音……這聲音比新車還漂亮啦!」

武雄沒有歡呼,也沒有笑。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上,雙手依然緊握著手把,感受著那股久違的、規律而強大的脈動從引擎深處,透過車架,源源不絕地傳來。那是一種活著的證明。那是一種沉睡了十幾年的巨獸,被人用最溫柔也最堅定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喚醒後,發出的第一聲飽滿的呼吸。

他的眼眶,有一點點發熱,有一點點發酸。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只是將油門,極輕、極輕地轉動了一下。

「轟——」

引擎的轉速瞬間被拉高,那「噠噠」聲立刻轉化為一種更加渾厚、高亢的咆哮,聲浪在狹小的車行裡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發麻,胸口發悶。排氣管的聲浪不再是單調的怠速,而是有了抑揚頓挫的生命力,隨著他手腕的每一次細微轉動,精準地回應著,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在對著主人發出忠誠的低吼。

聽聲辨病。這就是他與機械對話的方式。而現在,這台車用它最完美的聲音告訴他:我好了,我準備好了。

武雄慢慢地將轉速收回,讓引擎重新回到那平穩的、如同心跳般的怠速。他熄了火。世界重新安靜下來,但那份震動的餘韻,卻還久久地留在每個人的骨骼裡。

他跨下車,從工作台上拿起了那頂他連夜用粗蠟推亮、內襯也重新清洗過的復古黑色安全帽。帽體上,那道被雨晴摔出的刮痕,他沒有完全磨掉,而是保留了下來,像一道勳章。

他將安全帽輕輕地掛在老野狼的後照鏡上,然後轉頭看向門外。

門外,天已經亮了。灰藍色的天空正被第一縷金色的陽光染成橘紅,西濱高架橋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清晰。東北季風依然吹著,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機械已經重獲新生。

現在,只差找回那個迷失的靈魂。

那個被困在台中水泥高牆裡的少女,那個在祖厝門口茫然等待的老漁夫,還有那個在電話裡哭得像個孩子的女強人。他們破碎的拼圖,還缺最後一塊。

武雄拿起掛在牆上的那件褪色的黑色騎士外套,抖開,穿上。皮革摩擦發出低沉的聲響。

「雄仔,你要去哪?」黃秀娥察覺到他的意圖,急忙問道。

武雄拉上拉鍊,戴上了那雙指節發白的半指手套。他沒有回答,只是再次跨上了那台黑銀相間的老野狼。他的動作沉穩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他轉動鑰匙,按下電門。儀錶板上的空檔燈亮起溫暖的綠光。

他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台中的、筆直而漫長的省道,看著那條被風車與蚵棚夾在中間的、通往過去與未來的路。

然後,他再次踩下了啟動桿。

「噠、噠、噠——轟!」

野狼的怒吼,再一次劃破了海口清晨的寧靜。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出征。

他要去把那個女孩,帶回來。趕在記憶被徹底封存之前,讓這台承載了四十年家族溫度的老車,再一次,載著他們全家人,迎向那片即將到來的、屬於王功潮間帶的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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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19章 出走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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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清晨,五點四十分。

台中七期那棟二十四層的灰藍色集合住宅還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大樓的玻璃帷幕映著魚肚白的天色,像一面面冰冷的鏡子。社區中庭的噴水池還沒啟動,水面平得像一塊毫無波紋的壓克力板,幾張白色塑膠椅被夜露打得濕漉漉的,散落在人工草皮上。

陳武雄把那台黑銀相間的老野狼停在距離社區大門兩個路口外的超商騎樓下。

他沒有熄火。

引擎維持著一種極低、極穩定的怠速,噠、噠、噠,像一顆被仔細校正過的心臟,安靜而有力地跳動著。排氣管吐出的白煙在十一月初的涼空氣裡化開,帶著剛換過全新機油的、淡淡的焦香。那是他花了三十六個小時,一顆螺絲一顆螺絲重新組裝出來的聲音,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沒有化油器堵塞時的咳嗽聲,也沒有點火正時跑掉時的爆震。

他拉開黑色騎士外套的拉鍊,從內袋掏出那支螢幕已經裂開的老舊摺疊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二分。簡敏惠在凌晨三點傳來的那封簡訊只有短短兩行字:【週日上午六點,我會以衛福部照管專員身分約談林素芬在中庭會談,爭取十五分鐘空檔。中庭東側逃生門的磁扣我已請保全暫時解除,靠妳們了。——簡】

武雄把手機闔上,收回口袋。他抬頭望向那棟高樓的十二樓。有一扇窗戶的燈是亮著的,鵝黃色的光在晨霧裡暈開,像一座孤島上的燈塔。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雨晴的房間,但他知道,那個女孩現在一定醒著,一定像一隻被關在鐵籠裡的小獸一樣,貼著窗戶往下看。

與此同時,十二樓的房間裡,林雨晴的確整夜沒睡。

她穿著那件被母親強迫換上的、印著小熊的粉紅色睡衣,盤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被上鎖的房門。她的頭髮亂得像稻草,眼線早就哭花了,露出原本蒼白而稚嫩的臉。房間裡所有能對外聯繫的東西都被收走了,手機、筆電、甚至連那台老舊的隨身聽都不見了。書桌上放著一疊嶄新的高中課本和一張復學申請表,那是素芬昨晚摔在她面前的。

「妳以為妳這樣跑去海邊跟那個修車的混在一起,就能逃避妳的人生嗎?林雨晴我告訴妳,妳阿公我會送去最好的養護中心,妳,給我乖乖回學校去考大學!不要再跟我丟人現眼了!」母親的尖叫聲還卡在她的耳膜裡。

門外傳來了動靜。是母親的拖鞋聲,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平靜、條理分明。

「林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妳。因為萬福阿公的長照評估報告昨天剛下來,有些關於安置補助與家屬照顧計畫的細節,按照規定必須當面跟主要家屬說明簽收。我們約在樓下中庭好嗎?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大概十五分鐘就好。」是簡敏惠的聲音。

雨晴猛地從地板上彈起來,衝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現在?一定要現在嗎?」素芬的聲音充滿不耐與疲憊,卻又帶著一種面對體制人員時不得不配合的緊繃。「不能晚一點嗎?我在家裡談不行嗎?」

「因為社區的個案訪視有錄音錄影的規定,中庭的公共空間比較符合程序。而且有些文件需要照光確認正本,讓妳下樓走走也好,轉換一下心情。」簡敏惠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帶著公務員特有的、柔軟的堅持。「雨晴也在家吧?正好,如果她願意,也可以一起下來聽聽阿公未來的照顧安排,對孩子來說也是一個參與的機會。」

房門被敲了兩下。素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僵硬地說:「雨晴,起來。樓下有社工要談阿公的事,妳跟我一起下去。」

雨晴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聽懂了。這是暗號。昨天半夜,她趁著素芬在客廳跟廖正欽講電話時,偷偷用浴室那支只能打市話的舊電話,按著武雄名片上那個被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打了過去。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只說了一句「武雄叔叔,我被關起來了」,就哭到說不出話來。而電話那頭的男人只沉沉地回了一句:「等我。」

現在,簡敏惠來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哭腔壓回去,故意用那種尖銳叛逆的口吻大聲喊道:「我不要下去!那個老番顛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妳們自己去談!不要來煩我!」

門外的素芬顯然被她的態度激怒了,低聲罵了一句:「這死囡仔!」然後對著簡敏惠無奈地說:「簡小姐妳看,她就是這樣,不用管她了,我們下去談就好。」

腳步聲遠去,大門的電子鎖發出嗶的一聲,然後是關門聲。

整個屋子安靜了。

雨晴在原地站了三秒鐘,然後像一頭豹一樣衝到窗邊。她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中庭裡,素芬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正和穿著米色風衣的簡敏惠坐在噴水池旁的長椅上,兩人面前攤開著文件。簡敏惠背對著大樓,悄悄地、極快地朝著十二樓的方向,比了一個「往東」的手勢。

就是現在!

雨晴抓起早就塞在床底下的那個黑色後背包,裡面只有一件阿公的舊漁夫外套和那頂她偷騎老野狼時戴的、已經掉漆的瓜皮安全帽。她沒有穿鞋,赤著腳衝到大門口,輕輕扭開內鎖。走廊上空無一人,電梯的樓層顯示燈正停在一樓。她沒有搭電梯,而是推開安全梯的防火門,順著樓梯往下狂奔。

十一樓、十樓、九樓……她的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階梯上,發出啪、啪的輕響,胸口的心跳聲大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每下一層樓,她都害怕會撞上巡邏的保全。

一樓到了。她推開安全梯的門,閃身躲在資源回收室的陰影裡。她看見中庭東側那扇平時總是緊閉著、貼著「非住戶請勿開啟」標語的深綠色鐵門,此刻竟虛掩著,留了一道約莫十公分的縫隙,晨光從縫隙裡透進來。

她壓低身子,像貓一樣衝了過去,拉開鐵門,鑽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防火巷,堆滿了住戶的冷氣室外機和廢棄的腳踏車。巷子的盡頭,就是大馬路。她把背包甩上肩,開始沒命地狂奔。她的腳底被粗糙的柏油路磨得生疼,但她感覺不到痛,只有風灌進領口的、近乎自由的冰涼感。

