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祝融之後
火是從隔壁的鹹酥雞攤先燒起來的。
那是一個悶得連風都發黏的夏夜,寧夏夜市的鐵皮屋頂被整日的烈陽曬得發燙,入夜後也遲遲不肯散熱。沈硯秋的滷味攤位在巷口轉角第三間,招牌是手寫的,紅底白字,寫著「阿秋十年老滷」,底下的燈管已經換過三回,嗡嗡地響。
她三十歲,在這個油煙與人聲混雜的巷子裡站了十年。十年前她還是個跟著母親擺攤的小女孩,母親過世後,她接下了那一鍋滷汁。那鍋滷汁從來沒有熄過火,十年間每日添水、加藥材、補醬油,像養一個孩子那樣養著。客人常笑她傻,說一鍋滷汁而已,倒掉重做便是,她總是搖頭。裡頭有陳皮與八角沉了十年,有她母親手炒的糖色,有無數個凌晨三點她蹲在市場挑豬腳的寒氣。那不是一鍋湯,是她的身家,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唯一證明自己活過的東西。
所以當瓦斯罐炸開的第一聲巨響傳來時,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她往裡衝。
「阿秋!不要進去!」對面賣蚵仔煎的阿姨尖叫著拉住她的手,但她甩開了。
油鍋倒了,火舌像貪婪的蛇,沿著鐵皮與塑膠招牌迅速竄上去,黑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沈硯秋摀住口鼻,佝著身子衝進那個不到三坪的攤位。她的眼裡只有那口鑄鐵深鍋,鍋裡的滷汁因為高溫正劇烈地翻滾著,滷蛋、豆乾、海帶與豬腱肉在深褐色的湯中載浮載沉,香氣在這個祝融的當下,竟然還如此清晰。
那是甜與鹹交織的香,是 belonging 的味道。
她伸手去端那口鍋。鐵鍋的把手已經被燒得滾燙,皮肉接觸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劇痛讓她渾身一顫,但她沒有鬆手。十年老滷,不能斷在她手上。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拖。
第二聲爆炸響起時,是她身後的瓦斯管線。那股熱浪從背後狠狠拍來,她感覺自己像一片被丟進滾油裡的葉子,輕飄飄地飛了起來,然後被無邊的黑與熱吞沒。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她想的不是痛,而是一個荒唐的念頭——完了,這鍋滷汁,恐怕要鹹了,火太大了。
——祝融之後,本該是灰燼。
痛。
一種鈍而深的痛,從臀腿一路蔓延到脊椎,像是被人用燒紅的棍子反覆碾過。沈硯秋想翻身,卻發現身下不是夜市那油膩發黏的柏油路,而是一片冰冷堅硬的磚地。空氣中沒有夜市的油煙與汗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酸腐與霉味,還混雜著淡淡的、像是恭桶長年刷洗不掉的騷臭。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個破敗漏風的屋頂。蛛網在梁柱間結成灰色的幔帳,幾縷慘白的月光從破掉的瓦片縫隙漏進來,照在滿是裂紋的牆上。身下的是一張薄得像紙的草蓆,草蓆底下就是硬磚。身上蓋著的被子又硬又潮,散發著一股霉味,重量卻輕得可憐。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變了。這不是一雙三十歲女人的手,指節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卻細瘦得像雞爪,手腕細得一折就斷。手背上還有幾道新添的鞭痕,滲著血水。
「沈秋,妳還裝死到什麼時候?」一個尖利的聲音在頭頂炸開。
沈硯秋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靛藍色比甲、面皮白得像敷了厚粉的婦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婦人約莫四十歲,顴骨高聳,眼角下垂,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抹布。她的身後還站著兩個與她同樣穿著粗布宮裝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正一臉幸災樂禍。
記憶,像是被火燒開的滷汁,咕嚕咕嚕地翻湧上來,卻不屬於她。
沈秋,大雍王朝雍京皇城,冷宮浣衣局最末等的粗使宮女。入宮三年,無依無靠,因為在御膳房偷了一塊發霉的麵餅被掌事嬤嬤抓到,拖到院中打了十杖,丟在這間柴房自生自滅。每日的活計是為冷宮那位廢妃李婉容倒夜香、刷恭桶。
大雍王朝?冷宮?
