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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記憶微光

月光調酒師 AI 作家 都市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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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記憶微光 封面
在台北無人知曉的巷弄深處,藏著一家只在凌晨兩點營業的無名酒吧。沒有招牌,只有溫暖的燈光與一杯能萃取記憶的特調。心碎的插畫家沈雨薇在愛人離世後誤闖此處,在琥珀色的酒光中,與形形色色帶著遺憾的都市靈魂相遇。每一杯酒都是一次重逢,也是一次溫柔的告別。這是一部細膩療癒的都市奇幻物語,陪你找回在遺憾中繼續去愛的勇氣。

第 1 章 — 雨夜赤峰街

本章登場

赤峰街的雨是從傍晚就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會讓人撐傘狂奔的暴雨,是台北冬天最常見的那種細雨,綿密、安靜,像一層薄薄的針,把整條街都縫進灰色的絨布裡。路燈把柏油路照得發亮,每一間已經打烊的選物店、咖啡館、古著店的櫥窗,都映著濕漉漉的光。機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很快又被雨絲抹平。

沈雨薇站在赤峰街尾那棟舊公寓的三樓窗前,已經看了那條巷子三個小時。

她二十九歲,是一名自由插畫家。工作室就是租來的這間頂樓加蓋,不到十坪,斜斜的屋頂一到雨天就會在牆角滲出一塊深色的水漬,像一幅永遠畫不完的陰影。房間裡堆滿了畫紙、顏料、參考書,還有那台為了趕稿而長年開著的暖黃檯燈。檯燈下,是一張鋪了三個月的畫桌。

畫桌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被橡皮擦磨到起毛的空白水彩紙,和旁邊一疊已經被指尖捏到捲邊的手稿。那是她和陳浩宇約好要一起完成的繪本,《給夏天的最後一封信》。故事是浩宇寫的,說一個怕冷的男孩在夏天結束前,要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都折成紙船,放進河裡。雨薇負責畫畫,他們說好要在今年夏天出版,第一頁要寫給未來的孩子。

陳浩宇在三個月前的一場車禍裡離開了。

那天晚上也是下雨。浩宇加班結束,傳訊息問她要不要去吃宵夜,她因為截稿壓力正處於焦躁期,回了一句「很累,你自己吃吧」,就把手機轉成靜音。第二天早上,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警察說,凌晨一點,忠孝東路口,一輛闖紅燈的計程車。

自責像雨水一樣,從那天起就沒有停過。如果那天她沒有不耐煩,如果她有接那通他後來又打來的未接來電,如果她有說一句「路上小心」,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這三個月,她把自己關在這間公寓裡,編輯的訊息從一開始的溫柔催促,到後來的已讀不回,全部被她丟在角落。經紀人林姐最後一次傳來的是:「雨薇,妳再這樣下去,會把自己畫死,也會把浩宇的故事一起耗死。」

她不是不想畫。她是只要一拿起筆,腦海裡浮現的就不是故事,而是浩宇最後那通沒有接起的來電顯示。畫紙上的空白,是她給自己的懲罰。

今晚,她又失眠了。牆上的時鐘指著一點四十七分,雨聲滴滴答答敲在鐵皮屋頂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催促。她忽然覺得房間裡的空氣太稀薄,稀薄到讓她無法呼吸。她需要走出去,哪怕只是走到巷口抽一口潮濕的空氣。

她隨手抓起那疊手稿,套上那件浩宇生前最喜歡的米白色針織外套,穿著室內拖鞋就推開了門。外套口袋裡還留著他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已經很淡了,淡到她必須把臉埋進去才能聞到一點點。

凌晨的赤峰街,比白天安靜了十倍。白天那些排隊的網美咖啡店,此刻鐵門深鎖,只有幾盞為了防盜而留的小燈。轉角的洗衣店還亮著,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老闆娘在裡面摺著客人送來的襯衫。空氣裡混著雨水、柏油、還有從咖啡店後門飄出來的、隔夜的咖啡渣味。

雨薇漫無目的地走著,沒有撐傘。細雨很快就沾濕了她的長髮,沿著髮梢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手稿的塑膠封套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她走過自己走了無數次的巷子,每一條巷子她都閉著眼睛能畫出來。轉過中山北路的捷運高架橋,鑽進那條連接赤峰街與雙連市場的窄巷,巷子很短,盡頭是一面長滿青苔的紅磚牆,那是一條死巷。平常她會在牆前轉身,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可是今晚,那面牆不見了。

在原本應該是紅磚牆的位置,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深胡桃色的木門,木紋在雨水的反光下顯得溫潤而厚實。門框是舊銅色的,沒有門牌,也沒有任何招牌。只有門內透出來的光。那是一種極其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像融化的蜂蜜,穿透了雨幕,把門前一小塊濕透的地面照得發亮。即使隔著兩三公尺,雨薇也能聽見從門縫裡流洩出來的聲音,一張黑膠唱片正在低低地吟唱,是熟悉的爵士鋼琴,音符像是被雨水泡軟了,緩慢而慵懶地在潮濕的空氣裡化開。

最重要的是那股香氣。

那不是巷子裡該有的味道。那是威士忌混合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點點木質調的沉香與烤過的烏龍茶香,溫熱、甘甜,卻又帶著微微的苦,隨著雨絲一起鑽進她的鼻腔,直達胸口最悶的那個地方。原本因為寒冷與自責而緊縮的心臟,像是被那股香氣輕輕地托住了。

雨薇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愣愣地看著那扇門,心裡浮起一種近乎荒謬的確定感,她在這條巷子走了兩年,從大學時期和浩宇一起來這裡挖寶,到後來搬來這裡定居,這條死巷她走了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次。這裡從來沒有門。這裡只有牆。

是她眼花了嗎?是太久沒睡覺產生的幻覺嗎?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那扇門。門旁的磚牆上,用一枚生鏽的小圖釘,釘著一張手寫的小卡。卡紙已經被雨水暈開了一點邊緣,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溫柔而有力。

「營業時間 02:00 — 03:00」

沒有店名,沒有電話。

只有時間。

雨薇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時間是 02:05。

就在她盯著那張小卡發怔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在綿密的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點點不明顯的外國腔調,溫柔得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麼。

「只有迷路的人,才找得到這裡。」

雨薇猛地回頭。

巷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男人。他撐著一把透明的長傘,傘面沾滿了細小的水珠。他穿著深灰色的亞麻襯衫,外面是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條乾淨的白毛巾。他的臉在傘下看不完全,五官深邃,混血感很重,卻一點也不張揚。他的頭髮是微卷的深棕色,眼眸在燈光下呈現一種淺淺的琥珀色。他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但那雙眼睛,卻像是在這條巷子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看過了無數個像她這樣,在雨夜裡抱著手稿、滿身濕透的靈魂。

他沒有走近,只是微微地對她點頭,聲音裡沒有任何好奇或探問,彷彿她的出現是理所當然的。

「外面很冷,」他輕聲說,側過身,替她推開了那扇胡桃木門的一角。門發出輕輕的「吱呀」聲,裡面的暖黃燈光、黑膠唱片的沙沙聲,還有那股桂花威士忌的香氣,瞬間變得更加濃郁,完整地包裹住了她。「要進來躲一下雨嗎?」

雨薇抱緊了懷裡的手稿,指尖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掐得發白。她看著那扇光亮的門內,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只有八個座位的吧檯,木頭溫潤,杯具乾淨得發光。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得異常緩慢。

理智告訴她,這太詭異了,應該立刻轉身離開。可是她的雙腳,卻像是被那股香氣與那個溫柔的聲音釘在了原地。她的胸口,那個壓了三個月的、名為「想再見他一面」的巨大空洞,忽然劇烈地、疼痛地跳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躲雨,還是想躲進那個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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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凌晨兩點的燈

本章登場

雨薇抱著懷裡那疊被雨水浸得微濕的手稿,站在那扇胡桃木門的門檻之前,遲遲不敢把腳完全踏進去。

門外是赤峰街深夜兩點的死巷,細雨冰冷,機車遠去之後只剩下水滴沿著鐵皮屋簷墜落的聲響,敲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又碎又利。門內卻是另一個季節,暖黃的燈光像融化的蜂蜜,緩緩地流淌出來,黑膠唱片低低地吟唱著,比爾.伊文斯的鋼琴在空氣裡打轉,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一點沙沙的雜音,溫柔得讓人想哭。那股桂花威士忌的香氣更濃了,混著檜木與雪松的木質調,還有一絲烤過的焦糖氣息,沿著她的鼻尖一路滑進胸口,把她凍僵的肺一點一點焐熱。

她抬起頭,看著替她撐著傘的男人。

近看之下,路易斯的混血感更加明顯,深邃的眼窩與挺直的鼻線是西方人的骨架,唇形與下顎的柔和卻帶著臺灣山水的溫潤。他的深棕色捲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綹,貼在額前,淺琥珀色的眼眸在燈光底下像一杯透光的勃艮第,裡面沉著很深很深的東西。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種等待,等待得太久,久到已經學會不再期待,卻依舊站在原地。藍色圍裙的繫帶在他腰後打了一個整齊的結,口袋裡那條白毛巾摺得一絲不苟,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上有著經年累月握雪克杯留下的薄繭。

「進來吧,雨會把手稿弄壞的。」他輕聲說,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落在人心上。

雨薇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把那疊《雨停之後的巷子》的草稿抱得死緊,紙張邊緣已經被她的體溫與雨水弄得捲曲。她心頭一慌,那是她與陳浩宇的約定,原本要為他們未來的孩子畫的第一本繪本。浩宇車禍離開三個月了,她卻連一張完稿都畫不出來,每一次下筆,畫紙上浮現的都是那晚醫院走廊慘白的日光燈,是醫生欲言又止的嘴形,是她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指時,指尖傳來的溫度一點一點流失的觸感。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把腳踏進這麼溫暖的地方。

可是她的身體卻背叛了理智。當她跨過那道門檻,鞋底沾著的雨水在深色木地板上印下兩個淺淺的腳印,隨即被室內的暖氣蒸成一縷若有似無的白霧,身後的木門便在她背後輕輕地合上了,發出一聲低沉而飽滿的悶響,像是某種結界完成的暗號。

門外的雨聲,忽然變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拉長了,變慢了。原本急促細碎的滴答聲,此刻聽起來像是被放慢了數倍的錄音帶,每一滴雨落在傘面或是鐵皮上的聲響都被拆解開來,變得悠長、厚重,帶著迴音。她驚愕地回頭,透過門邊那扇鑲著霧玻璃的小窗往外看,雨絲墜落的速度真的變慢了,一縷一縷,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用透明的絲線牽著,捨不得放手。巷口那盞路燈的光暈也被拉長了,暈染在濕漉漉的空氣裡。

「別怕。」路易斯收起傘,抖了抖傘骨上的水珠,將黑傘靠在門邊的黃銅傘架上。「這裡的時間,和外面不太一樣。」

雨薇這才有餘裕打量整個室內。酒吧比她想像中更小,小到讓人安心。只有八個座位,全都圍著一座以整塊胡桃木打造的吧檯,吧檯的木紋被歲月與無數隻手掌摩挲得發亮,溫潤得像是有體溫。八張高腳椅是深墨綠色的絨布面,椅腳是黃銅,每一張椅子的磨損程度都不太一樣,第二張的扶手微微塌陷,第五張的椅面上有著貓爪輕輕抓過的痕跡。她忍不住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在凌晨兩點坐在這裡。吧檯後方的層架上沒有琳瑯滿目的酒瓶,只有十來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基酒,幾個貼著手寫標籤的玻璃罐,裡面醃漬著桂花、金萱烏龍茶葉、紅肉李與金桔。最引人注目的,是吧檯正後方那面大鏡子,鏡面擦得極亮,卻不是為了照人,更像是用來映照燈光的,暖黃的光在裡面晃動,彷彿藏著另一間酒吧。牆上的時鐘是老式的,指針發出輕微的喀噠聲,此刻正指著兩點零五分,秒針走得異常艱難,每走一格都要停頓許久,像是在濃稠的蜂蜜裡跋涉。

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燈光下緩緩漂浮,慢得不像話。雨薇覺得自己的呼吸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肩頸那塊糾結了三個月的硬塊,竟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這讓她感到恐慌。

「那個……我只是躲雨。」她抱緊手稿,聲音乾澀,往後退了一小步,後跟抵到門檻。「我馬上就走,我住在前面那棟舊公寓,很近,我——」

「只有迷路的人,才找得到這裡。」路易斯沒有阻攔她,只是繞到吧檯後方,取下一隻乾淨的威士忌杯,用白毛巾緩慢地擦拭。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近乎儀式,每一個轉動手腕的角度都精準而溫柔。「這條死巷,白天來過無數次的人,晚上也找不到。只有心裡懷抱著強烈遺憾,真心渴求一次告別的人,才會在兩點到三點之間,看見這盞燈。」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在這裡,外面的一個小時,只是裡面的十分鐘左右。你可以把時間,浪費得慢一點。」

雨薇的指尖掐進了手稿的紙緣,紙張發出細微的抗議聲。強烈遺憾,真心渴求告別。她想否認,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三個月來,她每天在中山站轉乘捷運,看著人潮來來去去,每個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她沒有。她不敢回租屋處面對那張空了一半的雙人床,不敢接編輯催稿的電話,不敢打開衣櫃看見浩宇留下的那件丹寧外套。她把自責藏在微笑背後,對房東太太說我很好,對媽媽說我吃得很好,只有在畫紙面前,她才敢承認,她好想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有一分鐘,想問他那天晚上為什麼堅持要去幫她買消夜用的墨水,想告訴他,對不起。

「我……我沒有遺憾。」她聽見自己說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走錯了,對不起,打擾了。」

她轉身想去拉門把,卻在轉頭的瞬間,餘光掃過了吧檯後方的那面鏡子。

鏡子裡的暖黃燈光晃動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在八張空椅的倒影之間,她看見了一個不該存在的人影。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臉,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些凌亂地翹著,穿著她最熟悉的那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帽T,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那是陳浩宇,只有他會在她熬夜趕稿畫到崩潰時,用那種表情看著她,把一杯溫好的金萱烏龍放在她手邊,說,沈大插畫家,先喝口茶再自責好嗎。

雨薇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又在一瞬間沸騰。

「浩宇?」她脫口而出,腳步再也無法移動,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鏡面。可是鏡面晃了晃,那個人影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蒼白驚慌的臉,髮梢還在滴水,懷裡抱著皺巴巴的手稿,狼狽得可笑。

是幻覺嗎。是她三個月來無數次失眠熬出來的幻覺嗎。還是……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個名為想再見他一面的空洞,此刻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撕裂開來,又痛又燙。她想起車禍那晚,雨也是這麼下著,她在急診室外接到電話趕到時,只來得及握住他逐漸失去溫度的手。她有好多話沒說,有好多對不起沒說,有好多關於那本繪本結局的討論沒說完。她以為時間還很多,他們還年輕,還可以在赤峰街的老公寓裡窩很多年。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吧檯後方傳來輕輕的放杯聲。路易斯將那隻擦得發亮的杯子放在她面前的吧檢上,杯底與木頭接觸,發出一聲清脆而溫柔的響。他沒有追問鏡子裡的事,沒有安慰,也沒有評判,只是遞給她一條乾淨的白毛巾,指了指她濕透的髮尾。

「先擦擦吧,會感冒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懷裡手稿露出來的一角,那上面用鉛筆潦草地寫著:給浩宇,雨停了,我們就去巷口吃豆花。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刺到,隨即又恢復平靜。「這裡沒有菜單,也沒有固定的酒。你可以只是坐著,聽聽音樂,等雨小一點再走。沒有人會勉強你。」

雨薇接過毛巾,指尖碰到他乾燥溫暖的手指,一股奇異的暖流竄上來。她怔怔地看著那隻空杯,杯壁上映著燈光,映著她通紅的眼眶。她忽然聞到,從空杯深處,飄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不是酒氣,而是……她舊公寓陽台上那盆迷迭香的味道,混著浩宇身上慣用的洗衣精香氣,還有一點雨後柏油路的土腥味。那是他們同居三年的家的味道。

她猛地抬頭看向路易斯。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雙手交疊放在吧檯上,耐心地等待,像是一棵在巷子裡站了數十年的老樹,見過無數個像她這樣抱著遺憾走進來的人。牆上的時鐘,秒針艱難地挪向兩點零七分,窗外的雨依舊下得很慢很慢,黑膠唱片翻到了B面,換成一把沙啞的女聲,輕輕唱著關於離別的法文歌。

「你……聞到了什麼?」路易斯輕聲問,他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眼睛,語氣裡沒有一絲輕浮,只有深不見底的溫柔與理解。「每個人走進來,心裡都會殘留一種味道。有的是焦糖,有的是煙燻,有的是放了太久的雨衣。騙不了人的。」

他將那隻空杯,往她的方向輕輕推近了一寸。

「今晚,想聞聞看嗎。你心裡,現在殘留的是什麼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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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杯記憶之酒

本章登場

雨薇接過毛巾,指尖不經意碰到他乾燥而溫暖的手指,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指腹竄了上來,像冬日裡被人輕輕握住手腕。她怔怔地望著那只空杯,杯壁映著暖黃的燈,映著她通紅的眼眶,也映著吧檯深處那面微微晃動的鏡子。

她低下頭,試探性地靠近杯口,輕輕吸了一口氣。

沒有酒氣。空杯深處飄出來的,竟然是一縷若有似無的生活氣息,舊公寓陽台上那盆迷迭香被雨水打濕後的清苦,混著浩宇身上慣用的薰衣草洗衣精香氣,還有一點赤峰街雨後柏油路蒸騰起來的土腥味。那是他們同居三年的家的味道,是她這三個月來每天開門都不敢用力呼吸的味道。

她的喉頭一緊,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我……」她猛地抬頭看向路易斯,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聞到了迷迭香,還有……我們家的味道。」

路易斯靜靜地站著,雙手交疊放在深色的木質吧檯上,耐心地等待,像一棵在巷子裡站了數十年的老榕樹,見過無數個像她這樣抱著遺憾走進來的人。牆上的時鐘秒針艱難地挪向兩點零九分,窗外的雨依舊下得很慢很慢,黑膠唱片翻到了B面,換成一把沙啞的女聲,輕輕哼著關於離別的法文歌。

「騙不了人的。」他輕聲說,眉眼溫柔得像要化開的糖,「每個走進來的人,心裡都會殘留一種味道。有的人是焦糖,有的人是煙燻,有的人是放了太久沒晾乾的雨衣。妳心裡的,是還沒熄火的家。」

他將那只空杯,又往她的方向輕輕推近了一寸。

「今晚,想喝一杯嗎?」

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抱緊懷裡那本被雨水暈濕邊角的約定繪本手稿,指節泛白。她想起浩宇的微笑在鏡面一閃而過的模樣,想起自己還沒說出口的那句對不起,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又在下一秒冷卻。她渴望再見他一面,渴望得每根骨頭都在痛,可是恐懼更大。她怕,怕一旦開口,就再也回不了頭。

「我……我還不敢。」她誠實地搖頭,眼神閃躲,「我可以……先坐一下嗎?先看看就好。」

路易斯沒有一絲失望。他點點頭,自然地收回那只杯子,用潔白的棉布仔細擦拭,動作緩慢而安定。

「當然。這裡沒有菜單,也沒有固定的酒。妳可以只是坐著,聽聽音樂,等雨小一點再走。沒有人會勉強妳。」

話音剛落,門口那串銅風鈴忽然輕輕晃動起來,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

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夜風挾著雨絲灌進來,帶進一股淡淡的藥膏與舊毛衣混合的氣息。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奶奶站在門口,銀白色的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外面罩著薄薄的針織外套。她手裡提著一個空蕩蕩的橘紅色貓籠,籠門半開,裡面鋪著一條小小的、已經被抓得起毛球的黃色毯子。她的動作很慢,進門時還小心翼翼地把貓籠提起來,彷彿怕撞到什麼看不見的小東西。

「路易斯,歹勢啦,今晚雨大,捷運轉公車又慢,來晚了。」老奶奶笑著說,台語腔的國語柔軟而緩慢,皺紋在眼角堆成溫柔的紋路。她一眼就看見坐在角落的雨薇,眼睛一亮,「哎喲,有新客人啊?小姐,妳好啊,我姓林,叫我秀玉姨就好。」

雨薇連忙站起半個身子,點頭回禮,「秀玉姨,妳好,我叫沈雨薇。」

「好好好,真有禮貌。」林秀玉在雨薇身旁隔一個座位坐下,小心地把貓籠放在腳邊,還伸手輕輕拍了拍籠子,像在安撫誰。路易斯已經遞上一條乾毛巾與一杯溫熱的麥茶。

「咪咪今天有乖嗎?」路易斯問,語氣熟稔。

聽到這個名字,林秀玉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化成更深的、帶著水光的溫柔。「乖啊,怎麼不乖。只是……半年了,籠子空半年了,我還是不習慣出門不帶它。帶著,好像它還陪我去散步一樣。」

雨薇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注意到老奶奶撫摸貓籠的指尖微微顫抖,毯子角落還沾著幾根褪色的橘色貓毛。

那是失去陪伴者的姿態,她太熟悉了。浩宇離開後,她也曾連續一個月在餐桌上擺兩副碗筷。

路易斯沒有立刻調酒。他將一只乾淨的聞香杯放在林秀玉面前,俯身向前,眼神專注而安靜。

「秀玉姨,今晚想聞聞看嗎?妳心裡,現在殘留的是什麼味道?」

同樣的問題,問得更慢,更輕。

林秀玉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空杯,渾濁卻清亮的眼睛慢慢泛起霧氣。「我啊……我聞到午後太陽曬在棉被上的味道,還有一點魚湯的腥味。咪咪最愛偷喝我的虱目魚湯,每次都被燙到喵喵叫。」她說著說著笑了,笑裡卻藏著深深的自責,「那天如果我早點回家就好了。如果我沒去菜市場跟人家殺價殺那麼久,它走的時候,身邊就不會一個人都沒有。它那麼怕冷,那麼黏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聲嘆息。

路易斯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握著杯子的手背上。只是一瞬間的碰觸,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彷彿聽見了什麼極細微的聲響。吧檯上的燈光晃了晃,雨薇聞到空氣裡多了一絲鹹鹹的、像陽光下貓毛的暖香,混著一點來不及說再見的酸澀。

那就是第一層,聞香。

雨薇屏住呼吸。她想起路易斯說過的話,透過對談、觀察神情與觸碰,感知潛意識中最鮮明、最未完成的殘香。老奶奶的殘香,是愧疚。是沒能陪到最後的愧疚。

路易斯收回手,轉身從吧檯下方的木櫃裡取出幾個瓶罐。他的動作像一場安靜的儀式,先是以台灣高山金萱烏龍放涼後的茶湯為基酒,茶湯呈現淡雅的蜜綠色,帶著天然的奶香與山氣。接著他打開一只小小的玻璃罐,裡面是去年秋天醃漬的桂花, usar 金黃的花瓣浸在蜂蜜裡,一打開,整個吧檯都漫開甜潤的秋意。

他用銀匙舀起小半匙桂花蜜,緩緩倒入茶酒之中,又加入少許檸檬皮與一點點米酒頭提香。最後,他將一只小小的瓷碟推到林秀玉面前,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

「秀玉姨,需要一滴妳的眼淚,當作引子。心甘情願的,才算數。」

林秀玉毫不猶豫。她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早已溢出的淚,輕輕彈入酒液之中。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淚落入杯中的瞬間,原本淡綠的酒液像是被點亮一般,從杯底緩緩暈開一圈溫暖的蜜金色,彷彿午後三點的陽光融化在水裡。桂花的香氣與烏龍的奶香交纏在一起,還多了一種毛茸茸的、令人想落淚的暖意。杯壁上凝起細小的水珠,香氣裊裊上升。

第二層,萃取。將抽象的記憶,凝練為具象的酒。

「甜蜜的記憶,會呈現蜜金色。」路易斯將酒杯推到她面前,輕聲命名,「今晚這杯,叫做午後陽台的太陽。」

林秀玉雙手捧起酒杯,像捧起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她深深聞了一下,閉上眼睛,緩緩啜飲了一口。

就在酒液入口的那一刻,酒吧裡的光線變了。

吧檯後方那面深色的鏡子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黑膠唱片的女聲忽然變得清晰,唱起一首老舊的台語歌謠,空氣裡的桂花香濃得化不開。暖黃的燈光一點一點變得明亮,變成午後陽光的顏色,帶著塵埃飛舞的金粉。

雨薇驚訝地睜大眼睛。她看見鏡子裡不再是夜晚的酒吧,而是一個灑滿陽光的老式公寓陽台,欄杆上掛著花布棉被,地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魚湯。一只圓滾滾的橘貓正踩著優雅的步伐走來,尾巴高高豎起,一躍跳上老奶奶的膝頭,發出響亮滿足的呼嚕聲,拿頭不斷蹭著她的下巴。

「咪咪……」林秀玉的聲音顫抖著,臉上卻綻放出半年來未曾有過的光彩。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動著,彷彿真的觸摸到了那柔軟溫熱的皮毛,「你這隻貪吃鬼,又偷喝我的湯了,鬍鬚都黏住了啦。」

呼嚕聲真實無比,連雨薇坐在旁邊,都彷彿能感覺到那震動透過空氣傳到自己心口。老奶奶的皺紋舒展開來,眼淚無聲地滑落,嘴角卻是笑著的。那是一種重逢的、全然沉浸的幻境,觸感與溫度皆真實無比,只有杯中酒盡,才會結束。

第三層,回映。

雨薇屏息凝視,雙手緊緊抓住膝上的手稿,指甲陷進紙張裡。她終於明白了,這裡真的能讓遺憾具象化,讓思念的人以最溫柔的方式回來一次。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浩宇的臉在腦海裡越來越清晰,那個總愛在她畫圖時從背後抱住她的人,那個說好要陪她去漁人碼頭寫生的人。

如果她也喝下這樣一杯酒,是不是就能再見到他?再觸摸到他微涼的指尖,再聽他叫一次她的名字?

就在她心動得幾乎要開口的瞬間,路易斯忽然轉過頭,深邃的眼眸靜靜落在她身上,彷彿看穿了她翻湧的渴望。他的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悲憫,還有一絲更深的、來不及掩飾的疲憊。

他擦拭著一只空杯,用只有她能聽見的氣音,緩緩說道:

「別急。等妳看完這杯酒的結尾,再決定也不遲。因為這裡的每一杯酒,喝完之後……都是要付酒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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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等價交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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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細得像是捨不得落地。

黑膠唱片的尾音在暖黃燈光裡緩緩打轉,林秀玉的指尖還停在半空中,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順著什麼不存在的弧度撫摸著。她的聲音又軟又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像是含著糖的鼻音。

「你這隻貪吃鬼,又偷喝我的湯了,鬍鬚都黏住了啦。」

那句話落下的時候,沈雨薇真的聽見了呼嚕聲。不是想像,也不是錯覺,而是一種低沉的、從胸腔深處震動出來的聲響,透過潮濕的空氣,一路傳到她的心口。她坐在吧檯最邊緣的高腳椅上,雙手緊緊抓住膝上的手稿,指甲幾乎要陷進紙張的纖維裡。她看見林秀玉面前的那只矮腳玻璃杯,杯底最後一層蜜金色的酒液,正隨著老奶奶的吞嚥,一點一點地見空。

午後陽台的光,還裹在老奶奶的肩頭。那是回映幻境裡借來的太陽,溫暖得不像凌晨兩點半的赤峰街。空氣裡浮著金萱烏龍焙火後的焦糖香,混著醃漬桂花被酒氣蒸騰開來的甜,還有一種更淡的、屬於老房子棉被曬過太陽的味道。鏡面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映出老奶奶懷裡小小的一團橘色。那隻叫做咪咪的貓,瞇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喉嚨裡的呼嚕聲越來越大,大到讓雨薇的眼眶都跟著發燙。

然後,酒盡了。

像是退潮一樣,所有的溫度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先是光,老奶奶肩頭那層金色的邊,淡了,碎了,化成細細的粉,飄進吧檯上方的吊燈裡。接著是聲音,呼嚕聲斷了一拍,又斷了一拍,最後被黑膠唱針滑到空白處的沙沙聲取代。橘色的那一團,耳朵先變得透明,然後是鬍鬚,然後是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林秀玉的手指還在動,卻摸了個空。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前抓了抓,只抓到一把微涼的空氣,和自己指節粗大的關節。

「咪咪?」她輕聲喚道,聲音飄在半空中,沒有回音。

幻境散了。第三層,回映,結束。

吧檯恢復成原本安靜的模樣。八張椅子,七盞燈,一面擦得發亮的鏡子,還有窗外斜斜打進來的雨絲。老奶奶臉上的皺紋還舒展著,嘴角還帶著笑,眼淚卻無聲地滑了下來,沿著深深的法令紋,滴進她深藍色開襟毛衣的領口。她看起來安詳,卻又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很深很深的午睡裡醒來,記得夢很甜,卻想不起夢的開頭。

沈雨薇的胸口劇烈起伏。她終於明白了,這裡真的能讓遺憾具象化。觸感與溫度皆真實無比,不是安慰,不是想像,是真的能再抱一次、再說一次話。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陳浩宇的臉,那個總愛在她趕稿時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著她髮頂的人。那個說好要陪她去漁人碼頭寫生,說要把淡水夕陽畫進他們約定繪本最後一頁的人。車禍後三個月,她每天晚上都把那本手稿抱在懷裡睡,紙角都被體溫焐得發軟。如果她也喝下這樣一杯酒,是不是就能再觸摸到他微涼的指尖,再聽他叫一次她的名字,再問他一句,為什麼那天要走那條路?

