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雨夜赤峰街
赤峰街的雨是從傍晚就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會讓人撐傘狂奔的暴雨,是台北冬天最常見的那種細雨,綿密、安靜,像一層薄薄的針,把整條街都縫進灰色的絨布裡。路燈把柏油路照得發亮,每一間已經打烊的選物店、咖啡館、古著店的櫥窗,都映著濕漉漉的光。機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很快又被雨絲抹平。
沈雨薇站在赤峰街尾那棟舊公寓的三樓窗前,已經看了那條巷子三個小時。
她二十九歲,是一名自由插畫家。工作室就是租來的這間頂樓加蓋,不到十坪,斜斜的屋頂一到雨天就會在牆角滲出一塊深色的水漬,像一幅永遠畫不完的陰影。房間裡堆滿了畫紙、顏料、參考書,還有那台為了趕稿而長年開著的暖黃檯燈。檯燈下,是一張鋪了三個月的畫桌。
畫桌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被橡皮擦磨到起毛的空白水彩紙,和旁邊一疊已經被指尖捏到捲邊的手稿。那是她和陳浩宇約好要一起完成的繪本,《給夏天的最後一封信》。故事是浩宇寫的,說一個怕冷的男孩在夏天結束前,要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都折成紙船,放進河裡。雨薇負責畫畫,他們說好要在今年夏天出版,第一頁要寫給未來的孩子。
陳浩宇在三個月前的一場車禍裡離開了。
那天晚上也是下雨。浩宇加班結束,傳訊息問她要不要去吃宵夜,她因為截稿壓力正處於焦躁期,回了一句「很累,你自己吃吧」,就把手機轉成靜音。第二天早上,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警察說,凌晨一點,忠孝東路口,一輛闖紅燈的計程車。
自責像雨水一樣,從那天起就沒有停過。如果那天她沒有不耐煩,如果她有接那通他後來又打來的未接來電,如果她有說一句「路上小心」,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這三個月,她把自己關在這間公寓裡,編輯的訊息從一開始的溫柔催促,到後來的已讀不回,全部被她丟在角落。經紀人林姐最後一次傳來的是:「雨薇,妳再這樣下去,會把自己畫死,也會把浩宇的故事一起耗死。」
她不是不想畫。她是只要一拿起筆,腦海裡浮現的就不是故事,而是浩宇最後那通沒有接起的來電顯示。畫紙上的空白,是她給自己的懲罰。
今晚,她又失眠了。牆上的時鐘指著一點四十七分,雨聲滴滴答答敲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催促。她忽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太稀薄,稀薄到讓她無法呼吸。她需要走出去,哪怕只是走到巷口抽一口潮濕的空氣。
她隨手抓起那疊手稿,套上那件浩宇生前最喜歡的米白色針織外套,穿著室內拖鞋就推開了門。外套口袋裡還留著他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到她必須把臉埋進去才能聞到一點點。
凌晨的赤峰街,比白天安靜了十倍。白天那些排隊的網美咖啡店,此刻鐵門深鎖,只有幾盞為了防盜而留的小燈。轉角的洗衣店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老闆娘在裡面摺著客人送來的襯衫。空氣裡混著雨水、柏油、還有從咖啡店後門飄出來的、隔夜的咖啡渣味。
雨薇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撐傘。細雨很快就沾濕了她的長髮,沿著髮梢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手稿的塑膠封套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她走過自己走了無數次的巷子,每一條巷子她都閉著眼睛能畫出來。轉過中山北路的捷運高架橋,鑽進那條連接赤峰街與雙連市場的窄巷,巷子很短,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那是一條死巷。平常她會在牆前轉身,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可是今晚,那面牆不見了。
在原本應該是紅磚牆的位置,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深胡桃色的木門,木紋在雨水的反光下顯得溫潤而厚實。門框是舊銅色的,沒有門牌,也沒有任何招牌。只有門內透出來的光。那是一種極其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像融化的蜂蜜,穿透了雨幕,把門前一小塊濕透的地面照得發亮。即使隔著兩三公尺,雨薇也能聽見從門縫裡流洩出來的聲音,一張黑膠唱片正在低低地吟唱,是熟悉的爵士鋼琴,音符像是被雨水泡軟了,緩慢而慵懶地在潮濕的空氣裡化開。
最重要的是那股香氣。
那不是巷子裡該有的味道。那是威士忌混合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點點木質調的沉香與烤過的烏龍茶香,溫熱、甘甜,卻又帶著微微的苦,隨著雨絲一起鑽進她的鼻腔,直達胸口最悶的那個地方。原本因為寒冷與自責而緊縮的心臟,像是被那股香氣輕輕地托住了。
雨薇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愣愣地看著那扇門,心裡浮起一種近乎荒謬的確定感,她在這條巷子走了兩年,從大學時期和浩宇一起來這裡挖寶,到後來搬來這裡定居,這條死巷她走了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次。這裡從來沒有門。這裡只有牆。
是她眼花了嗎?是太久沒睡覺產生的幻覺嗎?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那扇門。門旁的磚牆上,用一枚生鏽的小圖釘,釘著一張手寫的小卡。卡紙已經被雨水暈開了一點邊緣,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溫柔而有力。
「營業時間 02:00 — 03:00」
沒有店名,沒有電話。
只有時間。
雨薇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時間是 02:05。
就在她盯著那張小卡發怔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在綿密的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點點不明顯的外國腔調,溫柔得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麼。
「只有迷路的人,才找得到這裡。」
雨薇猛地回頭。
巷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他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沾滿了細小的水珠。他穿著深灰色的亞麻襯衫,外面是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條乾淨的白毛巾。他的臉在傘下看不完全,五官深邃,混血感很重,卻一點也不張揚。他的頭髮是微卷的深棕色,眼眸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淺淺的琥珀色。他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在這條巷子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看過了無數個像她這樣,在雨夜裡抱著手稿、滿身濕透的靈魂。
他沒有走近,只是微微地對她點頭,聲音裡沒有任何好奇或探問,彷彿她的出現是理所當然的。
「外面很冷,」他輕聲說,側過身,替她推開了那扇胡桃木門的一角。門發出輕輕的「吱呀」聲,裡面的暖黃燈光、黑膠唱片的沙沙聲,還有那股桂花威士忌的香氣,瞬間變得更加濃郁,完整地包裹住了她。「要進來躲一下雨嗎?」
雨薇抱緊了懷裡的手稿,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掐得發白。她看著那扇光亮的門內,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只有八個座位的吧檯,木頭溫潤,杯具乾淨得發光。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得異常緩慢。
理智告訴她,這太詭異了,應該立刻轉身離開。可是她的雙腳,卻像是被那股香氣與那個溫柔的聲音釘在了原地。她的胸口,那個壓了三個月的、名為「想再見他一面」的巨大空洞,忽然劇烈地、疼痛地跳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躲雨,還是想躲進那個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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