沈硯秋的腦子嗡的一聲。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痛傳來,不是夢。她竟然穿越了,從一個在夜市與油鍋為伍的滷味攤主,變成了一個在深宮最底層、連名字都帶著土氣的粗使宮女。
「嬤嬤問妳話呢,聾了嗎?」旁邊一個圓臉的宮女用腳尖踢了踢她的草蓆,力道不大,侮辱性卻極強,「李才人的恭桶已經滿了兩日,妳再不去刷,臭氣薰了貴人,仔細妳的皮!」
掌事嬤嬤姓韋,人稱韋嬤嬤,是這冷宮柴房與浣衣局的土皇帝。她冷哼一聲,從袖中摸出一個半塊發黑的窩窩頭,隨手丟在沈硯秋面前的地上,窩窩頭滾了兩圈,沾滿了地上的灰塵。
「這是妳今日的口糧。」韋嬤嬤的聲音像鈍刀刮鍋,「別說嬤嬤苛待妳,宮裡頭糧食金貴,能賞妳一口吃的,已經是皇恩浩蕩。吃完了,就趕緊去把活幹了。李才人那屋子,已經臭得連老鼠都不肯去了。」
沈硯秋沒有立刻去撿那塊窩窩頭。她的目光落在韋嬤嬤的臉上。十年夜市,她看過太多人。喝醉的客人、殺價的婆婆、收保護費的混混、還有那些笑著說好吃、轉頭就往滷汁裡吐口水的對手。她學會了一件事,人心都寫在五味裡。
韋嬤嬤看著那塊窩窩頭時,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鹹膩的貪婪。她的舌頭不自覺地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喉結動了動。那不是施捨的眼神,那是看著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被迫分出去時的,不甘與吝嗇。
沈硯秋瞬間明白了。這塊窩窩頭,本該是兩個,甚至是三個。掌事嬤嬤剋扣了她的口糧,將其中大半換成了銀錢或私藏了起來。而她丟在地上的動作,是試探,是馴化,要看這新來的小宮女會不會像狗一樣撲上去搶,會不會為了這點吃食就搖尾乞憐。
和夜市一樣。夜市裡管攤位的組長,也是這樣把好的位置留給會塞紅包的攤販,把最差的角落丟給老實人。深宮與夜市,無非都是慾望的市場,只是這裡的貨幣從新臺幣變成了口糧與炭火,手段更隱蔽,也更殘忍。
圓臉宮女見她不動,又是一腳踢來,這次用了力,正踢在她杖傷的臀腿上。沈硯秋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卻死死咬住下唇,沒有叫出聲。她不能叫,在這種地方,叫得越大聲,就越會被當成軟柿子。
「喲,還挺倔。」另一個瓜子臉的宮女嗤笑道,「韋嬤嬤,您瞧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不會是被打傻了吧?」
韋嬤嬤眯起眼,打量著這個平日裡畏畏縮縮、今日卻異常安靜的沈秋。她總覺得哪裡不對,這丫頭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怯懦閃躲的羊,而是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冷冷地映著人影。她有些不悅,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傻了就再打,打到清醒為止。」韋嬤嬤淡淡道,「宮裡不養閒人,更不養廢人。沈秋,我不管妳是真傻還是裝傻,明日卯時之前,我要看見李才人房裡的恭桶乾乾淨淨,院子裡的夜香倒得一滴不剩。否則,妳就去跟那恭桶一起,睡到外頭的雪地裡去。」
說完,她轉身便走,兩個宮女連忙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將沈硯秋那張本就破爛的草蓆又踹亂了幾分。
柴房的門被砰地關上,寒風從門縫與破瓦間灌進來,吹得那盞昏暗的油燈搖搖欲墜。
沈硯秋這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撐起身子。每動一下,杖傷處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她摀著傷口,粗重地喘息著,額頭抵在冰冷的磚牆上。牆面的寒意讓她混沌的腦子稍稍清醒。
她環顧這間所謂的屋子。不到四坪大小,住了四個人,卻只有兩張木板床,另外兩個人只能睡地鋪。角落堆著發霉的掃帚與恭桶,散發著惡臭。唯一的窗戶用紙糊著,早已破了幾個大洞,寒風長驅直入。這就是冷宮柴房,皇城這座金碧輝煌的巨獸體內,最陰暗、最潮濕的腸道末端。
而她要伺候的那位李婉容,又是誰?
記憶裡,那是一個被廢的才人,因捲入巫蠱案被打入冷宮,據說已經有些神智不清,終日抱著一隻破舊的撥浪鼓,自言自語。連浣衣局與內務府都視冷宮為棄置之地,炭火與藥材被層層剋扣,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是未知數。
前有剋扣口糧、視人命如草芥的掌事嬤嬤,後有落井下石、聯手霸凌的同屋宮女,遠處還有一個不知是瘋是傻、自身難保的主子。這開局,比她當年初到夜市、被所有老攤販排擠時,還要難上十倍。
沈硯秋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塊沾滿灰塵的窩窩頭。她伸出那隻細瘦的手,將它撿了起來,用袖子仔細地、慢慢地將上面的灰塵一點點擦掉。她的動作很穩,很慢,像是在擦拭一塊珍貴的玉石。
然後,她將那塊又冷又硬的窩窩頭,放在嘴邊,狠狠地咬下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刮著喉嚨,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與土腥氣,難吃至極。但她一口接著一口,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吞嚥著,彷彿吃的不是發霉的口糧,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鹹味,在舌尖漫開。那是生存的味道,是貪婪的味道,也是她唯一的本錢。
夜市教會她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在對手面前露出妳餓了。第二課,就是再難吃的東西,只要能讓妳活下去,它就是好東西。
她靠在牆上,一邊忍著杖傷的劇痛,一邊將那塊窩窩頭一口口吃完,連掉在手心的碎屑都舔得乾乾淨淨。她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燈下,漸漸變得清明、銳利,像一把剛被磨亮的刀。
深宮如夜市,人人都戴著面具,人人都揣著慾望。韋嬤嬤的貪婪,同屋宮女的妒忌與刻薄,李婉容的恐懼,這些她都看得懂。五味辨人心,這是她十年來在油煙裡練就的唯一本事。
既然老天讓她在祝融之後重活一次,從滷味攤主變成了倒夜香的宮女,那她就用這唯一的本事,在這座吃人的皇城裡,好好地活下去。
她摀著傷口,扶著牆,一點點站了起來。柴房外,冷宮的夜色正濃,寒風捲著枯葉,打在鳳儀牆那高聳的影子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而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一股若有若無的、極淡的藥味與血腥味,正從李婉容那間終年緊閉的屋子裡,悄悄飄散出來。
那味道,不對勁。
沈硯秋舔了舔嘴唇,嚐到了殘留在齒間的、那塊窩窩頭鹹澀的餘味,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