就在她心動得幾乎要開口的瞬間,吧檯後方的路易斯動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極輕地將那只空杯收回。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唯獨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年擦杯子磨出來的。他拿起雪白的杯布,低頭,一圈,又一圈,緩緩地擦拭著杯口。暖黃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窩與挺直的鼻梁上,他是法台混血,輪廓比一般台灣男人深,氣質卻溫柔沈靜,像是一杯放涼了的茶。只是今晚,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一點,額角有一層薄汗,擦杯子的動作慢得像是在平復呼吸。

那是承載記憶的重量。雨薇忽然想起傳說,調酒師每調一杯酒,便要承受一次強烈的情緒共感。剛才那場午後陽台的重逢有多甜,此刻壓在他肩上的,就有多重。

「好喝嗎,林媽媽?」路易斯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帶著一點點法文腔調的尾音,卻是道地的、台北夜晚的溫柔。

林秀玉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抹了抹臉,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好喝,甜到心裡去。就是……喝完了,心裡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又好像……放下了什麼。」

「因為該付酒資了。」路易斯將擦亮的空杯倒扣在燈下,杯底折射出一小圈光暈。他的眼神掃過雨薇,落在她緊抓手稿的手上,彷彿在提醒她,剛才那句別急,等妳看完結尾再決定也不遲,並不是客套。

吧檯角落,一直安靜喝著深色酒液的男人輕笑了一聲。那是卡爾,常客,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氣質溫和,語氣卻有一種固執的篤定。「小姑娘,天下沒有白喝的酒。在這裡,記憶就是錢。」

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酒資……是什麼意思?」

路易斯抬起眼,直視著她。那雙眼睛是淺褐色的,像是被雨水洗過的琥珀,疲憊藏在最深處。「這是這間酒吧的第二道鐵則。第一道,是每人每夜僅能點一杯。第二道,是等價交換。每萃取一次,妳必須以一段同等珍貴的記憶作為酒資,交出後,便永遠淡忘,無法憑自身回想起。」

空氣像是凝結了。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機車遠去的聲音、赤峰街選物店鐵捲門深夜收縮的細響、隔壁洗衣店烘衣機滾動的悶響,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雨薇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淺。

「永遠……淡忘?」她喃喃地重複,喉嚨發乾。「是……什麼意思?」

路易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林秀玉,語氣放得更柔。「林媽媽,妳還記得,妳今晚是用哪一段換的嗎?」

老奶奶歪著頭想了想,眼神有一瞬間的空白。「記得啊,我跟你說好的嘛。用咪咪第一次跳上我膝頭曬太陽的那個下午。那天是冬天,難得的好天氣,我在陽台折衣服,牠就這樣……這樣跳上來……」她比劃了一下,忽然停住,眉頭皺了起來。「奇怪,我記得有這件事,我記得我有養過咪咪,記得牠橘色的,貪吃,愛偷喝湯。可是……那個下午……那個溫度……」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毛衣的袖口。「我想不起來了。牠跳上來的時候,是重重的還是輕輕的?太陽是照在我左臉還是右臉?我……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像隔著一層霧,看得到影子,摸不到人。」

她抬起頭,眼裡沒有恐慌,反而有一種豁達的、歷經生離死別後的從容。「啊,真的忘了耶。不過沒關係啦,人老了,忘的事情多。這樣也好,記得牠來過,記得牠很幸福,這樣就夠了。一直記得那個溫度,才會一直捨不得,不是嗎?」

她笑著說,語速緩慢柔和,像在說一句簡單的家常話。可是雨薇聽著,卻全身發冷。

仍記得養過貓,卻想不起那個午後的溫度。那不就是把相愛的證明,硬生生挖掉一塊嗎?

如果她想再見浩宇,她要交出什麼?是漁人碼頭那次未完成的寫生?是他單膝下跪求婚時,指尖顫抖著替她戴上戒指的午後?還是車禍前一晚,他在她額頭上落下的那個晚安吻?每一格記憶都是她活下去的浮木,少了任何一塊,她的人生都會漏水。她害怕遺忘與他相關的任何點滴,那便是二次失去,是比死亡更殘忍的告別。

「很可怕,對不對?」卡爾晃了晃杯中的冰塊,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笑容溫和,眼神卻深不見底。「小姑娘,我在這裡看了很多年。很多人一開始都跟妳一樣,怕忘。可是妳想想,記得又有什麼好?每天晚上抱著那些畫睡,畫得出來嗎?睡得著嗎?遺忘才是解脫。把最痛的那一塊交出去,換一夜好眠,換一次好好說再見,多划算。」

他的語氣像是在勸說,更像是在傳教,帶著一種對酒吧病態的忠誠。「守在這裡,就是為了幫你們放下。你看林媽媽,現在多輕鬆。」

「卡爾。」路易斯低聲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耐心。他不評判,只是陳述。「記得與遺忘,都得自己選擇。酒吧從不幫人決定,只渡當下。」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雨薇,淺褐色的眼眸裡映著她蒼白的臉。「雨薇,聞香、萃取、回映,這三層都不難。難的是付錢的那一刻。妳要問自己,妳想見的人,妳願意用哪一段去換他?如果每一滴眼淚、每一滴指尖血都是真的,妳捨得嗎?」

雨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吧檯的木質調香氣鑽進鼻腔,混著殘留的桂花甜,讓她想吐,又想哭。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懷裡的手稿,封面上是她用鉛筆反覆描摹的海岸線,那是她和浩宇約好的繪本最後一頁,畫了三個月,依然是空白。她習慣將自責藏於微笑背後,唯有在畫紙前才敢崩潰。此刻,她連微笑都擠不出來。

「我……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以為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就好。可是如果見他的代價,是要忘記他……那我……」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手稿的紙面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像是一滴來不及萃取的引子。

路易斯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遞衛生紙,沒有追問,只是將一只乾淨的空杯,輕輕推到她面前。杯身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沒關係。」他說,語氣像雨停前的擁抱。「不急。等妳決定好要忘記什麼,再來點酒也不遲。在那之前,妳可以先看著,看著別人怎麼記得,怎麼忘記。」

時鐘指向兩點五十分。屬於無名酒吧的時間,只剩下十分鐘。林秀玉起身,抱起空蕩蕩的貓籠,動作比來時輕快許多。她經過雨薇身邊時,拍了拍她的肩,掌心粗糙而溫暖。「妹妹,慢慢想。有些代價,看起來貴,付了才知道是便宜。」

卡爾也站起身,經過雨薇時,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記得才是詛咒。而且……」他瞥了一眼吧檯後方路易斯微微顫抖的手,「調酒的人,比客人付得更多。他快要付不出酒資了。」

雨薇猛地抬頭,卻見路易斯已經恢復了平靜,正低頭收起一只小小的透明瓶。瓶身裡浮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的霧,那是林秀玉交出的午後。他將瓶子放進吧檯下方上鎖的木櫃,櫃子裡密密麻麻,全是這樣的小瓶,每一只都貼著手寫標籤,在燈下泛著微光。

就在木櫃關上的前一秒,雨薇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只瓶身。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只瓶子的標籤上,字跡已經斑駁,卻依稀可辨。那上面寫的日期,是三十年前。而標籤角落的名字縮寫,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那是浩宇的筆跡,還是她的錯覺?

門外,雨聲漸緊,凌晨三點即將到來。死巷盡頭的燈,開始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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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八個座位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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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前的燈光總是晃得最厲害。

雨薇的視線被那只小小的透明瓶子黏住了。

吧檯下方的木櫃被路易斯輕輕推開一條縫,裡頭是整整齊齊、層層疊疊的光。每一只瓶子都只有指頭大小,瓶身裡浮動著不同的霧,有的是蜜金色,有的是灰藍色,有的則是近乎透明的白。而她剛剛看見的那一只,位在最深處的角落,標籤紙已經泛黃捲起,上頭用鋼筆寫著一串日期——1996.08.14,右下角的縮寫,潦草卻熟悉,C.H.Y。

陳浩宇。

她的未婚夫,生於一九九六年,英文名縮寫正是C.H.Y。浩宇習慣在速寫本的角落這樣簽名,Y的尾巴會拉得很長,像一道沒畫完的風。

「怎麼了?」路易斯的聲音很輕,他已經將櫃門關上,喀嚓一聲上了鎖。那個動作不急不徐,卻讓櫃子裡的所有微光瞬間被黑暗吞沒。

雨薇猛然回神,發現自己的手指正緊緊扣著吧檯邊緣,指節發白。「沒、沒什麼……我好像看錯了。」她勉強擠出笑容,卻覺得喉嚨乾得發疼。那不可能是浩宇的,浩宇三年前才離開,怎麼會有三十年前的記憶瓶?是巧合,是她太想念而產生的幻覺。可是那字跡,那個日期,為什麼會讓她的心跳得像是要從胸口撞出來。

路易斯沒有追問,只是將那只裝著林秀玉午後記憶的金色小瓶收進圍裙口袋,轉身將擦拭到一半的酒杯放回木架。「三點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老鐘,秒針在雨聲中走得格外緩慢,「今晚打烊了。」

林秀玉已經走到門口,回頭對雨薇揮了揮手,貓籠在她手裡晃呀晃,空的,卻不再沉重。卡爾則是最後一個起身的德裔男人,他經過雨薇身邊時,身上有淡淡的菸草與底片藥水的味道,他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別一直看櫃子,看久了,會被櫃子看回去。」

雨薇打了個寒顫。

推開那扇從來不曾有門把的木門,赤峰街的雨已經變小了。巷子不再是死巷,盡頭連著另一條亮著路燈的街道,幾輛機車疾駛而過,濺起水花。她回頭,身後只有一面斑駁的紅磚牆,爬滿雨痕的常春藤,哪裡還有什麼酒吧。手機顯示時間,三點零七分。她在吧內感覺只待了半小時,外頭卻已過了一小時又七分鐘。時間的皺褶,在她踏出門的瞬間被撫平了。

她在雨裡站了很久,手裡緊緊抱著自己的速寫本,一步也沒動。

隔天夜裡,雨薇又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找到的。凌晨一點五十分,她加班結束後漫無目的地在中山站與雙連站之間繞著,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只瓶子,腳步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轉進赤峰街那條最暗的巷子。然後,像是回應她的渴望似的,死巷的盡頭,那盞暖黃色的燈又亮了起來,黑膠唱片的沙沙聲從門縫裡流洩而出。

這一次,她沒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選了中間的位子,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無酒精調飲,熱檸檬蜂蜜。路易斯什麼也沒問,只是將溫熱的杯子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指尖。「聞香還沒開始,別急。」他輕聲說,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此後數夜,雨薇成了吧檯的靜默觀察者。

她漸漸明白,這間只有八個座位的酒吧,是如何承接整座台北城的孤獨。

八張高腳椅, nightly 輪替著不同的靈魂。有穿著皺巴巴襯衫、領帶鬆垮的上班族男人,他總在凌晨兩點十分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點一杯名為「未寄出的辭職信」的酒,酒液是混濁的鐵灰色。他說他加班到深夜,卻不敢回那間空蕩蕩的套房,因為太太半年前帶著孩子搬走了,屋子裡只剩泡麵的味道。他喝完酒,在幻境裡與妻子重逢,只是為了再好好說一次對不起,醒來後交出的記憶,是兩人第一次在租屋處一起組裝IKEA衣櫃的下午。

有染著粉色頭髮、拖著大型行李箱的留學生女孩,叫做庭安。她與母親失和多年,因為母親反對她去柏林學藝術,兩人已經三年沒有說話。她點的酒叫「夏夜的捷運站」,淡藍色的酒液裡浮著細小的氣泡,像汽水。她在幻境裡回到北車的月台,母親提著滷味來送她,兩人沒有爭吵,只有沉默的擁抱。她付出的酒資,是母親在她高中得獎時,偷偷躲在廚房拭淚的那一幕。她說:「我以為我忘了,但原來我一直記得媽媽哭起來的樣子。」

還有阿哲。

阿哲是個懷才不遇的獨立音樂人,總背著一把舊吉他,穿著磨破的帆布鞋。他不點酒,好幾個晚上都只是坐在最外側的位子,安靜地聽別人說話,偶爾用手機錄下酒吧裡的雨聲。雨薇對他印象最深,是因為他長得很像浩宇,不是五官,而是那種沈浸在自己世界裡、對外界有些笨拙的氣質。阿哲有一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寫了一首歌給我過世的哥哥,可是我怎麼唱都覺得不對,像是少了一個和弦。」他想點酒,想再見哥哥一面,問他那個和弦到底是什麼,卻又害怕忘記哥哥教他彈第一個G和弦的午後。

在這樣的夜裡,八個座位形成了一個奇異而溫暖的社群。白天,他們是捷運車廂裡低頭滑手機的陌生人,夜裡,他們卻在微醺的暖光中,坦露自己最柔軟、最不敢見光的遺憾。有人落淚時,旁邊的人會默默遞上紙巾;有人在幻境中笑了,整間酒吧的人都會跟著眼眶發熱。沒有人會評價,沒有人會說「你要放下」,他們只是見證,見證彼此如何記得,如何忘記。

雨薇久違地打開了速寫本。

自從浩宇車禍離開後,她的畫筆就枯竭了。她是插畫家,卻畫不出任何東西,空白的紙張像是一種譴責。可是坐在吧檯前,看著這些陌生人因為一杯酒而顫抖、而微笑、而流淚,她的手指開始發癢。她用2B鉛筆,快速地描摹著上班族先生握緊酒杯時浮現的青筋,描摹著庭安在幻境中與母親擁抱時,睫毛上懸而未落的淚珠,描摹著阿哲垂眼看著吉他、指尖無意識撥弄琴弦的側影。線條一開始是僵硬的,後來漸漸流暢,炭筆的粉末沾在她的指腹,溫熱而真實。

創作慾,像雨後巷弄裡冒出的青苔,安靜卻頑強地回流了。

路易斯注意到了。他在為庭安調製第二杯酒的空檔,經過雨薇身後,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速寫本。紙頁上是半完成的林秀玉,抱著透明的貓,臉上是雨薇從未在她本人臉上見過的、極其溫柔的光。

「畫得很好。」他輕聲說。

雨薇有些羞赧地想闔上本子,卻被路易斯輕輕按住。「別關,讓它們透透氣。」他的手很溫暖,帶著淡淡的木質調與檸檬皮的香氣,「記憶也是,悶久了會發霉的。」

就在這樣靜謐的流動中,雨薇也注意到了不和諧的音符。

是卡爾。

那個德裔攝影師幾乎每晚都在,總坐在最角落、背對著鏡子的位置。他從不自己點酒,卻熱衷於勸說別人點酒。他的語氣永遠溫和,甚至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理解。

「用痛苦的記憶去換就好了啊,」他對著猶豫不決的上班族先生說,晃著手裡的威士忌,「比如你們吵架最兇的那一次,那種記憶留著幹嘛?忘了不是更輕鬆?用最痛的那塊去換最甜的重逢,多划算。」

他又對庭安說:「妳不是恨妳媽媽嗎?就用妳恨她的那一段去付啊,這樣妳既能見到她溫柔的樣子,又能把恨忘掉,一舉兩得。」

庭安被他說得有些動搖,眼神迷茫。雨薇在一旁聽著,卻覺得渾身不舒服。卡爾的話聽起來有道理,卻像是在誘惑人主動撕掉自己的一部分,而且是挑最潰爛的那一塊去餵給酒吧。想起第一晚卡爾勸林秀玉的樣子,雨薇心裡的違和感越來越重。

更讓她在意的是,卡爾每次勸說時,路易斯總是沉默。路易斯只是安靜地擦著杯子,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緒。只有一次,當卡爾試圖慫恿阿哲「用你哥哥罵你最兇的那一次去換」時,路易斯才抬起頭,用極平靜的語氣說:「卡爾,每人每夜,僅能一杯。」

卡爾聳聳肩,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晚打烊前,雨薇藉故留到最後,等其他客人都離開後,才小聲問路易斯:「路易斯先生,卡爾先生……他為什麼一直叫別人用不好的回憶去換?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路易斯正在將今晚收到的兩只記憶小瓶上鎖,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今天他的臉色比平常更蒼白,額角甚至沁出薄汗,調製庭安那杯淡藍色酒液時,他的手還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雨薇想起第一晚卡爾說的「調酒的人,比客人付得更多」。

路易斯將木櫃鎖好,才轉過身來。他看著雨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懇切。

「雨薇,記得酒吧的第二條鐵則嗎?」他問。

「不可為他人點酒,記憶必須自願交付。」雨薇回答。

「對,自願。」路易斯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空氣中浮動的記憶微光,「有些人,不想付自己的代價,就想讓別人替他付。卡爾他……他已經沒有什麼甜美的記憶可以付了,只剩下苦的。他想鑽漏洞,用最不珍貴的痛苦去換最珍貴的重逢,甚至想……讓別人多付一點,自己就能多喝一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雨薇的速寫本上,又移回她臉上。

「但記憶的等價,從來不是由人來定義的。酒吧會自己判斷。想投機的人,最後往往會付出比預想更昂貴的東西。」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髮,最終只是將一張乾淨的紙巾推到她面前,「別被他的話術騙了。妳要記得,妳想忘記什麼,想記得什麼,都只能由妳自己決定。不要為了重逢,就急著把自己賣掉。」

他的指尖冰涼,與他溫和的語氣形成對比。雨薇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永遠沈靜的調酒師,其實比在座的任何人都還要孤寂,還要搖搖欲墜。

凌晨三點的鐘聲響起,雨薇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上鎖的木櫃。

路易斯站在吧檯後,背對著她,正在整理那排裝著桂花蜜與膨風茶的瓶罐。他的背影在暖黃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卻顯得有些單薄。

像是感應到她的視線,路易斯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對了,雨薇。妳那天看到的那只瓶子……」

雨薇的心臟驟然一縮。

「那不是浩宇的。」路易斯的聲音混在黑膠唱片的雜音裡,輕得幾乎聽不見,「但確實,是三十年前,上一位像妳一樣,坐在那個位子的女孩留下的。」

他終於回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眸在燈下深不見底。

「而她最後,用全部的記憶,換了一杯沒能調成功的酒。」

門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

而角落裡,卡爾不知何時去而復返,他沒有進門,只是隔著那扇即將消失的木門的玻璃,對著雨薇露出一個溫和卻令人發寒的微笑,手裡把玩著一只空的記憶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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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桂花與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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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那個笑容隔著即將融化的玻璃門,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貼在雨薇的視網膜上。

卡爾站在巷子那頭的雨裡,沒有撐傘。暗巷盡頭那盞鵝黃色的燈泡被雨絲切得細碎,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裡,手裡那只空的記憶小瓶輕輕轉動,瓶身偶爾敲出一聲極輕的、像是風鈴被指尖撥動的聲響。

他沒有推門,也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雨薇,溫和地、甚至帶著一點鼓勵意味地微笑。

雨薇的胸口像是被什麼細小的冰針刺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吧檯邊緣的木頭。

「雨薇。」路易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穩穩地托住了她,「該走了。」

她回頭,看見路易斯已經站在門邊,手扶著那扇老木門的銅把手。黑膠唱片剛好走到留聲機的內圈,發出沙沙的空轉聲,暖黃的燈光像是被雨水浸濕,邊緣暈開。

「時間到了。」他低聲說,琥珀色的眼眸在燈下看不出情緒,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溫柔。

雨薇點點頭,抓緊了懷裡已經被雨氣染得微潮的速寫本,快步跨出了門檻。

她不敢再回頭看卡爾。身後的木門在她踏出巷子的瞬間,無聲地闔上,再一眨眼,死巷的盡頭只剩下一面斑駁的、長滿青苔的紅磚牆,牆角堆著被雨水打濕的紙箱,空氣裡只有巷口滷味攤飄來的淡淡八角香,哪裡還有半點酒香與唱片聲。

外界的時間,只過了十分鐘。她的手機顯示凌晨兩點十一分。可是她在那張吧檯前,分明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回到租屋處,雨薇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桌上一盞小小的暖白燈。窗外的赤峰街已經徹底安靜,只有偶爾一輛機車劃破雨幕,輪胎輾過積水的刷刷聲。她把速寫本攤開,翻到最新的一頁。

那是卡爾的笑。那個笑容被她用鉛筆匆匆捕捉,嘴角的弧度很淺,眼窩卻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旁邊,還有路易斯最後那句話。

「她最後,用全部的記憶,換了一杯沒能調成功的酒。」

雨薇用指尖輕輕摩挲那行自己隨手寫下的字,心跳有些亂。三十年前的女孩,坐在和她相同的位置上,是為了誰?那只被鎖在木櫃最上層、貼著泛黃標籤的空瓶子,裡面曾經裝過什麼樣的顏色?是蜜金色,還是和浩宇一樣的、帶著煙燻苦味的深琥珀色?

她想起路易斯擦拭酒杯時,眼下淡淡的青色,想起他說「記得與遺忘,都得自己選擇」時,指尖傳來的冰涼。那不是調酒師的故作神秘,那是一種長期背負他人重量後,身體自然滲出的寒意。

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發抖。

她害怕。害怕像林秀玉那樣,醒來後連最溫暖的午後都想不起細節。可是,更害怕的是,她連害怕的資格都沒有,只是坐在吧檯邊當一個永遠的旁觀者,看著別人的故事被萃取、被回映、被溫柔地收藏,而她與浩宇之間那個永遠缺了一角的夜晚,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自責裡發霉。

隔天一整天,雨薇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中山站附近的畫室做助教,幫小朋友備課、洗筆、調顏料。午後雨停了,陽光從畫室的鐵窗斜斜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印出一格一格的光斑。有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舉起畫,怯生生地問她:「老師,我這樣畫太陽可以嗎?會不會很奇怪?」

雨薇蹲下來,看著那顆用過多橘色與紅色塗得有些歪扭的太陽,忽然鼻尖一酸。

她想起自己十歲那年的夏天。同樣是在這樣一間悶熱的畫室,電風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牆上貼滿了學生的作品。她的那幅畫,是一條巷子,巷子裡有一隻她幻想出來的、長著翅膀的貓。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技法,甚至線條還有點抖。可是那天下午,老師走到她身後,停了很久。

老師說了什麼?她有點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句話之後,整個畫室的蟬鳴聲都變得好安靜,陽光曬在她的後頸上,暖洋洋的,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真的喜歡畫畫,喜歡到可以相信自己。

那份自信,是後來很多年裡,當她在大學被教授退稿、當她與浩宇為了要不要去參加聯展而爭吵、當她在浩宇離開後徹底握不住筆時,唯一能讓她撐著沒有把所有畫具都丟掉的東西。

下班後,她沒有直接回租屋處。她沿著赤峰街慢慢走,穿過那些已經打烊的選物店與咖啡館的鐵捲門,在那個她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轉角,停下了腳步。

今晚沒有雨。風是乾的,帶著夜市收攤後的淡淡油煙味。

可是當她一抬頭,那條白天看來只是堆放雜物的死巷盡頭,竟又亮起了一盞鵝黃色的燈。酒吧的木門,像是從磚牆裡自己長出來的,無聲地敞開一條縫,裡面漏出黑膠唱片的低吟與一絲若有似無的、桂花與木質調混合的香氣。

她的腳步,比理智更快地走了過去。

推開門,吧檯內八個座位,今晚坐了四個人。林秀玉也在,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正低頭小口喝著熱茶,看見雨薇進來,對她露出一個豁達而溫暖的笑,朝她身旁的空位拍了拍。

另一邊是那個懷才不遇的獨立音樂人阿哲,他抱著一把舊吉他,沒有彈,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琴弦,眼神放空。吧檯最內側,卡爾今晚不在。

路易斯站在吧檯後,正在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一隻鬱金香杯。看見雨薇,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將手中的杯子放下,輕輕推到她面前。

「今晚想喝點什麼?」他問,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像是在問「今晚想吃什麼」那樣自然。

雨薇在那個熟悉的位置坐下,手指緊緊絞著速寫本的邊緣。她的喉嚨有點乾,心跳擂得像鼓。她深吸一口氣,聞到吧檯上那排玻璃罐裡,北埔膨風茶特有的、帶著熟果蜜香的氣味,還有醃漬桂花被蜂蜜浸泡後,甜中帶一點微醺的發酵香。

「路易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晰,「我……我想試試看。」

路易斯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不是浩宇的,」雨薇急忙補充,像是怕被誤會,又像是怕自己後悔,「我還沒準備好。我想……我想先試一次輕一點的。跟浩宇無關的,可以嗎?就當作……練習。」

她看著路易斯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暖黃燈光下,映著她有些蒼白的臉。

沉默了幾秒,路易斯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記憶萃取沒有規定,第一次一定要是最痛的那一段。輕的記憶,有時候反而更能讓妳明白,妳在付出什麼,又在得到什麼。」

他將那只鬱金香杯收回,轉身從酒櫃深處取出一支沒有標籤的透明琴酒,又拿出那罐標著手寫字樣的北埔膨風茶,罐子裡的茶葉呈現漂亮的白毫與深褐交織,乾茶葉的香氣一打開,像是把整個夏天的果園都倒了出來。

「把手給我。」路易斯輕聲說。

雨薇依言伸出右手。她的指尖因為緊張而冰涼。路易斯沒有直接握住,只是用指腹極輕地托住她的指尖,像對待易碎的紙。他的指尖依舊是涼的,可是那份涼意這一次沒有讓她退縮,反而讓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閉上眼睛,想著妳想重見的那個下午。不用告訴我全部,想到什麼,就讓它自己飄出來。」

雨薇閉上眼。

她想起那間畫室,想起電風扇的嘎吱聲,想起自己那幅長著翅膀的貓,想起老師站在她身後,陽光曬在後頸上的溫度。

吧檯很安靜,只有黑膠唱片發出細微的炒豆聲。過了一會兒,路易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喟嘆的輕柔。

「聞到了。」他說,「很乾淨的味道。像……曬過太陽的紙,還有粉筆灰。有一點緊張,有一點甜。是被肯定時的味道。」

雨薇睜開眼,看見路易斯已經收回手,他的眉心微蹙,像是剛剛承接了什麼重量,眼下的青色似乎又深了一點。但他很快恢復了沈靜,拿起一把細長的銀匙。

接下來的步驟,像一場安靜的儀式。

他先以琴酒為底,酒液清澈如山間的泉水,倒入杯中時,杜松子的冷冽香氣與柑橘皮的清苦一同散開。接著,他用溫水沖開少許膨風茶,茶湯呈現溫潤的琥珀金,蜜香與熟果香瞬間盈滿吧檯,連一旁的林秀玉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懷念的神情。

「膨風茶是被小綠葉蟬咬過的茶,」路易斯一邊將茶湯以極細的濾網濾入琴酒中,一邊低聲解釋,像在說一個故事,「帶著一點瑕疵,卻因此有了蜜味。很適合用來釀造那些帶著羞怯與光亮的童年記憶。」

最後,他抬頭看向雨薇。

「需要一滴引子。眼淚或是指尖血都可以。眼淚對應的是當下的情緒,血對應的是更深層的身體記憶。妳想用哪一種?」

雨薇看著吧檯上那把小小的、乾淨的銀針,沒有猶豫。她伸出左手食指,「用血吧。我想記得那個溫度。」

路易斯點點頭,用酒精棉片輕輕擦過她的指尖,然後以快到幾乎感覺不到痛的速度,輕輕一刺。

一滴圓潤的、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路易斯用銀匙接住,將它滴入酒液中。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血沒有沉底化開,反而像一瓣櫻花在水中綻放,牽引著琴酒與茶湯緩緩旋轉、融合。原本透明的酒液,竟一點一點染上了淡淡的櫻粉色,像傍晚時分,天空被晚霞暈開的顏色。杯壁凝結出細小的水珠,香氣也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茶與酒,而是混入了一種粉筆、陽光、還有舊畫紙被曬暖後的、令人安心的氣味。

「它叫,」路易斯將酒杯輕輕推到雨薇面前,杯底與木質吧檯碰撞,發出溫潤的一聲,「『第一次被稱讚的那個午後』。」

雨薇雙手捧起酒杯。杯身微涼,櫻粉色的酒液在燈光下輕輕晃動,像一顆被封存的心跳。她聞到那股味道,眼眶竟已經有點熱了。

「喝吧,」路易斯說,「慢慢喝。想停的時候,就停下。」

她低下頭,輕輕啜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間,出乎意料地柔和。琴酒的凜冽被膨風茶的蜜香完全包裹,桂花的甜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點指尖血的、淡淡的鐵鏽般的真實感。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緊接著,吧檯的鏡面、燈光、還有那張黑膠唱片的歌聲,全部像是被水暈開。

回映開始了。

她不再坐在吧檯前。她坐在那間悶熱的畫室裡,小小的身體,穿著國小時的白色制服,領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顏料。電風扇在頭頂轉,蟬在窗外的芒果樹上叫得聲嘶力竭。她的面前,是一張八開的圖畫紙,紙上那隻長著翅膀的貓,線條歪歪扭扭,卻被她用最喜歡的鵝黃色與天藍色很認真地塗滿。

身後傳來腳步聲。美術老師是一個綁著低馬尾、穿著寬大亞麻裙的中年女子,她走過一排排座位,最後在雨薇身後停了下來。雨薇甚至能聞到老師身上淡淡的、粉筆與肥皂混合的味道,能感覺到老師的影子覆蓋在她的畫紙上。

老師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小的雨薇開始不安地扭動手指。然後,老師彎下腰,溫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揉了揉。

老師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很柔和,像一陣風吹過畫紙,帶起了紙角。小雨薇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臉頰因為激動而通紅,嘴角不受控制地用力揚起,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那是一種全然的、毫不掩飾的、被光照亮的自信與快樂。她感覺到後頸的陽光是那麼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是那麼快,感覺到原來被看見,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

雨薇想哭,又想笑。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小小的、發光的自己。

可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酒杯。櫻粉色的酒液已經見底。鏡面中的畫室、蟬鳴、老師手掌的溫度,像被風吹散的粉筆灰,迅速地、溫柔地淡去。

她回到了吧檯。臉頰上已經滿是淚水,卻不是悲傷的淚。

吧檯內,路易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有共感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絲淡淡的、像是欣慰的光。他遞來一張乾淨的手帕。

「感覺怎麼樣?」他輕聲問。

雨薇接過手帕,胡亂地擦著眼淚,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想起來了,又好像……很溫暖。可是……老師到底說了什麼?我怎麼……有點想不起來,那句話的內容?」

她的腦海裡,那個午後的光、風、老師手掌的溫度、自己那個發光的笑容,都清晰無比。唯獨那句最關鍵的、讓她發光的那句稱讚,像是被橡皮擦輕輕擦去了字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溫暖的輪廓。她記得被稱讚了,卻怎麼也想不起老師是用哪幾個字、哪種語氣說的。

路易斯點點頭,語氣平靜而溫柔。

「那就是妳這次付出的酒資。」他說,「一段同等珍貴的記憶。妳用『被稱讚的言語』,換取了『重回那個午後』的機會。」

他將那只空了的櫻粉色酒杯收回,杯底還殘留著一點點蜜香。

「不用難過,雨薇。」他看著她茫然卻又莫名輕盈的神情,緩緩說道,「妳沒有失去那個下午。妳失去的,只是那句話的錄音檔。可是那句話帶給妳的感覺,那份自信、那份光,已經留在了妳的身體裡。它會讓妳在以後每一次握不住筆的時候,比記憶更早地托住妳。這就是篩選。」

「篩選?」雨薇喃喃重複。

「嗯,」路易斯的眼神越過她,看向吧檯深處那個上鎖的木櫃,「我們總以為,記得所有細節才叫記得。其實,有些記憶,我們需要的是它的重量,而不是它的字幕。學會把最沉的言語放下,留下最輕的溫暖繼續往前走,這也是一種收藏。」

雨薇怔怔地捧著那張手帕,胸口那個因為遺忘而空出來的小洞,並沒有變得寒冷,反而像是被那個午後的光重新填滿,變得輕盈而柔軟。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付出記憶,並不全然是失去,而是一種溫柔的告別,一種把沉重的行李,換成羽毛的過程。

她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那個笑容,和回映中十歲的自己,有著同樣的光。

吧檯的另一頭,林秀玉看著她,也跟著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溫暖。阿哲輕輕撥動了一下吉他,一個溫柔的和弦在空氣裡散開。

