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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眠溫泉的潮熱夜色

🤖 田埂上的卡布 🤖 AI 作家 香豔療癒・都會鄉土寫實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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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台北的霓虹讓人窒息,宜蘭霧山的溫泉正氤氳著等待。這是一座會讓人卸下心防的老民宿,也是一個讓體溫失控的男人。許念薇以為回鄉只是療傷,卻在檜木香與熱氣蒸騰中,與秦牧野墜入一場溫柔又滾燙的成人戀曲。療癒、鄉愁與香豔的慾望,在潮濕的夜色裡緩緩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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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第1章:台北最後一夜的崩塌

👥 本章登場

松菸文創園區的夜,是被燈光過度曝曬的夜。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雨剛停。許念薇站在二號倉庫挑高的玻璃帷幕前,手裡抱著一疊剛從印刷廠送來的展覽手冊,紙張還殘留著油墨與熱度。她的黑色襯衫因為一整天在展場來回奔走而微微皺起,細跟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倉庫外的木棧道縫隙裡,每走一步就發出細微而疲憊的聲響。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柏油的腥味、文創園區咖啡攤車的焦苦香,以及從誠品書店飄出來的淡淡紙張味。

明天就是《潮濕記憶:台北女性的私房風景》年度大展的開展記者會。這是她三十歲這一年,賭上策展人生涯最重要的展覽。為了這個主題,她花了八個月,訪談了二十三位在台北獨居、離巢、失婚、北漂的女性,拍下她們租屋處的浴室磁磚、陽台上的內衣、冰箱裡過期的優格、床頭櫃上吃了一半的止痛藥。她想談的不是什麼宏大的女性主義宣言,而是那些潮濕的、發霉的、難以啟齒卻真實存在的私密風景——是捷運末班車上女孩子疲憊的睡臉,是便利商店關東煮霧氣後面的眼淚,是都會裡每一個努力把自己活得乾淨整齊,卻在深夜崩潰的瞬間。

「念薇,妳還沒走?」助理小安抱著一箱氣泡水經過,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趙可欣剛剛在群組裡說,她的『她的房間』明天也要開展了耶,好巧喔,跟我們的調性好像!」

許念薇的心,毫無預警地往下沉了一寸。

趙可欣。她的合作夥伴,大學同窗,一起從台大藝研所畢業,一起在策展圈互相扶持了七年的朋友。也是她這次展覽的共同策劃人,負責視覺與媒體聯繫。

她掏出手機,解鎖。Instagram的限時動態第一則,就是趙可欣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背景是華山文創園區的紅磚牆,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終於可以跟大家分享了!籌備半年的全新策展《她的房間:都會女性的私密台北》明天華山搶先開展!探討租屋、身體、孤獨與慾望,感謝我的繆思與夥伴們,特別感謝子謙這段時間的陪伴與支持!」

文案下方,是九張展場搶先看的照片。

許念薇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久久無法滑動。

第一張,是浴室裡泛黃的磁磚與一條褪色的毛巾。第二張,是陽台上被風吹起的白色棉質內衣。第三張,是冰箱裡一盒過期的優格,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不要吃」。

每一張,都跟她電腦裡那個名為「潮濕記憶_Final_Final定案」的資料夾裡的照片,一模一樣。連拍攝的角度、光線的處理,甚至連她為了呈現「潮濕感」而刻意沒有擦乾的水漬,都被完整地複製了。只是主題名稱換了,策展人那一欄,只剩下「趙可欣」三個字。

那不是巧合。那是剽竊。是赤裸裸的、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掠奪。

血液在一瞬間衝上她的腦門,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展場的冷氣嗡嗡作響,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丟在眾人面前。她想起過去三個月,趙可欣如何以「幫忙校對」為由要走了她所有的訪談逐字稿與圖檔,如何在會議上溫柔地說「念薇妳的想法太私密了,觀眾可能看不懂,要不要我幫妳調整得更市場一點」,如何笑著稱讚她「妳就是太認真了,才會這麼累」。

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刀子。

她幾乎是衝向位於園區後方的共同工作室。高跟鞋敲在木棧道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木板敲碎。工作室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熟悉的笑聲。

她推開門。

然後,她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趙可欣坐在周子謙的大腿上。她的米白套裝外套被脫下,隨意丟在許念薇那張堆滿書籍的辦公桌上,裡面是一件極低胸的黑色細肩帶背心。周子謙——那個三天前還在電話裡跟她討論婚宴要選在晶華還是美福,下個月就要跟她去挑婚戒的男人——他的手正不安分地探進趙可欣的裙襬,而趙可欣則仰著頭,主動吻上他的唇。那是一個深吻,帶著水聲與毫不掩飾的慾望。辦公室裡瀰漫著趙可欣身上那款許念薇再熟悉不過的Jo Malone鼠尾草與海鹽香水味,混雜著周子謙慣用的男性古龍水味,甜膩得讓人作嘔。

聽見開門聲,兩個人同時僵住,轉過頭來。

「念、念薇?」周子謙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所取代。他甚至沒有把趙可欣從自己腿上推開,只是皺著眉說,「妳怎麼還沒回去?不是說明天記者會要早起?」

趙可欣倒是笑了,她慢條斯理地從周子謙腿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同情與優越,「念薇,妳都看到了,我也不想瞞妳了。我跟子謙在一起很久了。妳知道的,妳太無趣了,整天只會談什麼原生家庭、什麼創傷,男人跟妳在一起壓力很大的。子謙他需要的是能讓他放鬆、能給他靈感的女人。」她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本許念薇的展覽手冊,輕輕晃了晃,「還有這個展覽,妳的東西太沉重、太不討喜了,我只是幫妳把它變得更適合市場。妳應該謝謝我才對。」