當她衝出巷口,跑到那個有著早餐店與超商的十字路口時,她整個人已經喘得像一台快要縮缸的引擎,眼前發黑。

然後,她聽見了。

一種低沉、渾厚、飽滿得像一頭剛睡醒的雄獅一樣的聲音,從晨霧的另一頭傳來。噠噠噠——轟!那聲音由遠而近,穩定而堅定,穿透了清晨城市裡計程車的喇叭聲與垃圾車的音樂聲,精準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那不是任何一台速克達或塑膠車能發出的聲音。那是化油器被徹底清洗過、汽門間隙被調整到完美、點火時間被校正到零點零一秒都不差的、四行程單缸引擎的呼吸聲。

是那台老野狼。

雨晴猛地抬起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視線。

晨霧被一束鵝黃色的圓形大燈劃開。陳武雄騎在那台煥然一新的黑銀色老野狼上,朝她駛來。車身的每一片鈑金都被重新烤過漆,在晨光下發出溫潤的光澤,油箱上那道被海風侵蝕了四十年的刮痕被細心地保留了下來,像一道光榮的勳章。武雄穿著那件褪色的黑色皮衣,戴著半指手套,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總是低垂著、看著引擎的眼睛,此刻正牢牢地看著她。

他在她面前穩穩地煞住車,雙腳落地。怠速的震動透過地面傳到她赤裸的腳底。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個世紀。

「武雄叔叔……」雨晴的嘴唇顫抖著,只喊出四個字,積壓了整整三天的委屈、恐懼與想念便徹底潰堤。她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把手中的安全帽胡亂地往頭上一扣,然後跨上了後座。

她的動作生疏而急切,差點摔倒。武雄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滿是油垢與薄繭的左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膝蓋,等她坐穩。

然後,少女伸出雙手,從背後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男人寬闊而僵硬的腰。她的臉貼在那件帶著機油與皮革味的冰冷外套上,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一大片。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都不要我了……」她把臉埋在他的背裡,放聲大哭,哭聲混雜在引擎的轟鳴裡,破碎而委屈。

武雄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那個習慣與金屬為伍、習慣用沉默築起高牆的男人,對於這樣直接而滾燙的情感擁抱,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他的雙手緊握著龍頭,指節發白。但下一秒,他緩緩地、極為輕柔地,將自己的右手覆蓋在環抱於他腰間的那雙冰冷的小手上。

沒有言語。只有引擎的溫度透過皮衣傳遞過來。

他輕輕地催了一下油門。

「抓緊。」他低聲說了兩個字,聲音被風吹散,卻清晰地傳進雨晴的耳朵裡。

下一秒,老野狼發出一聲飽滿的怒吼,後輪在柏油路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支離弦的箭,載著兩個人,衝破了台中盆地那層窒息的晨霧與水泥叢林,朝著西方,那條通往海口的、筆直的省道狂奔而去。

風,終於再度撲面而來。

不是都會區裡夾雜著廢氣與冷氣熱風的、黏膩的風。而是從西海岸一路長驅直入、帶著鹹味、帶著泥灘腥氣、帶著防風林木麻黃味道的、乾淨而狂野的風。風把雨晴的淚水吹乾,把她那件小熊睡衣吹得獵獵作響,也把這幾天積壓在她胸口那團像水泥一樣沉重的鬱悶,一點一點地吹散。

野狼125沿著西濱快速公路下方那條筆直而空曠的平面道路全速奔馳。高架橋在他們頭頂像一條灰色的巨龍一樣延伸向天際,橋上偶爾有聯結車呼嘯而過,而橋下,只有他們這一台老車的引擎聲在孤獨而驕傲地迴盪。兩旁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了鐵皮工廠、檳榔攤、然後是無邊無際的、收割過後的稻田與魚塭。

雨晴把下巴靠在武雄的肩膀上,看著時速錶的指針穩定地指在六十公里的位置。她能感覺到座墊下傳來的、每一絲細微的震動。

「感覺到了嗎?」武雄的聲音忽然從風中傳來,他沒有回頭,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三檔的時候,引擎會有一種麻麻的震動,從腳踏傳上來。四檔就不會,很順。這台車的四檔齒輪,我昨天剛換新的。」

雨晴愣了一下,然後學著他的樣子,把注意力放在腳底。她真的感覺到了。那種細微的、像是蜜蜂振翅一樣的震動,在武雄換檔的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滑順的、前衝的力量。

「嗯!感覺到了!」她大聲喊道,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笑意。

「那個震動,就是老車在跟妳說話。」武雄說,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溫柔。「它在告訴妳,它現在很舒服,還是很喘。妳要學會聽它的聲音,聽它的震動,就像……就像聽阿公有沒有好好呼吸一樣。」

聽到「阿公」兩個字,雨晴抱著他的手又緊了一下。鼻頭一酸,但這一次,眼淚沒有掉下來。

車子在經過一片綿延數公里的防風林時,武雄緩緩地減速,靠邊停了下來。林子外,就是那片灰藍色的台灣海峽與一整排巨大而沉默的白色風力發電機,葉片在風中緩緩旋轉,像一群溫柔的巨人。

武雄熄了火,撐起側柱,然後跨下車。他看著還坐在後座、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的雨晴,朝她伸出了手。

雨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武雄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隻半指手套脫下,然後把黑色的龍頭把手,輕輕地、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中。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堅實。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逃避的眼睛此刻正映著海的光。

他沉聲說道,一字一句,像是在交付一個比生命還要重的誓言:

「換妳載阿公了。」

遠方,海口的方向,一道金色的陽光正試圖刺破厚重的雲層。而在他們身後,通往台中的那條公路上,一台銀色的休旅車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朝著這個方向疾駛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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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20章 潮灘上的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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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防風林的縫隙裡橫切進來,帶著濃重的鹽分與細沙,捲起路面上的枯葉。陳武雄的手還懸在半空中,那隻脫下了半指手套、指節粗大而佈滿油垢的手,穩穩地握著野狼125那副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黑色龍頭把手,然後,一寸一寸地,交到了林雨晴的手心裡。

金屬很冰。

雨晴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指尖。把手上殘留著武雄的體溫,一種混雜著機油、鐵鏽與淡淡菸草味的溫熱,透過冰冷的電鍍層傳來。她的手很小,指甲還殘留著前幾天自己胡亂塗上的黑色指甲油,邊緣已經剝落得斑駁。此刻,這雙習慣了緊握手機、習慣了用力推開別人的手,卻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重量而微微顫抖。

「換妳載阿公了。」

武雄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鉚釘,被風錘狠狠敲進了她的心坎裡。他的眼神依舊不多話,那張被中部海線的豔陽與風沙刻出深紋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是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笨拙的鄭重。不是在交付一台機車,是在交付一個人用三十六個小時不眠不休、一顆螺絲一顆螺絲重新拼湊起來的時間與記憶。

雨晴抬起頭,看著武雄。晨霧還沒完全散去,海面上那一排巨大而沉默的白色風力發電機正緩緩轉動,葉片劃破薄霧的聲音像是遠方的呼吸。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梗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地點頭,鼻頭又開始發酸。

「怕?」武雄問。

「才、才沒有。」她逞強地別過頭,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又不是沒騎過。阿公的那台破車我之前也偷騎過啊。」

武雄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只是彎下腰,替她把側柱踢起來,然後拍了拍那顆他才剛用粗蠟推亮的銀黑色油箱。油箱內側那些刻痕還在,記錄著林萬福年輕時為了女兒的一罐奶粉、一包尿布的錙銖必較,如今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不用怕它。」武雄的語氣放得更軟,像是在教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這台老狼跟人一樣,妳越怕,它越抖。妳要放鬆,手肘彎一點,腰桿挺起來,眼睛看前面,不要看輪子前面。離合器慢慢放,聽聲音。」

他退開一步,把空間完全留給她。

雨晴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海的腥味和田間剛翻過土的濕氣。她跨上那張重新包過皮的椅墊,椅墊還有些硬,但不再是之前那種一坐就陷下去、彈簧都外露的破爛感。雙腳有些勉強地墊著地面,她學著武雄的樣子,轉開電門。儀表板上那顆黯淡了多年的空檔燈,忽然亮起了溫和的綠光。

她按下電發鈕。

「轟——嗡嗡嗡……」

引擎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氣若游絲、隨時會斷氣的咳嗽聲,而是低沉、渾厚、充滿彈性的怠速聲。排氣管吐出一團淡淡的白霧,隨即被海風吹散。這聲音透過車架、透過椅墊、透過腳踏,一路震進她的脊椎。雨晴忽然懂了武雄說的「震動就是老車在說話」是什麼意思。這震動很穩,很有力,像是一顆重新被裝回去的心臟,正咚咚咚地跳動著。

「走吧。」武雄對她點點頭,「我用走的跟在後面。慢慢騎,沒關係。」

雨晴握緊離合器,笨拙地勾進一檔。車身猛地往前一竄,嚇得她尖叫一聲,差點熄火。武雄眼明手快地在後面扶了一下後貨架,車子才沒有倒下。

「離合器放太快了。重來。」他沒有責備,只是平靜地說。

第二次,她學乖了。左手慢慢鬆開,右手極輕地帶一點油門。那股震動從「很喘」變成了「很舒服」的嗡鳴,車輪開始緩緩向前滾動。風,終於又一次撲上了她的臉。

她騎得很慢,慢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在左手邊延伸,像一條灰色的巨龍橫跨過這片被時間遺忘的聚落。橋上不時有聯結車呼嘯而過,快得看不清影子。而橋下,她騎著這台時速頂多六十的老機車,搖搖晃晃地,朝著記憶裡那條回家的路前進。武雄的身影在後照鏡裡越來越小,他沒有追,只是把雙手插在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外套口袋裡,目送著她。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佝僂,卻又無比堅定。

