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機油與拉花
第一章 機油與拉花
雨從早上就沒停過。
陳樹根把機車停在旭川里那條窄巷口,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雨水順著帽緣滴下來,在柏油路面積成一窪。他沒帶傘,反正從巷口走到那間店也不過二十步。他這輩子淋過的雨,比喝過的咖啡多。
基隆的雨就是這樣。冬天東北季風一來,可以連下二十天,下到牆壁發霉,下到衣服曬不乾,下到人心都濕了。他年輕的時候在碼頭邊修車,那時候的雨更毒,混著貨櫃場的鐵鏽味,混著煤渣,混著海水的鹹。現在碼頭沒那麼熱鬧了,雨還是照下。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巷。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台機車,兩邊是鐵門拉下的老屋,有的鐵門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紅紙變成粉紅色,字都看不清了。巷子底有一間檳榔攤,燈還亮著,檳榔西施坐在裡面滑手機。再過去是一間彩券行,門口擺著一個小桌子,幾個老人在那裡下象棋,下雨天照下。還有一間夾娃娃機店,裡面沒人,機器亮著,音樂一直響。
這就是旭川里。曾經繁華過,現在只剩下這些。
他把機車停好,走進巷子。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外套,袖口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口袋裡有一串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貓咪吊飾,是女兒給他的。
他走到那間店前面,停下來。
「小滿」。
招牌是木頭刻的,字體圓圓的,像小孩子寫的。招牌底下掛著一個小小的壓克力燈箱,裡面畫著一隻貓的剪影,燈沒亮。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用透明膠帶黏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上面寫著:「老闆有事,暫停營業。」
那是他三個月前寫的。字很醜,他這輩子寫過最醜的一張紙。他記得那天他站在這裡,手在抖,寫了好幾次才寫好。他寫完,把紙貼上去,然後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三個月了。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鎖有點卡,他用力轉了一下,門開了。
一股味道撲出來。
不是機油味。是咖啡的味道,混著貓砂、木頭、還有某種他說不上來的甜。那味道很淡了,像放久的茶葉,可是還在。他站在門口,讓那味道包住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個酸壓下去。
「……我來了。」他對著空店說。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隻橘貓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圓滾滾的,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陳樹根把鐵門拉下一半,留一條縫透氣。店裡很暗,他摸到牆邊的開關,啪的一聲,燈亮了。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照出一整間店的樣子。
他愣住了。
他來過這間店,但都是站在門口。女兒在裡面忙,他喊一聲「語彤,回家吃飯」,她應一聲「好啦爸,再五分鐘」,然後他就在門口等,等五分鐘變成二十分鐘,等到他不耐煩,騎車先走。他從來沒有真正走進來過。
現在他走進來了。
店不大,大概十來坪。左手邊是一整面牆,牆上釘著軟木板,軟木板上釘滿了東西。右手邊是吧檯,吧檯後面是一台他沒見過的機器,銀色的,亮晶晶的,上面有幾個把手跟旋鈕,像某種他拆過但拆不開的引擎。吧檯後面有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字。
他先看那面牆。
軟木板上釘著幾十樣東西。一張火車票,票面泛黃,起站是基隆,終站是台東,日期是某年的七月。一隻手錶,指針停在兩點十七分。一張超音波照片,黑白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像花生米的形狀。一撮毛,用透明夾鏈袋裝著,標籤上寫著「阿柴」。一封信,信封沒封,郵票貼了,但沒寄出去。還有一張拍立得,照片裡是兩個人的背影,站在海邊,其中一個人比著中指。