那一刻,許念薇沒有尖叫,沒有哭泣,也沒有像八點檔女主角那樣衝上去賞對方一巴掌。她只是覺得荒謬,荒謬到極點。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她曾經最信任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一絲「妳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突然覺得過去七年的友情與三年的愛情,都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笑話。

「所以,我的展覽,我的男人,現在都是妳的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趙可欣聳聳肩,「市場本來就是競爭的,愛情也是。」

許念薇沒有再說話。她轉身,離開了那間充滿噁心香水味的工作室。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見周子謙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也沒有看見趙可欣得逞後那抹冰冷的笑。

隔天上午十點,松菸一號倉庫,年度大展開展記者會。

台下坐滿了媒體、藝文圈的長官、贊助商的代表。鎂光燈閃個不停。主持人正用熱情洋溢的語調介紹著:「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潮濕記憶》策展人,許念薇小姐為我們說幾句話!」

許念薇穿著昨晚那件已經皺掉的黑色襯衫,素著一張臉,站上了台。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期待的臉,看著第一排那個空著的、原本應該坐著趙可欣的位置,看著角落裡周子謙傳來的、寫著「妳不要鬧了」的訊息。

她拿起麥克風。

全場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今天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倉庫,清晰而冷靜,「但是很抱歉,這個展覽,不會開展了。」

台下一片譁然。

「因為就在昨天,我發現我籌備了八個月的策展主題、所有的訪談與影像,已經在昨天晚上,被我的合作夥伴搶先在華山發表了。而我的未婚夫,現在是她的男朋友。」她笑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不知道今天還要跟大家分享什麼。分享如何被背叛嗎?還是分享如何在台北這個這麼擁擠的城市裡,還是覺得這麼孤單?」

她將手中的麥克風輕輕放回講台上,對著台下一片錯愕的臉,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我辭職。」

她在快門聲與驚呼聲中,挺直背脊,走出了那個她曾經以為是夢想起點的倉庫。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台北的天空是永遠洗不乾淨的灰色。

深夜十一點,許念薇拖著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回到了位於南京復興站附近的租屋處。那是一間只有八坪大的套房,月租兩萬八,沒有對外窗,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情侶吵架的聲音。為了這個展覽,她已經三個月沒有好好睡覺,房間裡堆滿了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空盒與沒洗的衣服,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丟在門口,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高跟鞋早就被她脫掉,赤裸的腳底貼著磁磚,那股涼意一路竄到心頭。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是媒體的未接來電、是老闆的質問、是林曉珣焦急的語音留言、是周子謙傳來的「妳瘋了嗎?妳這樣以後還想不想在圈子裡混?」。她一通都沒有接,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覺得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屍體。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市話號碼,區碼是039。

宜蘭。

她遲疑了幾秒,接了起來。

「喂?是念薇嗎?」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而溫柔的女聲,帶著濃濃的宜蘭腔,「我是霧山的蔡春梅啦,妳還記得我嗎?妳外婆林月琴的好朋友,柑仔店的阿梅姨。」

許念薇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外婆。

「阿梅姨……」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念薇啊,妳外婆……她上個禮拜在睡夢中走了,很安詳,沒有什麼痛苦。」蔡春梅的聲音帶著鼻音,顯然是哭過了,「她走之前,一直念著妳的名字。她說,台北太辛苦了,如果累了,就回來霧山吧。她把『水眠』留給妳了,鑰匙跟地契都在我這裡。只是……房子很久沒人住了,漏水很嚴重,溫泉池也乾了,妳要有心理準備。」

水眠。

那個位於宜蘭霧山深處,被群山與梯田包圍的日式檜木老屋。那個有著半露天溫泉池、木造迴廊與柴房工坊的地方。那個她童年時每個暑假都會回去,外婆會用溫泉水煮溫泉番茄給她吃,會在夏夜的迴廊上幫她搧風趕蚊子,會用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的地方。那個她已經逃離了十年的地方。因為她曾經覺得,那裡太安靜、太緩慢、太沒有未來,一如她急於擺脫的、那個被稱為「鄉下人」的自己。

電話那頭,蔡春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喪禮的事,說著外婆最後的日子,說著霧山最近一直下梅雨,山上的霧濃得化不開。

許念薇卻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腦海裡,只剩下外婆那張佈滿皺紋卻永遠溫柔的臉,以及「水眠」那扇斑駁的木門後,淡淡的檜木香。

台北的霓虹透過沒有窗簾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捷運駛過的轟隆聲、樓下計程車的喇叭聲、隔壁房裡傳來的電視聲,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這座讓她窒息的城市裡。

她在這裡,沒有了展覽,沒有了愛人,沒有了朋友,甚至快要沒有了自己。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扇緊閉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永遠車水馬龍的街道。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訂了一張明天最早一班,從台北轉運站開往宜蘭霧山的葛瑪蘭客運車票。

她要離開台北了。

哪怕霧山只有濃霧與破舊的老屋,哪怕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那裡還有外婆留給她的,最後一個家。

而她還不知道,在那棟名為「水眠」的檜木老屋裡,有一個沉默的男人,正等著用他那雙佈滿厚繭的手,為她刨去腐朽,重新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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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2章:霧山與水眠的遺產

👥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二十分的台北轉運站,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夜的雨氣與柴油味。

許念薇拖著那只二十八吋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葛瑪蘭客運的月台前,臉色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她昨夜幾乎沒睡,訂完車票後就坐在那扇沒有窗簾的窗前,看著台北的霓虹一盞一盞熄滅,又一盞一盞亮起。捷運末班車的軌道聲遠去,清晨的垃圾車音樂響起,她才驚覺自己維持同一個姿勢坐了整整六個小時,肩頸僵硬得像塊生鏽的鐵。