十分鐘後,祖厝那棟洗石子的舊透天厝出現在眼前。

門口那棵老榕樹下的塑膠紅椅上,林萬福正坐著。他身上穿著那件雨晴幫他洗過卻還是洗不掉魚腥味的藍色夾克,頭上戴著一頂已經脫線的毛帽,整個人茫然地望著天空。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片起霧的潮間帶,什麼也看不清。秀娥阿姨說,阿公這幾天又退化了,整天只會重複一句話:「要送魚苗啊……魚苗會死掉啊……」

雨晴在門口緩緩停下,雙腳撐地,引擎維持著低沉的怠速聲。

那聲音,順著清晨微涼的空氣,飄進了老人的耳朵裡。

原本渙散、空洞的眼神,忽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給牽動了一下。林萬福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枯瘦、佈滿老人斑的手,緊緊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的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望向那個聲音的來源。

那台野狼。

那台他二十八歲那年,用賣掉一整季烏魚子的錢買回來的野狼125。那台載著年輕的妻子去鎮上產檢、載著襁褓中的女兒去打預防針、載著一簍又一簍魚苗去隔壁村的那台野狼。油箱的漆已經不是當年的鮮紅,而是被重新烤上的黑銀雙色,但那個形狀,那個排氣管的噗噗聲,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震動頻率,不會錯。

「……噗噗……噗噗噗……」老人乾裂的嘴唇無意識地顫抖著,發出含糊的氣音。他的眼睛裡,混濁的淚水忽然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

雨晴的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她熄了火,拔下鑰匙,手忙腳亂地從後座拿起那頂武雄連夜幫她洗淨、換上新內襯的復古白色安全帽。那是一頂有著大片透明風鏡的瓜皮帽,帽體還貼了一張武雄偷偷貼上去的、亮晶晶的貼紙。

她走到阿公面前,蹲下身來。這個動作讓她和坐著的阿公視線齊平。

「阿公。」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阿公,是我啦,雨晴。我們……我們去兜風好不好?」

林萬福沒有回答,只是用那種孩童般茫然又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神看著她。他的世界裡,時間已經亂了,眼前的這個化著濃妝、頭髮染得亂七八糟的少女是誰?他不認得。

可是,當雨晴將那頂還帶著些許清潔劑香味的安全帽,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戴到他那顆滿是白髮的頭上時,老人的身體又顫抖了一下。安全帽的扣帶扣上的喀嚓聲,像是一個開關。

雨晴站起來,牽起阿公的手。那隻手好冰,好瘦,骨節突出,卻又無比粗糙,指腹上全是早年被漁網與蚵繩磨出的厚繭。她幾乎是用半哄半抱的方式,才把固執地不肯離開椅子的老人扶了起來,扶到機車的後座上。

「阿公,抱緊我喔。」她跨上前座,回頭說。

林萬福笨拙地跨上車,動作僵硬。當他坐定,那雙枯瘦的手猶豫了很久,才試探性地、輕輕地環住了孫女那件單薄外套下的腰。那個觸感,讓雨晴的眼淚徹底潰堤。

她重新發動了引擎。

這一次,排氣管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響亮、更精神。雨晴不敢騎快,一檔,二檔,她用最慢、最穩的速度,讓車子駛離了那條巷弄,駛向了那條通往海堤的、筆直的產業道路。

金黃色的晨曦,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雲層。

當她們騎上海堤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豁然開朗。

退潮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到讓人屏息的灰金色泥灘。海水退到了極遠的地方,露出大片大片濕潤的泥濘,泥濘上倒映著天空與雲彩,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成排的蚵棚像是水墨畫裡的點點筆觸,整齊地排列在潮間帶上。而在一旁,那一整排高達七、八十公尺的白色風力發電機,正迎著東北季風,緩緩地、無聲地旋轉著。葉片切開晨光,在泥灘上投下巨大而移動的陰影。

海風,獵獵地吹。

風把雨晴的長髮吹得向後狂舞,也把阿公那頂安全帽的風鏡吹得嗡嗡作響。老野狼的引擎聲、海浪拍打在消波塊上的濤聲、風車葉片劃破空氣的呼呼聲,全部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屬於海口的、蒼涼而溫柔的交響曲。

後座的林萬福,一開始還緊緊繃著身體,臉上滿是惶惑。可是,隨著車身那種熟悉而規律的震動,透過椅墊不斷地傳遞到他的身體裡,隨著海風帶著鹹味與蚵殼腥味灌進他的口鼻,隨著眼前那片他看了七十多年的、永遠看不膩的泥灘與海色映入眼簾——有什麼東西,在他那顆被阿茲海默症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大腦深處,悄悄地亮了起來。

那像是點火線圈在潮濕的清晨裡,費力地迸出的一點微弱火花。

點著了。

他混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金色的晨光。他的嘴角,先是微微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揚起。那是一個純粹的、像孩子一樣的笑容。

接著,他忽然把頭,輕輕地靠在了雨晴那瘦削的背上。

雨晴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重量與溫度,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一陣放聲的大笑,從她背後爆發出來。

那笑聲沙啞、粗糲,卻又無比的開懷與暢快,像是把胸腔裡積壓了數年的悶氣、迷霧與委屈,全部都隨著海風一起吼了出來。老人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順著他深刻的皺紋,流進了他的衣領裡。

雨晴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她一邊哭,一邊卻又笑了出來。車頭因為她的情緒而有些搖晃,但她死死地穩住龍頭,讓車子繼續沿著金色的海堤,緩緩前行。

就在那片金黃色的光芒將祖孫兩人的身影拉得好長好長的瞬間,林萬福用他那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對著海風,對著孫女的背影,對著這整片他深愛的海洋,大聲地喊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穿透了引擎的轟鳴,穿透了海風的呼嘯,清晰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被封存三十年的時光之鎖。

「雨晴——騎慢點——阿公在!」

嗡——

雨晴的腦袋轟然一片空白。

阿公……記得她?阿公喊出她的名字了?

時空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重疊了。她彷彿看見五歲那年,發著高燒的自己被阿公用同一台野狼載在懷裡,阿公也是這樣一邊騎一邊回頭喊著「雨晴,抱緊,阿公在」;她彷彿看見母親素芬站在堤防上,看著同樣的背影。那個被疾病偷走的名字,那個被遺忘的孫女,在海風與引擎的震動中,被奇蹟般地喚了回來。

她哭得不能自已,卻又不敢停下車,只能任由那鹹鹹的淚水與海風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後座的老人還在笑,還在用那雙枯瘦的手,更用力地環抱住她的腰,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而在她們身後,海堤的起點處,一陣刺耳的煞車聲劃破了這片溫柔。

那台一路從台中狂追而來的銀色休旅車,終於以一種近乎失控的姿態,猛地停了下來。車門被用力推開,一個穿著都會套裝、高跟鞋卻沾滿泥沙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她的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強勢與精明,只剩下惶惑與震驚。

林素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海堤上那兩個在金色晨光中緩緩遠去、緊緊相依的身影。那台老野狼的排氣管,正噴出淡淡的、溫暖的白煙。

那個畫面,與她五歲那年,發燒病倒時所看見的最後一個安穩的畫面,完全重合。

她的身後,另一個不耐煩的、充滿市儈的聲音也跟著追下了車,正尖聲地催促著什麼。可是,她已經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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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21章 遲到三十年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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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是鹹的,帶著鐵鏽與泥灘的腥氣,一波一波地從芳苑的潮間帶捲上來,打在消波塊上,碎成細細的白沫。

銀色休旅車的煞車聲就是在這個時候,硬生生劃破金色晨光的。

那聲音很尖,很難聽,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又像是都會區大樓裡電梯故障的警報聲,與這片海堤上低沉、溫熱、規律的野狼引擎怠速聲完全不相容。車身因為急煞而微微打橫,後輪捲起一陣灰白色的沙塵,沾在早已失去光澤的鈑金上。

車門被用力推開,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林素芬跌跌撞撞地衝了下來。

她身上那套在台中七期辦公室裡象徵著專業與俐落的深灰色套裝,此刻皺得一塌糊塗,窄裙下那雙要價不菲的黑色高跟鞋,鞋跟已經深深陷進海堤邊鬆軟的沙土裡,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拔出來,沾滿了泥沙。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幾縷髮絲黏在她塗著口紅卻已經乾裂的嘴角。她沒有去管,她只是站在原地,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呆呆地看著前方。

前方,那條筆直通往海平線的芳苑海堤上,正有兩個身影,在金色的晨曦裡緩緩前行。

那台老野狼。

那台她以為早就該被當成廢鐵秤斤賣掉的老野狼。此刻卻像一頭被喚醒的老牛,排氣管正噗噗地噴出淡淡的、白色的煙霧。那白煙在清晨冰涼的空氣中並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二行程機油燃燒後獨有的、溫熱的焦香味。那是她記憶深處的味道。

騎在前面的是她的女兒。雨晴穿著那件過大的、武雄的黑色騎士外套,袖口還露出一截白皙卻沾著些許油污的手腕,戴著一頂明顯太大的、褪色的紅色安全帽,雙手有些生澀卻異常堅定地握著龍頭。而緊緊貼在她背後的,是她的父親。

林萬福。

那個已經有大半年認不得她是誰,會對著她喊「小姐,妳找誰?」的父親。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死死地環抱住孫女的腰,臉頰貼在孫女的背上,因為海風與興奮而笑得滿臉通紅,露出一口缺了幾顆牙的牙齦。

晨光從他們的背後打過來,將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海風吹動雨晴外套的下襬,也吹動萬福阿公那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素芬的腳邊。