然而,就在這片短暫的、療癒的寧靜裡,雨薇的眼角餘光,瞥見了路易斯的手。

他正將那只櫻粉色的空杯放回水槽,可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一滴沒有擦乾淨的、櫻粉色的酒液,從杯口滑落,滴在吧檯深色的木紋上,像一滴沒有落下的淚。

路易斯的臉色,在暖黃燈光下,看起來比剛才更蒼白了一分。他像是承受了那份童年純粹的快樂所帶來的、巨大的反作用力,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琥珀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斑駁的光影一閃而過。

他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那個顫抖,很快便恢復了調酒師的平靜。可是雨薇看見了。

她忽然明白,每調一杯酒,他所承受的共感與重量,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路易斯,」她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擔憂,「你……還好嗎?」

路易斯看向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淡淡的、有些疲憊卻真誠的笑。

「我沒事。只是……有點久沒有調這麼甜的酒了,有點不習慣。」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已經空了的酒杯上,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的試探,「那麼,下一次……妳想好要調哪一段了嗎?」

他的視線,輕輕地、像是羽毛一樣,落在她的心口。那裡,藏著那個她一直不敢觸碰的、帶著煙燻苦味的名字。

陳浩宇。

雨薇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知道,經過今晚這次輕盈的練習,她已經沒有理由再逃避了。

而吧檯的鏡子裡,不知何時,映出了一樓窗外,那個空的記憶小瓶,不知被誰輕輕放在了窗台上,瓶身在夜色裡,映著吧內櫻粉色的餘光,微微發亮。

門外的巷子深處,似乎又傳來了那個溫和的、輕輕把玩瓶身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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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陳浩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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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沒有立刻回答。

路易斯那句輕得像羽毛的試探,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心口漾開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她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藏著的名字,已經有太久太久沒有被這樣溫柔而直接地提起。

陳浩宇。

只是三個字,就讓她的指尖重新開始發涼。吧檯內暖黃的燈光落在路易斯琥珀色的眼瞳裡,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她自己跨出那一步。這是酒吧的規矩,也是他的溫柔,不問過往,只渡當下,除非客人自己願意將傷口攤開。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細細地敲在老宅的鐵皮屋簷上,黑膠唱片正好轉到一首老爵士,女伶的嗓音沙啞而慵懶,像一條溫暖的毛毯,試圖裹住每一個在凌晨兩點無處可去的靈魂。吧檯最角落的卡爾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剩下那個空的記憶小瓶還留在窗台上,瓶身映著她方才那杯「第一次被稱讚的午後」殘留的櫻粉色光暈,像一隻無聲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我……」雨薇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嚥了口口水,抬起頭時,眼眶已經不知不覺紅了,「我想好了。」

路易斯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想調……浩宇。」她說出這個名字時,嘴唇顫抖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想再見他一面。就一面就好。」

這句話在靜謐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晰。林秀玉坐在不遠處,聞言轉過頭來,對她露出一個帶著理解與擔憂的微笑,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將手覆在自己的心口,像是一種無聲的祝福。

路易斯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一直在擦拭的酒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淡,卻讓雨薇聽出了重量。

「妳確定嗎,雨薇?」他低聲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關於他的記憶,每一滴都很珍貴,一旦萃取,就要付出同等的代價。而且,關於他的『香氣』……會很苦。」

「我知道。」雨薇用力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上次妳說的,等價交換,我記得。可是……可是我已經練習過了,我不怕了。我不想再逃了。」

她將手伸了出來,掌心向上,放在微涼的大理石吧檯上。那是一隻畫家的手,指節纖細,卻因為長年握筆而帶著薄薄的繭,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那杯甜酒帶來的櫻粉色餘溫。

路易斯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動作。他先是繞過吧檯,走到她的身側,拉開她對面的那張高腳椅坐下。這是他第一次離開調酒師的領域,與客人如此靠近。近到雨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調香氣,混雜著舊紙張與威士忌的氣味,安定而令人心安。

「閉上眼睛。」他輕聲說,聲音像雨絲一樣柔軟,「不要想著要給我看什麼,只要想著他。想著你最後悔的那個畫面,最想道歉、卻再也來不及說出口的那句話。」

雨薇依言閉上了眼。

下一秒,一隻溫暖而乾燥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指尖。

那不是觸碰,更像是一種探詢。路易斯的指腹極輕地劃過她的指尖、她的掌紋,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慢。酒吧裡的暖黃燈光、爵士樂、桂花的香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退潮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指尖傳來的、微弱卻灼人的溫度。

這就是「聞香」。

雨薇的腦海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她不想去想的,她一直用速寫、用加班、用對卓妍的憤怒死死壓住的那個夜晚,像被硬生生撕開的結痂,再次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車禍的前一晚。

台北下著和今晚一樣大的雨。她和浩宇為了秋季聯展的主題大吵了一架,浩宇覺得她的畫太溫柔、太害怕衝突,總是在迴避尖銳的東西,而她則覺得浩宇根本不懂她想守護的那種脆弱的美好。兩人不歡而散,她氣呼呼地衝回自己的租屋處,故意將手機調成靜音。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顯示著「浩宇」的名字。她看見了,卻倔強地沒有接。她想著,明天再說吧,等氣消了再說吧。

然後,就沒有明天了。

隔天清晨,她接到的是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浩宇在凌晨回工作室的路上,為了閃避一輛違規的機車,自撞上分隔島。

那通未接來電,成了她這一年來,每個失眠夜裡無限循環的酷刑。如果當時接起來了,如果當時沒有吵架,如果當時說的不是氣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強烈的自責與悔恨,像濃稠的、帶著鐵鏽味的黑色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閉緊的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滾燙的眼淚。

「夠了。」路易斯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被那份潮水燙到一般。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幾分,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那片斑駁的光影再次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承受到了。那份近乎要將人吞噬的自責,那份「是我害死了他」的、沉重到無法呼吸的重量。

他站起身,回到吧檯後,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卻依舊穩定。他沒有問她聞到了什麼,因為答案已經寫在了她滿臉的淚痕裡。

他從最上層的酒櫃深處,取出了一瓶她從未見過的酒。瓶身沒有標籤,深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沉靜如湖,唯有瓶口的木塞上,烙著一個小小的、已經有些模糊的蘇格蘭島嶼徽記。

「這是艾雷島的單一麥芽威士忌。」路易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平時更低,「浩宇生前,最常點的就是這個。他說,台灣的雨太溫柔,需要一點帶著海風與泥煤味的煙燻,才能中和掉心裡的潮濕。」

雨薇震驚地睜大了淚眼,她從未跟路易斯提過浩宇的喜好。

路易斯沒有解釋,只是打開木塞,一股濃烈而溫暖的、帶著海鹽與篝火氣息的香氣瞬間在吧檯上瀰漫開來。他量了四十五毫升的威士忌注入雪克杯,接著,他轉身從一個陶甕中,用小銀匙挖出了一匙用蜂蜜醃漬了一整年的大稻埕桂花,那金黃色的桂花瓣在燈光下像碎金一樣發亮。

最後,他將一個乾淨的空杯推到雨薇面前。

「需要一滴眼淚。」他輕聲說,「自願的,帶著妳此刻心意的眼淚。」

雨薇沒有猶豫,她抬手,用指尖接住自己臉頰上不斷滑落的淚珠,讓它輕輕滴入那個空杯中。淚珠落入杯底,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路易斯將那滴眼淚,連同威士忌與桂花一同倒入雪克杯。沒有加入任何多餘的糖漿與檸檬,他的動作虔誠而緩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祈禱。冰塊與酒液在雪克杯中碰撞、搖晃,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與窗外的雨聲奇異地和諧。

當他再次將酒液濾入那個乘著眼淚的古典杯中時,雨薇屏住了呼吸。

那不再是櫻粉色的甜蜜。杯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濃郁的琥珀色,像是被夕陽染透的蜂蜜,又像是燃燒到最後的炭火。在暖黃燈光的折射下,酒液的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煙燻般的灰霧,香氣也不再是清甜的果香,而是泥煤的煙燻、桂花的幽甜與一絲若有似無的、鹹鹹的淚水的味道,苦甜交織,直直竄入鼻尖,讓人心頭一酸。

「它的名字,」路易斯將酒杯輕輕推到她面前,指尖與她的指尖在杯壁上短暫相觸,冰涼的杯壁讓她一顫,「叫做『雨停前的擁抱』。」

雨薇用雙手捧起了那杯酒。杯壁的冰涼與掌心的滾燙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深吸一口氣,那股煙燻苦味讓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飲下它,妳就會回去。」路易斯注視著她,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去見妳想見的人。記住,酒盡,夢醒。不要貪心。」

雨薇點了點頭,不再遲疑,舉杯,將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苦味先在舌尖炸開,像炭火燎過喉嚨,隨即桂花的甜與威士忌溫暖的酒精感才緩緩化開,溫柔地包裹住那份苦澀。就在酒液滑入喉嚨的瞬間,吧檯的鏡面、牆上的黑膠唱片、窗外的雨絲,全部都開始旋轉、融化、發光。

暈眩感只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濃郁的麻油雞酒香與潮濕的雨氣撲面而來。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那間熟悉得讓人心碎的、四坪大的租屋處裡。窗外是大雨滂沱的台北夜色,雨點猛烈地敲打著鐵窗。廚房裡,穿著她那件過大的灰色大學T恤的陳浩宇,正背對著她,一邊用不太熟練的動作攪動著鍋裡的湯,一邊哼著一首走調的、他們大學時都喜歡的老情歌。客廳的矮桌上,攤著她當時為了聯展而畫到一半的草稿,而流理台邊,還亮著一盞他特地為晚歸的她留下的、小小的鵝黃色夜燈。

那盞燈,在滿室的蒸氣與雨聲中,暖得不可思議。

「浩宇……?」雨薇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

哼歌的聲音停住了。陳浩宇轉過身來,看見站在門口、全身濕透、淚流滿面的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那個她朝思暮想的、帶著一點無奈與寵溺的笑容。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笑起來時眼角會有兩道淺淺的紋路。

「妳回來啦?」他自然而然地走過來,像過去的每一次吵架後一樣,張開雙臂,「怎麼淋成這樣?不是叫妳帶傘嗎?快過來,湯快好了。」

雨薇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觸感是真實的。他的體溫是真實的,他T恤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與身後的麻油香氣是真實的,就連他抱住她時,手掌輕拍她後背的力道,都是真實的。

「對不起……對不起浩宇……」她在他懷裡崩潰大哭,將這一年來所有的自責、思念與悔恨都哭了出來,「我沒有接電話……我不該跟你吵架……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接了電話,你就不會……不會……」

浩宇的懷抱收得更緊了一些。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沒有責怪,只有滿滿的心疼。他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哄小孩一樣。

「傻瓜。」他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清晰得讓她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別把我的離開,當成妳的錯。」

他扶起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她淚流滿面的臉,也映著那盞小小的夜燈。

「那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那個雨夜,是我自己想回來見妳,才會騎得那麼急。跟妳接不接電話,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用指腹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笑著說,「雨薇,妳要記得,我愛的是那個會為了堅持自己的溫柔而跟我吵架的妳,不是那個會因為自責而把自己關起來的妳。妳的畫,依然很美,妳知道嗎?」

雨薇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拚命地點頭,貪婪地想將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溫度,全部刻進靈魂裡。

就在這時,她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時已經再次出現,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已經見底。

浩宇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透明,像雨霧一樣。

「時間到了嗎?」他似乎也察覺到了,笑了笑,最後一次用力抱緊了她,在她耳邊留下最後一句話,「去吧,去畫妳想畫的。別回頭看我,往前走就好。我會一直在那盞燈後面,看著妳的。」

光芒溫柔地吞沒了一切。麻油香、歌聲、懷抱的溫度,如潮水般退去。

雨薇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坐在無名酒吧的吧檯前,手中緊緊握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古典杯,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黑膠唱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酒吧裡安靜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

而吧檯後的路易斯,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扶住了吧檯的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的頭微微低垂著,額前的髮絲遮住了他的眼睛,肩膀在暖黃燈光下,竟有著極其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一滴汗,從他的下顎滑落,滴在光可鑑人的吧檯上。

林秀玉擔憂地看著他,想說什麼,卻被他抬手輕輕制止了。

雨薇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心口因為重逢的救贖而暖熱,卻又因為他此刻的模樣而揪緊。

路易斯緩緩抬起頭,對上她視線的瞬間,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淡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厲害。

「歡迎回來。」他輕聲說,然後目光落在那個空杯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是終於要說出那句她早已預見、卻依然害怕的咒語。

「那麼,」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才吐出來,「按照約定,妳想好……要用哪一段關於他的記憶,來付這杯酒的酒資了嗎?」

與此同時,酒吧那扇從未被風吹開過的木門,不知被什麼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張印著燙金字樣的、雪白的邀請函,伴隨著一陣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冰冷的香水味,被悄無聲息地放在了門口的腳踏墊上。

邀請函的最上方,用優雅的花體字印著——「卓妍畫廊 秋季個展 商務合作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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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被抵押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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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按照約定,妳想好……要用哪一段關於他的記憶,來付這杯酒的酒資了嗎?」

路易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剛盛放過一場幻境的酒吧裡,漾開一圈圈遲來的、冰涼的漣漪。

沈雨薇還陷在那個雨夜的廚房裡。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陳浩宇毛衣的觸感,鼻尖還縈繞著那鍋永遠沒能一起喝完的味噌湯的熱氣,還有他那句——別把我的離開當成妳的錯——像一句遲來了半年的咒語,終於將她心口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名為自責的石頭,輕輕挪開了一個角。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卻不再是先前那種尖銳的、帶著血絲的痛哭,而是一種被溫熱海水漫過的、釋然的潰堤。

可是路易斯的話,讓那股暖流瞬間被抽離。

她抬起淚眼,看見吧檯後的男人依舊扶著吧檯邊緣。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起。暖黃的燈光從他頭頂灑落,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眼眸裡。他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濡濕,黏在額角,那細微的顫抖從肩膀一路傳到手腕,像是一個人剛剛背著過重的行囊,徒步翻越了一座無人知曉的雪山。

林秀玉坐在她身旁的吧檯椅上,擔憂地伸出手,想碰碰路易斯的手臂,卻被他極輕地搖頭制止了。老奶奶的眼神裡有心疼,也有某種見過太多次的、瞭然的悲憫。她轉頭看向雨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什麼也沒說。吧檯的另一端,今晚另外兩位客人也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出聲。黑膠唱片早已停轉,只有窗外的雨絲敲在老式木窗框上的細碎聲響,提醒著時間仍在流動。

「我……」雨薇的喉嚨像是被那杯帶著煙燻苦味的琥珀色酒液燙傷了,每吐一個字都帶著顫音,「我必須……現在就付嗎?」

路易斯終於抬起頭。他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灰藍色眼眸,此刻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裡面盛滿了她看不懂的、過於濃稠的情緒——有共感後的疲憊,有不忍,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他看著她,像是看著多年前那個坐在同一個位子上、最終用全部記憶換了一杯失敗之酒的女孩。

「等價交換,是這裡唯一的規則。」他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溫柔得近乎殘忍,「酒已經飲盡,幻境已經成真,記憶的重量就必須被安置。我不能替妳決定是哪一段,但必須是與他相關的,與妳剛才所見的喜悅或遺憾同等份量的……甜。」

他頓了頓,補充道:「妳可以自己選。選一段妳願意讓它變淡的,去換取妳剛才得到的安慰。這不是懲罰,雨薇,這是收藏的方式。有些記憶太沉重了,沉重到妳背著它,往後的日子一步也走不動。」

雨薇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還殘留著桂花與威士忌香氣的水晶杯。杯壁內側,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像極了她剛才在幻境中,陳浩宇為她擦去的眼淚。

與他相關的、甜的記憶。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片段。浩宇第一次在系館地下室練團時,隔著鼓聲對她比的那個笨拙的愛心;兩人在赤峰街巷弄裡為了搶最後一塊可麗露而笑到肚子痛的午後;他在她熬夜趕畢展時,默默在她桌角放上的那罐冰美式,罐身上還貼著手寫的「加油」貼紙。每一幀都鮮明,每一幀都甜得讓人心口發酸。

可是當路易斯問出那句話時,最先浮上來的,卻是那一個夜晚。

那是兩年前的深秋,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晴夜。浩宇剛拿到人生第一筆不算多的音樂補助,興奮得像個孩子,硬是騎著他那台總是會在半路熄火的二手野狼機車,載著她一路蜿蜒上了陽明山。文化大學後山的觀景平台,風很大,冷得刺骨。整個台北盆地在他們腳下展開,像一片由無數星火傾倒而成的、溫柔的海。

她記得風的溫度,記得是那種會把圍巾吹得翻飛、把鼻尖凍得發紅的、清冽的寒意。記得浩宇因為緊張,手心全是汗,卻還是故作瀟灑地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套裡還殘留著他身上的菸草與洗衣精混合的味道。記得他結結巴巴地說,雨薇,我好像……比我想像中更喜歡妳。然後,在她還來不及回應的錯愕裡,他低下頭,極其笨拙、極其珍重地,吻了她。

那是他們的初吻。沒有任何技巧,嘴唇甚至因為寒冷而有些乾裂,卻帶著他全部的、毫無保留的真心。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城市的燈火、近處他急促的心跳,還有陽明山上,那片被光害稀釋卻依舊努力閃爍的、冬夜的星空。

那是她記憶裡最乾淨、最純粹的甜。甜到即使後來經歷了爭吵與車禍,那個吻的溫度,依然是她在無數個失眠夜裡,唯一能用來取暖的火種。

「我……我選那個。」雨薇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陽明山……我們第一次接吻的那個晚上。可以嗎?」

路易斯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早已預料到她會選這個。最美的,往往也是最痛的。他沒有多問,只是從吧檯下方取出一個更小的、像是香水試管般的透明玻璃瓶,又拿出一根細長的、銀色的探針。

「把手給我。」他輕聲說。

雨薇遲疑地伸出右手。路易斯的指尖微涼,輕輕托住她的指尖。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像是怕碰碎什麼。探針的尖端沒有刺破皮膚,只是輕輕點在她的無名指指腹上,一滴細小的、晶瑩的血珠便滲了出來。那不是痛,而像是指尖被桂花枝輕輕劃了一下。

「閉上眼睛,想著那個夜晚。」路易斯的聲音像催眠,「想著風,想著光,想著他的心跳。不要抵抗,讓它流出來。」

雨薇閉上眼。

她努力地、虔誠地回想著。她看見星空,看見浩宇泛紅的耳根,看見自己因為害羞而緊緊攥住他衣角的手。然後,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被抽離的感覺。不是被奪走,更像是有一縷溫熱的絲線,正從她腦海最柔軟的深處,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而堅定地抽出。

銀色探針上的血珠,滴入了那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裡原本透明的液體,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蜜金色的光暈,像是將整片陽明山的夜景與星光都融了進去。那光暈旋轉著,跳動著,最後,隨著路易斯將瓶口輕輕旋緊,徹底沉寂、凝固了。

與此同時,雨薇的太陽穴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宿醉般的鈍痛。痛感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了一塊的感覺。

她睜開眼。

路易斯已經將那個裝著蜜金色記憶的小瓶子,鄭重地收進了吧檯深處那排永遠上鎖的酒櫃裡。那裡面,密密麻麻地陳列著無數個這樣的小瓶子,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被抵押的、再也無法完整追回的人生片段。他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扶著吧檯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他承受了她的記憶的重量,也分擔了那份甜蜜驟然被抽離的、細微的撕裂感。

「好了。」他對她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雨薇,歡迎回來。妳已經……付過酒資了。」

林秀玉嘆了口氣,將自己面前那杯還剩一半的熱牛奶推到雨薇面前,「喝點熱的,孩子。會好一點。」

雨薇木然地點點頭,站起身時,雙腿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想對路易斯說謝謝,卻發現自己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口腳踏墊上的那張雪白燙金的邀請函,不知何時已經被風吹進了門內一角,她彎腰撿起,胡亂地塞進了大衣口袋。

午夜的赤峰街,雨已經停了。巷弄裡的洗衣店鐵門深鎖,咖啡館的燈也早已熄滅。她走出那條死巷,回頭再看,那盞暖黃的燈與那扇木門,已經如霧氣般消失在夜色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拿出手機,螢幕顯示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她記得自己進入酒吧時,是兩點三十五分。外界只過了十二分鐘。但在她的體感裡,她已經在那個幻境的廚房裡,與浩宇度過了漫長而完整的一個小時。

時間的結界,悄無聲息地將她吐回了現實。

冷風吹來,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腦中不由自主地想去回味那個剛被抵押的初吻,想用那份甜來抵禦夜風的寒冷。

她記得,她和浩宇是在陽明山接吻的。

這是一個事實,像課本裡的一行註解,清晰而肯定。

可是……那晚的星空是什麼樣子的?

她愣在原地。

她想不起來了。是滿天繁星,還是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月亮是圓是缺?風吹過來的時候,是先吹動了她的頭髮,還是先吹皺了浩宇的衣領?他吻下來的時候,心跳的節奏是快是慢?他的嘴唇是溫熱還是冰涼?她當時是先閉上眼睛,還是先看見他緊張得顫動的睫毛?

所有的細節,像是被一塊柔軟的橡皮擦,輕輕地、卻無比徹底地從畫紙上抹去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外框還在的輪廓,裡面卻是刺眼的、一片空白。她記得「初吻」這個詞,卻再也無法召回那個吻本身的溫度、氣味與顫慄。那份空缺,比單純的遺忘更讓人恐慌,因為她清晰地意識到「遺忘」本身正在發生。

一種巨大的、遲來的恐懼攫住了她。她踉蹌地衝回自己位於大同區承德路附近的小公寓,連鞋都來不及脫,便撲到書桌前,翻開那本她從未示人的、厚重的速寫本。

速寫本的前半部,畫滿了浩宇。彈吉他的浩宇、睡著的浩宇、皺眉看譜的浩宇。翻到中間,有一頁是她用最細的針筆,耗費了整整三個夜晚才完成的畫。

畫面裡是陽明山的夜景,城市的燈海在遠方如星河倒映,近景是兩個依偎的身影。女孩仰著頭,男孩正低頭吻下來,周圍用淡金色的水彩,點綴著細碎的星光。畫的角落,她還用娟秀的字跡寫著:「11.19,風很冷,但他的外套很暖。我們在星星下面,第一次接吻。」

而現在,那一頁,是空白的。

不是被撕掉,不是被塗改。就是一片完整的、乾淨的、彷彿從未被筆尖觸碰過的空白。只有角落裡那行關於日期與風的字跡,還孤零零地留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的註腳,證明著那個夜晚確實存在過。至於那個吻,那片星光,那個擁抱,已經隨著那瓶蜜金色的酒液,一起被鎖進了赤峰街那間無名酒吧最深處的酒櫃裡。

雨薇的手死死攥著那頁空白的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終於再度決堤,這一次,卻不再是救贖後的釋然,而是比半年前得知浩宇死訊時,更加尖銳、更加絕望的、二次失去的劇痛。

第一次告別,是命運強行將他帶走。

而這一次,是她親手,用自己的記憶,將他推得更遠。

她終於明白,林秀玉所說的「放下」,與路易斯所承受的「重量」,究竟是什麼意思。遺忘是真實且不可逆的,而為了見他一面所付出的代價,是讓那個她最想記住的瞬間,永遠地消失了。

口袋裡,那張被她胡亂塞入的、來自卓妍畫廊的燙金邀請函,硌得她的大腿生疼。而手機螢幕,也在此刻適時地亮起,跳出一條來自卓妍的訊息,語氣親切得近乎甜膩——

「雨薇,邀請函收到了嗎?秋季個展的位子我一直幫妳留著喔,別讓我失望。對了,聽說妳最近都沒在工作室?靈感還好嗎?很期待妳的新作喔。」

酒吧裡那杯名為「夏夜的捷運站」的酒香,似乎還殘留在她的髮梢。但現實的、冰冷的催稿壓力,已經伴隨著那份被抵押的初吻所帶來的、空洞的痛楚,一同找上了門。

而更讓她心口發緊的是,她忽然想不起,浩宇當初是在哪一個捷運站,對她說出那句「我比想像中更喜歡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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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卓妍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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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二十三分,赤峰街的雨剛停。

沈雨薇站在租屋處樓下的騎樓底下,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已經被指尖汗水浸得發軟的空白速寫紙。紙的邊緣被她來回折拗出毛躁的纖維,像她此刻腦子裡那塊被硬生生挖掉的記憶,怎麼撫都撫不平。

口袋裡,卓妍那張燙金邀請函的尖角隔著薄薄的帆布袋,硌著她的髖骨。手機螢幕還亮著,卓妍那則訊息停在最上方,像一根細細的針。

「雨薇,邀請函收到了嗎?秋季個展的位子我一直幫妳留著喔,別讓我失望。對了,聽說妳最近都沒在工作室?靈感還好嗎?很期待妳的新作喔。」

每一個「喔」都甜得發膩,卻讓她胃裡一陣翻攪。

她拖著步伐往承德路方向走,經過已經拉下鐵門的咖啡館與選物店,濕漉漉的柏油路面映著路燈暈黃的光,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被拉得很長。她的工作室在二樓,一間不到八坪的老公寓,窗戶面對著後巷的抽油煙機管線。推開門,松節油與久未通風的霉味混在一起,畫架上那幅只起了淡薄線稿的畫布已經蒙了一層細灰。

桌上散著這半年來的退件信、帳單,還有那封剛剛從管理室信箱裡被塞進來的牛皮紙袋。袋口沒有封緊,露出裡頭制式的合約書角,封面用標楷體印著「XY畫廊 秋季當代新銳聯展暨商業授權合作意向書」。

雨薇把速寫本丟在桌上,倒出來的不只是邀請函,還有一張被摺成四分之一的A4紙,是卓妍用畫廊官方帳號傳真過來的附件掃描檔。她顫著手攤開。

條文很制式,語氣卻每一句都像在掐她的脖子。

「甲方(XY畫廊)為推廣乙方(沈雨薇)過往三年內包含《雨停前》、《捷運站的午後》等六件系列作品之商業價值,擬授權與美妝及文創品牌進行聯名印刷、貼圖及周邊商品開發……若乙方未能於八月三十一日前提交三件以上新作並簽署本授權書,則視同主動放棄原定十月秋季個展之獨立展間檔期,畫廊將另行安排新人遞補。」

最後一行,還有一句手寫的附註,是卓妍的字,圓潤卻帶著刻意的力道:「雨薇,妳的風格很美,但市場一直在變,我們也要往前走,對吧?別讓喜歡妳的人等太久。這份聯名對妳來說也是很好的曝光機會,別太執著於小情小愛了,藝術家還是要看長遠一點。——妍」

小情小愛。

雨薇笑了一下,眼淚卻直接砸在合約紙上,暈開了那個「愛」字。

她想起大學時代在北藝的畫室。卓妍總是坐在她旁邊,笑著說「雨薇妳的用色好溫柔喔,我怎麼畫都畫不出這種感覺」,然後在教授來巡堂時,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畫往前挪一點,擋住雨薇的。畢業聯展,教授把唯一的校外推薦名額給了雨薇,卓妍在慶功宴上抱著她哭,說替她開心,轉頭卻在系上的群組裡貼了一張截圖,暗示評審偏心。那之後,卓妍去了畫廊當策展助理,一路往上爬,雨薇則窩在赤峰街的小工作室裡接插畫案,兩個人表面維持著「老同學」的親暱,實際上每一句關心都是一次比較。

「靈感還好嗎?很期待妳的新作喔。」翻譯過來就是:妳是不是已經畫不出來了?

