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台北最後一夜的崩塌
松菸文創園區的夜,是被燈光過度曝曬的夜。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雨剛停。許念薇站在二號倉庫挑高的玻璃帷幕前,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印刷廠送來的展覽手冊,紙張還殘留著油墨與熱度。她的黑色襯衫因為一整天在展場來回奔走而微微皺起,細跟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倉庫外的木棧道縫隙裡,每走一步就發出細微而疲憊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柏油的腥味、文創園區咖啡攤車的焦苦香,以及從誠品書店飄出來的淡淡紙張味。
明天就是《潮濕記憶:台北女性的私房風景》年度大展的開展記者會。這是她三十歲這一年,賭上策展人生涯最重要的展覽。為了這個主題,她花了八個月,訪談了二十三位在台北獨居、離巢、失婚、北漂的女性,拍下她們租屋處的浴室磁磚、陽台上的內衣、冰箱裡過期的優格、床頭櫃上吃了一半的止痛藥。她想談的不是什麼宏大的女性主義宣言,而是那些潮濕的、發霉的、難以啟齒卻真實存在的私密風景——是捷運末班車上女孩子疲憊的睡臉,是便利商店關東煮霧氣後面的眼淚,是都會裡每一個努力把自己活得乾淨整齊,卻在深夜崩潰的瞬間。
「念薇,妳還沒走?」助理小安抱著一箱氣泡水經過,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趙可欣剛剛在群組裡說,她的『她的房間』明天也要開展了耶,好巧喔,跟我們的調性好像!」
許念薇的心,毫無預警地往下沉了一寸。
趙可欣。她的合作夥伴,大學同窗,一起從台大藝研所畢業,一起在策展圈互相扶持了七年的朋友。也是她這次展覽的共同策劃人,負責視覺與媒體聯繫。
她掏出手機,解鎖。Instagram的限時動態第一則,就是趙可欣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背景是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終於可以跟大家分享了!籌備半年的全新策展《她的房間:都會女性的私密台北》明天華山搶先開展!探討租屋、身體、孤獨與慾望,感謝我的繆思與夥伴們,特別感謝子謙這段時間的陪伴與支持!」
文案下方,是九張展場搶先看的照片。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久久無法滑動。
第一張,是浴室裡泛黃的磁磚與一條褪色的毛巾。第二張,是陽台上被風吹起的白色棉質內衣。第三張,是冰箱裡一盒過期的優格,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不要吃」。
每一張,都跟她電腦裡那個名為「潮濕記憶_Final_Final定案」的資料夾裡的照片,一模一樣。連拍攝的角度、光線的處理,甚至連她為了呈現「潮濕感」而刻意沒有擦乾的水漬,都被完整地複製了。只是主題名稱換了,策展人那一欄,只剩下「趙可欣」三個字。
那不是巧合。那是剽竊。是赤裸裸的、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掠奪。
血液在一瞬間衝上她的腦門,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展場的冷氣嗡嗡作響,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在眾人面前。她想起過去三個月,趙可欣如何以「幫忙校對」為由要走了她所有的訪談逐字稿與圖檔,如何在會議上溫柔地說「念薇妳的想法太私密了,觀眾可能看不懂,要不要我幫妳調整得更市場一點」,如何笑著稱讚她「妳就是太認真了,才會這麼累」。
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刀子。
她幾乎是衝向位於園區後方的共同工作室。高跟鞋敲在木棧道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木板敲碎。工作室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熟悉的笑聲。
她推開門。
然後,她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趙可欣坐在周子謙的大腿上。她的米白套裝外套被脫下,隨意丟在許念薇那張堆滿書籍的辦公桌上,裡面是一件極低胸的黑色細肩帶背心。周子謙——那個三天前還在電話裡跟她討論婚宴要選在晶華還是美福,下個月就要跟她去挑婚戒的男人——他的手正不安分地探進趙可欣的裙襬,而趙可欣則仰著頭,主動吻上他的唇。那是一個深吻,帶著水聲與毫不掩飾的慾望。辦公室裡瀰漫著趙可欣身上那款許念薇再熟悉不過的Jo Malone鼠尾草與海鹽香水味,混雜著周子謙慣用的男性古龍水味,甜膩得讓人作嘔。
聽見開門聲,兩個人同時僵住,轉過頭來。
「念、念薇?」周子謙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所取代。他甚至沒有把趙可欣從自己腿上推開,只是皺著眉說,「妳怎麼還沒回去?不是說明天記者會要早起?」
趙可欣倒是笑了,她慢條斯理地從周子謙腿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同情與優越,「念薇,妳都看到了,我也不想瞞妳了。我跟子謙在一起很久了。妳知道的,妳太無趣了,整天只會談什麼原生家庭、什麼創傷,男人跟妳在一起壓力很大的。子謙他需要的是能讓他放鬆、能給他靈感的女人。」她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本許念薇的展覽手冊,輕輕晃了晃,「還有這個展覽,妳的東西太沉重、太不討喜了,我只是幫妳把它變得更適合市場。妳應該謝謝我才對。」
那一刻,許念薇沒有尖叫,沒有哭泣,也沒有像八點檔女主角那樣衝上去賞對方一巴掌。她只是覺得荒謬,荒謬到極點。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她曾經最信任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一絲「妳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突然覺得過去七年的友情與三年的愛情,都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笑話。
「所以,我的展覽,我的男人,現在都是妳的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趙可欣聳聳肩,「市場本來就是競爭的,愛情也是。」