時間,在這一瞬間,重疊了。

林素芬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胸口悶得發疼。

她看見的不是十七歲叛逆的女兒與七十八歲失智的父親。她看見的是五歲的自己。

那一年,她發了好幾天的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母親又剛好不在家。深夜裡,是父親萬福用那條粗糙的毛毯將她緊緊裹住,然後把她抱上這台剛買沒多久、還新得發亮的野狼125。海堤的風也是這麼大,這麼鹹,引擎的震動也是這麼溫熱,透過薄薄的毛毯與父親寬厚的背,一下一下地傳到她的臉頰上。她記得父親一邊騎,一邊不斷地回頭,用那帶著濃濃海口腔的聲音喊著:「素芬,抱緊,阿公在,燒就退了,不怕,不怕喔。」

那個聲音,那個震動,那個白煙的味道,就是她童年裡,關於「安全感」這三個字,最原始、也最深刻的定義。後來她長大了,離開了芳苑,去了台中,穿上了套裝,學會了用犀利的言詞與精明的計算在房仲的世界裡廝殺,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那個泥濘、貧窮、充滿魚腥味的海口給拋在了身後。她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那個擁抱了。

可是現在,那個被她親手封存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就這樣毫無預警地、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度,重新在她眼前上演。只是這一次,被緊緊抱住的人,從她,變成了她的女兒。

「林素芬!妳是發什麼愣啦!」

一個尖銳、油膩、不耐煩的聲音,粗暴地撕開了這片溫柔的寂靜。

廖正欽也跟著下了車。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Polo衫,腆著一個油亮的肚子,頭髮用髮蠟梳得整整齊齊,卻在海風中顯得無比可笑。他一手夾著一個鱷魚皮的公事包,一手拿著一支手機,正用一種看待貨物般的眼神,死死盯著海堤上那台老機車。

「快去把人攔下來啊!我跟妳講,那個鑑價的已經在路上了,妳爸那塊地旁邊剛好要蓋風機的維修道路,現在不簽更待何時?妳女兒那台破車能值幾個錢?妳不要為了這種鄉下人情,耽誤了正事好不好?委託書呢?委託書快拿出來簽一簽,我們還要趕回台中開會!」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去拉素芬的手臂,語氣裡充滿了市儈的焦躁與鄙夷,「妳看看妳爸那個樣子,失智成這樣還騎車,摔死了算誰的?到時候還不是要妳處理……」

他的手還沒碰到素芬,就被一股力量給震開了。

林素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

廖正欽愣住了。他認識林素芬將近十年,從她還是個在仲介店裡端茶水的小妹,到現在成為中部地區業績前幾名的金牌房仲,他看過她對客戶賠笑,看過她對下屬咆哮,看過她為了成交不擇手段的銳利,卻從來沒有看過她用這樣的眼神看人。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徹底看透了的空白。就像是看著一堆發臭的、毫無價值的垃圾。

「廖正欽。」素芬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因為海風而顯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沙地上,「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次。」

「我……我說委託書……」廖正欽被她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卻還是不死心地舉起手中的公事包,「素芬,妳清醒一點,感情能當飯吃嗎?妳爸那塊地放著也是放著,蚵仔也養不起來,現在有人要收購……」

「那塊地,是我爸用一輩子在海上跟風浪搏命,一網一網拖回來的魚獲,一塊錢一塊錢存下來買的。」素芬打斷了他,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三十年的、即將潰堤的情緒,「那台車,是我爸載著發燒的我去看醫生,載著我媽去菜市場,載著全家人在王功漁港看夕陽的車。它不是破車。它是我們的家。」

她說著,伸出手。廖正欽以為她要拿委託書,連忙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抽出一疊早已印好、只差簽名的土地買賣全權委託書,諂媚地遞了過去。

素芬接了過來。

然後,在廖正欽驚愕的目光中,在呼嘯的海風中,她用那雙做過無數次精緻美甲、此刻卻沾滿泥沙的手,將那疊紙,對折,再對折,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啦——」一聲,狠狠地撕成了兩半。

「嘶啦——嘶啦——」她沒有停,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將那疊象徵著高額佣金與業績獎金的委託書,撕成漫天飛舞的碎屑。白色的紙片被海風捲起,像一群受驚的白鷺鷥,四散飛舞,有的落在消波塊上,有的直接被捲進了灰藍色的海水裡。

「林素芬!妳瘋了!妳知道妳在幹什麼嗎!」廖正欽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尖聲大叫,「妳撕掉的是幾百萬!是妳們家翻身的機會!妳這個瘋女人!」

「我沒瘋。」素芬將手中最後一點紙屑,隨手揚進海風裡,看著它們飄遠。她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種近乎解脫的、淡淡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瘋的人是你。是我們。我們以為把土地賣掉,把老房子拆掉,把舊東西全部丟掉,就能換來更好的生活。可是廖正欽,你錯了。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回來的。」

她挺直了背脊,儘管高跟鞋讓她站得搖搖晃晃,但她的語氣卻恢復了那個在談判桌上從不退讓的女強人的決絕。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合作結束了。你代理的所有關於林家的案子,全部終止。佣金我會按照合約照付,但請你現在,立刻,離開我的家鄉。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妳……妳會後悔的!」廖正欽氣急敗壞地指著她,卻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再看他,他像是個跳梁小丑。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用力甩上車門,銀色的休旅車發出一陣刺耳的引擎空轉聲,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灰溜溜地沿著來時的道路,逃也似地開走了,只留下一道難聞的廢氣味,很快就被海風吹散。

海堤上,終於又只剩下海浪與引擎的聲音。

而那台老野狼,也已經緩緩地、穩穩地騎到了素芬的面前,停了下來。

「唧——」一聲輕輕的煞車聲,雨晴用腳尖點地,穩住了車身。她沒有立刻熄火,只是讓引擎維持在最低的怠速,「噗噗、噗噗」的心跳聲,透過車架,傳遞到每個人的腳底。

她抬起頭,隔著那頂太大的安全帽的風鏡,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的眼神依舊帶著刺,帶著防備,嘴唇緊緊抿著,不發一語。那是她習慣的武裝。可是她的手,卻下意識地護在後座阿公的身前,生怕他坐不穩。

萬福阿公似乎還沉浸在剛才迎風奔馳的喜悅裡,臉上掛著孩童般純真的笑容。他看看雨晴,又看看站在車頭前,那個穿著套裝、哭得妝都花了的女人。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辨認著什麼。海風吹動他稀疏的白髮,也吹動他口袋裡某個硬硬的東西。

他顫巍巍地、一隻手扶著雨晴的肩膀,一隻手支撐著自己的膝蓋,從後座慢慢地、吃力地跨了下來。他的動作很慢,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差點就要跌倒。雨晴驚呼一聲,連忙熄火跳下車扶住他,素芬也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步,伸出了手。

萬福站穩了。他沒有去看雨晴,也沒有去看素芬伸出的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那個鼓鼓的、洗到發白的長褲口袋上。

他用那雙因為常年拉漁網而變形、指節粗大、佈滿老人斑與傷痕的手,費力地將手伸進口袋裡,掏啊掏的,掏了好久。

雨晴與素芬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終於,他掏出來了。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又被一層透明膠帶仔細地、小心翼翼地貼滿了正反面,然後又被一張手帕包了好幾層,最後用一條橡皮筋緊緊綑住的、舊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泛黃、捲曲,膠帶也已經失去黏性,有些地方微微翹起。看得出來,它的主人一定常常將它拿出來看,又常常害怕它會弄濕、弄壞,所以才用這樣笨拙卻最為珍惜的方式,將它保護起來。

萬福用牙齒咬開橡皮筋,用顫抖的手指,一層一層地剝開手帕。海風很大,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好幾次都差點將照片吹走,雨晴連忙用手幫他擋著風。

照片被打開了。

那是一張褪色的彩色照片,背景是三十年前的王功漁港,還沒有那麼多消波塊,海還是很藍。照片裡,一個年輕的、黑黑壯壯的漁夫,笑得一臉燦爛,懷裡抱著一個穿著紅色小洋裝、綁著兩條沖天炮辮子、因為發燒而臉頰紅撲撲的小女孩。小女孩的額頭上還貼著一塊退熱貼,手裡緊緊抓著漁夫的衣領。漁夫的身後,就停著那台當時還簇新的、油箱發亮的野狼125。

是素芬。是五歲的素芬,與二十多歲的萬福。

萬福將照片,顫巍巍地遞到了素芬的面前。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著素芬那張已經長大、已經佈滿歲月痕跡、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的臉,嘴唇動了動,用那帶著濃濃海口腔、卻無比溫柔的聲音,輕輕地說:

「素芬……退燒了……不怕……阿爸在……」

轟——

林素芬腦海中,那堵用三十年的委屈、驕傲、控制與逞強所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句話面前,徹底地、粉碎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那個在客戶面前永遠保持微笑、在女兒面前永遠強勢專斷、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須扮演女強人的林素芬,那個把「不准哭」、「要堅強」、「要成功」當成人生信條的林素芬,在這一刻,徹底地崩潰了。

她雙腿一軟,就那樣直直地跪倒在了粗糙、滾燙、沾滿沙礫的海堤水泥地上。膝蓋傳來的刺痛讓她更加清醒,也讓她更加痛苦。她雙手接過那張被父親用體溫焐熱的舊照片,將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像是個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的孩子,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你忘了我……」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將三十年來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角色的惶恐、對女兒的愧疚,以及對自己那個失敗人生的所有委屈,全部化作鹹澀的淚水,傾瀉而出。她的哭聲混雜著海浪聲與遠處風力發電機低沉的嗡鳴,在空曠的海堤上迴盪。