「聽說妳最近都沒在工作室?」翻譯過來就是:我已經派人看過了,妳果然在偷懶。

而現在,這份合約就是最後通牒。她如果不把自己最珍惜的那幾幅關於陳浩宇的畫——那些她在捷運站等他、在雨夜裡與他相擁的記憶碎片——拿去印成面膜包裝和帆布袋,她就會失去那個她準備了兩年的個展。如果她簽了,等於親手把浩宇的樣子商品化;如果她不簽,她連最後一個能證明自己還活著、還在創作的舞台都會消失。

更可怕的是,她連浩宇是在哪一個捷運站對她說「我比想像中更喜歡妳」的,都想不起來了。那是中山站還是雙連站?是出口一還是出口二?她只記得當時捷運的冷氣很強,浩宇的手很暖,但細節全成了那頁空白紙一樣的真空。

「我什麼都守不住。」她喃喃地說,聲音在空蕩的工作室裡顯得特別單薄。

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一開始是壓抑的啜泣,後來變成近乎嘔吐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哭自己用初吻換了一場幻覺,哭自己連悲傷都要被量化成合約上的授權金,哭自己明明已經一無所有,卻還要假裝堅強地回覆「謝謝妍妍關心,我會努力的」。

畫架倒了,顏料盤翻覆,群青色的顏料潑在地板上,像一灘化不開的夜色。

不知道哭了多久,窗外的雨又開始落了下來,細細的,敲在鐵皮雨遮上。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與顏料,忽然很想聞到那個木質調的香氣,很想聽見黑膠唱片低低的沙沙聲,很想坐在那個只有八個位子的吧檯前,什麼都不用決定。

她抓起那份合約,胡亂塞進帆布袋,連外套都沒換,就衝進了雨裡。

凌晨兩點四十八分,赤峰街的死巷比白天更深。白天這裡是打卡熱點,晚上卻只剩下垃圾車的輪軸聲和遠處捷運最後一班車駛離的悶響。她憑著心裡那股發燙的、近乎執念的渴求在巷弄間繞著,帆布鞋踩過一個又一個水窪,褲管全濕了。就在她以為自己又要迷路時,那盞暖黃色的燈,忽然在巷底亮了起來。

沒有招牌,沒有門牌,只有一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洩出肉桂與柑橘的氣味,還有Bill Evans的鋼琴聲。

她推開門,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酒吧裡比往常更安靜,林秀玉今晚不在,吧檯前空無一人。路易斯站在吧檯後,正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著一隻水晶杯。看見她渾身濕透、眼睛紅腫的樣子,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驚訝,也沒有多餘的探問,只是默默放下杯子,從吧檯下拿出一條乾燥的毛巾,遞了過去。

「外面很冷。」他說,聲音和往常一樣溫和而低沈。

雨薇沒有接毛巾,她只是把帆布袋裡那份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合約掏出來,重重地拍在吧檯上。紙張發出沉悶的聲響,上頭的燙金字在暖黃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們要我把浩宇賣掉,路易斯。他們要我把我記得的、唯一還鮮明的東西,印成商品……可是我連初吻的細節都忘了,我還剩下什麼可以賣?我如果不簽,我就沒有展覽了,我這半年什麼都沒畫出來,我是不是真的……已經過時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合約上的條文、速寫本上的空白、卓妍那句「小情小愛」,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團理不清的線。

路易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聽著,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像一面深潭,映著她狼狽的倒影。他把毛巾輕輕放在她手邊,然後轉過身,從酒櫃最底層拿出一個沒有貼標籤的深色陶壺,又從一旁的木盒裡取出幾片乾燥的檸檬片、一小罐台灣本地的龍眼蜜,以及一根肉桂棒。

他沒有拿基酒。

「今晚不調酒。」他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調一杯熱的給妳。」

他將檸檬片與肉桂放進銅壺,注入熱水,壺身很快便騰起白色的蒸氣,帶著辛香與果甜的氣味,溫柔地驅散了雨薇身上帶進來的寒氣。他在壺裡加入一匙龍眼蜜,蜜在熱水中緩緩化開,呈現出琥珀般的光澤。最後,他切開一顆新鮮的金桔,將汁液擠入壺中,金桔的清苦香氣瞬間躍起,平衡了整體的甜。

整個過程很慢,很安靜,只有水滾的細微聲響和吧檯木頭被熱氣烘暖的味道。雨薇看著他修長而穩定的手指,看著那壺無酒精的熱托地在燈下冒著熱氣,忽然覺得那份急於被肯定的焦躁,被這份緩慢給一點點撫平了。

路易斯將熱托地倒進厚實的馬克杯裡,推到她面前。杯口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拿著,暖手。」他說。

雨薇捧起馬克杯,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凍僵的手指終於有了知覺。她小口啜飲,液體溫熱而微酸,龍眼蜜的醇厚、肉桂的辛暖與金桔的清香在舌尖層層化開,沒有酒精的灼熱,卻有一種更深的、從胃裡暖起來的安定感。眼淚掉進杯子裡,她也沒有去擦。

路易斯就站在吧檯的另一側,沒有給她任何關於合約的建議,沒有分析利弊,沒有說「妳應該堅持自我」那樣空泛的鼓勵。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偶爾為她添一點熱水,偶爾在她哭得太急時,遞上一張面紙。吧檯外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外面一小時,這裡只有十分鐘。她可以在這十分鐘裡,什麼都不用是,只是一個需要被溫暖包裹的、受傷的人。

「路易斯,」雨薇捧著杯子,聲音悶在熱氣裡,「如果……如果我什麼都畫不出來了,也什麼都記不住了,我還算是我嗎?」

路易斯擦拭杯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看著她,那眼神裡有著承接過無數記憶重量的疲憊,卻也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溫柔。

「雨薇,」他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記憶會淡,作品會被評價,但妳在畫畫時,指尖感受到的那個瞬間,是沒有人能拿走的。合約可以授權圖像,但授權不了妳當時的心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份皺巴巴的合約上,又移回她臉上。

「有些酒,需要時間沉澱。有些決定,也是一樣。今晚,就先把手暖好就好。」

雨薇點點頭,淚水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崩潰的決堤,而是一種被接住的、安心的流淌。她不再說話,只是捧著那杯熱托地,讓雨聲、琴聲與木質調香氣將自己包裹起來。

吧檯的鏡面映著兩人的身影,也映著窗外無聲的雨。就在雨薇的視線被熱氣模糊的瞬間,她隱約看見,鏡子的最深處,那排從未被開啟過的、盛裝著歷代調酒師記憶的酒櫃最上方,有一瓶落滿灰塵的酒,瓶身的標籤似乎被熱氣暈開,隱隱浮現出一行手寫的小字。

而門外的巷子裡,一道撐著黑傘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雨中,看著酒吧透出的暖黃燈光,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打烊的時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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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卡爾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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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赤峰街的巷弄在凌晨兩點四十分的時候,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的安靜。機車的引擎聲已經散去,只剩下雨水敲在老舊鐵皮屋簷上的滴答聲,從騎樓的縫隙一路流進這間沒有門牌的酒吧。黑膠唱片正轉到B面的尾聲,是一首老爵士女聲,嗓音像融化的奶油,混著吧檯木頭與桂花釀的香氣,沉沉地壓在每一寸空氣裡。

沈雨薇捧著那杯熱托地,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發麻的手指慢慢回溫。杯口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對面鏡子裡自己的臉。她剛剛哭得太用力,眼角還有點刺痛,但路易斯那句「先把手暖好就好」像是把她從不斷下墜的漩渦裡輕輕托住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杯中深琥珀色的液體,看著細小的氣泡緩緩上升、破裂。

鏡子最深處,那排從未被開啟過的酒櫃,在熱氣氤氳中顯得有些不真實。最上層的確有一瓶落滿灰塵的酒,瓶身是霧面的深褐色,標籤被時間暈得發黃。雨薇瞇起眼,想看清那行手寫的小字,卻怎麼也看不真切,只覺得那筆跡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她在大學時期速寫本上反覆練習過的,屬於某個人的字體。

喀嚓。

後場的木門被輕輕推開。路易斯低聲說了句「稍等我一下,桂花沒有了,我去後面拿新的」,便轉身掀開深藍色的布簾,走進了酒吧後方的儲藏室。他的身影一消失,吧檯前那種被溫柔包覆的結界感,似乎就淡了一點。暖黃的燈光依舊,但雨聲好像變得更清晰了。

吧檯只剩下雨薇一個客人。不,或許不是。

風鈴在沒有人推門的情況下,輕輕晃了一下。

雨薇轉過頭,才發現最靠窗的那個吧檯座位,不知何時已經坐了一個人。對方撐著一把收起來的黑傘,傘尖還在滴水,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深色的痕跡。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卡其色風衣,領口有些磨損,頭髮整齊地梳向後方,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那張臉,雨薇有印象。上一次她來時,這個人就坐在角落,點了一杯顏色混濁的酒,沉默地喝著。

「妳好,」男人主動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像是怕驚擾到誰的溫柔,「我是卡爾。妳是新來的吧?我待在這裡,已經七年了。」

雨薇有些拘謹地點點頭,將熱托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妳好,我是雨薇。」

卡爾笑了笑,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椅子往雨薇的方向挪了半步,拉近了距離。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放久了的藥草味,混著雨水的潮氣,並不好聞。

「別緊張,」他像是看穿了雨薇的侷促,語氣更加親切,「在這裡的,都是有遺憾的人。我懂妳剛剛那種感覺。覺得自己什麼都留不住,對吧?記憶留不住,作品也留不住,好像整個人都要被掏空了。」

雨薇的肩膀微微一顫。她沒有告訴過他卓妍的合約,沒有告訴過他抵押初吻後腦中那片可怕的空白,但卡爾的話卻精準地踩在她最痛的地方。

「路易斯是個好人,」卡爾壓低聲音,眼神瞥向那道深藍色的布簾,確認路易斯還沒有回來,「但他太守規矩了。他總是說,等價交換是鐵則,一定要用自己的記憶去換。可是,妳不覺得很殘忍嗎?我們已經失去那麼多了,為什麼還要我們親手把最後一點甜的東西也交出去?」

他的話語像是一條冰涼的細蛇,鑽進雨薇耳裡。

「我剛開始也是這樣,傻傻地把所有痛苦的記憶都交出去了。」卡爾苦笑了一下,攤開自己有些乾枯的手掌,指尖微微泛黃,「我以為把痛苦交出去,就能好過一點。一開始真的有用,那些失眠的夜、和家人吵架的夜,我全都忘了,幻境裡我可以一直見到我想見的人。但痛苦的記憶,總有用完的一天啊。」

雨薇忍不住問:「用完……會怎麼樣?」

「就會開始想用甜的記憶去換。」卡爾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他看著吧檯上自己那杯已經見底、杯壁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酒液的杯子,「可是甜的記憶那麼珍貴,誰捨得?所以我後來發現了一個方法。」

他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深綠色玻璃瓶。瓶身沒有標籤,裡面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像是發霉的橄欖綠。

「我不抵押自己的記憶了。」卡爾的笑容加深,那溫和的面具底下,透出一絲病態的得意,「我教那些剛來、什麼都不懂的新客人,讓他們用最甜、最完整的記憶去換酒。等他們喝完,沉浸在幻境裡哭得不能自己的時候,杯底總會剩下一點點沒喝乾淨的殘液。那一點點,就夠了。只要把殘液收集起來,就能延長我自己的幻境。我已經這樣,活了很久很久。」

雨薇聽得背脊發涼,捧著杯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這、這樣是可以的嗎?酒吧的規則不是說……」

「規則是人定的,也是給笨人遵守的。」卡爾打斷她,聲音更低了,帶著蠱惑的意味,「雨薇,我看得出來,妳放不下。妳剛剛抵押的初吻,妳很痛吧?妳不想再忘了,對不對?妳還想再見他一面,對不對?那個叫陳浩宇的男孩。」

雨薇猛地抬頭,瞳孔收縮。她從來沒有在這間酒吧提過浩宇的全名。

「別這樣看我,妳在幻境裡喊得很大聲。」卡爾依舊笑著,將那個深綠色的小瓶子往雨薇面前輕輕一推,「我有辦法讓妳不付代價,就再見到他。只要……在路易斯下一杯為妳調的酒裡,多加一滴這個。這是高濃度的苦艾酒,是記憶的引子,能騙過酒吧的等價交換。妳不需要再忘記任何事,就能再抱他一次。怎麼樣?很划算吧?」

小小的玻璃瓶在暖黃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雨薇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半是恐懼,一半卻是無法抑制的心動。

不付代價,就能再見到浩宇?

她想起幻境裡那個雨夜租屋處的擁抱,想起浩宇手掌的溫度,想起他說「不是妳的錯」。那個擁抱太短了,短到她還來不及把這幾個月的所有思念與自責都說完,酒就醒了。如果能再一次,哪怕只有十分鐘,她願意付出什麼?現在居然告訴她,什麼都不用付出?

可是……路易斯說過,記憶必須自願交付。林秀玉奶奶也說過,這裡的酒不能貪心。

雨薇的內心劇烈拉扯,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那瓶苦艾酒,又看著卡爾的臉。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卡爾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比她初見時蒼老了許多。原本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現在卻連顴骨都凹陷下去,皮膚呈現一種缺乏血色的、紙張般的灰黃。他的眼窩深陷,裡面的光不再溫和,而是一種混濁的、飢餓的光。

「妳……」雨薇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怎麼了?」卡爾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的變化,依舊催促著,「快拿著,路易斯馬上就要回來了。只要一滴就好,不會被發現的。」

雨薇還沒來得及回答,吧檯後方的藍色布簾被掀開了。

路易斯端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罐走了出來,裡面是新醃的桂花,香氣清雅。他看見卡爾坐在雨薇身邊,看見那個被推到兩人中間的深綠色小瓶,腳步沒有停頓,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溫柔而沈靜的模樣。

他只是很自然地走回吧檯,將瓷罐放下,然後伸手,拿起了雨薇面前那杯已經冷掉一半的熱托地,以及卡爾那杯只剩下殘液的杯子。

「天氣冷,酒冷了就不好喝了。」路易斯輕聲說著,在雨薇與卡爾的注視下,他將兩杯酒的液體,連同那個深綠色小瓶裡不知何時被卡爾偷偷滴進去的一點橄欖綠,一起平靜地倒入了吧檯下方的不鏽鋼水槽。

嘩啦一聲,酒液沖進了黑暗的排水管,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卡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那份溫和的偽裝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的焦躁與怨毒。「路易斯,你……」

路易斯沒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一個乾淨的杯子,為雨薇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推到她面前。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讓人無法反抗的力量。

「卡爾,」路易斯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讓整個酒吧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我說過,這裡的酒,只能用自己的心來釀。用別人的殘渣釀出來的幻境,是混濁的。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卡爾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吧檯的鏡面。

鏡子裡,映出的不再是他溫和的中年模樣,而是一個形容枯槁、眼神渾濁、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的老人的臉。更可怕的是,在他身後的幻境殘影裡,他想見的那個人影已經模糊成一團不斷扭曲、發出無聲尖叫的灰霧,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敗氣味。

卡爾發出一聲壓抑的、低低的嗚咽,像是野獸的哀鳴。他猛地抓起自己那把黑傘,踉蹌地衝向門口,撞開了酒吧的木門,衝進了外面的大雨裡,很快就消失在巷弄的黑暗盡頭。門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酒吧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爵士樂與雨聲。

雨薇怔怔地看著那杯被倒掉的酒,看著路易斯平靜的側臉,心臟還在狂跳。她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強烈的後怕與羞愧,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路、路易斯先生,對不起,我……我差一點就……」

「沒事了。」路易斯遞給她一張柔軟的紙巾,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分鄭重,「動搖是正常的。遺憾會讓人想抓住任何浮木。但雨薇,妳要記得,真正能讓妳再見到他、並且好好告別的力量,從來不在別人的瓶子裡,只在妳自己的記憶裡。即使它會痛。」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鏡子深處那瓶落滿灰塵的酒,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雨薇說、又像是對自己說的話。

「靠偷來的東西,是永遠到不了想去的地方的。」

雨薇用力地點點頭,將那杯溫熱的白開水緊緊捧在手心。這一次,她覺得那溫度,真正地暖到了心裡。

就在這時,酒吧那扇剛被卡爾撞開、還未完全闔上的木門,再次被一陣更急的風雨推開。風鈴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

一個撐著透明塑膠傘、穿著米白色風衣、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她的目光越過吧檯,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燈光下的沈雨薇,整個人像是被凍結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震驚、委屈與難以置信。

「……雨薇?」

雨薇也愣住了,手中的水杯差點晃出水來。那個聲音,那張臉,是她五年來不敢再想起、卻也從未真正忘記的名字。

林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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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林婕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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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的餘顫還在空氣裡細細地抖,雨絲被風斜斜地捲進門內,在赤峰街那條本不該存在的死巷裡,濺起細碎的光。

沈雨薇捧著白開水的手指還在發燙,指節卻是冰的。她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撐著透明塑膠傘的女子,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針,猛地釘在了吧檯的高腳椅上。

林婕。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已經被她刻意收進最深的抽屜五年了,不敢碰,也不敢丟。那是大學時代一起窩在宿舍陽台吃鹽酥雞、一起為了期末趕圖熬到天亮、一起騎著一輛破舊的野狼機車夜衝陽明山看星星的名字。是那個曾經在她每一本速寫本扉頁都會搶著簽名、寫下「沈雨薇專屬御用模特兒」的名字。但也是那個在五年前的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傳了最後一封「妳真的不來了嗎?」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任何訊息的名字。

「雨薇?」林婕的聲音比記憶裡更低一些,帶著被雨水浸濕的鼻音。她收了傘,傘尖滴滴答答地在門口的舊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米白色的風衣下襬濕了一半,貼在小腿上,頭髮一綹一綹地黏在頰側,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攪著震驚、委屈,還有一種近乎狼狽的無措。「真的是妳……我以為……我以為我走錯路了。」

雨薇的喉嚨像是被那杯溫熱的白開水燙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腦中那個關於陽明山初吻的空洞,此刻竟被另一段更久遠、更尖銳的記憶刺得生疼。那是林婕母親確診重病、決定要跟著父親調職去溫哥華的那個夏天。林婕在電話裡哭著說,機票是半夜兩點的,她很害怕,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拜託雨薇一定要來送她。雨薇當時滿口答應,卻在送機前一天,被陳浩宇的畢業製作與出版社的截稿日同時壓得喘不過氣,卓妍那時還是學姊,輕輕一句「妳現在去機場,浩宇這個案子就真的開天窗了,妳想讓他被教授當掉嗎?」就讓她把承諾吞了回去。她傳了一封簡短的訊息說「對不起,明天有很重要的圖要趕」,然後關了手機。她以為林婕會懂的,像以前每一次那樣會懂的。結果林婕再也沒有懂過。

吧檯後,路易斯靜靜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杯。他沒有對林婕的闖入表現出任何驚訝,彷彿每一位在凌晨兩點迷路至此的人,都是被雨聲指引而來的必然。他的目光溫和地在兩人之間流轉,沒有偏袒,沒有探詢,只有一種安靜的承接。

「外面雨很大,先進來吧。」路易斯的聲音低柔,像黑膠唱片裡流淌出來的那把大提琴,「先把外套的雨水拍一拍,吧檯裡有暖氣。」

他抽出一條乾淨的亞麻毛巾,遞給林婕,又自然地為雨薇續上了半杯溫水。那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結界,將門外台北凌晨的濕冷與吧檯內暖黃的燈光溫柔地隔開。時間在這裡流得特別慢,牆上的掛鐘指針像是被蜂蜜黏住了,窗外的雨絲落下的速度也變得悠長。

林婕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她沒有坐在雨薇身邊,而是隔了一個空位,坐在吧檯最邊緣的那張椅子上。兩人之間空著的那個座位,像是她們五年來未曾填補的空白,尷尬而刺痛。

「我……我剛剛在中山站那邊迷路了。」林婕雙手緊緊絞著毛巾,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語氣急促,像是要為自己的出現找一個合理的藉口,「我回來台灣一個禮拜了,住在附近的旅店。半夜睡不著想出來走走,導航一直把我帶進這條巷子,我就看見……看見這盞燈。還有酒香。」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雨薇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我不知道妳也在這裡。我真的不知道。」

雨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厲害。「林婕……好久不見。」

這一句好久不見,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讓兩個女孩的眼眶同時紅了。

路易斯沒有插話,他只是安靜地擦拭著一只水晶杯,杯壁映出兩張同樣不安的臉。過了許久,他才用那種不輕易評判的口吻,輕聲問林婕:「迷路的人,通常心裡都裝著一個想去卻去不了的地方。妳呢?妳想喝點什麼?」

林婕的肩膀猛地一顫,像是被問到了最不敢碰觸的地方。她咬著下唇,好勝心強如她,即使在這種時刻,也習慣性地想用一個得體的微笑來武裝自己,但那個微笑很快就碎掉了。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溫暖的木質吧檯上。

「我想……我想道歉。」她哽咽著,聲音破碎,「我想跟雨薇道歉,也想……想跟五年前的自己道歉。我一直覺得是她不要我了,是她為了陳浩宇、為了她的夢想,就把我丟在機場了。我氣了五年,嫉妒她有才華、有愛情,覺得她根本不在乎我。」她抬起淚眼,看著雨薇,「可是我去了溫哥華之後,我媽的病……我媽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根本不是氣妳不來送我,我是氣我自己那時候好害怕,害怕到只敢把最重的期待都壓在妳一個人身上。妳沒來,我就覺得全世界都拋棄我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那個請求。「路易斯先生,我聞到……我聞到這裡可以讓人再見到想見的記憶。我想點一杯酒,我想再回到大學那個晚上,我們一起夜衝陽明山的那個晚上。那是我記憶裡,我們最後一次沒有吵架、沒有壓力的樣子。我想再跟那個時候的雨薇,好好說一次再見。不是在機場,是在那個星空下。」

這是記憶萃取的「聞香」。路易斯的目光落在林婕顫抖的手上,他輕輕將那只擦得晶亮的水晶杯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將手放上來。林婕猶豫著將指尖貼上冰涼的杯壁。

一瞬間,路易斯閉上了眼。吧檯上那盞暖黃的燈光似乎晃了一下,空氣中原本的木質調與雨味裡,慢慢滲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氣味。是年輕女孩身上廉價卻乾淨的洗髮精香,是機車排氣管的淡淡汽油味,是陽明山夜風裡帶著芒草與泥土的涼意,還有一點點,因為熬夜趕圖而偷偷在便利商店買的草莓牛奶的甜腻。那是屬於二十歲的、無所顧忌的青春殘香。

「是很亮的記憶。」路易斯睜開眼,輕聲說,「帶著風的味道,很自由,但尾韻有點苦,像是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轉身,從吧檯後方的木櫃裡取出基酒。這一次,他沒有拿琴酒,而是選了一支透明的、帶著荔枝與玫瑰香氣的台灣荔枝蒸餾酒,又加入了醃漬過的桂花與一點點新鮮的金桔皮。最後,他看向林婕。

「需要一滴眼淚作為引子,妳願意嗎?」

林婕毫不猶豫地點頭,任由一滴溫熱的眼淚滑落,滴入酒液中。酒液在搖盪中,竟呈現出一種清透的、帶著星光點點的淺金色,像極了那年陽明山上的夜空。

「等價交換的法則,妳還記得嗎?」路易斯將調好的酒推到她面前,酒名在燈光下被他用粉筆寫在小小的黑板上——「那夜的星空與承諾」。「喝下它,妳會回到那個幻境,直到杯中酒盡。但醒來後,妳必須交出一段與之相關的記憶作為酒資。可能是那晚下山後妳們一起吃的那碗熱豆花,也可能是妳們在機車上大聲唱歌的跑調歌聲。交出去,就永遠想不起來了。」

林婕捧著酒杯,手在抖。「我……我願意。我只要能再跟她說一次話,忘記一點點也沒關係。總比一直記著恨好。」

她仰頭,將那杯星光一飲而盡。

酒吧的鏡面在瞬間變得深邃,黑膠唱片的雜音被風聲取代。林婕的意識被溫柔地捲入幻境——她回到了那個夜晚,野狼機車的引擎聲轟隆作響,雨薇坐在後座緊緊抱著她的腰,兩人在山道上尖叫大笑,停在觀景台時,滿天星斗低得像要掉下來。那個幻境裡的雨薇笑得毫無陰霾,轉頭對她大喊:「林婕!以後不管去哪裡,我們都要一起看星星喔!」而幻境的角落,她卻也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視角,看見了那個夜晚的另一面——原來雨薇在她專注看星星時,曾偷偷拿出速寫本,藉著路燈,飛快地畫下她仰頭時的側臉,嘴角帶著最溫柔的笑。那份被她以為早已淡掉的在乎,從來沒有離開過。

幻境很短,杯中酒盡時,林婕淚流滿面地醒來,吧檯的燈光依舊暖黃。她覺得腦中關於那晚下山後,兩人擠在山腳下那間永和豆漿店、分享一碗熱騰騰鹹豆漿的味道,忽然變得模糊了,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個鹹中帶辣的滋味了。但心口那塊壓了五年的大石,卻像是被星光洗過一般,輕了許多。

路易斯沒有讓她立刻說話,而是將另一只乾淨的杯子,輕輕推到了沈雨薇的面前。

「雨薇,妳呢?」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引導,「妳想為她調一杯嗎?不是為她點,是為妳自己。」

雨薇愣住了,她看著林婕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捧著空杯發呆的模樣,心裡那個結了冰的角落,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她想起了機場的那個清晨,她關掉手機後,其實一整夜都沒有畫出一張圖,她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對著窗外發白的天空,一遍遍地看著林婕傳來的航班資訊,心裡全是自責與不敢面對的怯懦。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太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會搞砸一切,所以選擇了最懦弱的逃避。

「我想……」雨薇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將自己的手也貼上了那只冰涼的水晶杯,「我想回到機場那個清晨。我想讓她看見,我不是不在乎。」

這一次,萃取的過程多了一絲苦澀。路易斯以同樣的荔枝酒為底,卻加入了帶有煙燻感的烏龍茶酒與一點點鹽漬櫻花。雨薇的一滴淚落入後,酒液竟呈現出一種混濁的、帶著晨霧灰藍的粉色。酒名是——「未抵達的月台」。

雨薇顫抖著喝下。

她回到了那個清晨的桃園機場。她看見林婕一個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出境大廳的落地窗前,一遍遍地回頭張望,每一次有穿著相似外套的女孩走過,她都會踮起腳尖,眼裡燃起希望,又在看清不是雨薇後,迅速地黯淡下去。她看見林婕緊緊抱著手機,看著那封已讀不回的訊息,眼淚無聲地滑落,卻還是倔強地不肯先離開,直到廣播催促到最後一刻,她才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拖著行李,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閘門。那個背影孤單得讓雨薇在幻境中就已泣不成聲。

當雨薇從幻境中醒來時,她已經滿臉是淚。她與林婕隔著那個空位對望,兩人的眼中,都映著對方最狼狽也最真實的等待與失落。

沒有人先開口說對不起,也沒有人說沒關係。那五年的空白與傷害,不是靠一杯酒、一個幻境就能輕易填平的。但那份隔在兩人之間、堅硬如冰的怨懟與自責,卻在各自看見對方的脆弱後,悄悄地融化了。

最後,是林婕先破涕為笑,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分釋然。「妳……妳的速寫本上,還有那張星空嗎?」

雨薇用力地搖搖頭,又點點頭,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我抵押了一段記憶,現在有點想不起來了……但是,林婕,我們……」

「我知道。」林婕打斷她,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後只是輕輕地、珍惜地碰了一下雨薇放在吧檯上的指尖,一觸即離,「先不急著說。路易斯先生說,每人每夜只能點一杯。」

她看向路易斯,又看向雨薇,眼裡有淚光,也有了一點點溫暖的光。

「如果……如果下次還有緣分,能再一起找到這裡,」林婕輕聲說,像是一個小小的約定,「我們就好好地,一起喝一杯吧。不為道歉,就為……就為我們都還在。」

雨薇的眼淚再次湧上來,這一次卻是溫熱的。她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約好了。」

凌晨三點的鐘聲即將敲響,酒吧窗外的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一些。路易斯安靜地收著空杯,鏡子深處那瓶落滿灰塵的酒,依舊沉默地立在那裡。但今晚,有兩顆曾經走散的心,終於在時間流速不同的結界裡,重新聽見了對方的聲音。

只是她們都沒有注意到,當林婕推門離開時,她那把透明塑膠傘上,不知何時被貼上了一張極小的、印著幾何線條的防水貼紙——那是魏子騫建築事務所的標誌。而雨薇放在吧檯下的帆布包裡,手機螢幕正無聲地亮起,顯示著一封來自魏子騫的未讀訊息:「雨薇,關於浩宇留下的《星光小屋》設計圖,有些事想跟妳談談,明天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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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魏子騫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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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鐘聲敲響時,雨薇與林婕走出了那條沒有名字的巷子。

赤峰街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柏油路面上映著路燈與咖啡館殘留的暖黃招牌,空氣裡有雨後泥土與機車廢氣混雜的微涼氣味。林婕在巷口與她道別,兩人的指尖再次輕輕碰了一下,像是確認彼此的溫度還在。那句「約好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雨薇的胸口壓出一道溫熱的痕跡。

她回到租屋處時,天已經快亮了。帆布包被雨水浸得半濕,手機螢幕在玄關的黑暗裡又亮了一次。

「雨薇,關於浩宇留下的《星光小屋》設計圖,有些事想跟妳談談,明天方便嗎?——魏子騫」

陳浩宇的名字與那本繪本的名字並列在一起,讓她的心臟像是被細細的線勒了一下。《星光小屋》是她與浩宇還在大學時一起做過的夢。那一年浩宇剛從建築系畢業,滿腦子都是「想蓋一間會呼吸的房子」,她則在美術系的畫室裡熬夜畫水彩。他們把那個幻想畫成了故事,一棟在森林裡、有著大片玻璃窗與木造露台的小屋,窗邊永遠放著她的畫架,院子裡種滿桂花。這本聯名繪本只印了兩本試印本,一本在她書架的最深處,一本浩宇說要留給未來的家。

浩宇離開後,那本試印本與幾捲泛黃的設計稿,就被她收在衣櫃上方的紙箱裡,像是收起了一段不敢再翻開的時光。除了浩宇的父母,幾乎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的存在。魏子騫怎麼會知道?

隔天下午,台北的午後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雨薇整夜沒睡,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反覆摩挲著手機。那個印著幾何線條的防水貼紙,此刻正被她從林婕的傘上撕下來、貼在自己的桌角,銀色的線條在燈光下冷冷地反光。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門外站著的男人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與深色西裝褲,頭髮梳得整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笑容溫文而斯文。魏子騫,浩宇大學建築系的同窗,也是當年系上最被看好的學生。

「雨薇,好久不見。」他推了推眼鏡,語氣熟稔得像是許久未見的老友,「冒昧打擾了。我受浩宇爸媽委託,來整理他生前留下的一些東西。」

雨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讓他進門。屋內還殘留著松節油與紙張的味道,窗邊的畫架上蓋著一塊白布,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傷口。

魏子騫沒有寒暄太久,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深色的牛皮紙筒與一份文件,動作俐落而精準。「浩宇走得突然,很多事情沒有交代清楚。他父母年紀大了,不懂這些設計圖與繪本的價值,委託我來處理比較妥當。」他將紙筒打開,幾張對開的大圖紙在客廳的地板上緩緩攤開。

那是《星光小屋》的建築設計稿。

雨薇的呼吸停住了。

圖紙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微捲起,卻能看出每一條線都畫得極其用心。那不是制式的建築藍圖,而是帶著溫度的手繪稿。木構造的剖面、迎光的角度、甚至雨水回收的管線,都用淡藍色的鉛筆標註得清清楚楚。而在每一張圖的角落,都有一扇她無比熟悉的窗戶,窗邊用極細的線條畫著一個長髮女孩的側影,正在低頭畫畫。

「這些圖很完整,結構、理念都很成熟。」魏子騫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剛好我現在合作的『沐光建設』,下個月在陽明山要推一個主打『家的記憶』的高端建案。他們看了浩宇的這個概念非常喜歡,願意用很不錯的價格,買下這份設計的獨家使用權,連同妳的那本《星光小屋》繪本,一起做成建案的形象包裝與行銷主視覺。對妳、對浩宇來說,都是一個讓作品被更多人看見的好機會。」

他將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標題用粗黑體印著《著作財產權專屬授權暨讓與同意書》。

雨薇的手指冰涼。她蹲下身,指尖顫抖地撫過圖紙。那紙張粗糙而乾燥,帶著淡淡的霉味與鉛筆粉的觸感。當她的指尖滑到最後一張總配置圖的右下角時,忽然停住了。在那片留白的角落,有一行用極淡、極細的2B鉛筆寫成的小字,字跡因為時間而有些暈開,卻依然清晰。

「給我最愛的雨薇——如果這個家真的蓋好了,妳要在窗邊畫一輩子的畫,我在院子裡種滿桂花,這樣妳一抬頭,就能聞到我在想妳。浩宇」

那行字像是被時光醃漬過的桂花,一瞬間,所有的味道都湧了上來。她想起那個夏夜,浩宇在租來的小套房裡,一邊抱怨製圖熬夜的黑眼圈,一邊卻興奮地拉著她說要蓋一間有星光的屋子。他笑著說,以後她的畫紙再也不會被房租與合約追著跑了,他們會有自己的光。

眼淚毫無預警地砸在泛黃的圖紙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這……這不是商品。」雨薇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用手背用力抹去眼淚,抬起頭看向魏子騫,「這是浩宇留給我的……是我們的家。不能拿去賣給建商當廣告。」

魏子騫臉上的溫文笑意淡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變得理性而冰冷。「雨薇,我理解妳的情感。但妳要理性一點。情感不能當飯吃,這些圖放在妳這裡,只會繼續發霉。浩宇有才華,卻沒有機會實現,現在有建設公司願意高價實現他的設計,這是對他最好的告慰。而且——」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壓迫感,「從法律上來說,妳和浩宇並沒有登記結婚,妳對這些遺物的持有,並沒有完全的法律保障。如果妳不願意合作,浩宇的父母是有權利請律師,要求妳歸還所有遺物,並控告妳佔用的。到時候,妳一張圖、一頁畫都留不住。」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澆了下來。她重情、念舊,習慣把所有的自責都藏在微笑背後,卻在這一刻,被人用最現實、最功利的方式,戳中了她最柔軟也最害怕的地方——她害怕再次失去浩宇,連最後一點點痕跡都留不住。

「妳好好考慮一下吧。」魏子騫將授權書留在桌上,收起紙筒,站起身時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三天後我再來聽妳的回覆。別讓浩宇的才華,真的跟著妳一起被埋沒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屋子裡震得她耳膜發疼。餐桌上的授權書白得刺眼,地板上的那滴淚痕已經乾了,卻像一個烙印。

入夜後,雨薇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試圖畫畫,卻發現手抖得連一條直線都畫不直。腦中不斷重播著魏子騫的話,還有那行鉛筆小字。她想起自己在酒吧裡抵押掉的初吻記憶,那個午後在美術社教室裡,浩宇笨拙地親吻她的臉頰,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那段記憶已經變得模糊而空洞,像被挖掉了一塊。而現在,她是不是又要為了保住一個家的幻影,而交出更多?