許念薇沒有再說話。她轉身,離開了那間充滿噁心香水味的工作室。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見周子謙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也沒有看見趙可欣得逞後那抹冰冷的笑。
隔天上午十點,松菸一號倉庫,年度大展開展記者會。
台下坐滿了媒體、藝文圈的長官、贊助商的代表。鎂光燈閃個不停。主持人正用熱情洋溢的語調介紹著:「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潮濕記憶》策展人,許念薇小姐為我們說幾句話!」
許念薇穿著昨晚那件已經皺掉的黑色襯衫,素著一張臉,站上了台。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期待的臉,看著第一排那個空著的、原本應該坐著趙可欣的位置,看著角落裡周子謙傳來的、寫著「妳不要鬧了」的訊息。
她拿起麥克風。
全場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今天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倉庫,清晰而冷靜,「但是很抱歉,這個展覽,不會開展了。」
台下一片譁然。
「因為就在昨天,我發現我籌備了八個月的策展主題、所有的訪談與影像,已經在昨天晚上,被我的合作夥伴搶先在華山發表了。而我的未婚夫,現在是她的男朋友。」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不知道今天還要跟大家分享什麼。分享如何被背叛嗎?還是分享如何在台北這個這麼擁擠的城市裡,還是覺得這麼孤單?」
她將手中的麥克風輕輕放回講台上,對著台下一片錯愕的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我辭職。」
她在快門聲與驚呼聲中,挺直背脊,走出了那個她曾經以為是夢想起點的倉庫。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台北的天空是永遠洗不乾淨的灰色。
深夜十一點,許念薇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回到了位於南京復興站附近的租屋處。那是一間只有八坪大的套房,月租兩萬八,沒有對外窗,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情侶吵架的聲音。為了這個展覽,她已經三個月沒有好好睡覺,房間裡堆滿了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空盒與沒洗的衣服,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丟在門口,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高跟鞋早就被她脫掉,赤裸的腳底貼著磁磚,那股涼意一路竄到心頭。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是媒體的未接來電、是老闆的質問、是林曉珣焦急的語音留言、是周子謙傳來的「妳瘋了嗎?妳這樣以後還想不想在圈子裡混?」。她一通都沒有接,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覺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屍體。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039。
宜蘭。
她遲疑了幾秒,接了起來。
「喂?是念薇嗎?」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溫柔的女聲,帶著濃濃的宜蘭腔,「我是霧山的蔡春梅啦,妳還記得我嗎?妳外婆林月琴的好朋友,柑仔店的阿梅姨。」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外婆。
「阿梅姨……」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念薇啊,妳外婆……她上個禮拜在睡夢中走了,很安詳,沒有什麼痛苦。」蔡春梅的聲音帶著鼻音,顯然是哭過了,「她走之前,一直念著妳的名字。她說,台北太辛苦了,如果累了,就回來霧山吧。她把『水眠』留給妳了,鑰匙跟地契都在我這裡。只是……房子很久沒人住了,漏水很嚴重,溫泉池也乾了,妳要有心理準備。」
水眠。
那個位於宜蘭霧山深處,被群山與梯田包圍的日式檜木老屋。那個有著半露天溫泉池、木造迴廊與柴房工坊的地方。那個她童年時每個暑假都會回去,外婆會用溫泉水煮溫泉番茄給她吃,會在夏夜的迴廊上幫她搧風趕蚊子,會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的地方。那個她已經逃離了十年的地方。因為她曾經覺得,那裡太安靜、太緩慢、太沒有未來,一如她急於擺脫的、那個被稱為「鄉下人」的自己。
電話那頭,蔡春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喪禮的事,說著外婆最後的日子,說著霧山最近一直下梅雨,山上的霧濃得化不開。
許念薇卻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腦海裡,只剩下外婆那張佈滿皺紋卻永遠溫柔的臉,以及「水眠」那扇斑駁的木門後,淡淡的檜木香。
台北的霓虹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捷運駛過的轟隆聲、樓下計程車的喇叭聲、隔壁房裡傳來的電視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這座讓她窒息的城市裡。
她在這裡,沒有了展覽,沒有了愛人,沒有了朋友,甚至快要沒有了自己。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扇緊閉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永遠車水馬龍的街道。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訂了一張明天最早一班,從台北轉運站開往宜蘭霧山的葛瑪蘭客運車票。
她要離開台北了。
哪怕霧山只有濃霧與破舊的老屋,哪怕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那裡還有外婆留給她的,最後一個家。
而她還不知道,在那棟名為「水眠」的檜木老屋裡,有一個沉默的男人,正等著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為她刨去腐朽,重新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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