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之後,燈未盡
凌晨一點十七分,雨還沒有停。
許知微站在中山與大安交界那條無名的巷子口,撐著一把已經失去彈性的黑色折疊傘,雨水順著傘骨的末端滴落在她的帆布鞋面上。她沒有立刻往前走,只是站在巷口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下,看著光暈裡細密如針的雨絲。這是她連續第三個月,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知道自己應該要回去睡覺。租屋處書桌上的稿紙還攤在那裡,編輯三天前的訊息停在已讀不回的狀態——「知微,截稿日是週五,妳還好嗎?」她沒有辦法回覆。不是因為沒有靈感,而是因為只要一閉上眼睛,那種熟悉的、從太陽穴深處往眼窩裡鑽的脹痛就會準時來臨,像是有什麼細小的鑿子在顱骨內側輕輕敲擊。偏頭痛與失眠是一對孿生的債主,已經跟了她快兩年。醫生說是壓力,是自律神經失調,是過度用眼,開給她的藥只能讓她在白天變得更昏沉,卻換不來一個完整的夜。
只有這條巷子,能讓她覺得自己還醒著是被允許的。
巷子很深,兩側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木造平房與戰後加蓋的二樓公寓混雜而成的立面,木頭經過數十年雨水的浸泡,呈現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白日裡這裡是尋常的住宅區,到了深夜,捷運的轟鳴在幾條街之外徹底沉沒,這裡便自成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凹陷,連雨聲都變得特別清晰。她往前走了約莫三十步,在一面沒有任何招牌的檜木牆前停下。
唯一的記認,是屋簷下那顆裸露的鎢絲燈泡。
它亮著。暖黃色的光在雨氣中暈開,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琥珀。這就代表營業中。
這間咖啡館叫做「夜未盡」。沒有人知道是誰取的名字,也沒有人在白天見過它開門。它的營業時間是晚間十一點至清晨四點,專門收留那些無法被白日收編的人。許知微第一次推開它的木門,是三個月前一個同樣下雨的凌晨,她因為連續四十八小時無法入睡,漫無目的地在巷弄裡遊走,誤以為那盞燈是一戶忘了關燈的人家。
她推開門,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極輕、極鈍的聲響。
檜木的氣味混雜著舊紙張與烘焙過度的咖啡豆香,迎面而來。店內不大,約莫只能容納七、八個座位,一整面牆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面沒有書,只有一個又一個以牛皮紙包裹、手作裝訂的速寫本。吧台是整塊檜木裁切而成的,木紋溫潤,觸手生涼。吧台後方沒有制式的義式咖啡機,只有一排手沖壺、磨豆機與幾個陶製濾杯。
吧台後的男人抬起頭來。
「來了。」關潮生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灰色亞麻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俐落的前臂。他話很少,許知微來了這麼多次,聽他說過最長的一句話是「今天的耶加雪菲,果酸會比較明亮一點」。他是這間店的守燈人,不問來客的姓名與來歷,卻記得每一個人的杯子與口味。許知微總是坐在靠窗、能看見雨的那個位置,喝同一種豆子,用同一個有著細微缺口的深藍色陶杯。
「老樣子?」他問,已經伸手去拿豆子。
許知微點點頭,將濕透的傘收起,靠在門邊的水泥地上。她脫下薄外套,坐上那張已經被她坐出凹陷感的高腳椅。她的目光落在吧台前那張小小的手寫卡上,上面用鋼筆寫著這間店唯一的規則,字跡沉穩——「留下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祕密,換一杯為妳而沖的咖啡。」
這不是強制。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不寫,只是靜靜地喝完咖啡離開。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成了一種默契。一種溫柔的交換儀式。那些無法對家人、伴侶、同事言說的細碎祕密,那些在白日裡必須被壓抑、被修飾、被假裝不存在的念頭,在這裡可以被匿名地留在紙頁上,然後隨著咖啡的熱氣,得到片刻的赦免。
許知微從帆布袋裡拿出自己的速寫本與筆袋。她的本子與牆上那些不同,是為了工作而存在的,裡面是截稿在即的繪本草稿,線條卻因為失眠而變得顫抖。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一條細線在抽動。
關潮生將熱水注入悶蒸的咖啡粉中。磨豆機的低鳴、熱水壺細微的嘶嘶聲、窗外雨點擊打在檜木窗框上的嗒嗒聲,交織成一種近似催眠的白噪音。手沖壺的水流穩定而節制,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安靜的弧線。耶加雪菲特有的、帶著柑橘與茉莉花氣息的香氣,一點一點地甦醒,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妳看起來比昨天更累。」關潮生將那個深藍色陶杯推到她面前,杯緣有一處她熟悉的細小崩缺。「還是沒有睡著?」
「嗯。」許知微捧起杯子,掌心的溫度讓她緊繃的指節稍微鬆開。「吃了藥也沒用。閉上眼睛,就覺得腦袋裡面有一台壞掉的幻燈片,一直在轉。想抓住其中一張,卻怎麼也對不上焦。」
她沒有說的是,那台幻燈片裡反覆出現的,是一些她不確定是否真實發生過的片段。像是巷口那盞路燈下,一個模糊的、撐著傘的背影。像是某個雨夜,有人輕輕地喊了一聲救她。這些片段像是被水暈開的墨,邊緣模糊,卻又頑固地不肯散去。
關潮生沒有追問。他只是點點頭,將一本空白的速寫本與一支鉛筆輕輕放在她手邊。「如果想寫,就寫。沒有人會看。」