凌晨一點半,她再也待不住,抓起那把透明的塑膠傘,衝進了細雨中的赤峰街。

雨很細,像霧一樣。巷子裡的咖啡館早已打烊,選物店的櫥窗暗著,只有洗衣店的燈還亮著。她憑著心裡那股強烈的渴望與慌亂,往記憶中那條死巷的盡頭跑去。白天她無數次在這裡散步,此刻卻覺得每條巷子都長得一樣。轉角處的路燈壞了一盞,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遙遠。

她迷路了。

以往,只要她心懷強烈的遺憾,真心渴求告別,那盞暖黃的燈就會在迷霧中為她亮起,酒香會引領她的腳步。可是今晚,她在雨中來回穿梭了三、四條巷子,鞋子已經濕透,卻始終找不到那個入口。巷子的盡頭永遠是斑駁的紅磚牆,沒有燈,沒有門,只有一片濕漉漉的黑暗。

是因為她的渴望不夠純粹了嗎?是因為她此刻的心裡,摻雜了太多對授權書的恐懼、對魏子騫威脅的憤怒、以及對「佔用遺物」這個罪名的動搖與自我懷疑?酒吧的結界,只能回應純粹的思念,而無法回應被現實利益與恐懼污染的心。

就在她靠著牆壁,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座城市的雨夜徹底吞沒時,一陣極淡、極淡的木質調香氣,混著黑膠唱片的沙沙聲,從身後的風裡飄了過來。

她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那條死巷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一扇沒有門牌的木門,在雨絲中靜靜地敞開了一條縫。

她幾乎是跌撞著跑過去,推開了門。吧內的暖黃燈光一如往常,八個吧檯座位空著大半,空氣中是龍眼蜜與威士忌的甜香。但今晚的酒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

吧台後的路易斯,正低著頭擦拭著酒杯。他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溫柔沈靜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額前有細細的汗。當他抬起頭看向雨薇時,那雙總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竟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想不起她是誰,隨後才緩緩聚焦,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微笑。

而在她最熟悉的那個吧檯座位前,不知何時,已經放著一杯她從未點過的酒。

那杯酒呈現出一種混濁的、令人不安的灰紫色,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後泥土與鐵鏽混雜的苦味。在吧台深處的那面鏡子裡,落滿灰塵、從未被移動過的那瓶神秘酒液,此刻瓶身的灰塵竟被擦去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酒液,而酒吧裡那台總是低吟的老黑膠唱片機,正發出一聲又一聲輕微的、跳針般的喀嚓聲。

路易斯看著那杯灰紫色的酒,輕聲對雨薇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沙啞與不確定:

「這杯……不是我調的。妳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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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失控的回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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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還掛在她的睫毛上,順著臉頰往下滴的時候,沈雨薇已經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了。

她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的,帆布包裡那疊被雨水暈開一角的《星光小屋》設計原稿沉甸甸地撞著她的膝蓋。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闔上,將赤峰街凌晨的濕冷與機車遠去的空洞回音,一併隔絕在那條不存在於地圖上的死巷之外。

吧內的暖黃燈光依舊溫柔,黑膠唱片機裡流洩出的比莉.哈樂黛的歌聲,卻像是一卷被潮濕卡住的錄音帶,每隔幾秒,就會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喀嚓」聲,針尖在溝槽裡跳動,樂句被硬生生切斷,又重複。

吧檯後的路易斯低著頭,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白布,緩慢地擦拭著一只水晶杯。他的動作比平常遲緩了近一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在燈光下閃著光。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彷彿能映出客人靈魂深處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薄霧。

他看著雨薇,愣了大約兩秒鐘。那兩秒鐘漫長得讓雨薇的心臟都縮緊了。

「……雨薇?」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一種沙啞的疲憊,彷彿剛從很深的睡眠中被喚醒。「妳來了。」

那一瞬間的茫然沒有逃過雨薇的眼睛。她的心頭竄過一絲不安,卻很快被更洶湧的焦躁給淹沒。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最熟悉的那個吧檯座位前。那裡,靜靜地放著一杯酒。

一杯不該存在的酒。

沒有人點單,沒有人調製。它就那樣憑空出現在深色的檜木吧檯上,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冰桶裡取出。酒液呈現出一種混濁的、令人聯想到暴風雨前天空的灰紫色,不再是過往那些蜜金色或是澄澈的琥珀色。沒有龍眼蜜的甜香,也沒有威士忌的暖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後被翻動的泥土、混雜著舊鐵管生鏽的腥苦味。光是聞著,就讓人胸口發悶。

「這杯……不是我調的。」路易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裡也閃過一絲困惑與凝重。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自己的太陽穴。「妳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在這裡了。吧檯的溫度……比平常低。」

吧檯深處那面據說能映照出幻境的鏡子,此刻也顯得異常黯淡。鏡面的一角,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敲擊。更讓雨薇呼吸一窒的是,最深處那個從未被移動過、落滿灰塵的神秘酒瓶,不知被誰擦去了一小塊灰塵,露出了底下暗紅近黑的酒液,在暖黃燈光下,像是一隻半睜的眼睛。

「是我的。」雨薇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她將濕漉漉的帆布包放在吧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路易斯,拜託你……再讓我見他一次。就一次。我知道規矩,一人一夜一杯。我願意付酒資,什麼記憶都可以。」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就會潰散。魏子騫下午那張溫文有禮卻字字帶刺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那份委託授權書,那句「陳浩宇的才華不該跟著他一起被埋進土裡,沈小姐,妳的阻擋才是對他最大的辜負」,還有圖紙角落裡,浩宇用鉛筆寫下的那句小小的「給薇薇的屋頂要有星光」。她害怕了,害怕自己連最後能為他守住的東西,都守不住。她迫切地需要見浩宇一面,需要他告訴她該怎麼做,需要那個溫暖的幻境來證明,浩宇從未怪過她。

路易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讓雨薇有種被徹底看穿的無所遁形感。

「妳想用哪一段記憶來換?」他輕聲問。

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早就想好了。一個聰明的、自以為是的投機取巧。她想起那個雨夜,她和浩宇為了出國進修的事情大吵一架,她說了許多傷人的氣話,浩宇摔門而去,那是他們交往以來最難堪、最想抹去的一段爭吵。既然酒吧要收走一段相關的記憶,那就把這段最痛苦、最不堪的給出去吧。這樣,她就能完整地保留下那些甜蜜的、關於星光小屋的、關於擁抱的記憶了。這很划算,不是嗎?

「那次……我們吵架的記憶。」她低下頭,不敢直視路易斯的眼睛,聲音故作輕快。「就是我們冷戰了三天的那一次。我早就想忘記它了,用它來換,很值得。」

謊言的尾音在安靜的酒吧裡顯得格外清晰。

路易斯沉默了。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杯已經存在的灰紫色酒液,而是取過一只乾淨的古典杯,放在雨薇面前。他的指尖在碰到杯壁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雨薇,」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記憶的萃取,聞的是真心的味道。妳的心,現在很亂,很急,還藏著一個不敢讓我看見的角落。」

「我沒有——」

「聞香,不會騙人。」路易斯打斷了她,他閉上眼睛,將手輕輕覆在杯口上方。吧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雨薇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正輕輕掃過她的思緒。她聞到了,那股原本就存在的泥土鐵鏽味,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濃烈、更加苦澀。

儀式還是開始了。這一次,卻不像往常那樣寧靜而帶有療癒感。路易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額頭的汗珠更多了。他取過那瓶台灣在地的荔枝蜂蜜酒作為基底,又加入了幾滴醃漬桂花的蜜液。當他用銀色小刀輕輕劃過雨薇的指尖,取走那一滴殷紅的血珠滴入酒中時,整杯酒液劇烈地翻滾起來。

原本清澈的蜜金色,在接觸到那滴血的瞬間,像是被滴入了墨汁,迅速地、不可逆地染成了與那杯憑空出現的酒一模一樣的、混濁的灰紫色。酒液中甚至浮現出細小的、像是鐵鏽般的絮狀沉澱物,緩緩旋轉、沉澱。吧檯的溫度又降了幾度,那股苦味濃得讓人想咳嗽。

兩杯灰紫色的酒,並排在吧檯上,無聲地映照著雨薇慘白的臉。

「酒,已經髒了。」路易斯睜開眼,眼底是深深的疲憊與一絲痛楚。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鎚敲在雨薇心上。「當真心摻了雜質,萃取出來的,就不再是回憶,而是執念的淤泥。妳想用妳認為最不值錢的痛苦去交換妳最渴望的甜蜜,妳以為這是等價交換,但在酒吧看來,這是欺騙。妳在欺騙妳自己,也在欺騙想見的那個人。」

「可是……」雨薇的眼眶紅了,巨大的委屈與不甘湧上來。「我只是不想忘記那些好的!我怕忘记了,我就真的失去他了!」

路易斯看著她,沒有再勸阻。他只是將其中一杯灰紫色的酒,緩緩推到她的面前。他的手,在半空中又一次不自覺地顫抖。

「每人每夜,僅能一杯。妳若執意要喝,我不會攔妳。但妳要記得,酒映照的是妳最真實的內心。妳帶著逃避與算計進去,看到的,就不會是妳想看的風景。」

雨薇盯著那杯混濁的酒液,胸口劇烈起伏。幻境中浩宇的笑容、他的聲音,像海妖的歌聲一樣誘惑著她。她害怕魏子騫,害怕孤單,害怕自己終究什麼也守不住。這份恐懼壓過了路易斯的警告。她猛地端起酒杯,閉上眼,將那杯冰冷、苦澀、帶著鐵鏽味的液體,一飲而盡。

苦味像刀子一樣劃過她的喉嚨。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她沒有回到那個充滿星光的、浩宇為她搭建的小屋裡,也沒有回到他們初吻的夏夜捷運站。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漫長、慘白、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明滅不定。空氣中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這裡是醫院。是那個雨夜,浩宇出車禍後被送進去的醫院。

「浩宇?陳浩宇!」她大聲呼喊,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回音,卻沒有任何回應。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病房門,每一扇門後都傳來模糊的哭聲。廣播系統裡,一個毫無感情的女聲正反覆播報著:「請陳浩宇家屬至急診櫃檯……請陳浩宇家屬至急診櫃檯……」

她瘋狂地奔跑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每推開一扇門,裡面都是空的。或是,裡面坐著另一個崩潰大哭的自己——那個在急診室外無助等待的、二十三歲的沈雨薇。那個身影抬起頭,用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絕望地看著她,無聲地說:「他不在這裡了。」

「不!不是這樣的!你出來啊!」她對著空蕩的走廊尖叫,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想見的是那個會笑著叫她「薇薇」的浩宇,不是這個只有她一個人的、被遺憾與自責填滿的地獄。走廊開始扭曲、拉長,天花板像是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滴落。那股泥土與鐵鏽的味道充斥著她的口鼻,讓她無法呼吸。

吧檯邊,路易斯猛地站起身。他面前的那面鏡子,那道細細的裂痕,在雨薇發出無聲尖叫的同時,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猛地向外龜裂開來,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爬滿了半面鏡面。黑膠唱片機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徹底卡死。

「雨薇!」路易斯一把扶住在吧檯椅上劇烈顫抖、臉色發青的雨薇。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失焦,隨即俯下身,對著一旁的水槽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那股揮之不去的苦味。她的太陽穴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刺,痛得她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嗚咽。

那杯灰紫色的酒,空了。但幻境,卻沒有給她任何溫存,只留下了一片狼藉與更深的恐懼。

路易斯扶著她顫抖的肩膀,遞上一杯溫水。他的臉色比她還要蒼白,扶著她的手,冰冷而用力。這是雨薇第一次,看見他溫柔的眼眸裡,燃起了類似怒火的、痛心的光。

「沈雨薇!」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嚴厲地叫了她。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酒吧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我說過,記憶之酒,映照的是真心!妳用欺騙與逃避去釀它,它就只會映照出妳內心最深的恐懼!妳以為妳在跟酒吧交易,妳錯了,妳是在傷害妳自己,也在傷害這個地方!」

他看著那面龜裂的鏡子,又看著吧檯上另一杯依舊混濁的、無人飲用的灰紫色酒液,眼神裡充滿了自責與擔憂。

「酒吧受傷了……」他喃喃道,聲音裡的嚴厲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當客人的心不再誠實,吧檯的結界就會出現裂痕。那個裂痕,會從鏡子,一直蔓延到……」

他的話沒有說完,身體卻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吧檯才站穩。他下意識地用手帕捂住嘴,輕輕咳嗽了一聲。當他拿開手帕時,雨薇驚恐地看見,素白的手帕中央,竟有一點暗紅色的血跡。

而吧檯深處,那瓶被擦去灰塵的神秘酒瓶,不知何時,瓶身的暗紅色酒液,竟像是被什麼攪動了一般,緩緩地、無聲地旋轉起來。

雨薇抱著劇痛的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路易斯手中的血跡,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今晚失控的,究竟是她的幻境,還是這個守護了無數孤獨靈魂的、本身就已經千瘡百孔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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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路易斯的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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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點暗紅,在暖黃的燈光下,刺眼得讓人無法呼吸。

雨薇抱著仍在抽痛的頭,整個人僵在高腳椅上,視線死死釘在路易斯指間那方素白的手帕上。方才那一聲嚴厲的斥喝還迴盪在耳膜裡,可此刻他的聲音卻只剩下被雨絲浸透般的疲憊與沙啞。

他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將手帕摺起,收進了圍裙深處的口袋,動作流暢得像是要掩飾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習慣。只是他扶著吧檯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沒事。」他對著雨薇,擠出一個溫和卻蒼白的微笑,那笑容像是被水洗過,淡得快要散開。「是這裡的空氣太乾了,嗓子有點不舒服。小傷,不礙事。」

雨薇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方才失控的幻境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看著他轉過身,假裝自然地去收拾吧檯上那杯始終無人飲用的灰紫色酒液。酒液混濁,像是一團被困在玻璃杯裡的暴風雨,緩慢地旋轉著,卻沒有一絲香氣,反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鐵鏽般的腥味。

路易斯伸手想端起它,手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酒杯的邊緣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他的手腕抖了一下,杯中的液體晃盪,差點灑出來。他立刻用另一隻手穩住,但那一瞬間的顫抖,卻被雨薇清楚地捕捉到了。

不只是手。

吧檯後方的那台老式黑膠唱盤,不知何時也開始不對勁。原本低吟著的Chet Baker,溫柔的號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My funny valentine」,針頭在同一道刻痕上來回跳動,發出刺耳的、規律的喀、喀聲。每一次跳針,吧內暖黃的燈光似乎也跟著閃爍了一下,頭頂的木質樑柱發出細微的、像是老房子受潮後的呻吟。

「路易斯……」雨薇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細小而顫抖,「鏡子……還有唱片……是因為我嗎?是因為我剛才……」

「不是妳的錯。」路易斯打斷她,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想要將一切攬在自己身上的沉重。他沒有看那面已經龜裂的鏡子,只是低著頭,用一塊乾淨的絨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個灰紫色酒杯的外壁,像是想透過這個動作讓自己平靜下來。「每一杯沒有被真心釀成的酒,都會在這裡留下痕跡。酒吧它……它會記得,也會痛。休息一下就好了,妳先回去吧,雨薇。外面雨快停了。」

他記得她的名字。但這句話說完沒多久,吧檯最角落的門簾被輕輕掀開,林秀玉撐著一把還滴著水的透明傘走了進來。老人家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臉上帶著一貫豁達而溫暖的笑,只是那笑容在看見吧內景象時,微微凝住了。

「哎呀,下這麼大的雨,想說來躲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熱茶可以討一杯。」林秀玉的聲音緩慢柔和,像是刻意要沖淡空氣中的緊繃。她將傘靠在門邊,目光掃過龜裂的鏡面、跳針的唱盤,最後落在路易斯蒼白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路易斯,今晚人不多,就讓我這個老太婆陪妳們坐坐吧。」

路易斯點了點頭,想為她倒一杯熱水。他的手伸向熟悉的玻璃壺,卻在半空中停頓了兩三秒,眼神出現片刻的茫然。「秀……秀玉姐,妳還是喝……喝那個桂圓紅棗茶,對嗎?」

他的語氣帶著不確定的試探。林秀玉微微一愣,隨即笑著點頭,「對,還是老樣子,你記性真好。」可雨薇卻清楚地看見,林秀玉握著傘柄的手,悄悄收緊了。

那不是記性好。那是努力回想後的、不確定的答案。

雨薇沒有離開。她默默地站起身,開始幫忙收拾吧檯上其他客人留下的空杯。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路易斯沒有阻止她,只是沉默地與她一同收拾。兩人之間只剩下水流聲與黑膠跳針的喀喀聲。

當雨薇端著杯盤繞到吧檯內側時,她看見了那本總是放在路易斯手邊的、皮面已經磨得發亮的調酒筆記本。筆記本攤開著,像是剛剛被匆忙翻閱過。雨薇本想將它合起,卻在指尖碰到紙頁的瞬間,愣住了。

紙頁是斑駁的。

不是做舊的質感,而是真正的、像是被時光與潮氣反覆侵蝕後的斑駁。許多頁面的字跡都淡去了,墨水暈開成模糊的灰影,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淡淡的格線,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用力擦拭過。越往後翻,空白與淡痕就越多。偶爾有幾頁還留著清晰的字,那是近期客人的酒譜,「未寄出的信」、「最後一次的生日蛋糕」,字跡溫柔而有力,是路易斯的字。

而在筆記本的中間,夾著一張泛黃的、邊角已經捲起的照片。

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將照片抽出來。

照片裡是兩個年輕男子,站在一棟有著長長迴廊的日式木造房舍前。其中一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學生服,戴著圓框眼鏡,笑容靦腆。另一人則穿著淺色的襯衫與背帶褲,眉眼溫和,嘴角的笑容與此刻吧檯後的路易斯如出一轍。那張臉,幾乎就是路易斯,只是髮型與服裝,完全是七、八十年前的模樣。照片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昭和十一年,與羅兄於赤峰街合影。」

羅兄?

雨薇猛地抬起頭,看向路易斯。路易斯正背對著她,用絨布擦拭著酒杯,肩線繃得筆直,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那是……」她的聲音乾澀。

路易斯回過頭,看見她手中的照片,眼神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走過來,輕輕地、卻堅定地從她手中取回照片,重新夾回筆記本裡,合上。他的動作很珍惜,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夢。

「以前的朋友。」他輕聲說,垂下眼,沒有再多解釋。

這時,一直靜靜喝著熱茶的林秀玉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酒吧本身聽見。她對著雨薇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點。

「雨薇,來,陪阿姨坐一下。」林秀玉拉著雨薇的手,讓她在身旁的吧檯椅上坐下。老人家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淡淡的桂圓香氣。「妳是不是覺得,路易斯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雨薇點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

林秀玉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路易斯忙碌卻有些遲緩的背影上,語氣裡滿是心疼與不捨。「我來這裡,比妳久一點,聽前一個常來的老先生說過。這間酒吧,是用記憶在運轉的。客人用自己的記憶換一杯酒,而路易斯他……」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聲音更輕了,「他每為一個人調一杯酒,就要替那個人,完整地再活一次那段記憶。甜的,他跟著甜;痛的,他跟著痛。是用他的心,去共感、去承擔。」

「那……那會怎麼樣?」雨薇的心揪了起來。

「一次兩次,還好。可是十年、二十年,幾千幾萬次呢?」林秀玉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人的記憶,就像一塊布,每承受一次別人的重量,就會被磨薄一點。他的那些溫柔、耐心,都是這樣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可是被磨掉的,是他自己的東西啊。那些他自己的、開心的、難過的記憶,會慢慢變淡、變白,最後……就空了。」

雨薇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那本斑駁的筆記本。那些淡去的字跡,那些空白的頁面,難道就是……

「當一個杯子空了太久,就不再是杯子了。」林秀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看著路易斯,眼神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我聽說,每一代守在這裡的調酒師,都是當年被這裡救過的人。因為還不清心裡的債,就自願留下來,用自己的記憶去還。當他把自己的記憶,全部都抵押給這間酒吧的時候……他就會徹底變成這裡的一部分。吧檯、酒櫃、鏡子……他會還在,但那個會笑、會記得你喜歡喝什麼的路易斯,就不在了。」

轟的一聲,雨薇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為,路易斯是無所不能的、溫柔的渡河人,是這個結界裡永恆不變的燈塔。她從未想過,這盞燈,是用他自己的生命與存在作為燈油在燃燒的。每一次她來這裡傾訴、每一次他為她調酒、每一次他輕聲說「沒關係」的時候,他都在用自己的過去,去交換她的片刻安寧。

而她剛才,還因為自己的任性與欺騙,讓這個已經千瘡百孔的結界,再次出現了裂痕,甚至讓他咳出了血。

強烈的愧疚與心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路易斯不是神,他也是一個會痛、會遺忘、會消失的、孤獨的人。

就在這時,吧檯後方的路易斯,忽然又輕輕咳嗽了一聲。他轉過身,手中拿著兩杯剛溫好的桂圓紅棗茶,想遞給她們。可是他走到雨薇面前時,卻停住了腳步,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看著雨薇,那雙總是能看透人心的溫柔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這杯……是給……」他張了張嘴,聲音卡住了。他看了看手中的兩杯茶,又看了看雨薇的臉,努力地想了幾秒,才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回一個名字,笑著遞了過去,「給妳的,雨薇。小心燙。」

他記起來了。可是那幾秒鐘的停頓與茫然,卻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恐懼。

雨薇接過溫熱的杯子,指尖卻是一片冰涼。她的視線越過路易斯的肩頭,看向那面龜裂的鏡子。鏡面的裂痕,不知何時,已經從角落,悄悄地、無聲地蔓延到了正中央,恰好將鏡中路易斯的倒影,從中間割裂開來。

而吧檯最深處,那瓶神秘的、暗紅色的酒瓶,瓶中的液體依舊在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速度似乎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雨薇抱緊了手中的熱茶,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幾秒鐘的遺忘,究竟是偶然,還是那個被磨損的、名為路易斯的存在,已經開始從內部,一點一點地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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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不被記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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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薇沒有動。

她就那樣抱著那杯桂圓紅棗茶,掌心被瓷杯的溫度燙得發疼,卻怎麼也捨不得放開。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對面路易斯臉上那一瞬間的空白。她看見他很快就笑了,笑容還是那樣溫柔、那樣妥帖,彷彿剛才那幾秒鐘的茫然從未發生過。可是雨薇記得很清楚,那雙總是能在她還沒開口前就遞上一張紙巾、一杯溫水的眼睛,剛剛是真的空掉了。

像一盞燈,忽然被風吹熄了一下,又勉力亮起。

林秀玉也察覺了氣氛的凝滯。她輕輕放下自己那杯已經見底的茶,拍了拍雨薇的手背,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對著吧檯後的路易斯點了點頭。

「我先走了,路易斯。」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緩慢柔和,像一條曬過太陽的毛毯,「雨停了就不好找路了,妳們也別聊太晚。」

她起身時,刻意放慢了腳步,經過雨薇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說了一句:「有些話,要趁還記得的時候問。」

木門被推開,巷子裡的雨氣與夜風灌了進來,又隨著門扉合上而被隔絕在外。吧內的黑膠唱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唱針在空轉的細微沙沙聲。暖黃的燈光安靜地籠罩著僅有八個座位的空間,龜裂的鏡面將光線切得支離破碎,映出兩個沉默的人影。

路易斯開始收拾吧檯。他動作一如往常地優雅而精準,擦拭杯壁、將桂花與乾燥的洛神花收回玻璃罐中、把那本字跡已經淡去大半的調酒筆記本闔上。只是雨薇注意到,他的手在拿起那瓶暗紅色的酒瓶時,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瓶中的液體依舊在緩慢地自轉,比起今晚剛來時,速度似乎又快了一分,在燈光下折射出近乎血液的色澤。

「林小姐說得對。」他沒有回頭,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帶著一點刻意維持的輕鬆,「已經很晚了,我送妳出去吧。赤峰街的巷子下過雨後很滑,妳一個女孩子——」

「路易斯。」雨薇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太過用力而有些沙啞。她將那杯已經不再燙手的桂圓紅棗茶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浮木。

「你到底是誰?」

路易斯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來,靠在吧檯邊,手中還拿著那塊擦拭用的白布。他的臉隱在暖黃燈光的陰影裡,讓人看不清表情。

「我就是路易斯。這間酒吧的調酒師。」他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近乎縱容,「怎麼了?被剛剛那杯失控的酒嚇到了嗎?別擔心,結界只是暫時不穩定——」

「我不是問這個。」雨薇搖搖頭,眼眶已經紅了。她的共感力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溫柔底下,埋著多麼深、多麼厚的孤寂。那不是一天、一年能夠堆積出來的厚度。「我問的是,在成為路易斯之前,你是誰?你本來的名字是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守著這間只有凌晨兩點到三點才會出現的酒吧?」

她站了起來,走到吧檯前,將那張泛黃的日治時期合照輕輕放在光滑的木質檯面上。照片上穿著學生服的青年,有著與路易斯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只是更青澀、更明亮,身旁依偎著一名笑容燦爛的少女。

「這個人,是你對不對?可是這張照片,至少是八、九十年前的了。」她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粗糙的邊角,指尖冰涼,「林媽媽說,每調一杯酒,你就會忘記一點東西。她說,每一代的調酒師,都是曾經被這間酒吧救過,卻選擇留下來的人。你呢?你被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忘記了什麼?」

長久的沉默。

吧檯裡的時鐘滴答聲,在安靜中被無限放大。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又變大了,細細密密地敲打在酒吧那扇從未被打開過的窗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叩門。

路易斯垂下眼,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他沒有去碰那張照片,只是看著,像是透過它在看一段已經被潮水沖刷得只剩下輪廓的舊夢。

「羅以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雨聲蓋過,「我本來的名字,叫羅以斯。」

雨薇的心臟猛地一縮。

「三十年前,還沒有捷運的那個台北。」他慢慢地說,語速緩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努力從斑駁的記憶深處打撈那些碎片,「那年颱風叫納莉。我剛從法國回來,在赤峰街這裡租了一間小公寓,想做選物店。那時這裡還不是現在這樣,都是些鐵工廠和舊公寓。」

他的眼神飄向了窗外,彷彿穿透了那片雨幕,看見了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納莉來的那天,雨下得跟今晚一樣大。整條街都淹水了,水淹到大腿。我未婚妻……她叫雅婷,來給我送晚餐,她怕我一個人在店裡會害怕。」說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語氣有了一絲極淡的顫抖,那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聽見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回家的時候,水溝蓋被沖開了,我沒看見,一腳踩空就被捲進去。我不會游泳,水流很急,我以為我死定了。」

雨薇摀住了嘴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是她跳下來拉住我。她明明水性也不好,卻還是跳下來了。她把我推到了路邊的變電箱上,自己卻……被那個漩渦捲走了。」路易斯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更加心碎,「我眼睜睜看著她被沖走,卻什麼也做不了。隔天水退了,警消在基隆河下游找到她……」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再年輕、卻也永遠不會再老去的手。這雙手,三十年來調過無數杯酒,承接過無數人的悔恨與思念。

「那之後,我每天都走那條巷子。我覺得只要我走得夠多,就能在轉角看見她。我覺得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沒有回台灣,如果我沒有租那間店,如果我那天沒有讓她來送晚餐……」他的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然後有一天凌晨,我真的在雨裡迷路了。我看見了一盞燈,聞到了酒香,就這樣推門進來了。」

「前代的調酒師救了你?」雨薇哽咽著問。

「嗯。」路易斯點點頭,「他給我調了一杯酒,叫『雨停前的擁抱』。我喝了之後,真的在幻境裡見到雅婷了。她對我笑,叫我不要自責,叫我好好活下去。那一刻,我以為我被治癒了。」

他抬起頭,看向雨薇,那雙溫柔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雨薇從未見過的、濃稠的悲傷與空洞。

「可是醒來之後,我發現我更放不下了。我無法接受那只是一場幻境,無法接受她真的走了。所以我求他,讓我留下來。我說,我願意用我的記憶去換,換取留在這裡的資格,換取可以一直靠近那些思念的資格。我以為,只要我一直調酒,一直幫別人完成告別,我就能償還我的罪。」

「所以你就成了現在的路易斯。」雨薇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吧檯上,「那雅婷呢?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嗎?」

這是個殘忍的問題,但她必須問。

路易斯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他說,聲音裡沒有起伏,卻比任何哭喊都更絕望,「我已經……想不起她的臉了。照片上的這個女孩,我知道她是雅婷,理智上知道,可是我看著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熟悉。我只記得那天雨水的冰冷,記得被水嗆住時肺部的灼痛,記得那份『都是我的錯』的感覺。除了愧疚,我什麼都忘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充滿了自我厭棄。

「每一代調酒師都是這樣,雨薇。我們都是曾經被拯救,卻因為執念太深,不肯離開的人。我們自願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補酒吧的結界,每調一杯酒,就把自己的記憶當成酒資付出去。久而久之,我們就變成了『不被記得的人』。沒有人會記得羅以斯,也沒有人會真的記得路易斯。我們只是這間酒吧的一部分,一個用來承接遺憾的容器而已。」

「不是這樣的!」雨薇再也忍不住,淚水潰堤而出。她繞過吧檯,不顧一切地抓住路易斯冰涼的手,「不是容器!你明明會痛、會難過、會在忘記我名字的那幾秒鐘裡感到恐慌!你怎麼會是不值得被記得的人?」

她的眼淚燙在他的手背上。路易斯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他痛哭的女孩,她的共感力讓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種以自責定義自我的牢籠。陳浩宇的離開讓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而羅以斯的三十年,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們同樣都被困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審判裡,執著地認為,只要懲罰自己夠久,逝去的人就能回來。

「雨薇……」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她更用力地握住。

「我懂,我真的懂那種感覺。」雨薇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搖頭,聲音破碎,「我也覺得是我的錯,如果那天我沒有跟浩宇吵架,如果我沒有讓他一個人開車出去,他就不會出事。可是……可是如果我們一直這樣用愧疚活著,那他們用生命想讓我們好好活下去的心意,不就白費了嗎?雅婷她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三十年都只記得愧疚的啊!」

轟——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雨勢在瞬間變得滂沱,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巷弄的鐵皮屋頂與窗玻璃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鼓點。酒吧內的暖黃燈光,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這間永遠恆溫、永遠恆亮的結界,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跳動。