每一樣東西旁邊都有一張小紙條,寫著一句話。
陳樹根湊近看那張火車票旁邊的紙條,字很小,是女生的字:「說好要一起去的,結果我一個人去了。票留著,等你哪天想起來。」
他看不懂。或者說,他看得懂字,但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他往旁邊看,那隻手錶旁邊的紙條寫著:「停在這裡就好,後面的我不要了。」
超音波照片旁邊的紙條:「你沒來,我還是把他生下來了。他今年要上小學。」
那撮狗毛旁邊的紙條:「阿柴,謝謝你陪我十五年。下輩子換我當你的狗。」
那封信旁邊的紙條:「寫了,但不敢寄。等我不怕了再寄。」
那張拍立得旁邊的紙條:「那天我們都喝醉了。你說的話我記得,你大概忘了。」
陳樹根站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女兒有一次跟他說:「爸,我們店裡有一面牆,客人可以把東西寄放在那裡。」
他當時在幹嘛?他在換一顆變速箱的油封,手伸在引擎室裡,頭也沒抬,說:「寄放東西?那不就是倉庫?」
女兒笑了,說:「不是倉庫啦,是……是等他們準備好再來拿的地方。」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面對啊。」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他站在這面牆前面,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轉身去看吧檯。
吧檯是木頭的,深色,上面有幾道刮痕,還有幾個圓形的杯印。吧檯後面那台銀色機器,他後來才知道那叫義式咖啡機。機器旁邊有一台磨豆機,透明的豆槽裡還有半槽咖啡豆,黑黑的,油亮亮的,像小顆的鵝卵石。
他伸手去摸那台磨豆機,想說開個電看看。他按了側面一個按鈕,機器嗡了一聲,沒動。他又按了另一個,還是沒動。他蹲下來看插頭,插頭插著。他站起來,看到機器側面有一個旋鈕,他轉了一下,機器忽然轟地響起來,嚇了他一跳,豆槽裡的豆子開始往下掉,磨豆機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
「靠。」他趕緊把旋鈕轉回去,機器停了。
他站在那裡,心跳有點快。
他修了三十年引擎。他閉著眼睛都能拆一顆化油器,聽聲音就知道哪一顆螺絲鬆了。可是這台磨豆機,他搞了三分鐘,連怎麼開都搞不清楚。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他女兒,那個從小看他修車長大的女兒,後來跑去開了一間咖啡廳。他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咖啡可以讓人停下來啊。」
他說:「車也可以啊,車停下來就是要修。」
她說:「不是那種停。是……是心裡的停。」
他聽不懂。他這輩子只懂一種停,就是引擎熄火的那種停。
他繞到吧檯後面,想找個地方坐。吧檯後面有一張高腳椅,他坐上去,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他坐在那裡,看著整間店。
五隻貓。
他這時候才認真數。橘貓一隻,從吧檯後面探頭的那隻,肥肥的,趴在一個紙箱上,紙箱上寫著「阿肥」。三花貓一隻,躲在角落的貓跳台最上層,眼睛圓圓的看著他,那是「小滿」。黑貓一隻,從他腳邊走過去,尾巴翹得高高的,蹭了他的小腿一下,那是「歐巴」。白貓一隻,在窗邊的貓窩裡,一有聲音就豎起耳朵,那是「豆漿」。還有一隻虎斑,他找了半天,才發現牠躲在寄放牆上方的一個木櫃子裡,只露出一條尾巴,那是「拿鐵」。
五隻貓,五種脾氣。女兒走後,這五隻貓就歸他了。
他其實不太喜歡貓。或者說,他以前不太喜歡。車禍那天,女兒是為了閃一隻衝出巷口的貓才摔車的。他恨那隻貓,恨所有貓。可是女兒走了以後,這五隻貓沒人照顧,他只好每天來餵。餵著餵著,就餵出感情了。他嘴上不說,但他現在每天出門前,會先檢查貓罐頭夠不夠。
他坐在高腳椅上,看著那台咖啡機。
女兒以前教過他一次。就一次。那天他來店裡,女兒拉著他的手,說:「爸,我教你拉花。」
他說:「拉什麼花,我又不喝咖啡。」
她說:「學一下嘛,以後我不在,你可以幫我顧店。」
他說:「妳不在?妳要去哪裡?」
她笑笑的,沒回答。
他當時覺得那句話怪怪的,但也沒多想。他現在想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掐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咖啡機前面。
他記得女兒教他的步驟。磨豆,填壓,萃取,打奶泡,拉花。他記得她說:「奶泡要打到像天鵝絨那樣,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細。」