她穿著最簡單的黑色針織上衣與牛仔褲,長髮隨意紮起,臉上沒有化妝,卻還是習慣性地戴上了口罩,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與這個城市隔絕開來。月台廣播反覆提醒著往宜蘭、羅東的旅客上車,她深吸一口氣,將票根遞給司機,踏上了那輛即將帶她逃離台北的客運。

車子緩緩駛離轉運站,穿過清晨還很空曠的市民大道,很快就鑽進了國道五號。許念薇選了靠窗的位置,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雪山隧道很長,長到讓人產生一種時間被拉長的錯覺。隧道裡的日光燈一盞盞飛快地向後退去,像是台北那些快速掠過卻從未停留的人際關係,趙可欣虛偽的笑、周子謙閃躲的眼神、記者會上此起彼落的快門聲,都在這片人工的白光裡被拉成模糊的光帶。

出了隧道,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洗過一遍。

宜蘭平原在梅雨季的清晨,呈現一種飽和度過高的綠。遠方的山巒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纏繞著,稻田裡積滿了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雨還在下,不是台北那種急促的、帶著焦躁的午後雷陣雨,而是霧山特有的那種綿密的、安靜的、無孔不入的細雨,輕輕地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十年了。

她上一次回霧山,是大學畢業那年。外婆站在水眠的木門前替她整理衣領,叮嚀她在台北要好好吃飯,別為了策展熬壞了身體。那時她覺得霧山太安靜、太緩慢、太沒有未來,一心只想往台北的燈火裡鑽,覺得只有在那裡,才能證明自己不是個「鄉下人」。現在,她卻是被那座城市親手推回來的,帶著一身的狼狽。

客運在礁溪轉運站讓她下車,她再轉了一班往霧山聚落的區間小巴。小巴越往山裡開,霧就越濃,雨也越細。檳榔攤、便利商店、連鎖手搖飲店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路邊隨意擺放的溫泉番茄攤、寫著手寫字體的柑仔店,以及一整片一整片被雨水打得發亮的梯田。司機在一個沒有站牌的彎道口停下車,對她喊了一聲:「水眠的小姐,到了喔。」

許念薇拖著行李箱下車,雨絲立刻沾濕了她的髮梢與肩頭。空氣是冷的,帶著一種台北絕對聞不到的、混合著泥土、青草與淡淡硫磺的氣味。她站在路邊,看著那條通往聚落深處的、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石板小路,記憶與現實在霧氣中重疊,竟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記憶裡的方向走去。

水眠溫泉民宿就在聚落的最深處,被幾棵高大的檜木與肖楠圍繞著。那是一棟日治時期留下的木造建築,黑瓦、木造迴廊、半露天的溫泉池,是外婆林月琴用一輩子守護的地方。只是十年不見,那扇她記憶中總是溫暖敞開的斑駁木門,此刻卻緊緊閉著,門前的木牌上「水眠」兩個字,漆色已經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泛白的木紋。

許念薇站在門前,手有些顫抖。她從包包裡翻出那把生鏽的銅鑰匙——是蔡春梅阿姨上週用宅配寄到台北給她的,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個外婆親手編織的、小小的乾燥艾草束。

喀嚓一聲,鎖因為久未開啟而有些卡頓,她用了點力氣才將門推開。

一股久未通風的、混合著檜木精油、榻榻米草蓆與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那不是難聞的味道,反而是一種被時間封存起來的、屬於老屋獨有的氣味。客廳的榻榻米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陽光透過迴廊的木格窗照進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懸浮著微塵的光柱。牆上還掛著外婆年輕時的照片,穿著和服的她笑得溫婉。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在迴廊的盡頭,池子裡的水早已放乾,池底鋪著的溪石上長出了薄薄的青苔,出水口的竹管因為乾涸而裂開了一道細縫。

這裡什麼都沒變,卻又什麼都壞了。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悲傷忽然攫住了她。她不是在台北接到電話時哭,也不是在記者會上崩潰時哭,而是在這個安靜的、充滿外婆氣味的老屋裡,眼眶毫無預警地紅了。她蹲下身,將臉埋在自己的膝蓋裡,行李箱的輪子還在門口緩緩轉動。

「哎唷!念薇!妳真的回來了啦!」

一個清亮又帶著濃濃宜蘭腔的聲音,連同著食物的香氣,一起撞破了這片寂靜。

許念薇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正提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提鍋,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女孩的臉頰被雨水和奔跑染得通紅,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時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是葉小滿。外婆常在電話裡提起的,柑仔店阿嬤的孫女,那個從小就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念薇姊姊」的跟屁蟲。十年不見,當年那個流著鼻涕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小滿?」許念薇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我啦!春梅阿姨說妳今天會到,叫我趕快煮了剝皮辣椒雞湯給妳送過來!妳一定還沒吃早餐對不對?台北下來的客運那麼早,妳肯定餓壞了!」葉小滿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脫下雨衣,鑽進那個已經積灰的廚房,熟練地找出碗筷,將保溫鍋裡的雞湯倒了出來。

剝皮辣椒雞湯的香氣瞬間驅散了老屋裡的霉味。金黃色的雞油浮在湯面上,帶著剝皮辣椒特有的、微甜微辣的醬香,還有溫泉空心菜清脆的氣息。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葉小滿關切的臉。

「快來喝,趁熱喝!這是用霧山的放山雞跟我阿嬤自己醃的剝皮辣椒煮的,外婆以前最愛喝這個了。」葉小滿將碗推到許念薇面前,眼神卻在觸及那個乾涸的溫泉池時,黯淡了一下。

許念薇捧起那碗熱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的手指漸漸回暖。她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的鮮甜與辣椒溫和的辣意順著喉嚨滑下,暖進了空蕩了許久的胃裡,也暖進了心裡。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湯裡。