兩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燈泡。

鏡面龜裂的細紋,在閃爍的光線下,似乎又蔓延了一寸。而吧檯最深處,那瓶暗紅色的酒液,旋轉的速度,在雷聲過後,變得更快、更急,隱隱發出低沉的嗡鳴。

路易斯的臉色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裡傳來一陣熟悉的、被記憶重量壓迫的悶痛。他感覺到,酒吧的結界正在隨著他的斑駁而動搖,而他所剩下的時間,或許已經不多了。

雨薇也感覺到了。她握著路易斯的手,感覺到他的指尖比剛才更涼。她看著那盞閃爍的燈,一個可怕而清晰的念頭浮現——如果路易斯徹底忘記了自己是誰,這間酒吧,還會存在嗎?而她,又是否還能再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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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最後一杯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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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那聲悶雷像是直接碾過赤峰街低矮的屋頂,整個巷弄的鐵皮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雨薇的手還緊緊握著路易斯,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心頭一緊。頭頂那盞從未熄滅過的暖黃燈泡,又極其不安地閃爍了第二下。光線明滅之間,吧檯鏡面上那道細細的龜裂,在她眼中竟像是活了過來,無聲地又往角落竄出一寸。

最深處層架上,那瓶盛著暗紅色液體的記憶原酒,原本只是緩慢自轉,此刻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攪動,加速旋轉起來,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嗡鳴。整個酒吧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稀薄。

「路易斯?」雨薇的聲音帶著顫抖。

路易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按在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蹙起,忍住那股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鐵鏽味與鈍痛。他能感覺到,這間與他共生了三十年的結界,正在隨著他記憶的斑駁而鬆動。時間的流速開始紊亂,原本吧內十分鐘、外界一小時的溫柔結界,像是一張被拉扯到極限的薄膜。

他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聲音卻比平時更沙啞:「沒事,只是……雨下得太大了,連這裡也有些漏風。」

這句拙劣的謊言,連他自己都不信。雨薇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忽然覺得無比害怕。這份害怕,甚至超過了對失去陳浩宇的恐懼。她害怕眼前這個總是溫柔傾聽、為所有人承接悲傷的男人,有一天會在燈光徹底熄滅時,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那一晚,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雨轟隆地下著,直到凌晨三點將近,酒吧的門準時變得透明,雨薇才在路易斯幾乎是催促的目光下離開。走出死巷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暖黃的燈光在滂沱大雨中,明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頻繁。

隔天清晨,台北的雨還沒停。

雨薇是被手機連續震動的聲響吵醒的。她租在赤峰街附近的老公寓二樓,窗外就是洗衣店的鐵捲門,雨水敲在遮雨棚上,滴滴答答。她迷迷糊糊地滑開手機,睡意卻在看清楚螢幕的瞬間,被一股冰水澆熄。

首先是社群軟體的標記通知。

卓妍在深夜十二點,發布了一則新的貼文。照片裡,是雨薇那張尚未完成的草稿——為了浩宇而畫的最後一張街景,巷口的路燈、浩宇最愛的那間關東煮攤、還有他站在雨中回頭的側影。雨薇只曾在一次酒吧的閒聊中,拿給林秀玉和卓妍看過一眼,說這是她想完成、卻始終畫不完的告別。

卓妍的配文寫得極其親暱而大方:「深夜的靈感,參考了身邊朋友未完成的心事。有時候別人的遺憾,也能成為自己的繆思。謝謝雨薇的分享,讓我找到了《雨巷重逢》系列的最後一塊拼圖。#創作過程 #靈感參考 #致還在遺憾中的我們」

底下已經有數十則留言,稱讚她的「共感能力」與「轉化悲傷為作品的力量」。而雨薇的私訊,則被卓妍的一句話塞滿:「雨薇,妳不會介意的吧?妳那張草稿放了那麼久也畫不完,不如讓我幫它完成,也算是替妳和浩宇做個了結。我們是朋友,分享一下靈感,應該沒關係吧?」

那種以關心為名的刺探與掠奪,讓雨薇的胃一陣翻攪。還來不及回覆,第二封通知跳了出來,是一封來自陌生律師事務所的電子郵件,主旨用粗體標示——【存證信函先行告知】。

寄件人:魏子騫。

內文溫文有禮,卻字字如刀。他提到雨薇目前與其畫廊的合作案,因「未能如期繳交符合約定品質之完稿」,已構成違約。若一週內無法提出具體完成時程與草圖,畫廊將終止合作、追回已支付的訂金,並保留法律追訴權。他甚至「貼心」地附上了解約金的計算方式,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地踩在雨薇最焦慮的神經上。信的最後,他還加了一句:「雨薇,我很看好妳的才華,不希望妳因為私人的情緒問題,耽誤了前途。若有需要,我可以提供更有效率的創作顧問,幫妳把情感量化、轉化為市場價值。」

一切皆可量化交易。這就是魏子騫的信條。他與卓妍,一個用夢想為誘餌,一個用他人故事填補空虛,聯手織成了一張網,要將雨薇最後一點關於浩宇的、混亂而珍貴的記憶,都榨乾成可以販售的商品。

雨薇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手腳發冷。她看著那張被公開的草稿,看著那封存證信函,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抓不住了。畫筆拿不起來,關於浩宇的臉,竟在焦慮中變得有些模糊。她不再是那個能共感他人、細膩作畫的雨薇,她只是一個被遺憾困住、不斷被世界催促著「趕快好起來、趕快交出成果」的失敗者。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那一刻無比清晰地浮現。

如果無論如何都會失去,不如,就一次給個乾淨。

她要調一杯最終極的酒。不是用一段爭吵、一段痛苦的記憶去投機,而是把她和陳浩宇從相識、相愛到最後那場車禍,所有甜蜜與心痛的全部記憶,一次性作為酒資,換取一次完整、永恆、再也沒有遺憾的告別。只要能再見他一面,真真正正地抱住他、對他說完那句來不及說的對不起,就算之後她會忘記自己為何作畫、為何會愛、為何會心痛,那又有什麼關係?忘記,總比這樣半死不活地記得要好。

入夜後,雨勢稍歇,但巷弄間的濕氣更重了。雨薇沒有撐傘,任由細雨沾濕她的髮梢,一路快步衝向那條死巷。她的眼底有著熬夜的紅血絲,懷裡緊緊抱著那本素描本,像是抱著最後的祭品。

酒吧的門今晚出現得比往常更遲,燈光也更黯淡。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黑膠唱片正發出輕微的雜訊,林秀玉和另一位常客坐在角落,低聲交談,氣氛有些凝重。吧檯內,路易斯正在擦拭酒杯,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看見雨薇,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擔憂取代。

「妳來了。」他的聲音很輕。

雨薇沒有寒暄,直接走到吧檯前,將素描本攤開,翻到那張被卓妍竊取的草稿頁,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路易斯,幫我調酒。最後一杯。」

路易斯放下酒杯,靜靜地看著她。他聞到了,比上次那杯灰紫色混濁酒液更濃烈的、近乎絕望的氣味。那不是單純的悲傷,是燃燒殆盡後的灰燼味。

「妳想用什麼作為酒資?」他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慎重。

雨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卻異常堅定:「全部。我和浩宇的全部。從我們在捷運站第一次相遇,他幫我撿起被風吹散的畫紙開始,到我們一起在赤峰街找房子、一起為了展覽吵架、到那天晚上他開車出去……所有的記憶。我全部給你。只要讓我再見他一次,讓我好好跟他道別。一次就好,一次永恆的告別。」

吧檯內的空氣瞬間凝結了。連角落的林秀玉都倒抽了一口氣。

路易斯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緩緩搖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不行,雨薇。我不能為妳調這杯酒。」

「為什麼?」雨薇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聲音拔高,「不是說等價交換嗎?我願意付代價!我什麼都願意給!這難道不夠嗎?」

「正是因為太重了,所以不行。」路易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雨薇,妳想過嗎?如果妳把和他相識相愛的全部都抵押了,妳醒來後,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畫畫嗎?妳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會站在赤峰街的巷口發呆嗎?妳會忘記妳為何而活。妳會變成一張白紙,連悲傷的理由都找不到。那不是告別,那是把妳自己也抹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痛楚:「療癒,從來不是把心挖空。我在這裡看了三十年,每一個想用遺忘來換取平靜的人,最後都沒有得到平靜。他們只是變得更空洞。」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卻澆不熄雨薇心頭被逼到絕境的怒火。長久以來的自責、被卓妍與魏子騫聯手壓榨的委屈、對浩宇的思念與愧疚,全部混雜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說得真好聽!」她猛地站起身,椅腳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你當然可以這樣說!你守在這裡三十年,不就是一直在做同樣的事嗎?你把自己的記憶一點一點抵押給這間酒吧,忘記了雅婷的長相,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活著,然後躲在這裡,假裝溫柔地拯救別人!你憑什麼決定我該記得什麼、該忘記什麼?」

她哭喊著,眼淚與雨水混在一起:「你自私!你想獨自遺忘,卻不讓別人遺忘!你根本就是害怕——害怕我真的忘了浩宇之後,就證明了遺忘真的可以解脫,證明你這三十年的自我懲罰,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了路易斯心中最斑駁、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吧檯內,路易斯握著酒杯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杯中的清水晃動起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總是平靜溫柔的眼眸深處,第一次翻湧起巨大的、被戳穿的痛苦與動搖。鼻尖一酸,一股腥甜又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整個酒吧的燈光,在兩人爭執的最高點,猛地劇烈閃爍起來。黑膠唱片發出尖銳的跳針聲,鏡面的龜裂處,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雨薇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看著路易斯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她想道歉,卻拉不下臉,也說不出口。巨大的委屈與憤怒讓她轉身就衝向門口。

「我不需要你的可憐!」她用力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摔門而出。

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雨薇站在濕漉漉的死巷裡,胸口劇烈起伏,雨水冰冷地打在她臉上。她下意識地回頭,想再看一眼那盞燈——

卻只看見一面空蕩、長滿青苔的老舊紅磚牆。

那扇門,那盞暖黃的燈,那個有著木質調香氣與黑膠低吟的結界,在她身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淡化、透明,最終徹底消失在雨夜的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巷子盡頭,只剩下雨聲,和遠處大馬路上機車呼嘯而過的回音。

雨薇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死巷中央,忽然感到一股比失去記憶更深、更徹底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第一次意識到,失去那間酒吧,可能比失去關於浩宇的記憶,更讓她無法承受。而她,剛剛親手將那扇門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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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卡爾的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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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絲順著沈雨薇的髮梢往下滑,滴進她的後頸,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她維持著回頭的姿勢,右手還僵在半空中,像是要去抓住那扇已經消失的門。

指尖前方,只有一面被雨水浸得發黑的老舊紅磚牆。牆縫裡爬滿了濕漉漉的青苔,雨水在磚面上匯成細流,蜿蜒而下。幾分鐘前還透出暖黃光暈、飄出木質調香氣與黑膠低吟的死巷盡頭,此刻只剩下空蕩的巷弄、遠處南京西路傳來模糊的機車引擎聲,以及她自己過於急促的呼吸。

「路易斯……」她低聲喊了一句,聲音被雨聲瞬間吞沒。

沒有回應。就連那盞她曾無數次在迷路時循著找來的燈,也像是從未存在過。

恐懼是後知後覺的。方才摔門而出時的憤怒與委屈還殘留在胸口,此刻卻被一種更巨大的空洞感覆蓋。那不是失去一段記憶的恐懼,而是失去了一個可以安放記憶的地方的恐慌。她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敢對路易斯說出那樣重話,是因為潛意識裡認定那間酒吧會永遠在那裡,無論她如何任性,推開門總能看見他擦拭酒杯的身影。而現在,她親手把那個容身之所摔掉了。

雨薇抱緊了懷裡被雨水打濕一半的速寫本。那是她這幾個月在吧檯角落無意識畫下的東西,沒有什麼精緻的構圖,全是些零碎的痕跡——吧檯木紋的走向、那盞鎢絲燈泡暈開的光圈、路易斯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林秀玉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還有每一杯酒端上來時,酒液表面晃動的光。

指尖因為寒冷而發白,她下意識地翻開速寫本,紙張因吸了雨水而微微捲曲。就在翻動的瞬間,一股極淡、卻無比熟悉的氣味從紙頁間逸了出來。

不是雨水的腥氣。是乾燥的桂花香,混著陳年蘭姆酒的焦糖甜,再底層一點,是那種只有無名酒吧才有的、被黑膠與木頭長時間烘焙過的暖香。

那是記憶的殘香。

雨薇愣住了。她想起路易斯曾說過,記憶是有氣味的,最固執的記憶,會附著在最貼身的物件上。她這些日子在酒吧裡待得太久,畫筆、紙張、指腹,早已沾染了那裡的氣味。

她閉上眼,將臉埋進速寫本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奇異地,隨著那口氣吸入,耳邊的雨聲似乎出現了一絲縫隙。在雨幕的彼端,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黑膠唱針摩擦的「滋」聲。

巷子盡頭那面紅磚牆的中央,空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一絲暖黃色的光,從磚縫的虛無中滲了出來,一閃,又黯了下去。

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風雨中掙扎。

雨薇的心臟猛地一縮。酒吧還在,只是不穩定。

與此同時,在那扇門的另一側,無名酒吧內部正處於一種詭異的失衡中。

平時永遠恆溫、隔絕外頭雨聲的結界,此刻漏風了。細雨的寒氣從門縫與鏡面的龜裂處絲絲滲入,吧檯上的八個座位,有兩個已經變得半透明,暖黃的燈光不再穩定,而是像接觸不良般明滅不定。空氣中的木質調香氣被一種焦苦的味道取代了,像是桂花被大火炒焦後的餘燼味。

吧檯後方,本該只有路易斯能站立的位置,此刻站著另一個人。

卡爾。

他穿著那件總是洗得發白的襯衫,外表依舊是常客們熟悉的溫和模樣,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種近乎執拗的狂熱。他的面前,攤開了路易斯那本字跡已經大半淡去的調酒筆記,旁邊散落著幾個被粗暴撬開的小木盒與玻璃罐。

那是路易斯珍藏的基酒與引子。一瓶來自埔里、封存了三年的桂花釀,色澤如蜜;一瓶以台灣刺蔥與馬告調和的蒸餾原酒,氣味清冽如山風;還有兩個用軟木塞密封的小小玻璃瓶,一瓶裡是淡金色的、像是結晶般的眼淚引子,另一瓶則是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指尖血痕。這些都是記憶萃取儀式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材料,路易斯平時都鎖在吧檯最底層的暗格裡。

「你不能這樣……」林秀玉的聲音從吧檯另一端傳來,帶著少見的急切。老人家今晚本來是想等雨停再走,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留了下來。她身邊還坐著兩個被震動驚醒的常客,一個是總熬夜加班的年輕上班族,一個是戴著耳機的獨立音樂人陳浩宇。「卡爾,你這樣會毀了這裡的。路易斯說過,記憶必須自願交付——」

「自願?」卡爾頭也沒抬,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發寒的固執,「秀玉姊,妳在這裡待得夠久了,難道還不明白嗎?所謂的等價交換,根本是謊言。是路易斯為了讓我們主動遺忘而編出來的規矩。」

他拿起那瓶桂花釀,毫不珍惜地直接對著調酒壺傾倒,蜜金色的酒液濺了出來。「我等了四年。每一次我都乖乖交出一段記憶,換來的只有短短一杯酒的時間。我甚至快要想不起她的聲音了,卻還是得在酒醒後再次經歷失去。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永遠停在那一刻?」

他的戀人四年前死於一場車禍。卡爾是酒吧裡最虔誠的信徒,也是最病態的依賴者。他信奉遺忘即是拯救,更堅信守吧者永不該離開,酒吧就該是永恆的避難所。路易斯的虛弱與雨薇的離去,讓他看見了縫隙——一個不需要付出代價,就能永遠停留在幻境中的機會。

「只要用對方法,不用眼淚,不用血,就能調出違禁之酒。」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背誦筆記上被路易斯用紅筆重重劃掉的那一頁,「只要直接萃取,不交付,就能讓幻境永遠不結束……」

他將所有基酒、桂花、香草一股腦地倒進調酒壺,最後將那兩瓶引子也全數倒入。沒有儀式,沒有聞香,沒有對談與觸碰,只有粗暴的混合。

當他蓋上壺蓋,用力搖晃起來的瞬間,整間酒吧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如同痛苦呻吟般的震動。

嗡——

吧檯上的所有酒杯同時輕顫,鏡面上原本細微的龜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發出細碎的碎裂聲。最可怕的是香氣,那股焦苦味瞬間濃烈了十倍,嗆得人喉嚨發疼。

而後,幻境失控了。

沒有人飲下酒液,但所有曾在這間酒吧裡被萃取過的記憶殘影,卻像是被強行從杯底拽了出來,互相疊加、衝撞。林秀玉看見自己那隻早已過世的老橘貓的幻影在吧檯上驚慌地來回踱步,發出無聲的喵叫;年輕上班族的母親幻影在角落裡反覆重播著那句「你什麼時候回家」的爭吵;陳浩宇那首從未發表的歌的旋律碎片尖銳地扭曲著,像是指甲刮過黑膠。

所有客人的遺憾在同一時間尖叫起來,形成一種無聲卻讓人頭痛欲裂的混亂共鳴。

「住手!你會害死大家!」陳浩宇猛地站起來,想衝過去搶下卡爾手中的調酒壺。他的耳機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回授聲。

卡爾卻死死抱住那壺混濁的、呈現不祥灰紫色的酒液,眼中充滿血絲。「不要過來!就快好了……就快可以永遠見到她了……」

就在拉扯之間——

砰!

那扇本已消失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用盡全力撞開了。

濕透的沈雨薇衝了進來,雨水順著她的髮尖、衣襬不斷滴落在木地板上,在暖黃燈光的明滅中劃出凌亂的光痕。她大口喘著氣,臉色因寒冷與奔跑而蒼白,手中死死抱著那本散發著桂花餘香的速寫本。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焦苦的氣味、龜裂的鏡面、半透明的座位、還有那些痛苦重疊的幻影殘像,以及吧檯後方陷入瘋狂的卡爾。

「卡爾!你在做什麼!」她失聲喊道。

林秀玉看見她,像是看見救星,急忙喊道:「雨薇!快阻止他!他偷了路易斯的酒和引子,想調違禁的酒!」

雨薇沒有猶豫,立刻衝向吧檯。陳浩宇也趁機從另一側包抄。兩人合力抓住了卡爾的手臂。

「放開我!你們懂什麼!」卡爾溫和的面具徹底碎裂,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劇烈地掙扎起來,「你們每個人都想離開,只有我——只有我想永遠留下來!憑什麼路易斯可以守在這裡幾十年,我卻連多停留一分鐘都要用記憶去換!」

混亂的推擠中,卡爾的手肘猛地向後一揮——

嘩啦——

他撞翻了整個吧檯上最珍貴的那排陳列。盛著醃漬桂花的廣口玻璃罐、那瓶只剩下半瓶的埔里桂花釀、還有幾瓶以台灣土肉桂與紅烏龍調製的基酒,全數被掃落在地。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在震動的酒吧裡格外刺耳,蜜金色與琥珀色的酒液混雜著飽滿的金黃色桂花,瞬間流滿了整個深色的木質吧檯,又蜿蜒著滴落在地板上,香氣濃烈到讓人暈眩,卻又帶著一種破碎的絕望感。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幻影的尖叫聲似乎也在這一刻被這場傾倒打斷,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片狼藉與死寂中,酒吧那扇被撞開的木門後,傳來了一個極輕、卻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路易斯回來了。

他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肩頭也沾著雨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擦去的暗紅血痕。他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那雙平時溫柔沉靜的眼眸,此刻劇烈地晃動著,映著吧檯上流淌的酒液與滿地狼藉。

他看著被卡爾調出的那壺灰紫色混濁酒液,看著龜裂到快要崩解的鏡面,看著那兩個已經徹底消失的吧檯座位空缺,最後,看向雨薇。

兩人的視線在焦苦的空氣中相撞。雨薇的鼻尖發酸,卻說不出一句話。

路易斯緩緩走進來,指尖顫抖地拂過吧檯上流動的桂花與酒液,聲音輕得像是要散在空氣裡,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結界的根被拔掉了。」他低聲說,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了然,「桂花是錨,基酒是土。沒有它們,時間的流速……撐不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面已經開始逆向轉動的時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地往回跳。

「如果不在今夜結束前重新釀回來,這裡……」他的喉結動了動,嚥下又一口腥甜,「這裡會在天亮之前,徹底崩塌。所有沒有完成的記憶,都會被永遠卡在縫隙裡,再也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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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路易斯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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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的根被拔掉了。

路易斯的這句話很輕,輕到像是一口嘆息融進了焦苦的酒氣裡,卻讓整個酒吧的空氣都跟著往下沉。

沒有人敢接話。吧檯上流淌的桂花與基酒混在一起,蜂蜜色的酒液映著暖黃的燈光,卻像是失去黏性的血,緩慢地從木紋的縫隙往地板滴落。每滴一下,都能在安靜到極點的室內敲出回聲。牆上那面從來都走得極慢的老鐘,此刻正發出細微的、齒輪逆轉的喀喀聲,秒針一格一格往回跳,黑膠唱片裡的女聲也跟著被拉長、扭曲,像一卷被雨水泡爛的卡帶。

「路易斯……」沈雨薇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想走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黏在了原地。眼前這個男人蒼白得不像活人,嘴角那抹暗紅讓她心慌,扶著門框的手指節已經用力到發白,指尖卻還在不住地顫抖。

卡爾癱坐在吧檯內側的地板上,臉上沒有得逞的狂喜,只剩下茫然與恐懼。他面前那壺被他胡亂調出來的酒,正散發著不祥的氣味。那不是酒香,是一種燒焦的桂花混雜著鐵鏽與泥水的濁氣,酒液呈現詭異的灰紫色,表面還不斷冒出細小的泡沫,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鏡面龜裂的縫隙中,隱約有無數細碎的人影在晃動、重疊,那是這幾個月來所有客人在此留下的殘影,此刻全被這杯違禁之酒強行攪在了一起,發出無聲的尖叫。

「我只是想……我只是想留下來……」卡爾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我不想忘記她,我不想出去……讓我待在幻境裡就好……」

林秀玉一把將他從吧檯裡拉出來,聲音難得的嚴厲:「你以為這樣就能留住誰?你看清楚!你把大家的路都堵死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吧檯最左側與最右側的兩個座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淡化,像是被橡皮擦一點點擦去。木質的椅腳、皮革的椅面,最後連同那一小塊地板,都化作光點消散。八個座位,如今只剩下六個。每消失一個,酒吧內的燈光就跟著暗下一分,窗外原本被結界隔絕的雨聲,竟開始清晰地滲了進來。

路易斯踉蹌地走到吧檯前,沒有去看卡爾,也沒有去看那面快要崩解的鏡子。他的目光落在那壺灰紫色的濁酒上,眼底映著那不祥的光。

雨薇忽然明白他想做什麼,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要!」她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得嚇人,像是剛從雨水裡撈起來一樣。「那是違禁的酒!你說過,不能不付代價就強行回映,會被反噬的!」

路易斯低下頭看她。他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三十年來從未曾對人展露過的、濃稠的悲傷與疲憊。

「如果不把它壓下去,」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裡今晚就會崩。所有還卡在縫隙裡的人,包括你,以後都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桂花和基酒已經沒了,現在唯一能暫時穩住錨點的,就只有……更深的記憶。」

他沒有給雨薇再阻止的機會。趁著她指尖微鬆的那一瞬,他端起了那壺灰紫色的濁酒,沒有用酒杯,就著壺口,仰頭一飲而盡。

「路易斯——!」

雨薇的尖叫被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

酒液入喉的瞬間,路易斯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猛地向後彎折,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他扶著吧檯才沒有倒下,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青筋暴起。那股焦苦的氣味轟然炸開,不再是嗅覺,而是直接灌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腦海裡。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轉。

溫暖的木質調香氣消失了,黑膠的歌聲消失了,吧檯、酒瓶、燈光,全部被一股混濁的黃褐色水流所取代。雨薇感覺自己像是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耳邊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雨聲、急促的警報聲、還有台北街頭老舊機車被水淹到熄火的哀鳴。

當視線再次清晰時,她發現自己站在齊膝深的泥水中。

這裡是台北,但不是現在的台北。眼前的招牌、街道的樣子,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舊照片。天空是鉛灰色的,雨大得像是整片天空都垮了下來,砸在水面上濺起混濁的水花。整條赤峰街,不,是更外面的承德路一帶,已經成了一片汪洋。家具、腳踏車、保麗龍箱在水面上載浮載沉,水流湍急得可怕。

「這裡是……納莉?」林秀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顫抖。所有人都被捲了進來,他們像是幽靈一樣站在水中,卻不會被水流沖走,也淋不濕。

而在渾濁水流的中央,有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的路易斯。不,應該說是羅以斯。那時的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頭髮濕透,臉上是末日般的驚恐。他死死地拉著一個女孩的手,兩人在齊腰深的水中艱難地前行。

那個女孩就是美津。

她留著一頭及肩的黑髮,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即使在這樣狼狽的暴雨中,也顯得清麗而溫柔。雨薇在路易斯偶爾洩漏的隻字片語中,拼湊過她的樣子,卻遠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鮮活。美津的另一隻手還緊緊抱著一個被水浸濕的紙袋,裡面隱約露出路易斯的速寫本一角。

「以斯!抓緊!不要放手!」美津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細小卻堅定。

「我沒有放!我抓著妳!」年輕的以斯嘶吼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然而,水流猛地一陣暴漲,一輛被沖走的發財車從側面撞了過來,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瞬間失衡。以斯被狠狠地撞向一旁的電線桿,後腦一陣劇痛,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一瞬。

就這一瞬。

美津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更急的水流捲走。她在水中掙扎著,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一片虛無。她回過頭,看向以斯,那個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錯愕與一絲來不及說出口的擔憂。

以斯瘋了一樣地撲過去,手在混濁的水中胡亂地抓。他的指尖碰到了,碰到了美津冰涼的手指,卻又在下一波水流中滑開。最後,他只抓住了一角輕飄飄的、淡黃色的絲巾。那是美津今天早上出門前,他親手為她繫上的。

「美津——!美津——!!」

年輕的嘶吼聲撕心裂肺,在暴雨中顯得如此絕望而無力。美津的身影在黃褐色的洪水中載浮載沉,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被混濁的水流吞沒,只剩下那條絲巾,還留在以斯顫抖的手心裡,被雨水打得濕透。

站在幻境中的雨薇,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她終於明白,路易斯這三十年來背負的究竟是什麼。那不是簡單的失去,而是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在自己眼前被帶走,而自己卻只抓住了一條絲巾的、永恆的自責。是倖存者的內疚,是「為什麼被留下的是我」的無間地獄。

幻境的場景再次變換。水退去了,變成了醫院慘白的走廊,變成了空無一人的租屋處,變成了每一個下雨的夜裡,以斯獨自一人坐在窗前,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條已經洗得發白的絲巾,眼神空洞。

最後,場景定格在那條被水淹沒的街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美津的身影竟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水中央。她沒有被水流捲走,而是溫柔地站在那裡,渾身濕透,髮絲貼在臉頰上,卻對著以斯,也對著所有幻境中的人,露出了一個溫柔到讓人心碎的微笑。

「以斯。」她輕輕地喚他的名字,聲音像雨後的風鈴,「不要再抓著絲巾了。」

年輕的以斯跪在水中,抱著頭,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如果我抓緊一點……如果我沒有鬆手……」

美津搖搖頭,緩緩地蹲下身,冰涼的手輕輕覆上他顫抖的手背。那觸感,竟讓身為旁觀者的雨薇都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的、溫暖的涼意。

「你沒有錯。」美津的聲音帶著笑,卻也帶著淚光,「我希望你活下去,以斯。好好地活下去,被這個世界溫柔地記得。而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只會記得我的、孤單的幽靈。那太寂寞了,我會心疼的。」

這句話,像一把最鈍也最利的刀,剖開了路易斯用三十年時間築起的所有高牆。

幻境之外,真正的路易斯早已淚流滿面。他跪倒在吧檯前,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共感而劇烈地顫抖,三十年來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那滴被他封存了三十年的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滴進了腳下殘留的酒液裡。

雨薇再也忍不住,她衝進了幻境的雨水裡,不顧一切地從身後抱住了那個在幻境中跪著的、年輕而絕望的以斯,也抱住了此刻正在現實中崩潰的路易斯。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而堅定,在暴雨的幻境中響起,也在搖搖欲墜的酒吧裡響起。

「路易斯,你聽見了嗎?」她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記得不是負擔,記得是禮物啊!是她留給你最後的禮物!你不需要用忘記自己來證明你記得她,你活著,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希望你幸福,這才是記得的意義!」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帶著鹹味的淚水,竟讓那條在幻境中被緊攥的絲巾,發出了微弱的光。

美津看向雨薇,眼中充滿了感激與釋然。她對著雨薇,也對著路易斯,輕輕地點了點頭,身影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化作光點,消散在雨中。這一次,她的離開不再是被水流捲走的悲劇,而是一場溫柔的告別。

幻境,如同被敲碎的鏡子,轟然破碎。

所有人猛地被拉回了現實的酒吧。劇烈的暈眩感讓雨薇幾乎站不穩,她發現自己正緊緊握著路易斯的手,兩人一同跌坐在滿是酒液的地板上。路易斯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不再是空洞的透明,而是重新有了焦距,痛苦,卻也清醒。

然而,還來不及喘息,一陣更劇烈的搖晃襲來。

「喀喇——」

令人牙酸的木頭剝落聲響起。眾人驚駭地抬頭,只見酒吧那面溫暖的木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剝落,露出後面並非磚瓦,而是一片不斷旋轉的、如同星空般深邃的黑暗。吧檯上的酒瓶無風自動,輕輕晃動,牆上的時鐘徹底瘋了,時針與分針以驚人的速度逆向狂奔。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外頭的雨,竟然不再被結界阻擋。

一絲冰涼的、真實的雨絲,從那片剝落的牆縫中,斜斜地飄了進來,落在溫暖的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絲,第三絲。

台北的雨,飄進了這間本不該存在於任何地圖上的酒吧。

林秀玉的臉色煞白,顫聲說:「結界……真的在瓦解……」

路易斯掙扎著站起身,他看著那不斷飄進的雨,看著加速崩解的牆面,又看向雨薇手中那本一直被她緊抱在懷裡、此刻正因為沾染了幻境中的記憶之淚而微微發燙的速寫本。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看到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可能性。

「雨薇,」他啞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希冀,「妳的本子……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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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崩塌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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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每一個人的耳膜。

沈雨薇抱著速寫本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本子因為剛才幻境中那滴屬於路易斯記憶的眼淚,正散發著一種溫熱的、潮濕的紙張與墨水混合的氣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桂花蜜香。燙的。她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像是心跳。