這是這間店最溫柔的謊言。明明牆上掛滿了歷年客人留下的速寫本,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翻閱。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假裝那些文字與圖畫是被封存的,是安全的。許知微知道,匿名本身就是一種保護色。
她喝了一口咖啡。微酸,隨後是溫厚的回甘,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讓她長時間處於緊繃狀態的肩頸,稍微鬆懈了一點。她拿起鉛筆,在速寫本的扉頁上,沒有任何構思地,潦草地畫了起來。
她畫了一個失眠的自己。一個被無數細線纏繞、眼睛睜得很大卻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女孩。線條很亂,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這是她的祕密——「我已經忘記該怎麼睡著了,我害怕有一天,我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她沒有寫下這句話,只是讓圖像代替了言語。這是插畫家的習慣,圖像比文字更誠實,也更能藏匿。
畫完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的一團濕棉花吐了出來。偏頭痛的搏動似乎也因此緩和了一些。
吧台的另一端,坐著今晚唯一的另一位客人。吳爐,一個總是穿著舊式夾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幾乎每晚都在,總是安靜地坐在最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手裡翻著一本速寫本,卻很少動筆。他信奉不介入的哲學,許知微曾試圖與他攀談,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小妹妹,夜裡的事,看看就好,不要太認真。」
許知微將自己的祕密留在本子上,闔上,推回給關潮生。關潮生收下,沒有翻看,直接將它放到吧台下方的木箱裡。那裡面已經堆疊了數十本同樣的本子。
雨變得更大了。窗玻璃上結滿了細小的水珠,外頭巷弄的景色被扭曲成一片流動的光影。許知微覺得有些無聊,又有些難以言喻的焦躁。她無法回家——那個空蕩的租屋處只會讓失眠變得更尖銳——卻也不想立刻離開這份溫暖。她站起身,走向那面掛滿速寫本的牆。
「我可以看看嗎?」她問。
關潮生正在擦拭濾杯,頭也沒抬。「可以。輕一點,它們很舊了。」
牆上的速寫本沒有編號,沒有日期,沒有署名,完全是依照一種隨機的、近乎有機的方式堆疊著。許知微隨手抽出三本,回到自己的座位。她需要一點別人的故事來取暖,來證明這個城市裡不只有她一個人是醒著的。
第一本,紙張已經泛黃,封面用原子筆寫著歪扭的字。她翻開,裡面是稚拙的塗鴉,一個又一個雨天的街景,每一頁的角落,都畫著同一把傘。那是一把極其簡單的傘,幾條直線構成的傘骨與一個半圓形的傘面,特別的是,畫者用留白的方式表現它的透明感,並在傘面上仔細地畫上了雨滴的反光。文字很少,只有一句反覆出現的話:「他又站在那裡了。」
第二本,是比較新的,紙質還很白淨。裡面是一個女子的絮語,字跡娟秀卻帶著焦慮。「今天又夢到那個路燈了,好亮,亮到刺眼。可是我不敢走過去。」在文字的旁邊,畫著一盞路燈,路燈的樣式很特別,是舊式的、燈罩呈現喇叭口形狀的那種,正是巷口的那一盞。路燈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只用幾筆淡淡的鉛筆帶過,卻撐著同一把透明的雨傘。
許知微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覺得這兩本本子之間,有某種說不上來的連結。
她翻開第三本。這本最厚,也最潮濕,紙頁間甚至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與雨氣。她翻到中間,是一個用力過猛、幾乎戳破紙背的字。那字跡顫抖得厲害,像是在極度恐懼或寒冷中寫下的,只有兩個字——「救我」。而在那兩個字的上方,用紅色的色鉛筆,畫著同樣的一把透明雨傘,與同一盞路燈。只是這一次,傘下不再是模糊的人影,而是一片被刻意塗黑的、空無一物的陰影。
三本來自不同時間、不同筆跡、不同人的速寫本,像三塊互不相干的拼圖,卻在她的手中,拼出了一個完整的、令人不安的符號。
透明的雨傘。巷口的路燈。顫抖的「救我」。
一股細微的寒意,沿著她的脊椎,無聲地爬了上來。咖啡館內溫暖的檜木香氣,彷彿在瞬間被窗外滲進來的、潮濕的雨氣所取代。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巷口,那盞路燈正亮著,暖黃的光暈與屋簷下的鎢絲燈泡如出一轍。而在光暈的邊緣,她恍惚覺得,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雨幕,隔著玻璃,隔著這些泛黃的紙頁,靜靜地回望著她。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視。不是來自店內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來自這些紙頁本身,來自整座城市未說完的、被雨水浸泡過的夢。
她的指尖,觸摸到第三本速寫本那頁「救我」的紙面,指腹傳來一種異常的、潮濕而冰涼的觸感,就像剛剛有人帶著雨水的手,才按在上面。
而就在此時,她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吳爐,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讓許知微手中的紙頁,無風自動地翻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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