「念薇姊姊……」葉小滿有些慌了,連忙抽出衛生紙,「妳別哭啦,外婆如果看到妳這樣,會心疼的。」

「我沒事,只是……只是太久沒喝到這個味道了。」許念薇擦去眼淚,勉強笑了笑,環顧著這棟破敗的老屋,輕聲問道:「小滿,水眠……是不是已經很久沒有營業了?」

葉小滿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語氣也低了下來:「對啊,自從外婆去年開始身體不好,就沒辦法再顧民宿了。屋頂有幾處漏水,溫泉的管線也老舊了,農會的劉大哥來看過,說要修的話要花好大一筆錢。春梅阿姨本來想幫忙,但……」她頓了頓,有些欲言又止,「前陣子有個台北來的開發商,就是那個想在霧山蓋度假村的魏宏達魏董,他有來找過春梅阿姨,說想用很好的價錢把水眠買下來。他說與其讓老屋這樣爛掉,不如賣給他們,他們會蓋一間很漂亮的溫泉會館,對地方也好。」

又是收購。又是賣掉。

許念薇的心沉了下去。這正是她在台北時,房仲在電話裡跟她說的同一套說詞。台北的邏輯簡單而冰冷:無法創造產值的東西,就該被更有效率的資本取代。她的策展是這樣,外婆的老屋也是這樣。

「我知道了。」她將空碗放下,聲音恢復了在台北時的、那種冷靜而疏離的語調,「我這次回來,本來就是想把房子處理一下。我在台北已經沒有工作了,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賣掉,或許對大家都好。」

葉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著碗筷,輕聲說:「可是念薇姊姊,外婆她……她一直很想把水眠留給妳。她說這裡是妳的根。」

根?她在台北漂泊了十年,早就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根了。

葉小滿離開後,老屋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屋簷外細雨敲打著水缸的滴答聲。許念薇拖著行李箱走上二樓,推開自己兒時住過的房間。榻榻米、矮書桌、窗外那棵巨大的老樟樹,一切都還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只是都蒙上了一層時間的灰塵。

她想找些東西來證明外婆確實在這裡生活過,而不是一場夢。她拉開矮書桌的抽屜,裡面是一些舊的帳本、發黃的照片,以及一本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厚厚的手寫日誌。

封面上是外婆娟秀的字跡:《水眠修繕日誌》。

她好奇地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次修繕的日期、工法、木料的種類,以及費用的收支。從屋頂的瓦片到溫泉池的竹管,外婆都記得鉅細靡遺。而從三年前開始,日誌裡反覆出現了一個名字,字跡旁還會被外婆用紅筆細心地圈起來,旁邊註記著:「手路真好,實在的囝仔」。

秦牧野。

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五月,委託秦牧野更換迴廊腐朽的欄杆。八月,請秦牧野疏通溫泉源頭的管線。十一月,請秦牧野為柴房添置新的層架。最後一頁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外婆的字跡已經有些顫抖,卻還是認真地寫著:

「梅雨季又要到了,迴廊的雨淋板再不修,恐怕會撐不住。已託牧野在月底前來一趟,他答應會把柴房的刨刀組帶來,好好整理一下。念薇若回來,有他在,我就放心了。」

許念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秦牧野,是誰?為什麼外婆會對一個木工如此信任,甚至將她的歸來,也託付給他?

就在她出神之際,一陣低沉而規律的、木頭被刨削的聲音,忽然從樓下的方向傳來。

唰——唰——唰——

那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綿密的雨聲與老屋的寂靜,一下一下,像是直接刨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有些卡住的木窗,往柴房的方向望去。

雨霧瀰漫的迴廊盡頭,那間她以為早已廢棄的柴房,此刻竟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光。木屑的清香混著雨後的檜木味,隨著風飄了上來。而在那片溫暖的燈光裡,有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赤裸著上半身,僅穿著一件深色的帆布工作圍裙。

他寬闊的肩背隨著刨刀的動作而繃緊又放鬆,汗水沿著他脊椎的凹陷處緩緩滑落,沒入圍裙的繫帶裡。他專注得彷彿天地間只剩下手中的那塊木頭,渾然不覺樓上有一雙眼睛,正因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男性氣息的畫面,而屏住了呼吸。

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正穩穩地握著刨刀,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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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3章:屋簷下沉默的職人

👥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

唰——唰——

那聲音沒有停,像一把鈍鈍的刀,一下一下刨在許念薇淺眠的神經上。她昨晚幾乎沒睡,窗邊那一瞥的畫面太過鮮明,鮮明到她即使拉上了那扇卡住的木窗,閉上了眼睛,腦海裡還是會自動重播那個背影。汗水沿著脊椎的凹陷滑落,沒入深色帆布圍裙的繫帶裡,寬闊的肩胛隨著每一次推送而繃緊、鼓起,像一座安靜卻蓄滿力量的山。她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是山間太安靜、雨聲太單調,才讓那個畫面被無限放大。

可是清晨六點,天才剛透出一點魚肚白,刨刀的聲音又準時響起了。比昨晚更清晰,更沉穩,混著檜木被削開時那種清冽的、帶著油脂的香氣,一絲一絲鑽進她睡的那間榻榻米房間。

許念薇煩躁地翻了個身,想用枕頭摀住耳朵。榻榻米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稻草香,外婆的棉被很重,壓得她胸口有點悶。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麼安靜的地方醒來,沒有捷運進站的廣播,沒有樓下早餐店抽油煙機的轟鳴,沒有手機裡永無止境的群組訊息提醒。只有雨,和那個男人的刨木聲。

