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慢跑道終點的殘骸
連日滯留的梅雨鋒面將台北盆地泡成了一塊吸飽髒水的高密度海綿。空氣裡瀰漫著瀝青被雨水反覆沖刷後的生澀氣味,以及基隆河退潮時翻湧上岸的腐爛水草與重金屬腥氣。
大佳河濱公園在深夜兩點半徹底死絕。白晝裡那些色彩鮮豔的滑輪場、推著嬰兒車的中產階級家庭,以及身穿螢光壓縮褲的跑者,全被這場滂沱暴雨驅趕殆盡。高架橋墩巨大的陰影如同一排沉默的巨獸肋骨,筆直刺入河畔的泥沼中,將昏黃飄忽的路燈光線切割成零碎的盲區。
一輛車漆斑駁、車齡超過十五年的深灰色老舊國產休旅車,悄無聲息地熄火停在防汛道路盡頭的水門陰影處。雨刷橡膠條早己老化,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道模糊混濁的弧形水痕。
駕駛座上的顧承燁沒有開燈。車廂內唯一的微光,來自中控台下方一台經過非法改裝、頻率指針微微顫動的類比無線電接收機。微弱的電流雜音中,混雜著台北市政府警察局勤務指揮中心的通報代號與巡邏車呼號。
顧承燁低著頭,修長而布滿細小疤痕的手指正熟練地拆解著一顆止痛藥鋁箔包。他沒有配水,直接將兩顆白色藥錠扔進嘴裡,任由苦澀至極的化學粉末在舌根化開。這股苦味能稍微壓制住後腦那陣如同電擊般的偏頭痛——那是七年來從未放過他的創傷後遺症。
七年前,他還是台北市刑大最年輕的偵查第一隊副隊長,前途無量;七年後的今天,他只是一個遭到警政署無限期停職、被體制徹底放逐的幽靈。沒有警徽,沒有配槍,沒有公務系統的調閱權限,只剩下這副被失眠與悔恨侵蝕的軀殼。
『各網注意,中山分局濱江所通報……大佳段慢跑道終點,水門外泥灘……民眾報案發現可疑大型包裹……疑似大體……』
無線電喇叭裡傳來值班員警略帶睏意卻逐漸轉為緊繃的聲音,背景還夾雜著值班台電話不斷作響的刺耳鈴聲。
顧承燁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發動引擎,而是迅速拉起手煞車,抓起副駕駛座上一件發黑的深色連帽雨衣套在身上,俐落地推開車門,閃身沒入暴雨之中。
雨勢大得像是要將整座城市沖刷進陰溝裡。顧承燁壓低帽沿,腳下踩著濕滑黏稠的草皮,憑藉著對這片河濱地形近乎病態的熟悉感,避開了沿途少數幾支仍有運作的公務監視器鏡頭。
他知道,轄區派出所的巡邏車從濱江街轉進水門至少需要八分鐘,若碰上下雨天路面積水,時間還會拉長到十分鐘以上。而市刑大鑑識中心與偵查隊的專案人員要從延平大樓趕到這裡,最快也是半小時後的事。
這短暫的十幾分鐘真空期,是他唯一能領先體制、觸碰真相的機會。
越過最後一道防汛石階,慢跑道的紅色PU鋪面在此突兀地中斷,前方是一片延伸向河道中央的黑色退潮泥灘。暴雨在泥濘表面打出無數密集的小坑洞,空氣中的河水腥臭味突然變得濃烈,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難察覺、卻能讓任何資深刑警瞬間背脊發涼的甜腥腐味。
顧承燁停下腳步,蹲在一根粗壯的橋墩陰影後方。
在距離慢跑道終點約十五公尺的泥灘淺水處,靜靜躺著一個長條狀的物體。那是用台灣工程界極為常見的黃色厚質防水雨布層層包裹的長形包裹,外層用工業用銀色膠帶以極其規律的間距纏繞了七圈。雨布的一角被剛退去的潮水沖開,露出一截灰白、浮腫且毫無血色的人類小腿。
報案的夜跑民眾顯然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現場除了那串慌亂逃離留下的深陷腳印外,尚未遭到進一步破壞。