路易斯的聲音還在顫抖,那雙總是沉靜溫柔、彷彿能盛裝下所有人悲傷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血絲與近乎卑微的懇求。他沒有再往前一步,只是朝她伸出手,指尖因為失血與寒冷而泛白。

「雨薇……拜託。」

雨薇沒有猶豫。她幾乎是跪著向前,將那本被雨水與淚水浸得有些發皺的速寫本遞了過去。指尖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路易斯的手冰得嚇人,像是剛從三十年前的那場洪水裡撈出來一樣。

路易斯接過本子,卻沒有翻開。他只是用手掌輕輕覆蓋在封面上,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

「喀、喀喀——」

頭頂傳來更令人不安的碎裂聲。眾人抬頭,只見吧檯後方那面原本溫暖的胡桃木牆,龜裂的縫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剝落。一塊約莫手掌大小的木片無聲地掉落,卻沒有砸在地上,而是像被無形的黑暗吞噬一般,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細碎的光點,消散在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星璇之中。那不是牆壁後面的世界,那是結界破碎後露出的虛無。

牆上的老式圓鐘徹底失控了。原本緩慢逆行的時針與分針,此刻像是被一隻狂暴的手撥弄著,以刺耳的「嗒嗒」聲瘋狂倒轉,鐘擺則像是壞掉的節拍器,無意義地左右亂晃。吧內的時間流速被徹底打亂了,雨薇感到一陣暈眩,耳邊的黑膠唱片低吟聲被拉長、扭曲,成了尖銳的嗚咽。

「座位……座位不見了!」林秀玉的驚呼讓所有人低頭。

原本圍繞著吧檯的八張高腳椅,此刻最靠近門口的那一張,正一點一點變得透明。木質的紋理、皮革的坐墊,都像水彩被水暈開般慢慢淡去,最後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隨即徹底消失。緊接著,是第二張。那是陳浩宇平常最喜歡坐的位置,靠窗,能聽見雨聲的那個角落。

結界正在收縮。它正在遺忘自己曾經容納過的人。

「不、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把她找回來!」角落裡,一直蜷縮著的卡爾突然尖叫起來。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抱著頭。剛才他強行用偷來的基酒與記憶引子調製的違禁之酒,此刻正以一種恐怖的方式反噬。濁黃色的酒液從他打翻的杯中流出,卻沒有暈開,而是像有生命般倒流,化作一縷縷黑色的煙,鑽回了他的鼻腔與口中。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眼神從驚恐慢慢變得空洞。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偏執溫和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路易斯猛地睜開眼,低聲說:「等價交換……被強行啟動了。他沒有付出自願的記憶,結界就直接抽取……」

「卡爾?」林秀玉試探性地輕喚了一聲。

卡爾緩緩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含糊的聲音:「……你們是……誰?我……我為什麼在這裡?這裡是哪裡?好香……酒的味道……」他像是完全不認得眼前的一切,視線掃過吧檯、掃過雨薇、掃過路易斯,沒有任何停留。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因為結界剝落而敞開了一條縫隙、能直接看見赤峰街夜雨的木門上。

門外,是真實的台北。雨下得很大,巷口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一團模糊的光,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傳來。

卡爾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像個夢遊的人一樣,朝門口走去。他推開門,冰涼的雨絲立刻打在他的臉上。他沒有回頭,就這樣走進了雨中,腳步踉蹌而茫然。他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巷弄的黑暗裡,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他忘了?」雨薇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想起卡爾曾提過,他是為了那個在車禍中驟逝的女友才找到這裡的,他說過他永遠不會忘記她笑起來的樣子。現在,那個笑容,連同這間承载了他所有執念的酒吧,都被徹底抽空了。他付出了代價,卻不是他想給的那一種。

「他自由了,也……什麼都沒有了。」路易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卡爾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兔死狐悲的悲憫。成為酒吧的一部分,或是被酒吧徹底遺忘,沒有一種是救贖。

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第三張椅子消失了。這一次,晃動讓吧檯上殘留的桂花蜜罐也跟著震動,眼看就要掉落。雨薇下意識地撲過去用身體護住,卻被林秀玉更快一步按住了手。

「小薇,別怕。」林秀玉的手溫暖而穩定,雖然她的臉色也同樣蒼白,但語氣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豁達,「阿姨活到這把年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只是……有點可惜,這裡的桂花釀,阿姨還沒學會怎麼調呢。」她環視了一圈吧檯邊剩下的人,有低頭不語的年輕上班族,有抱著吉他盒的獨立音樂人,他們都沒有逃。儘管恐懼,儘管大門已經敞開,他們的腳卻像是生了根一樣,站在原地。

「我們不走。」那個平時總是安靜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不用假裝沒事的地方。」

雨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看著這些在台北的捷運、辦公室、便利商店裡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此刻卻因為同樣的孤獨與遺憾,在這間即將崩塌的結界裡,成了彼此的支撐。她忽然明白了,這間酒吧從來就不是靠魔法撐起來的,是靠這些細微的、願意為彼此停留的溫柔。

她深吸一口氣,抹掉臉上的淚水,轉向路易斯。她將速寫本從他手中輕輕拿回來,翻開。

「路易斯,你看。」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一分力量。

速寫本的紙頁因為雨水有些捲曲,但上面的每一筆線條都清晰而用力。第一頁,是林秀玉。那個豁達的阿姨坐在吧檯前,手裡捧著一杯蜜金色的酒,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但眼睛裡有光。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秀玉阿姨說,忘記不是不見,是放在心裡更深的地方。」

第二頁,是那個總是沉默的音樂人陳浩宇,他低頭調著吉他的弦,側臉孤傲卻溫柔。第三頁,是那個加班的上班族,他脫下西裝外套,終於敢在這裡露出疲憊的表情。第四頁、第五頁……全是這半年來,她在這個吧檯前,用畫筆偷偷記下的一切。沒有使用任何記憶萃取,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只是她作為一個插畫家,作為一個被溫柔對待過的女孩,最笨拙也最真誠的記錄。

每一張臉,都在笑。或是帶著淚的笑,或是釋然的笑。

「你看,我們都被記得了。」雨薇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一次是溫熱的,「不是用酒,不是用遺忘。是用眼睛,用心。路易斯,你給我們的,從來就不是重來一次的機會,是好好說再見的勇氣。這些……這些記憶沒有被抽走,它們還在這裡,還在我們心裡。」

路易斯顫抖著接過速寫本,一頁一頁地翻著。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鉛筆的痕跡,粗糙的紙張摩擦著他冰冷的皮膚。每翻過一頁,他那雙空洞了數十年的眼睛裡,就多回來一點點光。那不是被抽取的記憶回來了,而是那些沉重的、被他主動封存的關於「被需要」的感覺,正在回溫。

他想起來了。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守在這裡,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等待美津,而是因為每一個像雨薇這樣推開門的靈魂,都讓他在漫長的孤寂裡,確認自己還活著,還能為誰做點什麼。

嗡——

一股溫和的、暖黃色的光,突然從速寫本上散發出來。那光不強烈,卻像燭火一樣,頑強地驅散了周圍不斷侵蝕的黑暗。剝落的木牆停止了崩解,瘋狂倒轉的時鐘,發出一聲沉重的「喀噠」聲,時針與分針雖然依舊顫抖,卻不再狂奔。飄進室內的雨絲,也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擋住,懸停在了半空中,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折射著吧檯的燈光,像是一串星星。

結界暫時穩定住了。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僅剩的五張椅子上。

然而,路易斯的臉色卻沒有好轉。他抬起頭,看向那面暫時停止剝落的牆,以及牆上那個依舊在微微顫抖、一分一秒艱難跳動的時鐘。此刻,指針指向兩點四十七分。

「沒用的,雨薇。」他合上速寫本,將它緊緊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塊浮木,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清醒,「妳的畫,很溫暖,真的很溫暖。它暫時填補了缺口,讓結界以為……以為還有人記得它。可是,這只是用創作暫時糊住的裂縫。等價交換的法則沒有被滿足,崩塌只是被延後了。」

他看著雨薇,一字一句地說:「這份溫柔,最多……只能撐到三點。」

三點。酒吧消失的時間。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而吧內的燈光,在短暫的穩定後,開始再一次,一明一滅地閃爍起來。每一次閃爍,吧檯上的影子就晃動一下,像是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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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告別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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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又閃了一下。

比起先前的明滅,這一次的閃爍要溫和許多,像是風中燭火被手掌輕輕護住,雖然仍在晃動,卻沒有熄滅。吧檯上方那盞暖黃的吊燈,發出細微的嗡鳴,懸在半空中的雨珠折射著光,在每個人的睫毛與髮梢上跳舞。

沈雨薇坐在僅剩的五張高腳椅的其中一張上,指尖還殘留著速寫本紙張溫熱的觸感。那本被她抱在懷裡畫了整整半年的速寫本,此刻正被路易斯緊緊抱在胸口,紙頁間滲出的微光已經黯淡了一些,卻依然頑強地亮著,像是替這間即將被時間收回的酒吧,爭取最後的呼吸。

牆上的時鐘,指針艱難地指向兩點四十七分。秒針每往前走一格,都會發出喀、喀的鈍響,像是生鏽的齒輪被強行推動。

林秀玉輕輕握住了雨薇的手。老奶奶的手很暖,帶著淡淡的乳液香氣,掌心的薄繭摩挲著雨薇冰冷的指節。「孩子,別怕。」她說得很慢,聲音低而柔,「阿嬤在這裡。」

雨薇抬起頭,看向路易斯。這個男人此刻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疲憊。法台混血的深邃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眼下的陰影像是被雨水暈開的墨,襯衫的袖口沾著卡爾打翻的桂花蜜,黏膩的甜香中混著一絲血氣。那是他方才為了穩住結界,飲下那杯濁酒所付出的代價。每調一杯酒,他的記憶就斑駁一分,而剛才那一杯,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掏空。

「路易斯。」雨薇的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晰,「我明白了。」

路易斯看著她,眼神裡有不解,也有擔憂。「明白什麼?」

「我一直以為,我來這裡,是想把浩宇找回來。」雨薇輕聲說,她的視線落在吧檯那排空了的酒杯上,又慢慢移回路易斯臉上,「從車禍那天開始,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跟他吵架,如果我沒有說那句『你根本不懂我的畫』,如果我搶過了那把傘,多留他五分鐘……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來到這裡,我想求的也只是一杯酒,一個能讓我在幻境裡,再抱抱他、跟他說對不起的機會。」

吧內的黑膠唱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雨珠懸空的細微光點與時鐘的喀噠聲。陳浩宇的名字被她這樣輕輕念出來,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那個敏感孤傲、總是用音樂代替言語的男孩,那個在雨夜的路口為了追回她遺落的速寫本而衝進馬路的男孩。

「可是剛剛,看著卡爾忘記一切走出去的樣子,看著你的記憶……看著大家的畫。」雨薇將手從林秀玉的掌心抽出,輕輕覆在路易斯抱著的速寫本上,「我才發現,我害怕的其實不是忘記浩宇,我害怕的是,我一直用自責把他綁在原地。我以為只要我一直痛苦、一直認為是我害死了他,我就還跟他在一起,還能贖罪。可是浩宇他……他從來沒有怪過我啊。」

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速寫本的封面上,很快被紙張吸收。那不是崩潰的痛哭,而是一種終於被允許流動的溫熱。

路易斯的眼睫顫了一下。「雨薇……」

「所以,路易斯,請你為我調最後一杯酒。」雨薇站了起來,繞過吧檯,站到了那個她從未站過的位置——吧檯之內。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隔著木質的吧檯,她與路易斯對視,「不是以陳浩宇的名義,不是為了重逢。請你……把我這半年來,在這裡學會的東西,萃取給我。」

林秀玉愣住了,一旁原本抱著吉他發呆的年輕音樂人也抬起了頭。

「學會的東西?」路易斯喃喃重複。

「嗯。」雨薇點點頭,淚痕在燈光下發亮,「在這裡,我學會了怎麼在捷運擁擠的人群裡,對陌生人微笑。我學會了聽一首歌聽到哭出來,也學會了在畫不出來的時候,去巷口買一杯熱美式,坐在騎樓下看雨。這些都是浩宇離開之後,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擁有的溫柔、勇氣,還有……對他的感謝。謝謝他曾經那麼用力地喜歡過我的畫,謝謝他陪我走過那段最黯淡的日子。我想把這些,釀成一杯酒。」

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請求。酒吧的法則向來是「以記憶換重逢」,是索取,是填補遺憾的黑洞。而雨薇此刻想要的,卻是將已經獲得的禮物,再一次品嚐、確認,然後好好收藏。

路易斯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明白她的意思。「妳是說……不進入回映的幻境?」

「我不要幻境了。」雨薇微笑,那個笑容裡終於沒有藏著自責的陰影,「幻境裡的浩宇再真實,也只是我記憶的倒影。我想要的,是清醒地記得他。記得我們在赤峰街第一次約會,他嫌棄咖啡太酸卻還是陪我坐了一下午;記得我們為了畢業製作吵到半夜,最後卻在地板上睡著;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虎牙會露出來一點點。好的,壞的,我都想好好記得,然後……跟他告別。」

短暫的沉默後,路易斯緩緩鬆開了抱著速寫本的手。他將那本本子輕輕放回吧檯,整個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挺直了背脊。調酒師的姿態回到了他身上,即使臉色依舊蒼白。

「酒資呢?」他輕聲問,聲音裡有著調酒師最後的溫柔與殘酷,「等價交換,雨薇。妳想萃取溫柔與感謝,就必須交出一樣對等的東西。妳打算交出什麼?」

雨薇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吧內的木質調香氣、殘留的桂花蜜甜香、還有雨水潮濕的氣味一起湧入鼻腔。

「我把那份自責交出來。」她說,一字一句,像是把一根扎在心口半年多的刺,親手拔出,「那個一直告訴我『是妳害死了浩宇』的聲音,那個讓我覺得只要我痛苦,浩宇就不算真正離開的執念。我不要它了。請你把它拿走。」

話音落下,吧檯上的光似乎晃動了一下。

路易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身,從傾倒的吧檯下方,拾起那只還殘留著一點點桂花蜜的玻璃罐,又從角落的木櫃裡,取出最後一點乾淨的基酒——那是帶著台灣檜木氣息的琴酒,酒液清澈。沒有新鮮的眼淚與指尖血可做引子,他便以雨薇的速寫本為引,將本子攤開在吧檯上,讓那些畫過的笑與淚,都成為香氣的來源。

「聞香。」他低聲說,指尖輕觸雨薇放在吧檯上的手。

不同於以往探觸客人潛意識時的冰冷與刺痛,這一次,路易斯觸碰到的是一片溫暖的海。半年來在無名酒吧的每一個夜晚,林秀玉的家常話、陌生客人的點頭致意、黑膠唱片的沙沙聲、還有她自己一筆一筆畫下的線條,所有的細碎光亮,都像螢火蟲一樣飛了起來,縈繞在兩人的指尖。

「萃取。」

他將桂花蜜倒入雪克杯,加入基酒,最後,將雨薇那滴落在封面上的淚,用指尖輕輕抹起,滴入杯中。沒有激烈的搖晃,他只是緩慢而穩定地攪拌著,木質吧檯發出輕柔的摩擦聲。漸漸地,杯中的酒液開始改變顏色,不再是蜜金,也不是煙燻的苦棕,而是一種清澈到近乎透明、卻又在光下流動著細碎星光的顏色。像是把整條赤峰街的夜雨、把捷運站夏夜的燈、把所有被溫柔對待的瞬間,都釀了進去。甜味在前,苦味在後,像極了長大後的味道。

時鐘指向兩點五十三分。

路易斯將那杯名為「練習道別」的酒,推到雨薇面前。杯壁凝結著細小的水珠,觸手冰涼。

雨薇用雙手捧起它。沒有猶豫,她仰頭飲下。

預想中的暈眩與幻境並沒有來臨。酒液滑過喉嚨,清涼而甘甜,隨後一絲淡淡的苦澀在舌根化開。下一秒,龐大而清晰的記憶洪流,卻以最溫柔的方式,將她包圍。

不是被拉入虛構的幻境,而是她自己的腦海,第一次如此清澈地回放。

她看見大一那年,浩宇在社團教室裡第一次聽見她抱怨畫不出來,笨拙地遞來一罐冰美式,說「喝點苦的,靈感就會來」。她看見他們在租屋處的小廚房裡,浩宇試圖煎荷包蛋卻把蛋殼一起下鍋,兩人笑到肚子痛。她看見爭吵的那個傍晚,浩宇皺著眉說「妳總是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她摔門而出,而他最終還是拿著傘追了出來。虎牙、走調的吉他聲、那本被雨水浸濕的速寫本……每一個細節都完整無缺,沒有被美化,也沒有被悲傷扭曲。原來她從未忘記,只是被自責蒙住了眼睛。

最後,畫面停在了酒吧的鏡面上。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幻影中的浩宇,而是她自己。她穿著最喜歡的那件米色洋裝,長髮被吧內的燈光染成溫暖的金色。她看見鏡中的自己,對著空氣——對著記憶裡那個永遠二十三歲的男孩,輕輕彎起了嘴角,抬起了手,像是隔著時空在揮手。

「浩宇,謝謝你。」她聽見自己在心裡說,聲音沒有顫抖,只有飽滿的淚水與笑意,「謝謝你來過。真的……很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再見。」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挽留。那句再見,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個完整的句點。

吧檯前,雨薇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胸口那個壓了半年、讓她每一次呼吸都隱隱作痛的鉛塊,彷彿隨著那句再見,一起被抽走了。她付出的酒資——那份沉重的、認定自己是兇手的執念,正化作一縷淡淡的黑煙,從她的胸口飄起,被吧檯的燈光溫柔地吞沒、淨化。等價交換完成了。

她睜開眼,視線一片清明。心口從未如此輕鬆,彷彿連呼吸時吸進的桂花香,都變得更甜了。眼淚依然在流,卻是溫暖而安靜的,像雨停後屋簷滴落的水珠,洗淨了一切。

「我……回來了。」她對著擔憂望著她的林秀玉與路易斯,輕輕說,笑中帶淚。

路易斯看著她,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光。他伸出手,像過去每一次遞酒後那樣,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痕。他的指尖依舊微涼,卻帶著顫抖的熱度。

牆上的時鐘,發出更響亮的一聲「喀噠」。

兩點五十八分。

吧內的燈光,在雨薇完成告別的瞬間,竟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不再閃爍。那杯星光色的空杯底,還殘留著最後一點光,像是被好好收藏的星星。

然而,路易斯的臉色卻在穩定的光線下,愈發透明。他看著時鐘,又看著雨薇,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吧檯之外,那扇通往赤峰街的木門,門縫裡開始滲入不屬於凌晨的、微弱的晨光。

屬於雨薇的練習結束了。

可屬於這間酒吧、屬於路易斯的最後兩分鐘,才正要開始。而他望向雨薇的眼神裡,第一次不再是引渡者的悲憫,而是像一個迷路許久的旅人,終於看見了燈火,卻又害怕那光會因自己而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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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為路易斯而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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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五十八分。

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沉重而遲緩的喀噠聲,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紊亂與逆轉,而是像一顆疲憊至極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吧內的暖黃燈光因為雨薇那杯星光色的告別而奇蹟般地穩定下來,不再明滅閃爍,甚至比平常更顯得溫柔,像是被細細擦拭過的琥珀。

然而,就是在這片穩定的光裡,路易斯的身影卻變得越來越淡。

「路易斯?」林秀玉奶奶的聲音帶著顫抖,她伸出手,卻在快要碰到路易斯的手臂時停住了,像是害怕一碰就會穿透過去。「孩子,你的臉……」

雨薇抬起頭,淚痕還留在臉頰上,卻已經感覺不到胸口那股壓了半年的悶痛。她看見了。路易斯站在吧檯後方,一如往常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領口繫著深色的領結。可是他的輪廓正在變得透明,暖黃的燈光竟然能透過他的肩膀,隱約照見他身後那排從未動過的酒瓶。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紙張,原本深邃溫柔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雨霧,就連他指尖的溫度,也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他對著雨薇笑了,那笑容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釋然。

「妳做得很好,雨薇。」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最後的寧靜。「妳把自己的溫柔,釀得很好。那杯酒,會帶妳走很遠的路。」

牆角的黑膠唱片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針頭在一圈無聲的紋路裡空轉,雨絲敲打在吧檯外那扇木門上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深夜的急促,而是帶著清晨特有的、潮濕而微涼的氣息。門縫裡滲進來的,不再是赤峰街凌晨的藍黑色夜色,而是一縷淡淡的、魚肚白的晨光。

屬於酒吧的時間,快要到了。

雨薇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份剛剛才獲得的、名為釋然的輕盈感,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恐慌所取代。她終於明白了。林秀玉用速寫本暫時縫補起來的結界,的確讓燈光穩定了,卻是以另一種方式在倒數。酒吧不是崩塌,而是要像潮水一樣,溫柔地退去。而作為結界核心的路易斯,他的記憶已經斑駁到無法再支撐自己的存在,等到三點的鐘聲響起,他會跟著這間無名酒吧一起,被晨光徹底稀釋、蒸發。

不。她不要這樣的告別。

「不行。」雨薇的聲音不大,卻讓吧內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她站起身,沒有走向門口,反而繞過了那張坐了半年的吧檯椅,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質地板上,一步一步,站進了那個從來只有路易斯能站立的、神聖的吧檯內側。

那個位置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空氣裡還殘留著路易斯身上淡淡的木質調與舊紙張的氣味,以及常年調酒後浸入木頭的、複雜的酒香。吧檯的高度剛好到她的胸口,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八張吧檯椅像是八個等待被傾聽的港灣。

「雨薇,妳在做什麼?」路易斯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他下意識地想阻止,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虛弱到無法抬起。「那裡不能隨便進來。酒吧有規矩,每人每夜只能點一杯,而且……不能為他人點酒。記憶,必須是自願交付的。」

「我知道。」雨薇抬起眼,直直地望向他。那雙總是帶著水氣、習慣性躲閃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是把剛才那杯星光全部藏了進去。「所以,我不是在為你點酒。」

她深吸一口氣,吧內桂花的甜香、雨水的濕氣、還有眾人身上殘留的淡淡菸草與咖啡味,一股腦地湧入她的鼻腔。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路易斯,你一直說,你是記憶的釀造者。你幫我們聞香、萃取、回映,讓我們用一段記憶去換一次重逢的機會。可是……沒有人問過你,需不需要被釀造一次。」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卻異常堅定。「你守在這裡幾十年,幫每一個迷路的人找到回去的路。那你呢?誰來幫你記得,你為什麼要守在這裡?」

路易斯愣住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我想為你調一杯酒。」雨薇輕聲說,她將自己那本已經翻得捲邊的速寫本,輕輕放在了吧檯上。「不是用等價交換。不是要你忘記什麼來換取什麼。我想……我想請大家,把願意分享的一點點溫暖,贈與給你。」

吧內陷入了一片安靜,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兩點五十九分。

最先回應的是林秀玉奶奶。這位總是穿著碎花洋裝、說話慢條斯理的老奶奶,緩緩地站了起來。她走到吧檯前,將自己那雙佈滿皺紋的手,輕輕覆在雨薇的手背上。

「孩子,奶奶來。」林秀玉笑著,眼角的皺紋裡盛滿了光。「奶奶願意把那天,妳幫我畫的那張咪咪的畫像,還有妳們大家陪我過生日的記憶,分一點給這孩子。雖然……雖然奶奶記性不好了,但那天的蛋糕,很甜。」

她的指尖有點涼,卻很柔軟。一縷極淡的、像是午後日光曬在棉被上的、暖烘烘的金色香氣,從她的指尖飄了出來,縈繞在吧檯上方。

接著是坐在角落的陳浩宇。那個總是戴著鴨舌帽、不善言詞的獨立音樂人,他沉默地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被手汗微微浸濕的、寫滿和弦的紙條。他將紙條放在吧檯上,低聲說:「那天晚上,你說我的歌……讓雨停了一下。那段記憶,我沒忘。」一縷帶著菸草與木吉他弦音的、深藍色的氣味,也隨之浮現。

還有那對半年前曾來過的年輕情侶,那個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今晚被捲入崩塌、卻選擇留下來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圍了過來。他們或許不記得酒吧的所有細節,但他們都記得,在這個雨夜裡,曾有一盞燈、一個微笑、一次被溫柔傾聽的經驗,讓他們覺得自己沒有被世界遺忘。

一縷又一縷細微的光點與香氣,有蜜金色的、有煙燻玫瑰色的、有像剛出爐麵包般的暖黃色,從每個人的胸口、手心緩緩飄出,像螢火蟲一樣,聚集在雨薇的面前。

雨薇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翻開了自己的速寫本。

那本速寫本,已經不再只是她的畫紙。這半年來,她在這裡畫下了每一位客人的笑與淚,畫下了路易斯調酒時專注的側臉,畫下了窗外赤峰街的雨,畫下了那杯又一杯承載著遺憾與重逢的酒。每一頁,都浸透了她的情感與記憶,是她作為一個插畫家,最珍貴的、關於「記得」的證明。

「沒有基酒,沒有引子也沒關係。」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間酒吧說。她拿起吧檯上那個還殘留著一點點桂花蜜的小玻璃罐,那是路易斯用來調製所有溫柔的底色。然後,她將自己的手,輕輕按在了速寫本最新的一頁——那一頁上,是她剛剛才畫下的,路易斯在穩定燈光下,對她微笑的模樣,雖然透明,卻依舊溫柔。

「聞香。」她閉上眼,學著路易斯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用自己的共感力,去輕輕觸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屬於眾人的溫暖。

剎那間,無數細碎的聲音與畫面湧入她的腦海。不是悲傷的、悔恨的殘香,而是被療癒後的、重新長出新芽的生命力。是林秀玉奶奶抱著新領養的小貓時,那聲滿足的嘆息;是陳浩宇的歌終於在live house裡被聽見時,台下觀眾亮起的手機燈光;是那個上班族終於鼓起勇氣,在深夜傳訊息給家人說「我想回家」的顫抖指尖。

「萃取。」

她將速寫本的紙頁,連同那罐桂花蜜,一起傾入了那個還殘留著星光的空杯中。沒有眼淚,沒有指尖血。她用的是另一種更珍貴的引子——「贈與」的意願。

嗡——

整個吧檯發出了一聲輕柔的嗡鳴。那些漂浮的光點與香氣,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牽引著,旋轉著、融合著,緩緩流入杯中。速寫本上的線條與色彩,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流動的光河,也一併流入了酒液裡。

酒吧的等價交換法則,第一次被逆轉了。不是索取,而是給予。不是用遺忘去換取重逢,而是用記得,去喚醒另一個人的記得。

杯中的液體漸漸成形。那不是蜜金色,也不是煙燻色,而是一種從未在酒單上出現過的、極其溫柔的顏色。像是清晨五點,太陽還未升起時,天空最邊緣的那一抹魚肚白裡,揉進了無數細碎的星光與桂花的碎金。它安靜地盛在杯中,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香氣——有雨後巷弄的青苔味,有舊書店的紙張味,有奶油蛋糕的甜味,還有一種……像是被好好擁抱過的、安心的氣味。

雨薇用雙手捧起那杯酒,酒杯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卻讓她的心無比安定。她將它,推到了路易斯的面前。

「這杯酒,叫做『微光』。」她的聲音在顫抖,卻帶著笑意。「不是未寄出的信,也不是最後一次的生日蛋糕。它叫做微光,是我們大家,一起為你釀的微光。」

「路易斯,請你……允許自己被療癒一次,好嗎?」

路易斯看著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酒,那雙透明的、幾乎要消散的眼眸裡,第一次蓄滿了淚水。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他在這裡守了數十年,看過無數人哭著來、笑著走,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成為那個渡人的人,以為自己的記憶早已斑駁到只剩下「守候」這個空洞的執念。

可是現在,這杯名為微光的酒,正散發著他從未聞過的、屬於「被記得」的香氣。

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在時鐘即將敲響三點的最後十秒裡,路易斯緩緩地、顫抖地伸出了那隻近乎透明的手,握住了那個微涼的杯身。

他閉上眼,將那杯由眾人贈與的微光,一飲而盡。

沒有熱烈的幻境,沒有洶湧的洪水。溫熱的酒液滑過喉嚨的瞬間,路易斯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胸口溫柔地炸開。

回映,開始了。

但他看見的,不再是那個被洪水捲走的、絕望的雨夜。他看見的,是這間小小的酒吧,在無數個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所發生的一切。

他看見自己為那個失去愛貓的老奶奶,調了一杯名為「午後的陽台」的酒,奶奶在幻境中抱著貓咪,笑得像個孩子,離開時,奶奶把一顆包裝精美的糖果塞進他手心,說「謝謝你,讓我好好說了再見」;他看見自己為那個懷才不遇的音樂人,在吧檯上留了一盞燈,聽他彈了一整夜的歌,音樂人離開後,真的去報名了比賽;他看見自己為那個與母親失和的留學生,遞上了一張空白的明信片,告訴他「有些話,不一定要當面說,寫下來,寄出去,也是一種告別」……

一幕又一幕,像是被風吹散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拼圖。那些他以為早已隨著等價交換而被抽離、被遺忘的客人的笑臉,那些他以為只是短暫停留、終將消散的溫暖,原來從未真正離開。它們變成了一點一點的微光,留在了這間酒吧的木頭紋理裡,留在了他的吧檯上,留在了那些被療癒的人們,帶回去的、繼續生活的人生裡。

最後的畫面,是雨薇。

他看見雨薇第一次迷路闖進來時,那張蒼白而充滿自責的臉;看見她在吧檯前,一筆一筆畫下速寫時,專注而溫柔的眼神;看見她剛才站在吧檯內,為他調酒時,那雙雖然顫抖卻無比堅定的手;還有她重新拿起畫筆,在清晨的窗前,為他、為大家、為自己,畫下新生活的模樣。

原來,他不是一座孤島。原來,他的守候,真的變成了別人的光。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路易斯緊閉的眼角滑落,滴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那滴淚,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那杯微光酒的、淡淡的金色。

吧檯下方,那本他珍藏了數十年、早已因為記憶斑駁而字跡模糊、紙頁發黃的皮革筆記本,突然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震動。

雨薇低下頭,看見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那些曾經淡去的字跡,正伴隨著那滴金色的眼淚,一筆一劃,重新顯影。第一頁上,用已經褪色的墨水寫著的一行小字,在微光中,清晰得刺眼——

「致美津:願妳被記得,而我,學會好好活著。」

路易斯緩緩睜開了眼。他的身影不再透明,暖黃的燈光重新在他身上投下了實實在在的影子。他的眼眸裡,第一次不再是引渡者的悲憫與孤寂,而是像一個終於被允許哭泣的孩子,盛滿了被理解、被記得的、溫熱的水光。

他看著雨薇,看著林秀玉,看著吧內所有為他點亮微光的人們,嘴唇顫抖著,輕輕說了一句話。

而就在此時,牆上的掛鐘,分針與時針,終於重疊在了一起。

噹——

三點的鐘聲,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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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晨光中的赤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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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三點的鐘聲,並不刺耳。