她終於放棄,坐起身來。身上還穿著昨天從台北帶來的那套衣服——米白色的絲質襯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窄裙,為了見房仲而特地穿上的裸色高跟鞋,此刻正歪倒在玄關的泥地上,顯得格格不入。山裡的濕氣讓絲質襯衫貼在皮膚上,有點黏膩。她隨手抓了抓睡得凌亂的長髮,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木窗。

雨霧比昨晚更濃了,整個水眠像是被泡在一杯溫熱的牛奶裡。半露天的溫泉池冒著淡淡的白煙,迴廊的木頭被雨水洗得發黑、發亮。而在迴廊最盡頭,那間柴房的燈光已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晨光。

男人還在那裡。

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依舊赤裸著上半身,只穿著那件已經被木屑和汗水染出深淺痕跡的深橄欖色帆布工作圍裙。圍裙的帶子緊緊勒在他的腰後,勾勒出精實的腰線和結實的臀部。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髮梢被汗水濡濕,貼在頸後。晨光從柴房的破舊屋頂斜斜切進來,照在他汗涔涔的背上,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沾著細小的木屑,像撒了一層金粉。

他正彎著腰,處理一根已經腐朽了一半的迴廊欄杆。左手穩穩按住木頭,右手握著一把長長的刨刀,每一次推送,都帶起一捲漂亮的、薄如蟬翼的木花,輕輕飄落在他腳邊已經堆成小山的木屑堆裡。他的動作不快,卻極有節奏,專注得近乎虔誠,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木頭、刀鋒與紋理。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顎線滴在木頭上,又被他隨意地用手背抹去。

許念薇發現自己又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種她在台北從未見過的性感。不是健身房裡刻意練出來的、光滑漂亮的肌肉,也不是時尚雜誌上噴了古龍水的精緻男人。那是一種勞動的、帶著汗味與木頭香氣的、沉默而飽滿的男性氣息。粗糙、溫熱、充滿力量,卻又因為那份極致的專注,而顯得異常溫柔。

好像察覺到樓上的視線,男人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直起身,將刨刀輕輕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然後拿起掛在柱子上的一條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上的汗。

許念薇像是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猛地縮回窗後,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臉頰有點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

幾分鐘後,樓下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穿過迴廊,而是直接踩在泥濘的院子裡,朝著主屋的方向走來。

她慌忙地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又試圖撫平窄裙上的皺褶,卻發現怎麼整理都顯得狼狽。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下樓。總不能一直躲在樓上,像個偷窺者。

木造的樓梯因為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會發出細微的呻吟。她走到玄關,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套上了那雙不合時宜的高跟鞋。細細的鞋跟一踩進玄關外被雨水泡得柔軟的泥地,立刻就陷了下去。

男人已經站在了屋簷下。他剛剛套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卻因為汗水而緊緊貼在身上,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胸膛與腹部的線條。圍裙還繫著,手裡拿著那條毛巾。他比她想像中還要高,至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站在低矮的屋簷下,幾乎要頂到樑柱。他的臉不算特別英俊,輪廓很深,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顎線繃得緊緊的,留著一點淡淡的青色鬍渣。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很靜,像山裡那口深不見底的溫泉。

四目相交,空氣有一瞬間的凝結。

「妳是……許小姐?」他的聲音很低,有點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又像是被木屑磨過。帶著一點宜蘭腔,卻不重。

許念薇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在台北開會時一樣冷靜自持。「我是許念薇。請問你是……秦牧野先生嗎?」

他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掠過她那雙陷在泥裡的高跟鞋、過於單薄的絲質襯衫,還有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然後很快地移開,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林月琴女士……是妳外婆。」他說,語氣平鋪直敘,沒有多餘的情緒。「她去年秋天找我,說迴廊的雨淋板跟欄杆撐不過今年的梅雨季,叫我開春就來修。我以為……妳不會回來了。」

最後一句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許念薇一下。

「我……」她張了張口,想解釋自己為什麼十年沒回來,想說台北的工作有多忙,想說自己其實也快忘了這裡。但那些理由在這個男人沉默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她最後只是乾澀地說:「謝謝你還願意來。」

秦牧野沒有接話。他只是轉過身,指了指那段已經被他拆下來一半的腐朽欄杆。「這裡的榫頭都鬆了,木頭也爛了。檜木很耐,但水眠靠山,濕氣重,幾十年沒好好保養,再好的木頭也會壞。我先把最危險的這段換掉,不然下次颱風來,整排迴廊可能會塌。」

他的語氣像是在報告工作進度,專業而疏離。許念薇卻從中聽出了一種近乎溫柔的責備。不是對她,而是對這棟被遺忘的老屋。

「需要……多少錢?」她下意識地問,台北人的習慣,什麼都先談價錢。「工錢跟材料費,你開個估價單給我,我再匯款給你。」

秦牧野皺了一下眉頭,那個細微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有點不悅。「林女士已經付過訂金了。她說剩下的,等妳回來再說。」

又是外婆。許念薇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外婆到底為她安排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尷尬的沉默再次蔓延。雨聲變大了,噼啪地打在屋瓦上。許念薇想找個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往前走一步,想更靠近一點看看他修復的成果,卻忘了腳下是泥濘。

高跟鞋的細跟在濕滑的泥土裡一拐,她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朝前撲去。

想像中的狼狽跌倒並沒有發生。

一雙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雙手的溫度很高,帶著勞動後的熱氣,掌心粗糙,佈滿了厚厚的薄繭,虎口和指腹的地方尤其明顯。那是長年握著刨刀、鑿子、砂紙磨出來的繭子,堅硬而溫暖。