雨晴呆住了。她從來沒有看過母親這個樣子。在她的記憶裡,母親永遠是那個穿著套裝、手拿試卷、用冰冷的語氣說「妳怎麼這麼不長進」的女人。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母親也會像個孩子一樣,跪在地上,無助地大哭。

她有些無措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又看看站在母親面前、一臉茫然卻又帶著笑意的阿公。阿公只是看著哭泣的女兒,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頭,卻又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停在半空中。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與老野狼截然不同的、更為渾厚的四行程引擎聲,從海堤的另一頭,由遠而近地傳來。

雨晴與素芬同時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去。

海堤的盡頭,防風林的陰影下,不知何時,已經站著幾個身影。秀娥阿姨正拿著手帕抹著眼角,宏達哥則是尷尬地搔著頭,卻也紅了眼眶。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穿著洗到發白的工作服、雙手依舊沾著洗不掉的油污、沉默寡言的男人。

陳武雄。他沒有騎車,只是推著他那台同樣老舊的工具機車,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燈塔,看著這場遲到了三十年的重逢。他的眼神,不再像過去那樣冰冷與疏離,而是充滿了一種溫熱的、理解的、近乎慈悲的光。

他沒有走過來打擾,只是遠遠地,對著雨晴,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眼神彷彿在說:別怕,慢慢來。有些引擎,需要很久才能熱起來;有些話,需要三十年,才能說出口。

而現在,就是最好的點火時機。

雨晴看著武雄,又看著跪在地上、向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的母親。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海鹽、機油與淚水的味道。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個她曾經最想逃離、此刻卻最想擁抱的人。

海風依舊吹拂著,遠處的潮水,正悄悄地、溫柔地漫上泥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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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22章 芳苑海堤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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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依舊吹拂著。

比聚落裡更野、更鹹的風,從王功外海的泥灘一路捲上來,掠過芳苑海堤的混凝土欄杆,捲起素芬散落的髮絲,也讓那台老野狼油箱上的灰塵微微顫動。浪一波一波拍上堤下的消波塊,發出沉悶而溫柔的咚、咚聲,像是一顆巨大而緩慢的心跳,又像是有人在海的另一端,輕輕拍著手,要把所有走散的人都喚回來。

雨晴站在風裡,腳尖陷在海堤粗糙的柏油顆粒上。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母親,看著她向自己伸出的那隻手。

那隻手,她太熟悉也太陌生了。那是小時候牽著她去上學、指甲永遠修得乾淨、戴著一只細細金戒的手;也是後來在無數次爭吵裡,指著她的考卷、指著門口要她滾出去的手。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因為長年握方向盤、按計算機而顯得僵硬,此刻卻抖得厲害,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發白。

「雨晴……」素芬的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她的膝蓋跪在堅硬的堤面上,卻好像感覺不到痛。她的眼睛紅得像剛哭過的孩子,妝已經花了,口紅也抿掉了一半,露出她原本蒼白的唇色。這是雨晴記憶裡那個永遠強勢、永遠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喀喀響的林素芬嗎?此刻的她,看起來竟比阿公更無助。

雨晴沒有立刻走過去。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才騎車時灌進肺裡的海風還在翻攪,手心裡全是汗,混著機油的黏膩感。那頂借來的瓜皮安全帽還掛在她的手肘上,隨著她的顫抖輕輕晃動。

在她身後,老野狼的引擎已經熄火,卻還在發出細微的、像是呼吸一樣的餘溫。萬福阿公正站在機車旁,兩隻手緊緊抓著後座的扶手,像個怕被丟下的小孩。他的眼睛剛才還因為認出孫女而清明得發亮,此刻卻又慢慢蒙上了一層霧。他歪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素芬,又看看雨晴,嘴裡含糊地念著:「素芬……退燒了沒?要吃藥……要吃藥才會好……」他手裡那張被壓得平整、邊角都捲起毛邊的舊照片,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照片裡是三十年前,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小女孩被一個穿著汗衫的年輕漁夫抱在懷裡,小女孩的額頭上貼著一塊退熱貼。

那是五歲的林素芬。

素芬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一樣,猛地一顫。她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像把三十年來的所有委屈、逞強、疲憊與愧疚,一次全部從胸口掏出來。

「爸……爸……」她跪著轉向萬福,雙手捧住父親那張佈滿老人斑與海風刻痕的臉。那張臉粗糙得像砂紙,鬍渣刺得她手心發疼,卻是她記憶裡最溫暖的依靠。「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把妳弄丟了……」她語無倫次,一下對著父親,一下又對著女兒。「我以為把妳送去最好的安養院就是孝順,我以為逼雨晴考上好學校就是愛她……我什麼都不懂,我只會用錢去算……我怕……我怕我一停下來,我們這個家就散了……」

她的話,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地砸在雨晴心上。

雨晴一直以為,母親是無堅不摧的。從阿公生病以來,母親從台中趕回來,永遠是那副高效率的房仲主管模樣,拿著文件夾,用計算機按著安養院一個月的費用,說著「這是最專業的照顧」、「不要感情用事」。她用最冰冷的數字,把家的溫度一點一點算掉。雨晴恨那樣的母親,恨她的自私與功利,所以她才用染髮、翹課、頂嘴,用最尖銳的刺把自己包起來,好像這樣就不會再受傷。

可是現在,跪在海堤上的這個女人,哪裡是什麼主管,哪裡是什麼反派,她只是一個在風裡發抖、迷路了三十年,才終於找到回家的路的女兒。

防風林的陰影下,秀娥阿姨早就忍不住了。她拿著那條用了十幾年的碎花手帕,一邊抹眼角一邊吸鼻子,嘴裡還不忘小聲地罵:「夭壽喔……這個風沙是有多鹹……鹹到眼睛都睜不開……」她的身旁,宏達哥尷尬地搔著頭,眼眶卻也紅得像兔子,他想說點什麼,卻只會反覆地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啦……」

簡敏惠站在稍微後面的地方,她沒有上前。她穿著一貫整齊的套裝,手裡還拿著那份本來要給素芬簽的安置評估表,此刻卻默默地將它對折再對折,收進了公事包的底層。她的眼神專業而溫柔,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見證著。這條海堤上,沒有什麼法條與流程,只有海浪與人心。

而最前面的那個男人,陳武雄,依舊推著他那台工具機車,站在風口。

他的工作服洗到發白,袖口與胸口有著永遠洗不掉的黑色油漬。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卻吹不散他眼底那份沉穩的光。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遠遠地看著雨晴,對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雨晴懂。

就像在機車行裡,他教她聽引擎的聲音一樣。他說,引擎不會騙人,轉速不順就是化油器堵了,火花微弱就是點火線圈累了。人也是一樣,想哭的時候,呼吸會先亂掉;想說對不起的時候,手會先抖起來。

武雄看見了。看見素芬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手,看見雨晴明明想靠近卻又害怕再次被推開而僵在原地的腳步,也看見萬福阿公那雙在清明與混沌之間來回擺盪的眼睛。他把這一切都聽進去了,用他那雙能聽出汽門間隙零點零一公分誤差的耳朵。

雨晴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海鹽的鹹,有老野狼排氣管裡淡淡的白煙味,有母親身上久違的、混著淡淡香水與汗水的味道,還有武雄身上那股永遠的、安心的機油味。

她往前跨了一步,又一步。

柏油路很粗,硌得她赤腳有些疼,但她走得很穩。當初她就是用這雙腳,從家裡逃跑;如今,她要用這雙腳,走回去。

她走到母親面前,緩緩地蹲了下來。

素芬抬起淚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女兒。

雨晴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自己那隻還沾著黑油、指甲縫裡都是污垢的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母親那隻顫抖的、冰冷的手。

母親的手好冰。雨晴這才發現,原來那個總是在背後推著她走的母親,手一直都是這麼冰冷。或許是因為她把所有的溫度,都拿去假裝堅強了。

「媽……」雨晴的聲音啞得厲害,第一個字幾乎發不出來。她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妳……妳的手怎麼這麼冰……」

就是這句話。沒有指責,沒有「妳為什麼不要我」,只有一句最笨拙、最柔軟的關心。

素芬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雨晴緊緊抱進懷裡。她抱得那樣用力,像是要把這十七年來所有錯過的擁抱,一次全部補回來。雨晴的臉被壓在母親的肩窩裡,聞到那股熟悉的洗髮精味道,聽到母親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雨晴對不起……媽媽在這裡……媽媽不會再把妳推開了……」

雨晴的身子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也用力地回抱住母親。那些尖刺,那些冷漠,那些「我才不需要妳」的謊言,在這個擁抱裡,像潮水沖刷過的沙堡,轟然倒塌。她放聲大哭,哭得像個真正的十七歲的孩子。

一旁的萬福阿公,看著抱在一起哭的母女倆,臉上露出茫然卻又被感染的笑。他慢慢地走過來,用他那雙粗糙如枯樹皮的手,輕輕地、一左一右地,放在女兒與孫女的頭上,像小時候摸著她們的頭那樣,來回地、笨拙地輕撫著。他的嘴裡不再念著魚苗,只是含糊地、溫柔地發出「喔……喔……乖……乖……」的聲音。

海風吹過,三代人就這樣在芳苑的海堤上,緊緊相擁。遠處,白色的風力發電機緩緩旋轉,潮間帶的蚵棚在金色的夕陽餘暉下閃閃發亮,消波塊上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綻開又碎去。沒有人催促,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浪聲與壓抑了許久的哭聲,混在一起,成為這片海最溫柔的濤聲。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才漸漸平息。

