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深夜的遺囑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九日,晚間十點四十七分。
信義計畫區的燈火從未真正熄滅過。
寰宇法律事務所位於信義路五段頂樓的整層辦公室,依舊亮如白晝。落地玻璃帷幕外,臺北一〇一的燈光在濕冷的夜色裡暈成一團溫暖的橙金色,底下車流如織,捷運板南線的列車無聲地劃過城市的動脈,偶爾傳來遠處救護車模糊的鳴笛聲,被四十樓的氣密窗過濾得只剩一點殘響。室內的冷氣開得極強,像是法庭裡那種要讓人保持清醒的溫度。
傅聿禮站在會議室的長桌盡頭,指尖按著一張A4影本的邊角,久久沒有說話。
那是一封遺囑的影本。
紙張是常見的十行稿紙,淡黃色的格線上,鋼筆墨水已經褪成帶點棕調的藍黑色。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顫抖與歪斜,卻一筆一劃都極為用力,筆畫收尾處有明顯的頓筆與回勾,像是寫字的人害怕自己的心意會被風吹散,非得用力刻進紙纖維裡不可。
「傅律師,我爸根本不可能寫這種東西!」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裡的水濺了出來。「什麼叫名下所有財產,包含遠流文化出版社百分之六十八股權、私人美術館『鶴廬』以及華南銀行那筆三億六千萬的家族信託基金,全數捐贈成立『江鶴年兒童文學公益基金會』?他瘋了嗎?他有三個子女、七個孫子!他怎麼可能一毛錢都不留給我們?」
說話的是江允誠,江鶴年七十一歲的長子,中等身材卻把西裝穿得緊繃,脖子上的領帶扯得歪斜,臉色因憤怒而漲紅,眼袋深重,語氣裡全是被背叛的暴躁與急功近利的焦慮。他身旁的秘書周正祈則顯得過於安靜,穿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西裝,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微微低著頭,只有在江允誠情緒失控時,才會不著痕跡地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肘,提醒他注意言辭。
傅聿禮沒有立刻回應。他穿著剪裁俐落的深藍色三件式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今年三十一歲,五官鋒利,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桀驁感。此刻他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沿著遺囑上的每一個字慢慢劃過去。
「江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的冷靜,「遺囑的有效要件,《民法》第一千一百九十條寫得很清楚。自書遺囑,必須由遺囑人親自書寫全文,記明年、月、日,並親自簽名。你父親這份遺囑,形式上完全符合。」
「那又怎樣?形式符合就是真的嗎?他都八十九歲了,帕金森氏症後期,手抖成那樣,他連筷子都拿不穩,怎麼可能寫出這麼長一篇字還不塗改?」江允誠急切地說,「一定是江靖雯跟周正祈聯手偽造的!靖雯想拿那個美術館,周正祈想控制出版社!傅律師,我是付了三百萬委任費請你來打『確認遺囑無效之訴』的,不是要聽你幫對方說話的!」
一旁始終沉默的周正祈這時才抬起頭,露出一抹謙恭卻疏離的微笑。「大哥,您誤會了。老師生前最後半年,都是由我陪同就醫與整理手稿,老師的精神狀況確實時好時壞,但他立遺囑那天,意識是非常清醒的。當天還有兩位見證人在場。」
傅聿禮的目光從影本上移開,淡淡地掃了周正祈一眼。那一眼很輕,卻讓周正祈的笑容僵了一瞬。
「意識清不清醒,不是你說了算。」傅聿禮將影本推向桌面的投影幕,雷射筆的紅點落在最後的簽名上。「我看的不是證人怎麼說,我看的是紙怎麼說。」
范承宇立刻會意,上前將遺囑掃描檔放大十倍,投影在整面白牆上。巨大的字跡佔滿牆面,每一個頓筆、每一次顫抖都被無限放大。
「大家看這裡。」傅聿禮站起身,走到牆邊,修長的手指點在『捐』字的最後一捺。「這個收尾,一般人寫到這裡,筆尖會自然提起,所以墨色會變淡、變細。但你父親這一捺,墨色反而在末端加深、變粗,這代表什麼?代表他在收筆時,不是提起,而是用力『頓』了一下。這不是帕金森氏症的顫抖,顫抖是無意識的、頻率不規則的細碎抖動。而這個頓筆,是有意識的、為了讓字看起來更穩重而刻意加壓的動作。」
他又指向下一行的『公益』二字。「還有這裡,『公』字的撇與『益』字的點,兩個筆畫之間的連接處,有極細的牽絲。牽絲代表書寫速度快,筆尖沒有完全離開紙面。但高齡長者在書寫長文時,為了控制顫抖,通常會寫得很慢,筆畫之間是斷開的。只有長期、穩定、對鋼筆極度熟悉的人,才會在快速書寫時留下這種牽絲。」
他的語速不快,卻字字精準,像是用銼刀在打磨一個最細微的銥點。會議室裡只剩下冷氣出風口低沉的嗡鳴與投影機的散熱聲。江允誠聽得一愣一愣,周正祈的臉色則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所以傅律師,你的意思是……這份遺囑真的是我爸寫的?」江允誠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沒這麼說。」傅聿禮關掉雷射筆,轉過身,背後是被放大的、如山一般的字跡。「我說的是,這份遺囑的書寫特徵,存在矛盾。它既有高齡者用力的頓筆,又有年輕人才有的流暢牽絲。這有兩種可能。第一,寫字的人是刻意模仿高齡者的顫抖,卻不小心露出了自己原本流暢的書寫習慣。第二……」他停頓了一下,喉結輕輕動了動,「寫字的人,確實是高齡者,但在他書寫時,有人在旁邊協助穩住他的手,或是讓他臨摹了一份事先寫好的範本。」