顧承燁屏住呼吸,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未拆封的乳膠手套戴上。他踩進冰冷刺骨且深及腳踝的黑色爛泥中,每走一步,泥漿都發出令人不安的吸吮聲。七年前那個雨夜的記憶再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同樣的暴雨,同樣黏稠的泥濘,以及那聲穿透雨幕、宣告人質死亡的沉悶槍響。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撞擊,視野邊緣泛起缺氧般的灰白。顧承燁狠狠咬破自己的下唇,濃重的鐵鏽味在口腔中蔓延,痛覺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他在心底對自己低吼。
他來到黃色雨布前蹲下身,打開嘴裡叼著的一支極細醫療用筆燈,將微弱的光束壓在最低限度。
死者是一名成年男性,體型中等偏瘦,身上穿著昂貴的高級訂製防風外套,但衣物內部的標籤全被極為乾淨地剪除。屍體表面沒有明顯的大面積泥沙淤積,這意味著他並非從上游一路漂流沖刷至此,而是在極短時間內、甚至就在半小時前的滿潮頂點,被精準放置在潮水退去的邊緣。
兇手非常熟悉基隆河的水文與潮汐漲退規律。這不是隨機棄屍,而是一場計算精密的拋棄儀式。
顧承燁順著屍體的軀幹往上檢視。當他的筆燈光束移到死者的右臂時,他的瞳孔猛然一震。
死者的右臂從黃色雨布中滑出,垂在泥水中。而那隻手臂的手腕末端,本該生長著手掌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平整得不可思議的切面。尺骨與橈骨的斷端光滑如鏡,周圍的皮膚與軟組織收整得極其完美,沒有任何鈍器敲擊或拉扯撕裂的痕跡。
那是外科手術等級的截肢手法。
更詭異的是,創口周圍沒有任何生活反應引發的廣泛皮下出血,這證明截肢是在心臟停止跳動後極短時間內完成的,或者……是在死者處於極深度的麻醉狀態下進行的。
顧承燁的眉頭緊鎖成一道深溝。他伸出手指,輕輕翻動死者的頸部。死者面部呈現缺氧性發紺,雙眼結膜有細微的出血點,但頸部沒有勒痕,舌骨也沒有骨折跡象。當筆燈的光芒照向死者的臉部時,顧承燁注意到死者的下顎肌肉呈現異常緊繃的痙攣狀態,嘴唇微微外翻,嘴角殘留著一抹淡淡的黃褐色泡沫痕跡。
口腔內有異物。
遠處的高架橋上方,隱約傳來了第一聲劃破雨夜的警笛長鳴。濱江所的巡邏車已經下了交流道,警示燈的藍紅光芒在被雨水浸濕的雲層底端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顧承燁的時間不多了。頂多還有三分鐘,第一批制服員警就會持手電筒衝下防汛梯。
他沒有猶豫,伸出戴著乳膠手套的雙指,用力按壓死者兩側的下頷關節。屍僵已經開始蔓延,死者的牙關咬得極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顧承燁加重力道,拇指強行頂開死者的上排牙齒,筆燈的光束瞬間照亮了口腔內部。
在死者腫脹發紫的舌頭下方,並非毒物或泥沙,而是塞著一個被透明夾鏈袋緊密包裹的小型硬物。
顧承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兩根手指精準而迅速地探入死者冰冷黏稠的口腔深處,夾住了那個異物,小心翼翼地將它從舌下黏膜拔出。
夾鏈袋只有兩指寬,表面沾滿了死者的唾液與混濁的血沫。顧承燁用雨衣內側相對乾燥的布料迅速擦拭袋身,隨後將筆燈貼近。
隔著透明塑膠膜,裡面靜靜躺著一枚散發著低調光澤的白金金屬婚戒。
戒身的設計極為簡約,但在戒圈的外緣,以極為精細的微雕技術刻有一圈如同心電圖般的波紋。顧承燁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翻轉夾鏈袋,筆燈的光芒死死咬住戒圈的內側。
在那冰冷的金屬內壁上,清晰地刻著一排極小的英文字母與數字:
『L&S 2017』
轟隆!