他打開磨豆機,這次他找到正確的開關了。豆子磨好,他拿了一個把手,把粉填進去,用一個圓圓的鐵塊壓了壓。他記得那個鐵塊叫填壓器。他壓得歪歪的,粉灑出來一些。
他把把手卡進咖啡機,按了萃取鍵。機器發出噗噗的聲音,深褐色的液體流出來,流進一個小杯子裡。他看著那個杯子,忽然覺得有點感動。這是他第一次自己煮咖啡。
然後他打奶泡。
他把牛奶倒進一個鋼杯,把蒸氣管插進去,打開蒸氣。蒸氣噴出來,牛奶開始旋轉,發出嘶嘶的聲音。他記得女兒說要讓牛奶形成一個漩渦。他試著調整角度,牛奶濺出來一些,燙到他的手。
「靠。」他縮手,但沒關蒸氣,繼續打。
奶泡打好了,他拿起來看,表面有一些粗粗的泡泡。他記得女兒說要敲一下鋼杯,把大泡泡敲掉。他敲了兩下,泡泡少了一些。
然後是拉花。
他把咖啡杯拿過來,先倒了一些奶泡進去,讓它跟咖啡混合。然後他開始拉。他記得女兒說,要從高處倒,然後慢慢降低,最後拉出一個圖形。
他倒。
奶泡流出來,在咖啡表面形成一坨白色的東西。他試著拉,手一抖,那坨白色的東西變成了一團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坨油漬,又像一隻被車輾過的貓。
他看著那杯咖啡。
那是一坨失敗的拉花。一坨像油漬的白泡沫。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角在抖。
「語彤,」他對著那杯咖啡說,「妳看,爸拉出來了。像不像妳說的那隻貓?」
沒有人回答。
他把那杯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他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
他坐回高腳椅上,看著吧檯後面那塊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三行字。字很漂亮,是女兒的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讀。
「一、不問名字。客人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喝咖啡。」
「二、每天最後一杯,留給最晚走的那個人,不收錢。」
「三、牆上那面寄放牆,可以寄放一樣東西與一句話,等準備好了再來拿。」
他讀完,愣了很久。
這三條規矩,他以前聽女兒說過,但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開店就是要賺錢,不問名字怎麼做生意?最後一杯不收錢,那不是虧錢?寄放東西,那不就是倉庫?
他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那三條規矩,忽然覺得好像有點懂了。
不問名字,是因為有些人不想被認識,只想被陪伴。
最後一杯不收錢,是因為最晚走的那個人,通常是最孤單的那個人。
寄放牆,是因為有些東西,你還沒準備好面對,所以先放在這裡,等有一天你準備好了,再來拿。
他忽然想起女兒有一次跟他說:「爸,你來店裡坐一下嘛。」
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
那台車,是一台老舊的國產車,引擎有異音,他修了一個下午。他修好那台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打電話給女兒,女兒沒接。他以為她在忙。他騎車回家,路上看到救護車。
他後來才知道,女兒那天打電話給他,是要他去接她。她說她人不舒服,不想騎車。他說:「等我把這台車弄好。」
她說:「好,那我慢慢騎。」
那是她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坐在高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空咖啡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痕跡,像一個句號。
他低頭看那個杯底,忽然看到杯底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
他拿起來看。是女兒的字。
「爸,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表示你終於進來店裡了。謝謝你。冰箱裡有布丁,是給你的。貓咪們記得餵。還有,吧檯下面第二個抽屜,有一支手機,是我的。裡面有一段語音,是給你的。等你想聽的時候再聽。」
他捏著那張紙條,手在抖。
他沒有馬上去開那個抽屜。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打開冰箱。裡面有一個布丁,用一個小玻璃杯裝著,上面蓋著保鮮膜。他把布丁拿出來,撕開保鮮膜,用湯匙挖了一口。