這就是破口。
只要有破口,他就能在法庭上把整份遺囑撕開。
一週後,臺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
準備程序庭的氣氛比想像中更安靜。旁聽席上坐著江家二女兒江靖雯,她穿著一身知性的米白色套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與無奈,正低聲與她的委任律師沈拓交談。沈拓是傅聿禮在法界的老對手,兩人從司法官學院時期就一路較勁到執業,沈拓尤其擅長操作媒體輿論,此刻正一臉勝券在握的倨傲。
法官洪明誠坐在審判席上,五十多歲,面容沉穩,不苟言笑。他翻閱著卷宗,聲音平穩而清晰:「本件原告江允誠主張,被繼承人江鶴年於民國一百一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所立之自書遺囑,非出於被繼承人真意,疑為偽造,請求確認該遺囑無效。被告江靖雯、周正祈等人則主張該遺囑為真正。兩造對於遺囑是否為被繼承人親筆所寫,爭執甚大。本院認為,單憑卷內影本與證人陳述,難以認定。依家事事件法之規定,裁定將本件遺囑正本送請第三方公正單位進行筆跡鑑定,鑑定結果出來之前,程序暫停。兩造有無意見?」
「沒意見。」沈拓微笑著,語氣裡帶著一點挑釁地看向傅聿禮,「我們相信,真正的筆跡,是經得起科學檢驗的。」
傅聿禮站起身,微微頷首。「我方尊重法院裁定。但請庭上准許我方參與鑑定人選任程序,並有權對鑑定報告進行交互詰問。」
「准許。」洪明誠點頭,敲下法槌。
散庭後,范承宇抱著卷宗快步跟上傅聿禮,壓低聲音抱怨:「靠,沈拓那傢伙又在媒體面前裝清高了。還科學檢驗咧,他根本是想拖時間,等那個基金會先把錢轉走吧?老大,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傅聿禮沒有回答,只是將那份遺囑影本重新摺好,放進牛皮紙袋。電梯一路下到地下停車場,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上,掏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間慢慢轉著。
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的是那個『捐』字的頓筆。
那個頓筆的力道、那個收尾時微微向內勾的角度,還有牽絲的弧度……不對勁。這種細節,他見過。
不是在任何卷宗裡,不是在任何法庭上。
是在更早、更久以前。建國中學校刊社那間永遠堆滿廢紙與油墨味的社辦裡。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過百葉窗,空氣裡有舊書與影印機的味道。一個綁著馬尾、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女孩,握著一支墨綠色賽璐璐的百利金鋼筆,低頭寫稿。她的字也是這樣,習慣在每一個捺畫的末端用力頓一下,說是要給字一個「落腳的地方」。她寫得很快,卻很穩,筆尖劃過稿紙時,會發出細微的、令人安心的沙沙聲。
他曾經笑過她:「許知微,妳寫字幹嘛這麼用力?紙都要被妳劃破了。」
她頭也不抬,只是輕聲回:「這樣字才不會被風吹走啊。」
那支筆,那個頓筆,那個牽絲……
傅聿禮猛地收緊手指,指間的菸被折成兩半。
怎麼可能?那個人,已經消失十年了。
那年校刊社的迎新晚會後,他寫了一封足足三頁的信,用的是他父親送他的第一支萬寶龍,灌的是深海藍的墨水。他把所有驕傲都碾碎了寫進去,卻在隔天聽見社團裡的人竊竊私語——說許知微根本沒看那封信,說她覺得他的喜歡是一種負擔,說她早已申請了國外的學校,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從此再也沒有提起筆寫過任何與法律無關的字,也再也沒有打聽過她的消息。
是巧合嗎?一定是巧合。臺北寫字有頓筆習慣的人何其多。
但胸口那股被尖銳物體猛地刺入的悶痛,卻騙不了人。
「承宇。」他的聲音有些啞。
「在!老大吩咐!」范承宇立刻立正。
「去調鑑定人名單。」傅聿禮將那支斷掉的菸丟進垃圾桶,眼神在昏暗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銳利,像一把剛開鋒的刀。「家事庭這次合作的筆跡鑑定單位,有幾個?把所有鑑定人的學經歷、背景,全部調出來。尤其是……專長是鋼筆筆壓與墨水分析的。」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停車場出口透進來的、信義區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我要親自在法庭上,問清楚這份遺囑,究竟是誰寫的。」
而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更想問清楚,十年前那封從未送達的信,那個頓筆的痕跡,究竟是誰,親手劃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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