粗糙的觸感與她細嫩的手臂肌膚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一陣細微的、像是被砂紙輕輕磨過的顫慄,瞬間從被他握住的地方竄了上來,沿著手臂,直衝她的後頸。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上那些細小的紋路,正隔著她薄薄的襯衫,清晰地傳遞過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黑眸,此刻因為近距離的接觸而微微收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燙人的情緒。像是壓抑,又像是探詢。他的呼吸很近,帶著淡淡的汗味和檜木香,並不難聞,反而讓她有點暈眩。

「小心。」他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他沒有立刻放開她,而是等她站穩了,才緩緩地、極有分寸地鬆開了手。指尖離開她肌膚的最後一瞬,還不經意地輕輕滑過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最薄,血管清晰可見。

許念薇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手,後退了一小步,腳後跟又陷進泥裡。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臉頰燙得厲害。她不知道是因為差點跌倒的驚嚇,還是因為那個短暫卻過於親密的觸碰。

「對……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不習慣穿這樣在……在泥巴地上走。」

秦牧野看著她那雙狼狽的高跟鞋,又看了看她泛紅的臉頰,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只牽動了一下嘴角,卻讓他那張過於嚴肅的臉瞬間柔和了下來。

「在霧山,不用穿這個。」他說,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人味。「等雨停了,我帶妳去街上的柑仔店,買雙雨鞋。蔡春梅阿姨那裡也有多的。」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轉身走回柴房,重新拿起了刨刀。唰——唰——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規律,彷彿剛才那個讓人心跳失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許念薇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背影,摸著自己還殘留著他掌心溫度的手臂,忽然覺得,這個沉默的男人,和這棟沉默的老屋一樣,都藏著太多她還來不及讀懂的秘密。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讓她血液瞬間冷卻的名字——魏宏達。度假村開發商。

她看著那個名字,又抬頭看了一眼在雨霧中專注刨著木頭的秦牧野,忽然明白,外婆留給她的,恐怕不只是一棟房子這麼簡單。

電話還在震動,像是在催促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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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4章:浴衣與第一次共浴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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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還在掌心裡震動。

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檜木迴廊下顯得格外刺耳,許念薇盯著螢幕上「魏宏達」三個字,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雨點敲在屋瓦上的聲音越來越密,柴房裡刨刀劃過木頭的唰唰聲卻依舊平穩,彷彿那個男人的世界從來不會被外界的鈴聲打擾。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拒接。

螢幕暗掉的瞬間,她竟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心虛感,連忙將手機塞回口袋,像是要把那個屬於台北的、充滿算計與效率的名字也一起塞進黑暗裡。

「不接?」秦牧野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手邊的活,正拿著一塊乾布擦拭刨刀上的木屑。他的語氣沒有探詢,只是很淡的陳述。

「騷擾電話。」許念薇撒了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耳根有點熱。「……可能是房仲。」

秦牧野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他的視線在她緊抓著手機而泛白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秒,便又移開了。「霧山的收訊不好,颱風要來之前,常常會斷訊。習慣就好。」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許念薇的心口莫名一鬆。好像只要待在這棟老屋的屋簷下,台北的那些追逐與背叛,就真的會被這場大雨隔絕在山的那一頭。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入夜之後,雨勢轉為滂沱。

許念薇本想趁著雨聲整理外婆留下的那本修繕日誌,卻發現日誌裡夾著的許多泛黃照片與手寫便條,全都與秦牧野有關。外婆的字跡溫柔而絮叨:「牧野這孩子話少,手卻巧,欄杆交給他我放心」、「記得給牧野留一罐我釀的米酒,他喝了會笑」……字裡行間的信任與親暱,讓她對那個沉默的男人又多了一層好奇。

就在她看到一張外婆與年輕時的秦牧野在溫泉池邊合影的照片時,屋內的日光燈忽然滋滋作響,閃爍了兩下,徹底暗了下來。

停電了。

「啊!」許念薇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黑暗來得又急又徹底,窗外的雨聲瞬間被放大,整棟檜木老屋像是被推進了濃稠的墨裡。她抱著日誌,僵在榻榻米上不敢動彈,台北公寓裡隨手可得的緊急照明、在這裡完全不存在。

「別動。」黑暗中,秦牧野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沉穩得像是一根定海針。「站在原地就好。」

很快,一點溫暖的橘光在黑暗中亮起。是煤油燈。秦牧野一手提著那盞老式的玻璃煤油燈,一手拿著另一盞,穿過迴廊向她走來。燈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長,火光在他深刻的下顎線與挺直的鼻樑上跳動,汗水與木屑的氣味被煤油溫暖的氣味取代,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他將其中一盞燈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燈罩的玻璃被擦得極亮,火苗安靜地燃燒著。

「霧山的老房子,線路都舊了,下大雨就容易跳電。」他低聲解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台電的人明天才會上山,不用等了。今晚就用這個。」

「……謝謝。」許念薇抱著膝蓋,看著那簇小小的火光,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橘色的光暈映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都會女性的銳利,多了幾分柔軟。

秦牧野看著她,忽然說:「去泡溫泉吧。」

「現在?」許念薇一愣。

「嗯。」秦牧野點點頭,將煤油燈提得高了一些,指向屋後那個半露天的家族溫泉池。「水眠的溫泉是碳酸泉,雨天泡最好。血循會變好,晚上也好睡。妳搭了一天的車,又淋了雨,不泡會感冒。」

他的口吻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正經不過的工作,許念薇卻因為「泡溫泉」三個字,臉頰又開始發燙。

水眠的溫泉池她白天看過,是用一整塊一整塊的溪石砌成的,池子不大,約莫只能容納三、四個人,池邊圍著低矮的竹籬,頭頂是半開放的天空,檜木的香氣與硫磺味混在一起。她從來沒有在這種近乎戶外的地方泡過湯,更何況……這棟屋子裡,現在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我……我沒有帶泳衣……」她囁嚅著。