甜的。
他站在冰箱前面,一口一口把布丁吃完。吃的時候,他沒有哭。他只是覺得,這個布丁,跟他女兒一樣,甜甜的,又有一點苦苦的。
他吃完布丁,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冰箱。然後他走回吧檯,坐回那張高腳椅。
五隻貓慢慢靠過來。阿肥跳上吧檯,聞了聞那杯失敗的咖啡。小滿從貓跳台上下來,坐在他腳邊。歐巴蹭他的小腿。豆漿在窗邊看著他。拿鐵從櫃子上跳下來,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五隻貓,圍著他。
他伸手摸了摸阿肥的頭。阿肥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們的媽媽,」他對著五隻貓說,「很會拉花。」
貓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聞著殘留的咖啡香與貓毛味,聽著外面的雨聲。雨還在下,打在鐵門上,打在招牌上,打在旭川里每一條窄巷裡。
他忽然覺得,這間店,好像沒有那麼陌生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機油的味道,那是他洗了三十年都洗不掉的味道。可是現在,那味道上面,多了一層咖啡的味道。
他想起女兒說過的話:「爸,你手上的機油味,跟咖啡味,其實是一樣的。」
他當時說:「哪裡一樣?」
她說:「都是為了讓人好好活著啊。」
他那時候聽不懂。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吧檯後面,把那杯失敗的咖啡倒掉,重新磨豆,重新填壓,重新萃取,重新打奶泡。
他又拉了一次。
這次,奶泡流出來,在咖啡表面形成一個圓圓的形狀。他試著拉,手還是抖,但比剛才穩了一點。那個形狀,隱隱約約,像一隻貓的頭。
他看著那杯咖啡,笑了。
「這次,」他說,「像一點了。」
他把那杯咖啡放在吧檯上,沒有喝。他走到寄放牆前面,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女兒寫的紙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條釘在牆上。
紙條旁邊,他沒有寫任何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條,看著牆上那些陌生人的東西,看著那些沒說完的故事。
外面的雨,還在下。
他轉身,走到吧檯下面第二個抽屜前面,蹲下來,手放在抽屜把手上。
他沒有打開。
他只是蹲在那裡,聽著雨聲,聽著貓咪們的呼吸聲,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三個月了。
他終於來了。
可是女兒不在了。
他站起來,走到鐵門前面,把鐵門拉起來一點,讓外面的光透進來。雨還在下,巷子裡沒有人。他回頭看那間店,看那五隻貓,看那面寄放牆,看那台咖啡機,看那塊黑板。
他忽然覺得,這間店,是女兒留給他的最後一台車。
一台他不會修的車。
他站在門口,看著雨,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吧檯,拿起那杯拉花失敗的咖啡,喝了一口。
還是很苦。
但他喝完了。
他坐在高腳椅上,看著黑板上的三條店規,看著寄放牆上那張他剛剛釘上去的紙條,看著五隻貓慢慢睡著。
雨聲裡,他好像聽見女兒的聲音。
「爸,你來店裡坐一下嘛。」
他閉上眼睛。
「好,」他說,「爸來了。」
就在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則訊息,來自一個他沒存名字的號碼。
「陳大哥,我是曉晴,語彤的高中同學。我週末回基隆,可以去店裡幫忙嗎?還有,房東林先生前幾天有來店裡,說要跟你談房租的事。他留了一張紙條在門縫裡,你有看到嗎?」
陳樹根看著那則訊息,愣了很久。
他轉頭看向鐵門的門縫。
那裡,果然夾著一張對折的紙。
他走過去,把紙抽出來,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房東林金火的字:
「樹根,找時間談一下。有人要來談都更,你這間店,可能要收起來了。」
雨還在下。
他站在鐵門前面,手裡捏著那張紙,看著巷子裡灰濛濛的雨。
五隻貓,在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走回吧檯,重新拿起那個鋼杯。
他又開始打奶泡。
這一次,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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