天際驟然炸開一記驚雷,慘白的電光將整片泥灘照得亮如白晝,也將顧承燁慘白如鬼魅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L&S 2017」……
這串字符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狠狠燙進了顧承燁記憶深處最黑暗的深淵。
七年前,二〇一七年秋天。光遠生醫集團少東陸少揚遭綁架案。
當時負責偵辦該案的主持者正是顧承燁。綁匪索求兩億天價贖金,並指定在狂風暴雨的基隆河下游交款。顧承燁根據當時微弱的通訊定位與車流軌跡,力排眾議,判定綁匪的藏匿點位於社子島的一處廢棄水產冷凍廠,並帶領攻堅小組冒雨強行突擊。
然而,那是個致命的陷阱。
當攻堅小組破門而入時,冷凍庫裡只有一台播放著預錄錄音帶的收音機,以及一顆正在倒數計時的土製炸彈。與此同時,真正的肉票陸少揚,卻在距離現場十公里外的大佳河濱水門外,遭綁匪殘忍撕票。當陸少揚的屍體被打撈上岸時,他身上所有值錢的物品全被搜刮一空,其中最關鍵的一件證物,就是他與新婚妻子嚴詠晴的訂婚戒——戒身內側刻著象徵兩人姓氏縮寫的「L&S 2017」。
那場慘烈的誤判,不僅讓被害人家屬在媒體鏡頭前崩潰控訴警方的無能與草菅人命,更讓顧承燁背負了無法洗刷的罪名。體制為了平息生醫財團與社會輿論的怒火,迅速將所有責任推到了顧承燁身上,將他停職調查,隨後徹底邊緣化。
七年來,顧承燁無數次在半夜驚醒,耳邊全是人質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那枚石沉大海、從未被尋獲的婚戒。
而現在,整整七年過去了。
在同一個河濱公園,在同樣暴雨肆虐的夜晚,這枚理應隨著當年綁匪銷聲匿跡的「L&S 2017」婚戒,竟然以這樣一種近乎挑釁與詛咒的方式,出現在另一具被整齊切斷右手手腕的無名屍體舌下。
「這不是巧合……」顧承燁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這是一封信。
一封來自七年前地獄深處,跨越了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專門寄給他顧承燁的血腥邀請函。
遠處,刺眼的車燈光束猛然切穿雨幕,兩輛閃爍著警示燈的警用巡邏車已經衝破防汛道的水門,尖銳的煞車聲在濕滑的路面上格外刺耳。車門砰然打開,伴隨著員警拔槍與手電筒光柱在草皮上慌亂掃射的聲響:
「濱江呼叫!慢跑道終點發現可疑光影!支援小組快過來!」
「那邊有人!站住!警察!」
手電筒的強光瞬間掃過高架橋下的泥灘,逼近顧承燁所在的位置。
顧承燁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冷冽。他迅速收起筆燈,將裝有白金婚戒的夾鏈袋塞進貼身內袋,拉緊深色雨衣的兜帽。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試圖向昔日的同僚解釋自己的存在——在體制眼中,一個停職七年、精神不穩定的前刑警出現在命案現場,只會被視為最具嫌疑的破壞者與瘋子。
他躬下身軀,如同熟悉這片黑暗水域的夜行野獸,順著橋墩後方未被光束照及的潮濕死角,悄無聲息地滑入基隆河畔更深沉的陰影之中。
暴雨依舊瘋狂傾瀉,將他身後泥灘上的腳印迅速抹平。而在那具殘缺屍體的上方,一場遲到了七年的風暴,終於在台北的夜空下徹底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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