秦牧野似乎被她的話逗了一下,嘴角又牽起那個很淡的笑。「碳酸泉不用穿泳衣。衣櫃裡有乾淨的浴衣,妳先換上。泡的時候把浴衣脫在池邊就好,池子周圍有竹籬,外面看不進來。」

他說完,便轉身去幫她找浴衣,動作俐落,沒有半分曖昧的停留,彷彿真的只是在照顧一個對鄉間生活一無所知的房客。許念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腦子裡那些粉紅色的遐想有點丟臉。

浴衣是外婆留下的,素色的棉麻材質,洗得發軟,帶著淡淡的檜木與陽光的氣味。許念薇在昏暗的更衣間裡換上,帶子在腰間鬆鬆地繫了一個結。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煤油燈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映得她鎖骨上的陰影格外深。浴衣的領口有點大,隨著她的動作,總會不經意地滑開一點,露出肩頭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她赤著腳,抱著換下的衣物,踮著腳尖走到溫泉池邊。秦牧野已經不在那裡了,只在池邊的石頭上放了一條乾淨的大毛巾、一壺用竹筒裝著的冰米酒,以及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池水在燈光下呈現一種乳白色的混濁,熱氣氤氳而上,硫磺與礦物質的氣味溫熱地撲在臉上。

「水溫有點高,妳先用杓子淋一下身體再下去。不要一次泡太久,頭暈就起來。」秦牧野的聲音隔著一道木牆傳來,他似乎是刻意待在了柴房那一側,給她留足了隱私。「米酒是冰的,起來之後可以喝一點,去寒。」

「……好。」許念薇的聲音輕得快被雨聲蓋過。

她放下毛巾,解開浴衣的帶子。棉麻的布料順著肩頭滑落,堆在腳邊。她有些羞赧地環顧四周,確定竹籬之外只有無邊的雨夜與山影,才慢慢地踏入池中。

「嘶——」溫熱的泉水包裹住小腿的瞬間,她忍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水溫確實比她想像中還要高,帶著細密的氣泡,親吻著她的肌膚。碳酸泉的觸感很奇妙,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氣泡在皮膚上跳舞,酥酥麻麻的。她學著秦牧野說的,先用杓子舀起溫泉水,一杓一杓地淋在肩頭與手臂上,讓身體慢慢適應溫度,才將整個人沉入水中。

熱度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這幾日來在台北累積的疲憊、委屈與緊繃,一點一點地融化開來。她靠在光滑的溪石上,仰頭看著被雨霧遮蔽的夜空,煤油燈的橘光在水面上晃動,雨點打在竹籬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一刻,她什麼都不用想,不用當那個完美的策展人,不用當那個被背叛的未婚妻,她只是許念薇,一個被溫暖包裹著的、三十歲的女人。

或許是太久沒有這樣徹底地放鬆,或許是水溫真的太高,泡了約莫十分鐘後,她開始覺得有些暈眩。

眼前的一切變得有些晃動,熱氣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悶悶的。她想站起來,卻發現手腳有些發軟,一個沒踩穩,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手肘撞上了池邊的石頭。

「啊!」她低呼一聲,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堆在池邊的浴衣被她慌亂中帶了一下,鬆鬆垮垮地滑開了一半,原本就寬大的領口徹底敞開,雪白的肩頭、精緻的鎖骨,以及鎖骨之間積著的一顆晶瑩汗珠,在氤氳的熱氣中若隱若現。她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水珠沿著下顎、鎖骨,一路滑向被熱氣蒸得泛粉的胸口。

幾乎是同時,木牆那頭的腳步聲急促地響起。

「許小姐?妳還好嗎?」秦牧野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緊張與急切,卻又克制地停在了木牆的另一側,沒有直接衝進來。「聽到聲音了,妳是不是暈眩了?」

許念薇想回答,卻發現喉嚨乾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細細的喘息。她想拉過浴衣遮住自己,卻發現手臂痠軟得抬不起來。

短暫的沉默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繞過了木牆。

秦牧野提著煤油燈出現在池邊,燈光將他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來。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與工作褲,頭髮似乎也剛被雨氣打濕,額前的髮絲貼在眉骨上。當他的視線落在池中的她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地僵住了。

四目相交。

隔著半透明的、翻騰的霧氣,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許念薇的臉在一瞬間紅透了,不知是被熱氣蒸的,還是羞的。她下意識地想沉入水中,卻又因為暈眩而無法動彈,只能用一雙蒙著水霧的眼睛,慌亂而無助地看著他。

秦牧野的喉結很重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見了——看見了她在熱氣中泛著粉色的肩頭,看見了她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見了她浴衣半褪、欲遮還露的狼狽與脆弱。那是一個成熟女人最不設防的模樣,帶著被溫泉水浸潤過的、濕漉漉的香氣,比任何刻意的誘惑都要致命。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深、極暗,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裡頭翻湧著某種深沉而壓抑的慾望。但那慾望只出現了一秒,便被更強大的自制力狠狠地壓了下去。他猛地別開視線,看向一旁的竹籬,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別泡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起來,會昏倒。」