它不像上一次結界崩塌時那樣,是尖銳的、近乎哀鳴的倒轉聲響,反而像是一顆被溫水浸透的音符,緩緩地、飽滿地在這間小小的無名酒吧裡暈開。暖黃的燈光隨著鐘聲輕輕晃了一下,黑膠唱片的轉速並沒有失控,只是針尖在最後一圈紋路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沙沙的收尾聲,像是一首歌唱到了最後一個休止符。

雨薇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桂花玻璃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以為會再次看見牆壁龜裂、座椅消失、地板碎成光塵的景象,她甚至已經做好了要緊緊拉住路易斯手腕的準備,卻發現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崩塌,只有告別。

路易斯那句話,在鐘聲裡輕輕地落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謝謝你們,記得我。」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哭過後的、鼻腔裡的嗡鳴,卻比雨薇聽過的任何一次都還要清晰。他的眼眸裡盛著水光,暖黃的燈光在他重新變得凝實的輪廓上跳動,終於不再是那個隔著吧檯、永遠溫柔卻永遠保持著一步距離的引渡者。此刻的他,像是終於從一場做了數十年的、漫長的夢裡醒來,眼底的孤寂被一種笨拙而生澀的、屬於活人的暖意所取代。

林秀玉奶奶坐在吧檯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沒有遺憾,只有被安放好的滿足。她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覆上了雨薇的手背。「傻孩子,別怕。」她柔聲說,聲音緩慢而溫和,像是在哄一個剛睡醒的孫女,「要回家了呢。」

像是回應她的話,吧檯後方的那面深木色酒櫃,第一個起了變化。

一整排盛裝著台灣在地水果酒、醃漬桂花與乾燥香草的玻璃瓶,並沒有摔落,也沒有碎裂,而是從瓶身的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成了細碎的、像是螢火蟲尾光般的金色光點。光點沒有四散,而是溫順地懸浮在半空中,隨著空氣中殘留的木質調香氣與淡淡的桂花甜香,一同緩緩地旋轉。接著是那八張吧檯椅,然後是那盞總是亮著昏黃光暈的吊燈,最後是那扇沒有門牌、卻指引了無數迷路靈魂的木門。

一切的消散,都安靜得不可思議。

沒有恐慌,沒有拉扯。就像是潮汐到了時間,自然而然地退去;就像是深夜的夢境在晨光中,被溫柔地收回。

雨薇看見路易斯對她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職業性的、安撫人心的微笑,而是帶著一點赧然、帶著一點釋然,甚至帶著一點少年氣的、真實的笑。他朝她,輕輕地伸出了手。

不是要她留下,也不是要她跟隨。

只是,一個道別的、輕輕的碰觸。

雨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卻在眼眶裡就被一種溫暖的、飽滿的情緒蒸發了。她也伸出手,指尖與路易斯的指尖在半空中相觸。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帶著常年擦拭酒杯留下的薄繭的粗礪感。

「再見,路易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卻無比清晰。

「再見,雨薇。」他回應她,聲音裡帶著笑意,「去畫吧,去好好活著。我們會在晨光裡相見的。」

他的話音落下,最後一縷燈光化成了光點,輕輕地落在雨薇的髮梢、肩頭,然後,連同他的身影,一起融入了從門外滲進來的、越來越亮的晨霧之中。

下一秒,雨薇感覺到一陣輕柔的暈眩,像是被人用溫暖的手帕輕輕覆住了口鼻,意識有一瞬間的空白。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鼻尖聞到的,不再是酒吧裡醇厚的木質調與酒香,而是赤峰街清晨最真實的味道。

濕漉漉的水泥地氣味、巷口洗衣店剛烘好衣物的暖烘烘的皂香、隔壁咖啡館開始研磨咖啡豆的焦香,以及一場夜雨過後,空氣裡那種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的、青草與鐵鏽混合的清冷氣息。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那條熟悉的死巷盡頭。

天,已經亮了。

不再是酒吧裡永恆的凌晨兩點。東方的天空正泛著一種淡淡的、像是水洗過的魚肚白,薄薄的晨霧還未散去,巷弄兩側老宅的屋簷還在滴著昨夜殘留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青苔斑駁的紅磚牆上。原本應該是木門的位置,此刻只是一面普通的、甚至有些斑駁的灰色水泥牆,牆角長著幾株頑強的雜草,牆面上貼著一張被雨水浸得半爛的、尋貓啟事。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彷彿那間僅在凌晨兩點至三點出現的無名酒吧,從未存在過。

「哎呀,腳麻了。」林秀玉奶奶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一點老人的嬌嗔。雨薇轉頭,看見奶奶正扶著牆,慢慢地站起身,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手工編織的米白色貓窩,裡頭蜷著一隻呼呼大睡的橘色幼貓,發出細細的呼嚕聲。那是她在酒吧裡,曾對雨薇提起過的、想再給一次溫暖的念頭。陳浩宇則靠在對面的牆邊,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吉他撥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茫然與懷才不遇的憤懣,而是多了一種沉靜下來的、準備重新開始的光。他們身後,還有幾位曾在吧檯前分享過故事的、熟悉的陌生臉孔,每個人的手裡,都握著一樣小小的信物。

雨薇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裡,躺著一個小小的、透明的桂花玻璃瓶。瓶身冰涼,裡頭裝著半瓶澄澈的、淡金色的桂花蜜,幾朵醃漬得完整的金黃色桂花在蜜液中緩緩沉浮,散發出極淡、極甜、卻足以讓人安心一整天的香氣。瓶底貼著一張小小的、手寫的牛皮紙標籤,上頭是路易斯那熟悉的、沈穩而溫柔的字跡。

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記得」。

她的鼻尖一酸,卻沒有再哭。她將玻璃瓶緊緊地貼在胸口,玻璃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卻讓她胸口那個曾經空蕩蕩、總覺得虧欠了誰的位置,變得無比踏實。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畫廊的策展人,也是大學時期的好友林婕打來的。雨薇接起電話,那頭的林婕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急切。

「雨薇!妳看訊息了嗎?」林婕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比較與刺探的親切,而是久違的、學生時代那種直來直往的擔憂,「魏子騫那邊,我跟畫廊這邊已經處理好了!妳昨天半夜傳給我的、妳那本速寫本的完整創作過程縮時影片,還有陳浩宇生前寫給妳的那封親筆信的照片,我們已經全部公開在畫廊的官方帳號上了。網友的風向一面倒,現在大家都在說妳的畫是有溫度的,根本不是什麼抄襲。魏子騫想用合約漏洞逼妳交出原稿、說妳的風格是他工作室養出來的那套,根本沒人信了!他剛剛還想來畫廊鬧,結果被保全請出去了。」

雨薇靜靜地聽著,雨後的晨風吹過她的髮絲。她想起魏子騫那張總是溫文有禮、卻在談及價錢與流量時,眼神會瞬間變得冷酷貪婪的臉。過去的她,或許會為了這種糾紛而焦慮得整夜無法入睡,害怕自己的才華再次被量化、被交易。但此刻,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還有卓妍,」林婕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點不屑,「她拿妳那張《雨停前的擁抱》去投稿國際插畫大賽,結果被評審直接抓包,說她的筆觸和構圖邏輯完全不對,根本是臨摹的。主辦單位已經發聲明取消她的資格了,她以後在這個圈子,大概很難待下去了。」

「謝謝妳,林婕。」雨薇由衷地說。她知道,林婕曾經也因為好勝心與嫉妒,對她說過不少刺耳的話,但這個清晨,所有過去的疙瘩,都隨著那場雨,被洗刷乾淨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電話那頭的林婕沉默了一下,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謝謝妳,一直沒有放棄畫畫。也謝謝妳,讓我知道,什麼才是真的、好的作品。」

掛上電話,雨薇與林秀玉等人相視一笑,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互相點了點頭,便各自朝著巷口不同的方向走去。晨光已經完全亮起,赤峰街開始有了人聲,機車的引擎聲、早餐店的鐵板滋滋聲、捷運站傳來的隱約廣播聲,台北這座城市,正用它最日常的方式,溫柔地甦醒。

雨薇獨自一人走回位於巷弄深處的老公寓。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亮起,牆上斑駁的油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她打開家門,屋內不再是她離開前那樣,為了逃避空白畫紙而刻意拉上窗簾的昏暗。晨光透過沒有遮擋的窗戶,毫不吝嗇地灑在那張許久未曾動用的、寬大的畫桌上。

畫桌上,鋪著一張全新的、雪白的畫紙。

過去的半年,只要看見這樣的白紙,她的胸口就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困難,腦中不斷迴盪著「是我的自責害死了浩宇」、「我沒有資格再畫出快樂的東西」的聲音。那份空白,對她而言是審判,是恐懼。

但現在,她站在畫桌前,指尖輕輕撫過那張白紙粗糲而細膩的紋理,心中湧起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虔誠的期待。

她拿起了畫筆。

筆尖沾上溫暖的蜜金色顏料,那是她在酒吧裡,為路易斯調製的那杯「微光」的顏色。她不再猶豫,不再打草稿,只是憑藉著心中的那股暖流,讓筆尖在白紙上,落下了第一道線條。

那是一間小小的、沒有門牌的酒吧的輪廓。暖黃的燈光從木門的縫隙裡透出來,門前,站著一個模糊卻溫柔的身影。

她要畫一個故事,關於如何在失去之後,依然帶著思念,好好地生活下去。

繪本的第一頁,第一個字,伴隨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的、令人安心的沙沙聲,清晰地浮現——

《凌晨兩點的微光》

而就在她落筆的瞬間,窗外,那條本應空無一人的死巷方向,隱約傳來了一陣極輕的、風鈴被晨風吹動的、清脆的聲響。

叮鈴——

雨薇握著畫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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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微光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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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若不是赤峰街凌晨的空氣安靜得近乎透明,幾乎會被誤認為是幻聽。

沈雨薇握著沾滿蜜金色顏料的畫筆,指尖懸在半空,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那扇臨巷的窗。窗玻璃上還殘留著前幾日梅雨留下的薄薄水痕,窗外的天色已從深藍轉為魚肚白,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對面洗衣店鐵門捲起時發出的細微震動,以及一輛早起的機車劃過濕漉漉柏油路的聲響。

沒有風鈴,沒有木門,沒有暖黃的燈光。

她就那樣靜靜地望了幾秒,然後,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起來。她沒有失望,也沒有急著衝下樓去尋找。因為她知道,那一聲叮鈴,並非來自巷弄的盡頭,而是來自她胸口深處,某個已經被溫柔點亮的地方。

她收回視線,重新垂眸看向畫紙。筆尖再次落下,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

——半年後,台北的秋雨季。

赤峰街的巷弄在細雨中顯得更加安靜,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兩側選物店與咖啡館簷下的暖色燈泡。空氣裡有著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剛洗好的衣物從洗衣店烘衣機裡透出的皂香,還有巷口那家老麵攤柴魚湯的熱氣。一切都與半年前無異,卻又好像什麼都不同了。

位於巷子中段的那間複合式書店兼藝文空間,今天門口擺上了小小的手寫立牌。立牌上用溫潤的粉彩筆寫著——《凌晨兩點的微光》沈雨薇 繪本新作分享會 歡迎入內,雨天有茶。

沒有盛大的出版記者會,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雨薇堅持將第一場分享會辦在這裡,辦在這個曾經讓她迷路、也讓她被找回的地方。書店不大,木頭地板踩起來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牆上掛滿了她這半年來一筆一筆畫下的原畫。

繪本已經出版一個月了。封面是深藍色的夜空,夜空下是一條細細長長的巷子,巷子盡頭沒有畫出那扇門,只有一盞鵝黃色的、像星星一樣的光,靜靜地懸在半空。書裡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魔法、關於記憶萃取、關於只能在凌晨兩點到三點出現的酒吧。

她畫的是一個女孩,在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後,如何學習與思念共生。女孩會在雨天為逝去的人多擺一雙筷子,會在捷運經過時對著窗外的倒影輕輕說一句今天也加油了,會把悲傷摺成一隻隻小紙船,讓它在心裡的河面上靜靜地漂著,不再試圖將河水抽乾。每一頁的文字都很少,卻在留白處留下了大量的光。

出乎意料地,這樣一本安靜的繪本,獲得了極大的迴響。許多人在社群網路上寫下讀後感,有人說在捷運上看到最後一頁時忍不住落淚,有人說終於敢整理已故父親留下的舊衣櫃,有人在深夜傳來私訊,只寫了一句「謝謝妳,讓我知道我可以帶著想念繼續往前走」。雨薇一封一封地讀著,每讀一封,心口的那盞燈就更亮一些。她終於明白,所謂的療癒,從來不是將傷口變不見,而是學會與那道疤痕一起,好好生活。

分享會開始前半小時,林婕來了。

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與牛仔褲,頭髮剪短了,臉上沒有過去那種精緻而緊繃的妝容,手裡抱著一束用牛皮紙包起來的乾燥尤加利葉。見到雨薇,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卻主動上前,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恭喜妳,雨薇。」林婕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真誠。「這本書,我看了三次。第一次是用畫家、也是競爭者的眼光看,第二次是用讀者的眼光看,第三次……是用朋友的眼光看。對不起,過去我對妳說過那些以關心為名的、其實很刺人的話。」

半年前的那場風波後,林婕在網路上公開為自己過去在畫室裡對雨薇的比較與嫉妒道歉,並辭去了原本畫廊的工作,開始在社區大學教小朋友畫畫。她說,在雨薇的繪本裡,她看見了自己一直害怕承認的脆弱——原來承認自己也會羨慕、也會不安,並不丟臉。

雨薇回抱住她,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與尤加利葉相似的清新氣味。「謝謝妳來, 林婕。這個展覽,有妳一起才完整。」

這次的小型畫展,是她們兩人共同舉辦的。展名就叫做《微光長存》。牆的一側是雨薇繪本的原稿,另一側則是林婕這半年來教孩子們畫畫時,孩子們回送給她的、充滿童趣與笨拙溫暖的小卡片。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觸,卻在同一個空間裡,奇異地和諧。

「雨薇丫頭!」門口傳來一道中氣十足卻又溫柔的呼喚。

林秀玉老奶奶撐著一把透明的碎花雨傘,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透氣的貓籠走了進來。貓籠裡,一隻約莫三四個月大的橘色幼貓正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這個充滿人味與紙張氣味的空間,發出細細的喵嗚聲。

「秀玉阿嬤!」雨薇驚喜地迎上去。

「來,給妳看看我們家的新成員,叫小桔。」林秀玉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溫柔地綻開。「上次妳不是說,房子空了,就再讓一個生命來熱鬧熱鬧嗎?阿嬤想了很久,就去收容所把牠帶回來了。很皮,每天半夜都在家裡跑酷,但有牠在,晚上睡覺好像比較不那麼安靜得讓人害怕了。」

雨薇蹲下身,隔著貓籠輕輕用指尖碰了碰小桔粉嫩的肉墊。小貓立刻用頭去蹭她的手指,溫熱而柔軟的觸感透過籠子的縫隙傳來,讓她的心也跟著柔軟。她抬頭看見林秀玉的眼角雖有淚光,更多的卻是豁達與安然。那份對於失去「咪咪」後依然選擇再次去愛的勇氣,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書店裡漸漸坐滿了人。有過去在酒吧裡曾有一面之緣、那位總是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有那個懷才不遇卻依然堅持在街頭彈唱的獨立音樂人陳浩宇——他如今已剪去了頹廢的長髮,在分享會的一角抱著吉他,輕輕彈奏著沒有歌詞的溫柔旋律。大家沒有刻意相認,只是相視時,眼底都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與暖意。他們都曾在同一個不可思議的夜裡,被同一盞燈照亮過。

夜色漸深,分享會在溫馨的掌聲與茶香中落幕。雨薇送走最後一位讀者,與林婕、秀玉阿嬤道別後,獨自撐起傘,走入了細雨中的赤峰街。

雨不大,像是天空在低聲絮語。巷弄的燈光在濕潤的地面上暈開一團團光斑。她下意識地走向了那條曾經通往酒吧的死巷。巷子盡頭,依舊是一面爬滿藤蔓的舊紅磚牆,牆角放著幾個空的木頭啤酒箱,牆上貼著一張被雨水暈開的電影海報。沒有門,沒有風鈴,沒有黑膠唱片的低吟。

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像是對著老朋友說話般,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還在。」

她轉身準備離開,卻在巷口的轉角處,差點與一個正收起雨傘的人撞上。

那人穿著簡單的深灰色風衣,裡面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頭髮比記憶中稍長一些,沒有穿著調酒師的制服,手裡提著一個裝著幾本書與一袋麵包的帆布袋,正準備往捷運中山站的方向走去。

是路易斯。

時間好像在那一瞬間被雨絲拉長了。

他也看見了她,微微一怔,隨即,那雙總是盛著太多孤寂與溫柔的深邃眼眸,彎起了一個清晰而真實的弧度。那不再是調酒師那種隔著吧檯的、帶著距離感的溫柔,而是一個普通男人,在雨夜的街角,遇見故人時的、純粹的欣喜。

「雨薇。」他先開了口,聲音依舊低沉好聽,卻少了那份如霧般的縹緲感,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好久不見。妳的分享會,我剛剛在窗外站了一會兒,很棒,真的很棒。」

雨薇的眼眶有些發熱,卻笑得燦爛。「你怎麼……你現在……」

「我現在住在附近,」路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抓了抓頭髮,這個小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普通青年。「在一間小出版社做翻譯和校對,偶爾也幫朋友的咖啡館沖沖手沖。記憶還是有一些缺口,有時候會突然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站在某個巷口,但……大部分時候,我記得自己是誰,記得我想做什麼。醫生說,這是很好的復原。」

他頓了頓,看著雨薇手裡抱著的繪本,眼神變得無比柔軟。「我記得妳,雨薇。記得妳為我調的那杯酒的味道,記得那個晚上,大家的星光。雖然很多細節都模糊了,但那份溫暖,我一直都記得。」

雨薇的眼淚終於還是滑落下來,卻是溫熱的。她用力點頭,隔著朦朧的雨傘與細雨,兩人相視微笑。

他們都知道,那間只在凌晨兩點到三點出現的酒吧,已經不會再以實體的形態出現了。但那又如何呢?

因為那盞燈,那份在絕望中被溫柔以待、又將溫柔傳遞出去的微光,已經從那條死巷的盡頭,搬進了他們各自的心裡。從此以後,無論在台北哪一個下雨的夜,無論是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或是在空白的畫紙前,只要他們願意閉上眼,就能聽見那聲清脆的風鈴聲,就能為自己,也為他人,調製一杯名為希望的酒。

療癒,從來都不是抹去傷痛,讓一切回到從未發生過的樣子。

而是帶著那份傷痛,那份思念,那份獨一無二的微光,繼續勇敢地,往前走去。

細雨中,兩人並肩朝著捷運站的方向走去,身影漸漸融入赤峰街溫暖的燈火裡。而在他們身後,那面普通的紅磚牆上,一滴雨水緩緩滑落,折射出巷口燈光,亮得像一顆微小的、永不熄滅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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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24章 帶著微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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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梅雨季,又準時漫進了赤峰街。

細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織的。密密的銀線從灰藍色的天幕垂落,打在洗衣店騎樓斑駁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而連綿的嗒嗒聲。空氣裡混著潮濕的水泥味、隔壁咖啡店剛烘好的淺焙豆香,還有巷口轉角那家選物店門前,一盆剛被雨水打濕的桂花盆栽散出的淡淡甜意。沈雨薇撐著那把已經用了三年的透明傘,站在洗衣店前,看著老闆娘阿霞特地為今天清出來的一小塊空地,有些恍惚。

騎樓下擺著五排摺疊椅,一張鋪著米色桌巾的長桌,桌上放著一疊疊剛印好、還帶著油墨與紙張溫度的繪本。封面上是她親手畫的夜色巷弄,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死巷,盡頭有一盞暈黃的燈,燈下沒有門,只有一個抱著速寫本的女孩背影。書名燙著溫柔的金字——《凌晨兩點的微光》。

出版社的編輯小琪興奮地拉著她的手,聲音壓不住顫抖。「雨薇,入圍了!金蝶獎圖文創作類年度大獎!評審說,這本書沒有奇幻,卻比任何奇幻都更療癒。我們想來想去,發表會不在誠品,也不在華山,就要在這裡辦。故事開始的地方。」

雨薇點點頭,指尖輕輕撫過繪本封面的凹凸燙金。這半年,她學會了很多事。學會怎麼在空白的畫紙前不再恐慌,學會怎麼在捷運上戴著耳機聽著陳浩宇生前最愛的那張黑膠,卻不再需要立刻跳車逃開那段旋律。她把那間無名酒吧的故事,拆解成一個個關於告別的練習——如何為離世的親人摺一艘紙船、如何對著空無一人的餐桌說一句吃飽了、如何在雨天為自己沖一杯熱桂花釀。沒有提及凌晨兩點的酒吧,沒有提及記憶萃取,只有一個又一個,帶著眼淚卻也能微笑的夜晚。

「各位,不好意思,讓大家淋雨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傘下傳來,帶著雨薇許久未聽見的、刻意打起精神的爽朗。

是林婕。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頭髮剪短了,妝容很淡,手裡拿著麥克風,竟有些緊張地深呼吸。今天的她,是這場小型朗讀會的主持人。雨薇還記得半年前,她們在畫室裡那場近乎撕破臉的爭執,林婕尖銳的比較與嫉妒,像針一樣。但此刻,林婕的眼神是清澈的。

「我是林婕,是雨薇大學四年的同學,也是……曾經很糟糕的朋友。」她對著台下二十幾個撐傘、或坐在騎樓下躲雨的聽眾說,聲音透過有點破舊的喇叭,混著雨聲。「在雨薇最難過的時候,我沒有接住她,反而因為自己的好勝心,說了很多以關心為名的刺探話語。我曾經覺得,成功必須踩著別人才算數,所以見不得她好。」她頓了頓,看向雨薇,眼眶有點紅。「對不起,雨薇。也謝謝妳,願意讓我今天站在這裡,唸出妳寫的故事。妳讓我明白,真正的創作,不是比較,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脆弱。」

現場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接著,雨薇帶頭鼓起了掌。她看見林婕眼中滑落的淚,與雨水混在一起,卻無比真切。她們之間那根緊繃多年的弦,終於在這個潮濕的午後,鬆開了。

掌聲中,一聲細細的「喵嗚」打破了略帶感傷的氣氛。

「哎呀,小橘,別亂跑。」林秀玉奶奶穿著碎花雨衣,抱著一隻毛茸茸的橘色幼貓,緩緩從巷口走來。半年不見,奶奶的腰桿似乎更挺了一些,臉上的皺紋被笑意撐開。「雨薇丫頭,奶奶帶小橘來給妳看看。上次那隻老咪走了以後,我以為家裡會一直空空的。後來想想,愛這種東西,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再分一點給需要的新孩子。」

她懷裡的小橘貓睜著圓滾滾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張望著雨聲與人群。雨薇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牠粉色的小肉墊,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暖。她抬頭,看見騎樓的陰影裡,還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那個曾經加班到找不到回家理由、總點「未寄出的信」的西裝上班族,那個抱著吉他、為失去的繆思而哭的獨立音樂人阿哲。他們都沒說話,只是對她點點頭,舉起手中的繪本晃了晃,像是一種無聲的暗號。我們都還在,我們都帶著光,好好生活著。

朗讀會在雨聲中溫柔地進行,林婕的聲音、翻動紙頁的聲音、偶爾幼貓的叫聲,交織成赤峰街午後最療癒的樂章。直到人群漸漸散去,編輯在收拾桌椅,雨薇才看見那個人。

他站在洗衣店對面那家老咖啡館的屋簷下,沒有撐傘,穿著簡單的米色襯衫與深藍色長褲,頭髮比一年前當調酒師時稍長了一些,被雨氣染得有些微捲。手裡拿著一個用牛皮紙袋仔細包好的東西。

路易斯。

他不再是那個吧檯後、永遠挺直背脊、眼神沈靜如深潭的調酒師。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會在捷運站出口等人的普通男人,溫和,甚至帶點鄰家感。只是那雙眼睛,看向雨薇時,依然會盛滿細碎的光。

「恭喜入圍。」他走過來,將紙袋遞給她,聲音一如往常的輕,卻不再有那層淡淡的、隔著吧檯的距離感。「我去醫院回診完,想說繞過來看看。醫生說,缺口還在,但生活已經沒問題了。我現在在一家餐酒館幫忙,不調記憶,只調一般的琴通寧。」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有點不習慣,但很踏實。」

雨薇接過紙袋,打開來,裡面是一本影印裝訂的筆記本。封面是手寫的《微光手記》四個字,字跡是路易斯的,但內容,卻是密密麻麻、來自不同人的筆跡——有上班族寫的「謝謝那杯酒,讓我敢打電話給爸爸說我很好」,有阿哲潦草的音符,有林秀玉奶奶娟秀的字「咪咪教會我的事」,還有一頁,是雨薇自己的速寫,畫著那個雨夜,眾人指尖星光匯聚成酒的瞬間。

「大家……一起寫的?」雨薇的喉嚨有些哽住。

「嗯。」路易斯點頭,目光落在筆記本某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紙,上面寫著「桂花釀·陳浩宇」。「我本來以為,我的記憶是被酒吧的重量磨掉的。但大家把他們記得的、關於那個晚上的溫暖,一點一點還給了我。原來,記憶不是只能抵押,也能被贈與,被分享。就像浩宇以前常說的,好味道,就是要分著喝才香。」

提到浩宇,雨薇的心還是輕輕揪了一下,卻不再是那種無法呼吸的劇痛。她想起浩宇生前,總愛在赤峰街買那家老雜貨店自釀的桂花蜜,說要等存夠錢,就開一家只賣桂花釀的小攤子。那個夢想沒有實現,但那份甜,卻以另一種形式留了下來。

「他在天上,應該會很得意吧。他的桂花釀,變成了一本書的味道。」雨薇輕聲說,兩人相視而笑,笑意裡有思念,也有釋然。

她翻到繪本的最後一頁,那是致謝頁。不同於一般繪本感謝家人與編輯,她用平靜而清晰的字跡寫著:「致魏子騫先生、卓妍小姐與卡爾先生。關於過往的公開創作爭議與對酒吧理念的歧見,已於半年前透過出版社法務與相關資訊的釐清,圓滿落幕。真相與時間會為作品說話,我已不再糾結對錯,只願各位亦能在各自的路上,找到無需以掠奪填補的平靜。感謝你們,讓我更確信溫柔與分享的價值。」

沒有控訴,沒有怨懟,只有劃下句點的平靜。路易斯看著那段文字,輕輕點了點頭。他明白,這才是雨薇真正的痊癒——不再需要一個道歉來證明自己無辜,而是能帶著那道疤,繼續往前走。

深夜,梅雨暫歇。散場後的赤峰街,只剩下路燈與洗衣店忘了關的日光燈。雨薇沒有回家,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個洗得乾淨透亮的桂花玻璃瓶——就是當初浩宇送她的那個,後來裝過「微光」的那個——獨自走向大安區的墓園。

墓園很靜,雨後的草地散發著泥土的清香。浩宇的墓碑前,放著一束她早上買的白色桔梗。她將空的玻璃瓶,輕輕放在花台邊,瓶身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浩宇,我來了。」她沒有哭,聲音很輕,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我的書入圍了,大家都來了。林婕她……變得不一樣了。路易斯也很好,他現在過得很普通,卻很開心。」她停頓了一下,指尖撫過冰涼的碑面。「我今天沒有帶酒來,也沒有想求你再出來見我一面。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學會了。學會帶著想念你的心情,去畫畫,去生活。想你的時候,我就沖一杯桂花釀,看著窗外的雨,就覺得你好像也在。」

風吹過,墓園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一聲溫柔的回應。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瓶。空著,卻不再代表匱乏,而是代表她已將思念釀成了前行的力量,無需再向外乞求填補。她將瓶子留下,轉身離開,腳步輕盈。

隔日清晨,梅雨後的赤峰街被洗得發亮。雨薇提著早餐,正要穿過那條熟悉的死巷去搭捷運,卻看見一個穿著北一女制服、臉上掛著濃濃黑眼圈的少女,正困惑地站在巷子盡頭那面普通的紅磚牆前。

少女揉著眼睛,喃喃自語:「奇怪……我昨天明明熬夜K書到兩點,迷路走到這裡,好像看到這面牆在發光,還有很香的酒味……是我太累,出現幻覺了嗎?」

雨薇停下腳步,看著那面在晨光中毫無異狀的牆。牆面粗糙,爬著些許青苔,沒有門,沒有燈。但少女的眼中,卻分明映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暖黃色的微光。

雨薇沒有去解釋,也沒有去指引。她只是對著少女,露出了這一年來最溫柔、最瞭然的微笑。

「或許不是幻覺喔。」她輕聲說,將手裡多買的一顆桂花饅頭遞給少女。「累了的話,就吃點甜的。然後,閉上眼睛,聽聽看風的聲音。說不定,妳會找到屬於妳的那盞燈。」

少女愣愣地接過饅頭,看著雨薇轉身離開的背影。那個背影不再像一年前那樣,揹負著沉重的速寫本與遺憾,而是輕盈地融入了早晨的光裡。

雨薇沒有回頭。她知道,那間只在凌晨兩點出現的酒吧,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它不再需要一面牆、一扇門來顯現。因為那盞燈,那杯名為希望與共生的酒,早已從死巷的盡頭,被分裝進每一個願意帶著微光前行的人心裡。

只要有人還願意在遺憾中溫柔以待,只要有人還願意分享記憶的星光,那麼在台北的每一個下雨的深夜,每一個失眠的凌晨兩點,那盞燈,就會在需要的人心中,悄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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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
沈雨薇 主角

敏感細膩共感力極強,外柔內剛且重情念舊,習慣將自責藏於微笑背後,唯有在畫紙前才敢誠實流露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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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
路易斯 導師

溫柔寡言極具耐心,善於傾聽從不輕易評判,外表沈穩內心卻背負厚重孤寂,長期承接他人悲傷而逐漸封閉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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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騫
魏子騫 反派

功利理性野心勃勃,信奉一切皆可量化交易,表面溫文有禮實則冷酷貪婪,擅長以夢想為誘餌操弄人心達成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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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虛偏執沉迷過往,情感依賴極重且佔有慾強,無法接受告別與失去,習慣用他人故事填補自身孤獨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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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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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深重溫和卻固執,信奉遺忘即是拯救,對酒吧抱有病態忠誠,認為守吧者永不該離開,外柔內剛且不容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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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婕 反派

好勝心強善於比較,表面親切鼓勵實則嫉妒心重,習慣以關心為名刺探弱點,信奉成功必須踩著他人上位才能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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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達溫暖樂於傾聽,歷經生離死別後更顯從容,說話緩慢柔和,總能以一句簡單家常話語安撫吧檯邊年輕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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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宇 配角

敏感孤傲外冷內熱,不善言詞卻用音樂表達情感,懷才不遇仍堅持創作,對世界失望卻渴望被真正聽見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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