素芬慢慢鬆開雨晴,卻沒有鬆開她的手。她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轉頭看向父親,輕輕撫摸著他那頭稀疏而粗糙的白髮。萬福的眼神又有些渙散了,他看著素芬,似乎又想不起她是誰,只是乖乖地讓她摸著頭。素芬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一次,她笑了。

「爸,我在這裡。」她輕聲說,像哄一個孩子。「以後我都在這裡。」

她轉過頭,看著雨晴,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清晰而堅定。

「雨晴,媽媽已經跟公司提離職了。」

雨晴愣住了,就連不遠處的秀娥與宏達也驚訝地抬起頭。

「那個主管……我不做了。」素芬自嘲地笑了笑,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卻讓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輕鬆。「每天追業績、追成交,看起來很厲害,其實我每天都怕得要死,怕業績掉下來,怕被人看不起,怕沒錢就沒辦法照顧你們……結果,我越怕,就把你們推得越遠。」她握緊雨晴的手,像是要抓住什麼確定的東西。「以後媽媽不當什麼主管了。媽媽考了經紀人執照,以後就在芳苑、王功這邊接接小案子,帶人看看海邊的房子就好。這樣……這樣就可以每天回家,就可以照顧阿公了。」

「那……那安養院呢?」雨晴小聲地問,那是她心裡最大的恐懼。

「不去了。」素芬搖搖頭,看向一旁的簡敏惠,對她深深地點了一下頭。「簡小姐,對不起,讓妳白跑這麼多趟。安養院的申請,幫我取消吧。我爸……他哪裡也不去,他就跟我們住在一起。就算他以後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也要讓他在自己家裡,在聞得到海風的地方。」

簡敏惠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她鄭重地點頭,輕聲說:「林小姐,妳做了最正確的決定。之後的長照資源與居家服務,我會重新幫你們評估安排。」

萬福阿公似乎聽懂了「回家」兩個字,他咧開缺了幾顆牙的嘴,呵呵地笑了起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雨晴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金柑糖,那是她本來要給阿公的,剝開糖紙,塞進阿公嘴裡。阿公含著糖,滿足地瞇起眼睛,那模樣像個得到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色轉為溫柔的靛藍色。海堤上的風,帶上了一絲涼意。

那台一直靜靜立在風中的老野狼,此刻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滴答……滴答……

是引擎冷卻時,金屬熱脹冷縮發出的收縮聲。排氣管、防燙蓋、汽缸頭,一點一點地釋放著熱量,每一聲輕響,都像是時鐘的秒針,終於校正了偏差的齒輪,回到了平穩而正確的節奏上。不再急躁,不再過熱,只是平穩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那聲音,聽在武雄耳裡,比任何音樂都好聽。

他終於推著車,慢慢地走了過來。沒有多餘的話,他只是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條乾淨的、還帶著些許機油味的毛巾,遞給了雨晴。

雨晴接過毛巾,先幫母親擦了擦臉,又幫阿公擦了擦嘴角的糖漬,最後才用力地擦了擦自己哭花的臉。毛巾上沾滿了三個人的眼淚與海鹽。

「武雄叔叔……」雨晴抬起頭,眼睛還腫著,卻亮晶晶的。「阿公的車……以後還可以騎嗎?」

武雄看了看那台老野狼,油箱在暮色中依舊溫潤,後照鏡映著最後的天光。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油箱,像拍著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可以。」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啞,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人記得幫它換機油、清化油器,它就能一直跑下去。路還很長。」

素芬看著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沾滿油污卻無比溫暖的手,看著他望向女兒時那種近乎父親般的眼神,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激。她想說謝謝,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就在這時,萬福阿公含著糖,忽然含糊地冒出一句:「肚子餓……要回家吃飯……秀娥……有沒有煮蚵仔麵線……」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秀娥阿姨一邊笑一邊罵:「有啦有啦!早就煮好在等你們啦!再不回來,蚵仔都縮水啦!」

笑聲在海堤上散開,驚起幾隻停在欄杆上的海鳥。

一行人,推著兩台老機車,牽著一個含著糖的老小孩,迎著晚風,慢慢地、慢慢地往聚落的方向走去。夕陽的最後一絲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而海堤的盡頭,夜色正溫柔地降臨,王功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像散落在泥灘上的星星。

武雄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無邊的潮間帶與轉動的風車,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釋然,有安穩,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對明天的期待。

明天的機車行,或許會比今天更熱鬧一些。

只是,他口袋裡那張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當年車禍現場的舊剪報,明天……是不是也該找個地方,好好地收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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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23章 釋懷的告別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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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週後的黃昏,芳苑的風終於軟了下來。

不再是那種捲著砂礫、刮得人臉頰發疼的東北季風,而是帶著潮間帶蒸騰熱氣的、黏膩又飽滿的南風。防風林外的木麻黃被吹得沙沙作響,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在橘紅色的天光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像一支巨大的定音鼓槌,輕輕敲在這座被時間遺忘的聚落上。

海口興機車行的鐵捲門半開著,沒有像往常那樣亮起那盞昏黃的日光燈。門口那兩張總是堆滿雜誌與空機油罐的塑膠矮凳,難得被清空、擦拭乾淨,並排擺在洗石子騎樓下。一張矮桌上,擺著一瓶已經開封的金門高粱、一碟切得薄薄的烏魚子、一小盤秀娥阿姨傍晚剛送來的燙蚵仔,還有兩只小小的白瓷酒杯。

陳武雄坐在其中一張矮凳上,身上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深藍色工作服難得脫了下來,換上一件乾淨的灰色短袖棉T。他的頭髮剛洗過,還帶著一點水氣,卻依舊固執地往後梳。他的面前放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發黃、邊角都已經捲起的舊剪報。剪報上的油墨早已暈開,標題卻依然刺眼——《承德路重機改裝名店深夜試車肇事 一死一重傷》。

他沒有把剪報收起來。相反的,他把它攤開,壓在一只空酒杯底下,像是等待著某個儀式。

遠遠地,一輛深藍色的公務用廂型車沿著海堤路緩緩駛來,在機車行門口停下。許建平下了車,手裡提著一袋鹽酥花生。他還是那副圓圓臉、笑瞇瞇的模樣,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Polo衫,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吃公家飯的人,倒像是隔壁村來串門子的親戚。

「武雄,拍謝啦,讓你久等。」許建平笑著把花生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在另一張矮凳坐下,「路上經過王功,看到阿萬師又坐在廟口跟人家吹他那台野狼當年怎麼跑贏憲兵隊的吉普車,忍不住多聽了兩段。」

武雄點了點頭,沒有多話,只是拿起高粱瓶,替兩人的杯子都斟了八分滿。那透明的酒液在黃昏的光線下晃動,散發出嗆烈而溫暖的香氣。

「雨晴跟素芬呢?」許建平隨口問道,一邊拿起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素芬帶阿公去彰基回診,雨晴……去學校夜輔了。」武雄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說段考快到了,想把之前落掉的補回來。晚上八點才會回來顧店。」

許建平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真好。真的,武雄,你看,這才像個家該有的樣子。」他舉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武雄,「上次海堤那件事之後,我一直在想,該找個時間好好跟你喝一杯。不是以什麼身分,就是……兩個在海口討生活的男人,喝一杯。」

武雄沉默了幾秒,拿起自己的酒杯,與許建平的杯子輕輕一碰。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被風吹散,很快就消失在潮聲裡。他仰頭,將那杯高粱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底,也燒開了他這二十年來緊緊封住的某個開關。

「建平,」他放下酒杯,聲音比剛才更低,卻異常清晰,「那篇報導……寫得不完全對。」

許建平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替他再斟一杯,然後自己也慢慢地啜了一小口,做出傾聽的姿態。這是他最厲害的地方——他從來不逼人說話,他只是讓你覺得,說出來也沒關係。

「那台車,不是試車。」武雄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張剪報,彷彿穿透了紙張,看見了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是我跟阿傑一起組的那台。那是我們夢想中的車,一台從骨架開始全部手工的CB400。阿傑他……他很有天份,手比我還巧,眼睛一看就知道哪個零件差了零點幾公釐。就是……太急了。」

海風吹過,捲起桌上剪報的一角,又被酒杯壓了回去。

「那天晚上,車子剛組好,點火一直不順。我聽聲音就知道,是點火正時慢了半拍,火花太弱。」武雄的雙手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起來,那是屬於技師的語言,「我跟他說,明天再調,今天太晚了,下雨,路滑。可是阿傑不聽,他說他等不及想聽聽看那顆引擎全開是什麼聲音。他說,師仔,你不是教過我,車子組好不催一下,怎麼知道它活了沒?」

武雄的眼眶有些紅,但他沒有哭。他的悲傷早已不是那種洶湧的眼淚,而是一種沉在油泥底層的、黑色的鏽。

「我就讓他去了。我坐在店裡,想說讓他繞承德路一圈就好。我還聽到他在巷口催油門的聲音,很猛,很亮,我那時候還在心裡笑,這小子,油門又灌太急了。」武雄的喉結滚动了一下,「然後……我就聽到煞車聲,還有……撞擊聲。不是很大的聲音,在雨裡,悶悶的一聲。等我衝出去的時候,車子已經卡在分隔島上了,阿傑被壓在下面……」