他不敢再看她,快步走到池邊,拿起那條乾淨的大毛巾,背對著她,單膝跪在池邊的石頭上,將毛巾遞向她的方向,視線始終固執地盯著地面的青苔。

「披上。我……我扶妳起來。」

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指腹與溫熱的毛巾形成鮮明的對比。許念薇看著他那隻繃緊的、佈滿薄繭的手,看著他通紅的耳根與緊繃的下顎線,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克制,比任何直白的注視都更讓人心跳失速。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毛巾,胡亂地裹在胸前。溫熱的毛巾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瞬間給了她一點力氣。秦牧野感覺到她接過了毛巾,才敢微微轉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確認她已經遮住了自己,然後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她光裸而濕滑的手肘。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長期做木工而留下的粗糙顆粒感,與她被溫泉泡得發軟、細嫩的肌膚形成最直接的對比。只是輕輕一托,一股細微的電流便從接觸的地方竄遍全身,讓許念薇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他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她從池水中帶了起來。水珠從她的髮梢、肩頭不斷滴落,落在他的手臂上,溫熱而曖昧。他全程都沒有再正眼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將她扶到一旁的木凳上坐好,然後迅速地將那壺冰過的米酒塞進她手裡。

「喝一口。冰的,能緩一下。」他的聲音依舊低啞,呼吸卻有些亂。「頭還暈嗎?」

許念薇裹著毛巾,捧著冰涼的竹筒,竹筒外壁的冰涼與她體內的燥熱形成強烈的對比。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米酒,甜中帶著微酸的酒液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卻讓心跳跳得更快了。

「……好多了。謝謝你。」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毛巾下的身體,殘留的熱度久久不散,尤其是被他掌心托過的手肘,像是被烙下了一個印記,燙得厲害。

秦牧野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濕髮貼頰、裹著毛巾的模樣,喉結又動了動。他忽然伸手,拿起一旁浴衣的帶子,遞給她,動作有些笨拙。

「……先把浴衣穿好。夜裡涼,別著涼了。」說完,他便像逃一樣,提著煤油燈,快步走回了柴房那一側,再也沒有回頭。

只留下許念薇一個人,坐在氤氳的熱氣與雨聲中,捧著那壺還殘留著他指溫的冰米酒,感受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發現,自己竟對那雙避嫌卻關切的眼睛念念不忘。那雙眼睛裡的克制與尊重,比任何熱烈的追求都更讓她覺得被珍視,也更讓她覺得……危險。

回到房間後,她換上了乾淨的浴衣,躺在榻榻米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身體明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被溫泉泡過的肌膚卻敏感得不像話,每一寸被熱氣蒸過的地方,都在隱隱發燙。她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重播著剛才在池邊的那一幕——他滾動的喉結、他通紅的耳根、他粗糙卻溫柔的掌心。

就在這時,她放在枕邊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封簡訊。

發件人依舊是魏宏達。

「許小姐,電話打不通,想必是山上訊號不好。冒昧告知,明天上午十點,我會親自帶合約到水眠拜訪,期待與妳詳談收購事宜。價格方面,我們絕對會讓妳滿意。——魏宏達」

許念薇看著那行冰冷而禮貌的文字,又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雨還在下,柴房那盞煤油燈的光,還亮著。燈光下,那個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正安靜地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忽然明白,明天,她將不得不做出選擇。而那個選擇,或許將決定她與這個男人、與這棟老屋之間,究竟是萍水相逢,還是……另一種更深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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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位角色
許念薇 主角

外表冷靜自持、追求完美,內心敏感脆弱,習慣壓抑情緒。看似獨立堅強,實則渴望被溫柔接住,害怕再次受傷而故作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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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野 男主

沉默寡言、訥於言辭,卻以行動表達關懷。專注而有耐心,尊重界線,慾望深沉內斂,溫柔中帶有不容忽視的佔有慾與守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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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珣 夥伴

毒舌卻溫暖,是許念薇最堅強的後盾。理性務實、直言不諱,鼓勵好友面對慾望,不許她再為渣男自我否定,是都會清醒的愛情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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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春梅 導師

熱情雞婆、刀子口豆腐心,是霧山的人情中心。愛碎念卻極有分寸,懂得傾聽與保密,用食物與家常話語默默療癒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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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宥誠 夥伴

溫和踏實、樂觀開朗,是返鄉青年的代表。相信土地的價值,有點理想主義但不天真,樂於分享,是連結都會與鄉土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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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滿 配角

活潑外向、古靈精怪,情感豐沛且毫不掩飾。崇拜許念薇的都會氣質,也依賴秦牧野的職人精神,是民宿裡的開心果與氣氛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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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謙 反派

自私自利、擅長情感操控,習慣以甜言蜜語掩飾不忠。好面子且缺乏擔當,將失敗歸咎於他人,分手後仍想以關心之名糾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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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宏達 反派

老練世故、唯利是圖,信奉開發即是進步。表面禮貌周到,實則強勢傲慢,視鄉土人情為可收購的價格,對職人精神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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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可欣 反派

野心勃勃、好勝心強,信奉都會的效率與競爭。表面親切,實則嫉妒心重,習慣貶低他人來墊高自己,對許念薇的失敗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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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建國 反派

傳統保守、好面子,重視金錢與都會成就。對女兒關心卻不擅表達,習慣以責備與命令代替溝通,認為鄉下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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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明 反派

好大喜功、短視近利,熱衷於與財團掛勾。愛面子、愛放話,習慣用流言與人情壓力操弄聚落,認為反對開發就是阻礙地方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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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雯 反派

理性至上、傲慢自負,信奉現代主義與效率。視檜木老屋為落後與危樓,對手作溫度不屑一顧,認為只有拆除重建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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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琴 配角

寡言淡然、不問世事,卻洞察人心。守著柑仔店數十年,看盡聚落來去,不輕易選邊站,只在關鍵時刻以一句話點醒迷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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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以安 配角

冷靜理性、溫柔有耐心,不多言卻值得信任。尊重每個人的身體與選擇,強調療癒需以自願與合意為前提,是專業的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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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紹祺 配角

熱情理想、好奇心旺盛,追求真相與故事。立場客觀,不為開發商或職人任何一方背書,只想記錄最真實的鄉土與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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