他停住了,拿起酒杯,又是一口飲盡。這一次,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我把他拉出來的時候,他還抓著我的手,叫我師傅。他說對不起,他說他不該不聽話。我跟他說沒事,救護車快來了,忍一下就好。可他的手……越來越冷。」武雄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從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敢讓任何一台我經手的車,全油門跑出去。我怕我一放手,就會有人再也回不來。」

許建平靜靜地聽著,眼中沒有同情,只有深深的理解。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武雄那隻佈滿厚繭與燙疤的手背。

「武雄,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想來找你喝這杯酒嗎?」許建平的聲音也放得很輕,卻像潮水一樣穩穩地托住了對方,「二十年前處理那件案子的學長,跟我說過。現場鑑定報告寫得很清楚,是對向那台違規迴轉的貨車全責。就算點火正時準到用秒在算,也躲不掉。那不是你的錯,更不是阿傑的錯。那就是……命。就是意外。」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看著武雄的眼睛。

「但你把這個意外,背了二十年。你把自己從承德路背回了芳苑,背進了這間小小的機車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你用不碰重機來懲罰自己,以為這樣就是負責。但武雄啊,真正的負責,不是逃避,是敢再把手放上去。」

武雄抬起頭,迎向許建平澄澈的目光。黃昏的最後一抹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映得他眼中的血絲與淚光格外清晰。

許建平站起身,高高舉起酒杯,朝著防風林外那片無垠的、正在漲潮的泥灘。

「來,我們敬阿傑一杯。也敬……那個終於敢再拿起扳手的陳武雄。」

武雄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異常堅定。他高高舉起酒杯,與許建平一起,將杯中嗆烈的金門高粱,緩緩地、鄭重地灑向那片被風吹皺的海面。酒液落入泥灘,瞬間就被潮水吞沒,只留下一陣更濃烈的酒香,混著海鹽與鐵鏽的味道,飄向遠方轉動的白色風車。

那一灑,像是把二十年的雨,終於倒乾淨了。

兩人重新坐下,這一次,武雄主動替兩人斟酒,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他拿起那張剪報,沒有再看,只是仔細地、慢慢地將它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小小的方塊,然後起身,走回那間昏暗的工坊。

工坊最深處的角落,有一台被厚厚的軍綠色防塵布覆蓋了整整二十年的龐然大物。那布上積滿了灰塵與油垢,連輪廓都已模糊。雨晴來了之後曾好奇地問過好幾次,武雄總是淡淡地說,只是堆雜物的架子。

此刻,武雄站在它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高粱的餘韻與機油的陳香。然後,他伸出雙手,緊緊抓住防塵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嘩——!

漫天灰塵在從窗外斜射進來的夕照中飛舞,像一場遲來二十年的雪。布底下,露出一台骨架裸露、引擎半解、線路散亂的重型機車。那是一台Honda CB400的骨架,油箱上還用奇異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阿傑」。字跡已經褪色,卻像刀刻一樣深刻。

這就是他的心結之作。他的救贖,不再是替別人修好一台老野狼,而是要親手,把自己當年沒能完成的夢,重新組起來。

許建平走到工坊門口,看著武雄的背影。只見武雄沒有猶豫,直接從工具牆上取下最常用的那支十四號扳手,又拿起一張全新的砂紙。他的眼神不再閃躲,不再茫然,而是像最初在台北當學徒時那樣,專注、澄澈,燃燒著一股安靜卻滾燙的火焰。

他蹲下身,用砂紙輕輕磨去引擎缸頭上那層厚厚的氧化層。刺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工坊裡響起,卻悅耳得像一首前奏。

「建平,」武雄一邊磨著,一邊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匠人的興奮,「這顆活塞卡死了,得重新絞缸。你……會不會想留下來,看我怎麼讓它重新跳起來?」

許建平笑了,他拉過一張沾滿油污的板凳,大剌剌地坐下,自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當然。我可是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暮色四合,機車行那盞昏黃的燈泡,第一次在夜裡亮得像一座燈塔。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高粱酒的香氣、遠方潮汐的喧嘩,混在一起,譜成了一首屬於明天的序曲。

而門外,那台已經被雨晴騎得無比順暢的老野狼,正安靜地停在藤椅旁,油箱在夜色中反射著屋內的燈光,像一顆溫熱的心臟,咚咚地跳動著,等待著下一段旅程的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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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引擎轉動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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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芳苑,是被陽光徹底曝曬開來的樣子。

清晨五點,天就已經亮得發白。那種白不是台北盆地悶熱的灰白,而是一種被海面反射、被鹽分洗過的、乾淨到近乎刺眼的白。東北季風在這個季節終於收斂了脾氣,轉為溫熱的西南風,輕輕掠過一望無際的潮間帶,把蚵架上的海味與防風林裡木麻黃的燥熱一起捲進聚落。西濱快速公路的高架橋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白色的風力發電機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緩慢轉動,葉片切開藍到沒有一絲雲的天空,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

海口興機車行的那盞昏黃燈泡,已經不需要在白天亮著了。

武雄站在門口的人字梯上,手裡拿著一支小楷筆,正做著最後的修飾。他腳邊放著一罐剛開封的紅色油漆,味道刺鼻,卻讓人覺得踏實。原本那塊被海風鏽蝕、字跡斑駁到只剩下「海口興」三個字勉強可辨的鐵皮招牌,已經被卸下來,靠在牆角。那是他父親那個年代的東西,鐵皮薄,用鉚釘隨意釘上去的,風一吹就嘩啦作響。

現在掛上去的,是一塊全新的木招牌。

木頭是周宏達從鹿港的建材行載來的台灣檜木,厚實,紋理溫潤。字是武雄自己寫的,也是自己漆的。沒有找什麼設計師,也沒有用電腦割字。他花了整整三個晚上,先用砂紙把木頭磨到光滑,再用鉛筆打稿,一筆一畫,極慢,極用力。

「海口興機車行」六個大字,漆成帶一點橘的正紅色,筆法不算漂亮,甚至有點笨拙,轉角的地方還會微微顫抖,但每一筆都吃得很深,像是用刻的。左下角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雨晴堅持要加的,用白色漆寫著——「引擎、人生,攏總修理」。

「師傅,你那個『興』字的最後一捺,飛出去了啦!」底下傳來雨晴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有夏天特有的黏膩汗味。

武雄低頭,看見雨晴正仰著臉對他喊。她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深藍色工作服,那是武雄以前在台北當學徒時的工作服,袖口被她用橡皮筋紮起來,褲管也捲了好幾折,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滑稽,但胸口那個用黃線繡著的「興」字,卻被她穿得挺直。她的頭髮不再染得五顏六色,剪回了齊肩的黑色短髮,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手裡還拿著兩杯剛從隔壁雜貨店買來的冰仙草。

「飛出去才有風的感覺。」武雄難得地回了一句嘴,聲音還是悶悶的,卻不再是以前那種把人推開的悶。他小心翼翼地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漆粉。

雨晴把冰仙草遞給他,自己仰頭看著那塊新招牌,眼睛被陽光照得瞇起來。「好看。比以前那塊破鐵皮好看一百倍。」她吸了一口仙草,含糊地說:「這樣看起來,才像是一間真的會『興』的店嘛。」

武雄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一起看著自己的字。熱風吹過,木招牌在新裝的鐵鍊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木材與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好聽。他心裡想,這聲音比引擎聲還讓人安心。這是屬於這個夏天的,新生的聲音。

店裡的樣子也變了。

倒不是變得乾淨整齊,那不可能。機車行就是機車行,地板永遠有一層洗不掉的黑油漬,牆角永遠堆著待分類的廢零件。但原本堆積如山、像墳場一樣的報廢骨架被清掉了三台,騰出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那裡擺了一張從芳苑高中回收來的舊課桌,桌上放著雨晴的課本、參考書,還有一本被翻到爛的《機車構造與修護》。課本旁邊,則是一組擦得發亮的工具,是武雄送給她的,十四號、十二號、十號扳手,十字與一字起子,按照大小整齊地排在工具布上。

這是他們現在的日常。雨晴在黃秀娥和社工簡敏惠的協助下,以半工半讀的方式重返了芳苑高中夜間部。白天她在店裡當學徒,晚上去上課,週末則跟著素芬一起處理網路訂單。她的手法已經頗有架勢,不再是當初那個只會用蠻力踹發動桿的小女孩。

「雨晴,風扇拿過來。」武雄的聲音從那台覆蓋著防塵布的重型機車旁傳來。

那台被封存了二十年的夢,終於重見天日。防塵布早已拿掉,露出底下那台只剩下骨架與引擎本體的四缸老川崎。這些日子以來,只要一有空,武雄就會蹲在它旁邊。絞缸、更換活塞環、重新繞製線圈,每一個步驟他都做得極慢,像是在對過去的自己進行一場漫長的懺悔與和解。引擎不再是冰冷的鐵塊,在他手裡,它慢慢有了溫度。

「來了。」雨晴立刻放下仙草,搬起那台吃力的工業用電風扇,對著武雄和那顆剛組好的引擎吹。她蹲在一旁,看著武雄用扭力扳手,一格一格地鎖緊缸頭螺絲。那種專注,讓她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得懂了。以前她只覺得修車就是把壞掉的東西換掉,現在她懂了,那是一種對話。你要聽,去聽金屬熱脹冷縮的細微呻吟,去聽活塞在缸壁裡滑動時是否還有遲滯。就像武雄教她的,修車不是用蠻力,是用感覺。

「怎麼樣?」她小聲問。

武雄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缸頭,聽那回音。然後他點了點頭,嘴角有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差不多了。等天氣涼一點,就可以試著發動看看。」那語氣裡的期待,像個要帶孩子去遠足的父親。

門口的藤椅上,萬福阿公平穩地打著盹。

盛夏的午後是最容易犯睏的時候,尤其是對老人家而言。阿公穿著一件雨晴幫他新買的、薄薄的藍色短袖襯衫,頭戴一頂斗笠,歪斜地靠在藤椅背上,嘴巴微微張開,發出細細的鼾聲。他的膝蓋上蓋著一條素芬從網路上買來的薄毯,手裡卻緊緊握著一包已經拆開的金柑糖。那是雨晴用她第一份在機車行領的、被武雄堅持要給的學徒薪水買的。

阿公的記憶還是在退化,醫生說這是不可逆的。但退化的速度,似乎在這個充滿人聲與機油味的夏天,變得溫柔了許多。他還是不認得素芬有時會突然叫出的「媽」的那個中年婦人是誰,也常常把雨晴叫成「隔壁阿珠仔」,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到下午就焦躁地要衝出去「送魚苗」。

因為武雄給了他一個新的任務。

武雄把那台老野狼125的舊化油器徹底清洗乾淨後,沒有裝回去,而是把它拆解成零件,用一條細繩串起來,做成了一個像是風鈴一樣的東西,掛在藤椅旁邊的樑柱上。風一吹,那些黃銅製的浮筒、油針、主噴油嘴就會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武雄告訴阿公:「阿公,這個交給你顧。如果它響得不對,就叫我。」

阿公似懂非懂,但他很喜歡這個工作。他每天就坐在藤椅上,聽著那個化油器風鈴,有時會伸手去撥弄一下,然後對著武雄露出一個孩子般得意的笑容。那個笑容,讓雨晴每次看到都覺得鼻子有點酸。阿公的腦海裡,那片記憶的海也許正在慢慢乾涸,但武雄卻用一種最笨拙也最溫柔的方式,為他留下了一座可以用聲音錨定的小島。

「阿公又睡著了。」雨晴走過去,輕輕把阿公手裡那包快要滑落的金柑糖拿起來,塞回他口袋,然後把薄毯往上拉了一點。她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就像呼吸一樣。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了素芬的聲音。

「雨晴!武雄!來吃西瓜!」

素芬端著一個大大的不鏽鋼盤子走過來,盤子裡是切成三角形的、紅到發黑的大西瓜,冰鎮過的,表皮還冒著水珠。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棉麻洋裝,頭髮剪短了,沒有再抹那種濃厚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放鬆。她身後的店面,原本是閒置的倉庫,現在掛上了另一塊木招牌,上面寫著「芳苑海口味 產地直送」,旁邊還畫了一隻可愛的蚵仔。那是她辭去台中房仲的高階主管職務後,和黃秀娥一起搞起來的在地農漁特產網購小事業。賣的不是什麼暴利的東西,就是芳苑的金柑、王功的蚵仔、還有附近小農種的無毒米。生意不算大火,但很穩定,每天都有零星的訂單從網路的那一頭傳來,讓她忙得踏實。

「謝謝林媽媽。」雨晴笑著接過一塊最大的,遞給剛從梯子上完全下來的武雄,再自己拿一塊,蹲到阿公旁邊小口小口地吃。

素芬把盤子放在那張舊課桌上,自己也拿起一塊,看著這個被西瓜的甜味與海風的鹹味填滿的小小空間。她的眼神掃過正在打盹的父親,掃過正用衣袖擦嘴的女兒,最後落在那個正笨拙地、安靜地吃著西瓜的男人身上。

沒有言語,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失而復得的、飽滿的平靜。過去那個總是用業績與分數來衡量一切的林素芬,好像隨著那份被撕毀的土地委託書,一起被海風吹走了。現在的她,學會了看著西瓜的剖面,判斷它甜不甜;學會了在出貨前,親手為每一箱蚵仔多塞一點保冷劑。這種踏實的、與土地連結的忙碌,比任何一筆成交的獎金都讓她覺得心安。

「對了,秀娥姐說她等一下會載一箱新的金柑過來,叫我先幫她冰著。」素芬說。

「好。」武雄點點頭,把西瓜籽吐在手心裡。

午後三點,是一天最熱的時候,連柏油路都曬到發軟,空氣中有一股瀝青被烤化的味道。就在大家吃著西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一陣急促而又不規則的引擎聲,從西濱公路轉下來的產業道路由遠而近。

那是一台看起來很新、但顯然被操得很兇的檔車,紅色的油箱,騎士是一個年紀跟雨晴差不多的年輕男生,背著一個大大的登山背包,安全帽下滿是汗水,一臉焦急。車子在距離機車行門口還有十幾公尺的地方,就發出「碰」的一聲悶響,然後徹底熄火,靠著慣性滑了過來。

年輕男生狼狽地用腳撐住車子,滿臉通紅地對著店裡大喊:「不好意思!老闆!不好意思!我的車……我的車突然發不動了!」

武雄和雨晴對視了一眼。

武雄沒有立刻起身,他只是放下手中的西瓜皮,用那雙能聽聲辨病的耳朵,仔細聽著那台車熄火前最後的哀鳴。過熱的排氣管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引擎本體燙得冒煙,空氣中除了汽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燒焦塑膠的電線味。

他看向雨晴,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那是一種無聲的詢問,也是一種信任的交付。

雨晴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過去的尖銳與防備,只有一種被信任後的、亮晶晶的自信。她把吃到一半的西瓜往盤子裡一放,隨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俐落地從工具牆上取下那支武雄送她的十四號扳手和小型的電錶。

「來,我看看。」她走到那台紅色檔車旁,語氣是武雄式的平穩,卻又帶著她這個年紀特有的朝氣。

她沒有急著去拆引擎,而是先像武雄教的那樣,用手背靠近引擎,感受溫度,再蹲下來,檢查火星塞的顏色,聞了聞排氣管的味道。

「你從哪裡騎過來的?」她一邊檢查,一邊問那個快哭出來的年輕旅人。

「我……我從台北要環島,騎到這裡……剛剛在橋上油門催到底想超車,結果就……就變這樣了。」男生結結巴巴地說。

雨晴點點頭,心裡已經有了底。她抬頭對武雄喊:「師傅,應該是點火線圈過熱,還有化油器有點供油不順。跟阿公那台野狼上次有點像,但更嚴重一點。」

武雄走過來,沒有動手,只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用電錶量測點火線圈的阻抗,看著她熟練地用扳手鬆開化油器的浮筒室,倒出裡面有點混濁的汽油。他的眼神專注而欣慰,像看著一顆自己親手種下的種子,終於冒出了嫩芽。

陽光把兩個穿著工作服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洗石子的地板上。藤椅上的萬福阿公被這邊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嘴裡喃喃地念著:「要……要顧魚塭……」素芬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說:「爸,沒事,是雨晴在幫人家修車,你看,我們雨晴現在好厲害。」

阿公看著雨晴俐落的背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安詳的笑,彷彿認得了,又彷彿只是單純地為這熱鬧的景象感到開心。

雨晴很快地找到了問題點。她從店裡拿來一顆備用的點火線圈換上,又仔細地用化油器清潔劑噴洗了油嘴,再重新裝回。整個過程,她的額頭佈滿了汗珠,但手卻很穩。

「試試看。」她對年輕旅人說。

男生半信半疑地跨上車,轉開電門,按下啟動鈕。

「轟——」引擎發出一聲健康而有力的怒吼,排氣管噴出一小團黑煙後,隨即轉為穩定的怠速聲。那聲音在熱浪的午後,顯得格外清亮。

「發動了!真的發動了!」男生興奮地大叫,轉頭對雨晴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妳!謝謝妳!多少錢?」

雨晴看向武雄。武雄用下巴指了指牆上那個手寫的價目表,上面用粉筆寫著簡單的工資。雨晴報了一個非常公道的價格,男生連忙從背包裡掏錢,還一直道謝。

送走千恩萬謝、重新奔向西濱公路的年輕旅人後,雨晴回到店裡,大口喝著已經有點退冰的仙草。武雄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不錯。比我當年快。」

雨晴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當然,我可是妳……陳師傅的得意門生耶!」她差點脫口而出「你女兒」,但又害羞地改了口。那一點小小的口誤,卻讓一旁的素芬聽見了,素芬的眼眶微微一熱,卻只是笑著,又遞給她一塊西瓜。

黃昏開始降臨,但夏天的黃昏來得很晚。夕陽把整片潮間帶染成了金紅色,蚵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海風又起了,這一次,風裡除了鹹味,還帶來了遠方廟口布袋戲的鑼鼓聲,隱隱約約。

那台老野狼125,依舊安靜地停在藤椅旁。它已經被雨晴和武雄聯手整理到了最好的狀態,銀色的油箱在夕陽下閃耀著溫潤的光,後照鏡映著整片天空。它的引擎是冷的,但只要雨晴想,它隨時可以發出最可靠的聲響,載著阿公去看海,或者載著她自己,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武雄走回那台川崎旁,拿起砂紙,準備繼續打磨。而雨晴則坐回她的舊課桌前,翻開了那本《機車構造與修護》,但她的眼神,卻不時飄向門外那條通往高架橋的、被夕陽染紅的產業道路。

引擎聲隨風飄散,奔向寬廣無垠的蔚藍彼方。而屬於他們的,明天,才正要轉動。

遠方,一台漆著海巡署字樣的白色吉普車正緩緩駛近,車窗搖下,許建平探出頭,對著這間燈火初亮的小小機車行,用力地按了一聲喇叭,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預告著什麼新的、與海有關的故事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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